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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棺材里坐起身的盛凝玉茫然地低下头,看看左手,又看看左手。   到底是自己突发奇力,还是这东西的雇佣期到了,此时此刻终于解放,打算做一个自由的小棺材了?   没有人比她更疑惑,但显然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麻烦。   “你、你是什么人?!”   三米之遥外的修士们被尘土呛了一脸,为首的那长脸修士叫嚣着刚要发火,对上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盛凝玉,也不由十分心虚。   他色厉内荏道:“在下奉命处理家族内务,阁下休要多管闲事!”   他身边的四个修士以拱形姿态围在长脸修士周围,对着盛凝玉虎视眈眈。   盛凝玉没有理睬他的叫喊,她随意扫了一眼,起身,踉踉跄跄地从地上捞起一根方才被震断的树枝,对着那群人阴恻恻地笑了:“行啊,玩、玩、就、玩、完。”   那些人本来十分戒备,但看她连身形都不稳的模样,顿时哄堂大笑。   “就这?”那长脸修士哈哈大笑,垂涎的目光在盛凝玉脸上流淌,“小姑娘,你还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扑哧!”血肉被刺穿后搅浑的闷响在空中回荡,盛凝玉不知何时已经出手,她用左手握着树枝,树枝的尖端已然刺入了长脸修士的心脏,直至最后一刻,他眼中的淫邪垂涎仍未散去,只是多了一丝茫然。   他、他怎么动不了——   左手的手骨也有些疼痛,盛凝玉指尖颤动了几分,面无表情的收回手。   “咔嚓”一声,树枝折断在了长脸修士的心脏。   她、她只用了一招?!   随着长脸修士面无血色的倒下,剩下的四个修士的眼中闪过惊恐。   好恐怖的剑术!   一根断木,一息之间,截人性命!   他们老大可是隐元巅峰快要到洞明境的修为!虽然在修真九段里,也只是初阶,但竟被一招秒杀?!   这人……不!   她真的是人吗?!   四个修士吓得两股战战,他们此前从未听闻此行有这样的剑修,加之面   前人苍白的面色,鬼气森森的模样,与古朴衣衫上的血迹……   他们怕不是惹到了什么弥天境内的妖鬼了!   毕竟早有传言,自当年剑尊不敌通天魔气身陨后,大荒山的弥天秘境至今已百年未开,而周围被称之为“弥天境”的土地上,则终日里烟雾缭绕,怨鬼哭嚎。   怪都怪当年那盛凝玉!还号称什么“明月剑尊”,竟是连魔气都除不干净!   那四个人本是心生怨怼,谁知忽然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竟是一时间心神恍惚,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的走了。   盛凝玉攥紧了右手。   从手腕处蜿蜒直掌心的鲜血触感粘腻,她并不敢看自己的右手,却有些喜欢。   疼痛能让她清醒,也能让她知道,她还活着。   确认那些人走了,盛凝玉无声松了口气。   事实上,她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若是放在以往,区区几个筑基巅峰的修士,她只用一道剑风便足以。   而现在,她灵骨被夺,右手指骨断裂,本命剑更是碎得连个残骸都没留下。   灵力全无,却能用树枝使出方才那招,装腔作势的唬人,还多亏了盛凝玉根骨奇特。   寻常修士只有一根灵骨蕴藏体内,大都在心间,手臂,或是腿部。   但她有两根。   一根在右手,一根在脊柱。   也正是因此,当年纵然阴沟里翻船,在脊柱之骨被抽出前,她也拼死在那人的心头留下了一点痕迹。   可惜没能杀了他。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转了转眼,忽得一怔。   她的身后的大树下正依靠着一个青年。   姿容艳绝,肤白如雪,或是因先前经历了一番打斗,他的眉心还留有一丝血迹,整个人显出了几分病态的颓靡。但偏偏他望来的眼神极为干净,不沾一丝尘埃,安安静静的依在树旁,漂亮乖巧得像是一株水上的菩提莲。   好看!   虽然已经记不清脸,但盛凝玉直觉,这人比她被称为“第一公子”的二师兄容阙还要好看!   青年望着她,没有起身,咳嗽了几声,似是想要牵起嘴角,笑容却十分勉强:“在下谢千镜,多谢仙君相救。”   嗯。   嗯……?   盛凝玉眨了下眼。   两根灵骨被抽了一节半,她早已没有灵力,方才根本没注意到这青年。   盛凝玉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青年身上的斑斑血迹,目光在他还在渗血的腕处凝了凝,脑子迟钝地转了转,慢吞吞地开口:“方才那些人,是跟着你来的?”   青年垂下眼:“是,他们不止想要我的灵骨,还想要我的血肉……方才若非仙君出手,在下定有性命之忧。”   盛凝玉:“……”   原来骂的不是她啊!   盛凝玉宣布,这世上少了五个没眼光的人。   被骂醒的怒气骤然消散,盛凝玉心情好了许多,复又看了眼面前人。   饶是衣衫渗血,形容狼狈,却不掩那天地间一等一的绝色。   盛凝玉思绪飘忽了一瞬。   她喜欢好看的东西。   好看的花,好看的剑,好看的人。   若她还是剑尊时,少不得要为这容貌不俗的小辈讨个公道。   只可惜,她现在已不是剑尊,更不是什么“仙君”了。   盛凝玉晒笑了一笑,眼神又落在了他的右手腕间。   看起来倒是与她同病相怜。   “公子客气了。”   盛凝玉太久没与人交流,此刻组织着语言,努力模仿记忆中模糊的字句,慢吞吞地开口。   “我姓宁,名为月明。没有什么深厚的灵力,更不敢妄称什么‘仙君’。此番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因人恶作剧,把我埋在了地底。”   谢千镜微微蹙眉,如瓷似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埋入地底?这算什么恶作剧?对方可是有何目的?”   光风霁月的皮囊之下,却是满满的恶意。   他想勾着盛凝玉想起那些往事,起了怨气,也生了心魔。   同他一样。   谁料盛凝玉耸了耸肩,不甚在意道:“谁知道?或许是想用里头的黑暗吓死我吧。”   谢千镜一顿。   “但总而言之,我要出去报仇。”   盛凝玉话锋一转,却对着树下的人伸出手。   弥天阴沉的夜色里,似乎有月光升起。   她的声音有几分沙哑,言辞间也总有几分久不开口的生涩,可哪怕在如此情况之下,举手投足间竟也透出了几分清风朗月的洒然。   “一起吗?”   她全然不记得他了。   谢千镜目光散开,止住心头莫名的悸动。   清风吹拂,几缕青丝落在了他的肩头。   谢千镜低下眼帘,转瞬间掩去了眼底阴戾暴虐的恶意,再次抬眸时,已弯起了眉眼,笑容干净又无害。   他将手放在了她的掌心。   “好啊,我跟你走。”   就让他这个天生魔头来看看。   这位曾经一剑惊动十四州的明月剑尊,到底真如天上明月皎洁动人,还是……   谢千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盛凝玉牵着他的左手手腕上。   还是和其他人一样,也在渴求着他的血肉。 第2章   盛凝玉当然不是单纯的贪恋美色。   虽然谢千镜的皮囊确实称得上万里挑一,但当年能和盛凝玉同行之人,谁又不是风华绝代?   无论是她的未婚夫——褚家小公子褚长安,还是她那被称为“第一公子”的二师兄容阙,甚至是损友风清郦……至于她的小师妹,还有那小凤凰就更不用提了。   各个都是修仙界中一等一的皮相。   盛凝玉之所以提出同行,一是为了试探这人的来历,顺势将这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监管,二来……   时过境迁,一甲子光阴疏忽而过。   盛凝玉不认路。   她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这里显然不是当年封印盛凝玉的地方,虽名为“弥天境”,但与她认知里那落在最西面大荒山中的弥天秘境显然有着天差地别,更何况——   哪怕是六十年前,盛凝玉也是不需要记路的。   她本就随性散漫,以往出行,不是她那好友没好气的指路,就是二师兄叹息着相伴。所以盛凝玉从不必提前认路,也不必逼迫自己记路。   说起来,如她这样不着边的人,本是无法接手剑阁,无法做“剑尊”的。   在修仙界,“剑尊”是一个很大的名头。   云梦有仙人,凌寒十四洲。   十四洲上大大小小门派林立,若得机缘,人人皆可成仙。   几百年来,或有宗门长青始终,或有散修惊鸿一现,兼并着世家门阀的兴衰落寞,你方唱罢我登场,演绎了一出又一出的情仇爱恨,引来后人或是赞叹感慨,或是唏嘘无数。   而在这些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里,但凡提起“剑阁”,却不需要加任何的前缀。   因为剑阁,从来只有一个。   剑阁在归一山上,历代剑阁之主则被称为“剑尊”,修仙界人人敬仰推崇。   剑阁有个规矩,若无三界大事,历代剑尊不出望星高台,不踏有尘之地,不落万丈红尘。   但盛凝玉不想当剑尊,更不信邪。   于是在将《九重剑》修炼到第四重后,她义无反顾的下了那白璧望星台,踏入人世红尘中,硬是在凡间的七情六欲中滚了滚。   那时的修仙界老一辈们提到她,都会抚须赞叹:“盛凝玉啊!天生剑骨,绝非俗物,实乃如今剑阁弟子中的第一人!就是……”   就是太不听话了些。   剑阁之人想来端方雅正,克己复礼,哪见过盛凝玉这样的?   嬉笑怒骂,纵酒风流。   盛凝玉去过合欢宗,摘过霓裳池旁的情浓花,随手改过千年不变的符箓,自创过独一无二的法器,拥有过立于东海之上的万丈高楼……   怎么折腾怎么来。   那时的盛凝玉想,倘若她这样的人   能当剑尊,绝对是老天瞎了眼。   谁知道,老天爷还真就得了眼疾。   在师父剑尊宁归海仙去后,盛凝玉成了新一任剑尊。   她依然不怎么守规矩。   于是她就遭了报应。   那些昔日里随她纵马风流,为她指路红尘的人中,不知有几人参与,联合弥天境的魔修,拔了她的剑骨,除了她的灵力,将她封印在了棺材里。   转眼倏忽,甲子已过。   ……   “宁道友,我从那人身上找出了这些。”   一道轻柔的嗓音打断了盛凝玉飘散的思绪。   她看向了面前容貌姣好的青年,他正弯着唇看向她,面容真挚又乖巧,似乎一点都没发现她方才走神。   盛凝玉面不改色地接过。   这漫天胡想的毛病是她从棺材里带出来的。   得改。   她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东西,眉梢一挑。   一袋下品灵石,一瓶丹药。   至于佩剑之类,为了防止被人追踪,盛凝玉随手丢开,并没有拿。   她接过灵石,又将丹药塞回青年手中,随手捡了根树枝握在左手转了转,满口胡诌道:“我天资不足,尚未引气入体,这丹药我用处不大,你收着吧。”   谢千镜歪了歪头,竟是真的乖乖将丹药收了起来。   盛凝玉:“……”   盛凝玉:“你打开看看这些丹药,有没有能将你的伤治一治的。”   谢千镜弯唇一笑,走到盛凝玉身后右侧,道:“多谢道友关心,但我的伤并不要紧,很快就会恢复。”   靠的太近了。   盛凝玉藏在衣袖下的右手痉挛似的颤动,她面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笑,衣袍下却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个晚辈身量竟是出乎意料的高,她一米七的个子在女子中已属高挑,而这人竟比她还要再高许多。   右手颤得更厉害了。   这疑神疑鬼的毛病,看来近期是改不掉了。   盛凝玉不着痕迹地换了个方向,让谢千镜走在了自己的左边,看向他身上干涸的血迹,还有脖颈、手腕间的血痕。   “很快?”   “嗯。”谢千镜点了点头,乖乖道,“我血肉有些特殊之处,即便受了伤,若是不严重,往往不出半日就会恢复。”   盛凝玉:“……”   这种隐秘之事,也能这样轻易地告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么?   盛凝玉哑然片刻,随即看了眼谢千镜。   若放在以往,听了这话,她定然要像当年提醒——   提醒谁?   盛凝玉歪着头思索了几秒,也没有想出答案。   她压下自己心头波动,只当自己记忆不清。   总之如今不比往昔,她自身难保,没有精力再去做无用之事。   “既然能恢复便好。”   盛凝玉跳过这个话题,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有转头:“方才是那些修士跑了四个,以防他们叫人前来,我们还是应快些离开,去附近的城镇上落脚。”   见她略过自己的话题,谢千镜眼中刹那间有血红与黑气翻涌,但又很快消逝。   他垂下眼帘。   盛凝玉走了几步,觉得极其别扭。   “不要在我后面,到我旁边来。”   “好。”   谢千镜乖乖上前几步,与盛凝玉并肩而行。   他这样乖巧话少,到让盛凝玉有几分不自在。   许是一个人被关了六十年的缘故,如今的盛凝玉极其想说话,却又不知能说什么。   幸好谢千镜先开口。   “方才那个黑匣子。”谢千镜思索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语气轻柔中带着天真的困惑,“就是关着宁道友的那个棺材似的东西,宁道友不要了吗?   倒不是“似”,毕竟那玩意儿真就是棺材。   盛凝玉:“……”   这口不如别开。   而且……   盛凝玉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身旁之人。   一而再,这人究竟是无心提及,还是有意试探?   谢千镜迎着盛凝玉的目光,不躲不闪,眼神干净纯粹,语气轻柔柔的,像是蝶翼轻轻拂过唇边,语调竟是分外真诚关心:“宁道友?”   看起来是她多心了。   光阴轮转,她昔年总是笑朋友多疑,如今自己竟也有了多心的毛病。   盛凝玉想起过往,忍不住哼笑了一声,语调也变得轻快:“当然不要了,旁人恶作剧用的小东西罢了。”   那棺材睡着倒是舒服,只是体积太大不便携带,加之盛凝玉也不确定那玩意儿上是不是还有什么追踪符咒,所以还是决定让它“物归原主”,重埋地下。   有着谢千镜带路,两人很快走出了这弥天境。   但是在出去之前,他们先看到了方才逃走的那四个修士的尸体。   盛凝玉快步上前,蹲下身,用木枝挑开查看。   尸体面容青白,身体上有陶瓷似的裂纹,犹如被丝线直接绞段,心口处的血肉腐烂发黑。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魔气。”   而且不是普通的魔气。   看来六十年后,修仙界依旧不太平。   正在她思索之时,谢千镜的声音忽得从上方传来,“宁道友,他们身上也有丹药。”   盛凝玉思考被打断,她暂且放下诸多疑虑,抬起头,就见青年立在身前,一手拿着一袋子丹药,微微弯下身,另一只手正向她伸来。   青年姿容绝艳,此刻眉眼含笑站在夜色之下,眉心一点仿佛婚约灵契而起似的朱红,更显得他整个人轻薄脆弱,好似月下水中的蝶影。   一触即离,稍纵即逝。   不似谪仙缥缈,到似鬼魅动人。   叫人无端地生出了几分不可思的心惊。   盛凝玉挪开视线,避开了他谢千镜的手。   她独自站起身,接过丹药,低下头仔细地翻看,也因此错过了谢千镜被她拒绝后,眼中骤然升起的、掩饰不住的阴戾。   她为什么不看他了?   谢千镜唇边仍噙着笑,可皮囊遮掩下的黑雾却在阵阵流转。   她是觉得他如今不好看了么?那她现在更喜欢谁的皮相?是那个后来定亲的褚家小公子?还是她那号称“第一公子”的二师兄?亦或是那个同样寻她许久的凤凰——   一枚漆黑的丹药落在了谢千镜的掌心。   指尖冰凉,划过掌心时极其心脏一阵颤栗,如冷夜月色光影投下,轻易地打断了思绪。   盛凝玉目光落在直接吞下丹药的谢千镜身上,语调微妙道:“你都不问我给了你什么,就直接往肚子里吞?”   谢千镜望向他:“你给了我什么?   盛凝玉眉梢微挑,散漫中透着几分玩闹的戏谑:“毒药。”   谢千镜垂下眼,攥紧了空空的掌心:“好。”   这一声答得落寞,盛凝玉怔了一下,良心有些作痛。   她略过脑中模糊的身影,轻咳一声:“这袋丹药里有易容丹,虽只是初级丹药,但好歹能将你我二人的容貌掩盖一二。”盛凝玉又拿了一枚丹药放在了谢千镜的掌心,“至于方才那个,是给你用来治伤的。”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身旁却突然没了脚步。   转过头,就见谢千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他轻声道:“我伤好得比旁人快,不需要丹药。”   第二次了。   盛凝玉头疼的叹了口气,忍了又忍。   罢了。   如今自己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盛凝玉自顾自地吃下易容丹,拉过谢千镜,直直望向了他的眼睛。   谢千镜似是怔了一瞬,旋即垂下眼,鸦羽似的长睫遮蔽住了其中神色,道:“宁道友这是何意?”   盛凝玉语气轻挑道:“用你的眼睛当镜子照了照,看我的脸有没有变化。”   谢千镜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又抬起眼,如深渊寂寥的眼中起了一丝波动。   “那现在呢?”   “确实变了些。”   语气随意,尾音拉得很长,透着满不在乎的慵懒。   话音落下,盛凝玉刚要转身,却被人握住了手指。   “宁道友,你看这里。”   谢千镜握着她的手,引着她将指尖落在了自己右手的腕间。   他的语气轻轻的,似乎有些颤抖。   但若是盛凝玉能透过那长睫的遮蔽望向谢千镜的眼底,就会发现那如深渊似的眼瞳底色并非疼痛,而是如九冥幽火般悄无声息地燃   起的愉悦。   “你记得么?我这里方才还在流血,现在血已经止住了,马上皮肉也会——”   “咚”的一声闷响!   忍无可忍的盛凝玉反扣住了谢千镜的手腕,将他的背抵在了树上。   动作又快又狠,没有半分犹豫。   “谢千镜。”   盛凝玉眯起眼,扣着他的手腕用力,手中肌肤寒凉,如侵染霜雪,音色沉下些许,带着警告。   “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但是别在我面前重复这件事。”   “——我对你血肉的秘密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小谢是真的疼…… 第3章   ——我对你血肉的秘密不感兴趣。   【谢千镜,你真的信么?】   谢千镜并不确定。   就像他不确定很多事一样。   一别经年,故人无信。   谢千镜耳旁缭绕着心魔嘲讽的大笑,他定定地看着面前人,不确定这一次盛凝玉是否又在骗他,就像以往很多次那样。   但谢千镜看着此刻的盛凝玉——她的脸色苍白,月色下几近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年幼时总喜欢梳得繁复多变的长发,此刻只用一根布条简单地扎着,孤零零的。   就连布条也是刚才从死尸身上扯下来的。   他又不想杀她了。   起码现在不想。   谢千镜垂下眼,偏过头时,脸颊轻轻蹭了下她垫在自己脑后的右手手腕。   “好。”   似乎这次相遇后,他就总在说这个字。   盛凝玉一直隐藏的右手骤然被生人触碰,右手瞬间收紧。   哪怕是过去躺在棺材里无聊时,盛凝玉也很少去触碰和回忆自己右手的伤。   除去疼痛外,更多的是荒谬。   堂堂剑尊,被人抽走了用剑之手的灵骨,就连盛凝玉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至极。   这是她不愿多思的伤,如今就连有人走在她身后,亦或是靠近她的右手都让盛凝玉心头森然。   可奇怪的是,在被谢千镜触碰时,她只是有些紧张,竟没怎么起防备之心。   盛凝玉定定看了谢千镜几秒。   嗯,这张脸委实长在了她的心间。   她松开了掌中紧绕的乌发。   “抱歉。”盛凝玉低声道。   “无妨。”谢千镜无声地弯了下唇角,“我们尽快离开此处才是。”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两人装作是同行散修,靠着谢千镜的引路,顺利在天色完全亮起前,混入了附近城中的一家客栈。   路记得很清楚,若是身份无错,也能交个朋友。   盛凝玉思索着,动作流畅地掏钱开了两间下品客房,又趁着店小二对着他们的脸愣神时,拿走了他手里的灯,自然地对谢千镜指了指二楼最近的那间房,“行了,你就住这间,早点休息。”   谢千镜乖巧应下。   临迈入房门前,他又转过头看向盛凝玉:“明日见。”   还怪有礼貌的。   盛凝玉歪着头,靠在柱子上对他挥了挥手:“明日见。”   待谢千镜关上门,店小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客官,那位客官身上的伤不用处理一下吗?”   这月白的衣衫上都是血,好家伙,方才在那门口一站,差点没把他吓得叫出来!   若非那张恍若天人似的皮相,他差点以为是城中出了尸魔呢!   盛凝玉跟着店小二往里走,随口道:“不用,他习惯了,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很快就好了。”   “习、习惯?”店小二结结巴巴地开口。   “嗯。”盛凝玉应了一声,“劳烦送两件衣服来,无需多好的料子,我与方才那位公子能穿就行。天亮前,一件送——”话到嘴边,盛凝玉却又一转,“算了,都送来我这儿吧。”   “记得,无需纹绣花样,寻常便好。”   如此叮咛,显然是囊中羞涩了。   店小二自是应下,却又有些好奇道:“既是如此,客官为何不开一间房?两人挤一挤,对付一晚也就过去了。”   盛凝玉心说,当然是因为我和他不熟了。   但嘴上盛凝玉却叹了口气,道:“自是他要好好休息了,我若在,总会打扰的。”   也不知这店小二脑补了什么,随后一路神情恍惚,临到最里头的那间房,才对盛凝玉竖起大拇指,语气极其钦佩,“还得是仙君您呐。”   敢情那衣衫上的血迹不是被人追杀,也不是除魔卫道弄出来的,而是……   店小二一边给盛凝玉示意前方客房,一边喃喃自语:“这就是修仙界啊。”   一间上品房都开不起,却玩得这么花!   盛凝玉:“……”   说实话,盛凝玉本来想的,是要营造一个“穷苦散修凄惨赚钱”的故事,但显然,店小二的脑回路已经从山的那边跑到了海的那边。   不过如今这设定,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仅仅刹那间,盛凝玉挂起了一抹慵懒的笑,大大方方地应下。   “是啊。”   她拧开房门,扫了眼屋内,走进后面不改色道,“人生在世,牡丹花下,方才不枉此生嘛。”   店小二看着盛凝玉那恍若仙人的面容,心中的钦佩愈发浓烈:“您说得在理!”   他想着这两人风格迥异,但俱是绝俗的容色,神神秘秘地凑上前,道:“客官好好休息,您二位日后……说不得大有前程哩!”   一面说,小二一面抬起手去拿盛凝玉放在桌上的提灯。   “劳烦。”苍白如雪的手指按在灯上,竟是不顾那灯珠琉璃瓦上灼热的温度,“把这盏灯留下。”   嘶!这位女客是不怕烫么?   小二心里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犹豫道:“客官,这要加灵石的。”   “嗯?”   盛凝玉疑惑地哼了一声,她歪过头,屋子里昏黄的光晕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一柔再柔。   似月下仙客,如梦中惊鸿。   店小二看得眼都直了。   此时,盛凝玉已经挪开视线,她坐在桌旁,漫不经心道:“那便加。”   店小二呆呆道:“好、好。”   他从小在店里帮忙,迎来送往的客人如过江之鲫,别说是人族修士了,哪怕是妖族魔族——就连鬼修,他也见了不少。   但若论起容貌,却极少有人能比得上今日这两位客人。   不光是皮囊,还有周身那说不出的架势。   就好像什么无论是什么淤泥地儿,被她那么一站一坐,都成了阳春白雪。   见小二呆呆的站在原地,盛凝玉笑了一声:“不把灯放下?”   闻言,店小二恍若初醒,慌乱将灯放在了桌上,摆摆手:“这就不收客官灵石了!”说完后,一溜儿烟的跑了。   盛凝玉捏着手里的那盏提灯,在小二离开后,缓缓卸去了所有的伪装,神色都变得空茫起来。   她右手不自觉地在桌上比划,心中想着许多事情。   一会儿想到今日突如其来的苏醒,一会儿想到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会儿想到突然出现的谢千镜,一会儿想到他方才一路上与自己交流时吐露的信息……   六十年了。   盛凝玉想,整整一甲子的光阴。   在这六十年间,盛凝玉并非一直昏迷不醒,她时不时的会从那浑浑噩噩的黑夜中惊醒几次,然后对着眼前同样压抑的黑色棺材内壁发呆。   一开始,盛凝玉心头布满了情绪。   那些情绪很难用单纯的语句概括,说“愤恨”太轻,说“悲痛”太浅,说“绝望”好似又不止如此。   因为盛凝玉压根不知道是谁害了她。   她只知道,承诺会回来的人没有回来,独留她一人面对尸山血海,万丈魔气。   但没关系,她既然当了剑尊,这便是她应该做的。   只是当盛凝玉苦战退魔,力竭之时,却又被一双手推入早已布置好的阵法之中,而后万丈光海顿起,那翻涌的、令人瞬间窒息的水雾顷刻间将人掩埋。不等盛凝玉看清那道身影,她被剥去了灵骨,已经彻底的封印在了这个棺材里。   到底是谁?   盛凝玉躺在棺材时,开始猜测。   她的至交好友、她的未婚夫、她的师长、她的师妹、她的师兄……   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可能。   所以,到底是谁要害她?   最   开始时,盛凝玉只要能醒来,每一日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每一次思考,盛凝玉都会不自觉地在棺材的内壁里写下故人的名字。   但后来,她不去想了。   光阴在漫长的黑夜中失去了意义,而苏醒的每一次都是短暂的恩赐。   那些爱恨被隔绝在棺材之外的红尘,而棺材里的人,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盛凝玉”   在那能将人逼疯的寂静之中,她一遍一遍地在棺材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覆盖在所有的爱恨情仇之上,写到指尖血肉模糊,根根木刺嵌入了指甲缝内,也未曾停下。   【盛凝玉。】   不知不觉间,右手又开始在桌上重复的写写画画。   生生被抽去灵骨的手自然是极痛的,但正是这样的疼痛让盛凝玉能感受到,她还活着。   盛凝玉又摸了摸那盏提灯,看不够似的盯着它,哪怕眼睛酸涩得要落下泪来也不愿挪开。   有疼痛的右手,有明亮的灯火,有可以让她走动的屋子。   还有‘盛凝玉’。   完完整整的‘盛凝玉’。   这就是那昏暗中,零星醒来的盛凝玉所求的全部了。   ……   盛凝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明亮的提灯,摇头失笑。   先前还想着要改掉一个人漫天胡想的毛病,眼下却又开始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盛凝玉再次尝试吸收储蓄灵力,果不其然,又失败了。   失了灵骨,她没法储存大量磅礴的灵力,她如今的身体像是被戳了好几个孔的容器,剩下的那半截灵骨,至多也只能让她运起一丝浅薄的灵力。   盛凝玉提着灯,慢慢地在屋内走着,回忆起苏醒后的一切。   ——谢千镜。   这同样是个浑身是谜题的人物,盛凝玉并非对他没有怀疑。   这一路上,她亦曾试探过,但谢千镜有脉搏,有心跳。她还特意看过他的瞳孔,确认是黑色,且没有任何一丝猩红的血迹。   与魔族的特征全然不符。   “……”   盛凝玉沉思着,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   窗外,凉月如钩。   千百年来,明月皎洁依旧。   盛凝玉仰头看向了那许久未见的月亮,静默许久后,倏地一笑。   罢了。   她低声道。   “——明天见。”   盛凝玉关上窗,靠坐在了床上,动作生涩地用被子裹住了身体,神情却是无比的坦荡惬意。   事已至此,多想无用,不如好眠一场。   盛凝玉闭上眼,对自己说。   现在,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睡上一觉了。   ……   第二日。   盛凝玉换上了小二昨夜就放在门口的衣裳,又用那昨日晚间检查尸体时顺手拔的草药往脸上糊了糊,愣是将下半张脸折腾的肌肤发红,最后才系上了一块自制的面纱。   盛凝玉抱着谢千镜的衣服出门,路上遇见了昨夜那个店小二。   店小二见她如此装扮显然一愣,惊讶道:“客官的脸这是?”   盛凝玉淡定道:“还是玩太花了。”   店小二倒抽一口凉气,满脸震撼和恍然,果然没再多问。   就这样,盛凝玉一路畅通无阻的抱着衣服到了谢千镜的房门外。   “吱呀”   不等盛凝玉敲门,房门已向内打开。   “宁道友。”   谢千镜站在门内,对她打了声招呼。   他没有离开。   盛凝玉不清楚自己是该松了口气,还是该感慨,自己一醒来,就似乎又遇到了一个麻烦。   她看向谢千镜。   从上到下,仔仔细细。   尽管有易容丹的遮掩,但青年面容依旧俊美,尤其是那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哪怕头发仅仅用银簪挽起,也让他有几分游离尘世外的矜贵与冷意。   他好似不像昨夜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好脾气。   盛凝玉不自觉地又上前一步。   离得近了,透着日光,她才恍然意识到,青年眉心的好像并不是伤口。   而是一小条犹如朱砂化开似的红纹。   盛凝玉心头泛起些许波澜。   就好像在很久之前,也有一个眉心带着红痕之人——   “今日清晨,那小二特意进来为我增添热水,我观他神色似有不对,频频向我往来,总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友可有什么思绪?”   盛凝玉思绪一下被打断。   她没敢多看,对上谢千镜清凌凌的眼眸,默了一默:“……你别管他。”   青年并未追问,好脾气的一笑,眼底漾着春风似的温柔笑意:“嗯。”   盛凝玉:“……”   收回之前的话。   谢千镜的脾气果然是一等一的好。   盛凝玉将房门一关,将衣服塞入了谢千镜的怀中,低声嘱咐道:“若有人问你什么,那些你不知道如何答的问题,只管让他们来找我。”   谢千镜抱着衣服,点点头:“好,我都听宁道友的。”   然而就在他要转身时,衣角却又被拉住。   “谢千镜。”   盛凝玉抓在手中的衣料硬邦邦的,颜色暗沉,显然曾浸满了鲜血。   而比这块衣料更僵硬的,是她用来拽住谢千镜衣角的右手。   “我不问你的来历,也不问你的仇怨。我只问你,你在这之前,有没有害过、亦或是杀过无辜无错之人?”   谢千镜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唇边的笑意隐去了些许。   他抬起眼。   这是他自这次相遇后,第一次如此主动的、毫不遮掩地与盛凝玉对望。   黑漆漆的眼眸,像是藏了一片无望寂静的山海。   “从未。”他道。   “行。”   盛凝玉颔首,利落地转过身,雀跃的声音飘进屋内。   “那你换下衣服,我先去楼下吃不要钱的早食了!”   谢千镜:“……”   说不清到底是哪件事让她如此高兴。   待那道身影消失后,谢千镜看向自己手中的衣裳,半响后,幅度极小的弯了弯唇。   可下一秒,这丁点的笑意烟消云散。   空气中,煞气横生。   ……   早食真的很好。   免费的早食尤其好。   盛凝玉端着碗,礼貌而不失优雅的撩起面纱,成功听见了周围客人的吸气声。   “是啊是啊,娘胎的毛病。”   “平日还好,稍有刺激就这样了。”   “幸好幸好,有个朋友同行。”   盛凝玉凭借胡编乱造又极其自然的表演,很自然地在博得了同情的同时,与楼下的客人打成一片。   期间,她还不忘与小二交换了一个“帮我遮掩”的眼神。   不止是小二,这个眼神一出,人人都觉得自己收到了暗示,有人目露同情,有人回以肯定的目光,有人重重点头。   盛凝玉就是有让人人都喜欢她、都觉得她是自己知己的本事。   在二楼纵观全场的谢千镜:“……”   叹为观止。   谢千镜不自觉地想要揉一揉眉心,他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要如何帮盛凝玉圆谎,接下来又该如何给盛凝玉规划线路,陪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不。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谢千镜垂眸,敛起了思绪,压住了眼中涌起的猩红,轻轻嗤笑了一声,缓步下楼。   公子如玉,陌上无双。   他的出现显然让楼下震动了一瞬,哪怕是寻常衣物都遮不住这浑身风华,一时间原本喧闹的大堂寂静无声,无数的目光都落在了谢千镜的身上,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盛凝玉的身边坐下。   直到谢千镜落座,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瞬间一片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的公子?!”   “有此等容貌在,今日怕是我等又要沦为陪衬。”   “哎,没想到这偏僻的小客栈里会有这样的人物!早知如此……”   无数羡慕嫉妒的眼神转向了盛凝玉,就连先前和她谈天说地的人都忍不住开口:“宁道友,这位是?”   盛凝玉眨眨眼,道:“恰好同行的友人罢了。”   谢千镜抬眸在她身上扫了一瞬,又在盛凝玉抬手前,先为她提起茶壶填满水,迎着许多人探寻的目光,乖巧道:“宁道友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一出,在场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目光,看向盛凝玉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起来。   盛凝玉:“……”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怎么被谢千镜说出来,就总觉得怪怪的?   “这等   美人,这等风姿,恐怕比之剑阁那位代阁主也不差什么了吧?”   “嗐!净胡说!那位可是有‘第一公子’的美誉的!那可是真正的仙姿玉貌,一首琴曲惊天下,那里是寻常荒野随便一个小修士能比的?”   “你说的倒也在理,哎,真想一睹容阙仙长‘第一公子’的风姿啊!”   话题被引开,一片嘈杂中,谢千镜安静地喝着粥。   下一秒,面前就落下了一片阴影。   侧首,就见盛凝玉正歪着身子靠近他,用气音小声道:“别听他们瞎说,你信我,你绝不比容阙差。”   盛凝玉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她有些记不清容阙的长相了,但残存的记忆告诉她,谢千镜别的不说,那张脸是绝对比得上的。   好看。   易容丹都压不住的好看。   她贯来会说话,假话也能说得情真意切,叫人辨不出其中究竟几分真心。   谢千镜眉目微阖,轻声道:“嗯,我信你。”   尾音丝丝绕绕,像是桌上放着的炼乳糖浆,听着就让人心情变得轻快起来。   盛凝玉见此,总算松了口气。   方才还不觉得,但自谢千镜在他身边坐下后,盛凝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明明神情未改,气息未变,但盛凝玉就是觉得谢千镜生气了。   也对。   盛凝玉想,这种贴脸开大,搁谁谁受得了啊!   像她,不就是被人气得破棺而出了么!   见谢千镜缓了神情,盛凝玉却又有几分忍不住,总想逗逗他。她刚想再开个玩笑,耳旁却忽得传来其他修士的议论——   “又不是没机会。”   “我听说明月剑尊的遗物现世,似乎要被鬼沧楼拍卖。依照这位对那明月剑尊的在意,你若是也能得一张门票,说不得还真能见到他哩!”   盛凝玉动作一顿。   嗯? 第4章   大厅内顿时轰然一片。   “遗物?明月剑尊还有遗物流落在外?”   “她当年不是直接尸骨无存了吗?”   “你傻呀!遗物当然有了,人家好歹是剑尊,能没点好东西留下?只是不知是什么?”   “是什么都行,别是个噱头就好!”   “你说什么呢?这可是鬼沧楼的拍卖会,等闲之物根本入不得那位楼主的眼呐!再说了,依照鬼沧楼主和剑尊的关系……啧,门口那块牌子可还立着呢!”   “也不知明月剑尊怎么得罪鬼沧楼了,我有个小道消息,这次要拍卖的,是那位的灵骨!”   “什么?!灵骨?!绝不可能!”   倒也不是不可能。   盛凝玉想,她的东西当年几乎都随着她一起,炸毁的炸毁,淹没的淹没,能与她扯上关系,且被鬼沧楼看上拍卖的无非那几个。   她的灵骨,和本命剑碎片。   盛凝玉笑容缓下些许。   但同样的,盛凝玉清楚地知道,现在还不是想这些时候。   她应该先找人医治她的身体,起码不能是现在这个身体遍地窟窿,灵力四处漏风的状态。   脑中思绪转了又转,盛凝玉最后模糊地扒出了一个名字。   ——灵桓坞。   她要去灵桓坞,找云望宫的医修。   盛凝玉心中叹气,希望原道均那老头子贵体如龟,福寿安康啊。   哪怕心中思索,盛凝玉握着筷子的手也没有放下,轻巧地将一个团子送入口中,侧过身,依旧离谢千镜很近,好似靠在他身上,透过他身影的遮挡往后望去。   “别动。”盛凝玉语气惬意,带着几分慵懒,“让我看个热闹。”   一群穿着蓝衫的修士,样式相同,衣料考究,神情傲然,一看就是出自同一门派或世家的“体面人”。   方才,应当是他们用了障眼法,刻意掩人耳目。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盛凝玉觉得这些“体面人”颇有几分眼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啧。”   一声骄矜的冷哼从里面传出。   这一声虽轻,却带着极重的分量,盛凝玉混在人群中顺势望去,只见那群体面人分开两边,垂首俯身,态度恭敬。   位于正中的,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锦绣绸缎,深蓝如海。   她的眼神在蓝衣少年的衣角处停了停,一时怔然。然而不等她细想,就听一道声音轻轻地自斜上方传来。   “你认识他?”   盛凝玉嘴角一抽,收回目光,斜着眼看向了谢千镜,匪夷所思道:“当然不了。那位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贵,我这种平平无奇的普通小修士,哪里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   闻言,谢千镜低声笑了笑,胸腔都在轻轻震动。他将下巴搁在盛凝玉肩上,背对着少年,凑在她耳旁,轻声道:“可我认识他。”   盛凝玉眸色微凝。   离得近了,她嗅到谢千镜身上一股浅淡的香气。   盛凝玉不懂香,只觉得好闻。   让人觉得心安到——   心感眷恋。   她微微皱眉,到底在哪儿闻过?   另一边,蓝衣少年一手撑着头,一手百无聊赖地荡着茶杯,语气轻蔑中透着不满。   “……也不知为何各个都对这明月剑尊如此趋之若鹜,左不过一个遗物罢了,能有什么稀奇?要是当年那把名为‘月无缺’的绝世之剑现世倒是值得一观,可谁都知道,那剑早就碎成粉了……”   他特意撤了障眼法说这些,显然是故意的。   盛凝玉听着,却不觉得生气,反而有几分津津有味。   少年意气,恍若故人。   哪怕是虚荣傲慢,也显出十分可爱。   “——我认识他衣角的族徽,他出自东海褚氏。”   谢千镜忽得开口。   他将声音放得极低,低得有几分嘶哑,好似月下凝成的寒冰,凉得没有一丝红尘气息。   盛凝玉面上的笑意一顿。   少年还在大放厥词:“……这明月剑尊当年那般轻易地葬身魔阵之中,说不准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嘶哑的嗓音与少年意气融在一起,骤然响起时,竟让人有种时空交融、恍如隔世之感。   “宁道友。”谢千镜的嗓音在盛凝玉耳旁响起,冰凉的气息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这就是前日我出现的原因。”   盛凝玉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偏过头,深深看了谢千镜一眼,而后覆上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肌肤冰凉,如一块上好寒玉。   “一会儿上楼说。”盛凝玉捏了捏他的指尖,轻声道。   骤然一听,她似乎全然偏向他。   谢千镜扯起嘴角,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而此时,随着少年的话音落下,一楼堂中有人皱眉,也有人小声嘟囔,也有人暗自点头。   但少年周围的家臣显然不愿多事也不敢忤逆少年,只能堆着笑,顺势换了个话题:“您说的有理,但这到底是盛剑尊的遗物,说不准有好东西呢。”   少年冷哼一声,但到底没再多说,只在起身翩然离去时,落下一句轻飘飘的——   “快些选完人。若是叔父要去鬼沧楼,我大抵是要陪他去的。”   周围的家臣们点头哈腰的同意,而后在场的盛凝玉等所有修士都被带离集中起来。   一脸懵逼的盛凝玉:“?”   她捏着手里还没啃完的烧饼,沉默了一瞬,偏过头小声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那修士显然十分熟稔:“要看大家展示剑法,从中选出几个好苗子送往东海褚氏吧。”   盛凝玉大感震撼:“可我不会用剑啊!”   “什么?!你不会?!”   修士不可抑制地提高了嗓音:“那你留在这儿做什么?!”   盛凝玉无辜道:“我的手是不会舞剑,但我的嘴会吃东西啊。”说完,她咬了一口手中的烧饼,竖起大拇指,“好吃,爱吃。”   还可以多来点。   他们这里的骚动引起了方才褚家家臣的注意,其中一位走来,警告道:“噤声!休要喧哗!”   随后他先看了眼盛凝玉,又着重看了眼谢千镜,道:“一会儿展示完剑法后,直接来找我。”   盛凝玉:“……”   她回头,就   见先前为她解惑的修士嫉妒地看着他们,语气扭曲道:“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电光火石间,盛凝玉联系起昨日店小二说得“大有前程”,神情微微裂开,可马上,面上表情变得全然无辜,一双眼中更是写满了茫然。   “敢问这位兄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与他皆是外来人,左右不过图一顿免费早食,却不料遇上这世家大族……”盛凝玉握住谢千镜的手,与他对视一眼,又低声道,“也好叫我二人知晓忌讳,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倒是真的枉送了性命。”   那人见她竟是当真不知,叹了口气:“东海褚家晓得吧?如今就是那位家主在寻人,今日早食也是褚家为了报名的修士免费提供的。”   褚家家主?   盛凝玉心思一转。   光阴倏忽,依照褚家那样复杂的形式,怕是家主之位已然更迭。   也不知上位的是行事沉稳却天资浅薄的老大,还是出手狠辣却心性不定的老二,亦或是淡泊名利但似有束缚的老三——   “——如今的褚家家主曾与那明月剑尊定有婚约,且对明月剑尊情根深种,在她仙去后,依旧对她诸多怀恋,一直在收集所有与明月剑尊有关的东西。加之先前天星门门主曾有预言‘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褚家家主不知如何,偏认为是明月剑尊要复活了,竟是满天下的在找用剑用得好的修士,不拘男女老少,只要容貌中上乘,舞剑舞得有几分出彩,都要被带去褚家那海上明月楼供家主一观,哪怕最后落选,也会被赠得些许灵石宝物呢!”   修士砸着嘴,感慨道:“弱水三千,唯爱一人。褚家主如此情深义重,实在令人感动啊!”   盛凝玉:“……”   盛凝玉:“……………………………………”   等一下?   褚长安成了褚家家主??   褚长安情根深种??   还是对她???!   消息来得太突然,盛凝玉自苏醒来头一次控制不了自己的神色,只能迅速低下了头,隐藏自己扭曲的面容。   荒谬!   太荒谬了!   这句话简直比她这些天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要荒谬!   不等盛凝玉消化这段无比震撼的消息,忽得身边传来了一道嗓音。   “如此听来,这位褚家家主倒是个深情的人物了。”   盛凝玉蓦然抬头,就见谢千镜嘴角含笑,似有千般感慨,语气也很温柔。可他的神情偏又淡漠至极,两相叠加之下,竟是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尤其是这句话的意思……   盛凝玉嘴角控制不住的一抽,被说得胃里都犯恶心,她刚要用凶狠的目光示意谢千镜闭嘴,却见这人偏过头,目光毫不避讳地与她相对,对着她弯起唇角,扬起了一个笑。   “看来宁道友也对褚家极有兴趣,听得如此入神。”   谢千镜轻飘飘地勾着尾音,他低着头,与光背离,那双原本琉璃般干净漂亮的眼瞳也在刹那间变得幽深,仿佛被血浸染的菩提莲,凭白勾出了几分戾气。   盛凝玉顿了一下,转瞬间便收好了情绪,脸上又是一派散漫的笑。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她扬起眉梢,随口似的问道,“谢道友呢?觉得方才那些话如何?其中几分真假?”   此时,后院偌大的中心空场处,已有剑修开始为褚家人展示剑术,先前为他们讲解的那位修士也早已挤去了前排。   叫好声与嘘声此起彼伏,零星夹杂着几声哀叹和跃跃欲试的喊声环绕。   你方唱罢,我登场,恰如红尘纷纷,变幻莫测。   而在这样喧杂的环境里,却又有一人全然不为所动。   漆黑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一人的身影,谢千镜笑了一声,混在人群喝彩中,模糊却又清晰。   “不如何。”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线却莫名多了几分嘶哑,“倒是方才见宁道友似有所感。比起真假,我更好奇宁道友听着这些话,是不是也觉得那位仙君情深义重,十分令人动容?”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谢邀,不敢动 第5章   动容?   盛凝玉表示,完全不敢动。   所谓的“似有所感”,不过是那个少年骄纵高傲的模样颇有几分像是当年的褚长安,这才让她有些许恍神。   褚长安,她曾经的未婚夫。   与褚家的婚事是盛凝玉的师父,上一代剑尊宁归海定下的。   而盛凝玉本人对于褚长安,其实没什么男女之情。   说来也古怪,盛凝玉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是极其喜欢自己的未婚夫的,可在通信几次,又见面几次后,盛凝玉的心思反倒愈发淡了。   她确定自己不喜欢褚长安。   只是这到底是自己的未婚夫,年纪又比她小,盛凝玉因为几分愧疚,全然将褚长安当做师弟师妹似的纵容宠爱,几乎称得上是予取予求。   直到被封印前,盛凝玉才隐约听到点风声,原来她的师弟褚长安一直以来爱慕的都是小师妹宁皎皎。   她竟成了那“心间刺”。   彼时的盛凝玉有些茫然,但更多是熟人居然瞒着自己的失落,她很快修书一封令鸿雁传去,只是没等到后续,就被封印在棺材里。   所以其实现在,盛凝玉有三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褚长安没有和宁皎皎喜结连理,反倒传出谣言对自己“情根深种”?这到底其中到底又藏着什么阴谋?   第二,承接第一点,自己当年被封入棺材里——此事与褚长安,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三——   盛凝玉咬牙,这海上明月楼怎么还没拆?!   ……   东海之中。   碧涛微澜,浮光跃金。   在这波涛涌起之中,有一宝塔似的高楼宛如海市蜃楼般凌然而立,似琼楼玉宇,又似人间仙境。   海破天惊拥明月,神女共赴醉瑶池。   这楼的每一层的每一个翘起的屋檐上都挂着灯笼,灯笼里燃着号称永不熄灭的人鱼烛,周围的一圈楼台上更是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若是有人俯视而观,就会发现这楼好似一轮印在海上的月亮。   白日燃灯,不分昼夜,不问黎明。   此之为“海上明月楼”。   而这楼的主人褚长安——又或者说褚季野,此时正坐在高台之上,把玩着手中酒杯,神情极为专注。   总管褚青苍老的面孔上浮现了一丝叹息,又很快消失。他上前为褚季野续上一壶酒,垂首恭敬道:“家主,这一批剑修已经到齐了。”   修长的手指一顿,褚季野抬起头,语调平淡的如同如今的东海之境,毫无起伏:“都在?”   褚青的头垂得更低:“是。”   台下是褚家人从外界搜来的剑修,其中女子居多,男子也有,他们各个容貌姣好,剑法虽不至于超然,却也各有各的出彩之处。   尤其是当这些人卯足了劲儿的要展示自己,讨好上位者时,一时间衣袂纷飞,刀光剑影间,更有两旁落英缤纷,宛如仙境。   只是没有一个是褚季野要的。   “当啷”一声脆响,白瓷酒杯叮当间,杯身已布满裂纹。   顿时,在场众人齐齐躬身,褚青山身上冷汗都顺着脊背留下,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将身体弯得更低。   褚季野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不似先前冷淡,却也不是愤怒。   堂堂褚家家主,东海之境的第一人,此刻开口时,却带着孩童似的天真和困惑。   他说了一句与练剑全不相干的话。   “褚伯伯,他们好奇怪啊。为什么不把花捡起来呢?”   此言一出,周围人顿时冷汗直冒。   先前的时候,褚季野也说过这样的话。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不是没人猜到褚季野想干什么——全天下都知道褚家家主深爱着明月剑尊。   于是那些剑修费尽心机,翻阅记载,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出明月剑尊的踪迹。   但无论是温柔的笑着将花递给褚季野的,还是勉力维持冷淡神情将花递过去的人——所有试图做出这个行为的人,都会引得褚季野勃然大怒。   那些剑修也会因惹怒褚家家主而被一顿重罚。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谁想要无故丢了命呢?   思绪在脑中很快划   过,褚青几乎是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头皮顷刻间发麻。   然而还不等褚青阻拦,就见褚季野直接用握剑的右手紧紧的握住了桌上的白瓷,破碎的瓷片完全没入血肉,发出令人心头一颤的摩擦声,鲜血淋漓。   恍惚的眼神又回归清明,褚季野紧握着白瓷,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语气再次变得毫无起伏。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的右手,喃喃自语。   “她不愿来见我——不,是她还没回来,她不可能不来见我……!”   猩红色的血液落在桌上、衣服上,顷刻蜿蜒出一条痕迹。   “家主!”   褚青扑上前想要阻拦,却又不敢造次,急促之下,竟是有几分口不择言:“不过是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哪里值得您——”   剩下的话,全在褚季野抬眼时,宛如一潭死水的眼神里淹没。   周遭所有侍者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不敢过重。   “褚青。”褚季野平淡道,“下去领罚。”   “……是。”   褚青心头叹息。   褚青原先不过是个入不得眼的私生子,多亏了褚季野念旧,才能被提拔至如今褚家总管的位置。   他比褚季野年长,算是看着褚季野长大的,这些年,褚季野的苦他都看在眼中,作为长辈自然也是心疼。   可他修为低微,又能再活多久呢?等他也去了,小少爷身边就再没有能和他说话的人了。   若是今日的状况再出现……   褚青一顿,忽然脑中划过方才收到的消息,他忽得弯下身,咬咬牙,狠心道:“回禀家主,属下年老力衰,头脑混沌,竟是忘了褚乐少爷还在弥天境下的城镇清剿傀儡之障,那些家臣与乐少爷同在一处,故而尚未带剑修归来。方才误报,还请家主责罚!”   褚季野怔松片刻。   “弥天境,弥天境……”   褚季野喃喃了几遍,而后宛如死水的目光里仿若注入了点点星光,终于又明亮起来。   是了!这是一个自从……他就再也未踏足的地方!   褚季野直接起身,毫不在意自己的动作将面前的案桌掀翻,原本放在上面的酒壶倾倒,酒水的醇厚混着瓜果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奇异的芬芳。   正如此刻褚季野的表情一样,苍白之中透着奇异且狂热的光芒。   “即刻前往弥天境!”   下首的褚青拱手应下,却在行礼时略微闭了下眼,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疲惫。   不破不立。   万望家主这一次,能看穿才是。   ……   “——我只想知道,宁道友听着这些话,是不是也觉得情深义重,十分令人感动?”   这问题问得奇怪且微妙,盛凝玉思绪飘忽了一瞬。   只是谢千镜的脸实在太对她胃口,故而盛凝玉还是带着些许笑,仿若闲谈般漫不经心的回答:“是啊,任谁有这么一个情深义重、念念不忘的未婚夫——”   她刚要说些什么玩笑,却被抑制不住的咳嗽声打断。   谢千镜用帕子捂着唇,咳得声嘶力竭,似乎十分难受。   盛凝玉拧眉瞧着,只觉得奇怪。   明明该是极为不适,可谢千镜方才开口时语气轻缓,面上也勾着笑,姿态清贵优雅,似乎那些话只是随口一问。   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瞳。   浸染着湿润的雾气,不带丝毫笑意,像是雨中淋得湿漉漉的野犬,眼巴巴又警惕地望着路过的每一个行色匆匆之人。   一旦这么带入,盛凝玉想起自己曾经的爱宠,就生不起任何气来。   “宁道友?”   盛凝玉叹了口气。   罢了,这人太容易认真,还是别逗他了。   她道:“我不感动,只觉得惶恐。”   谢千镜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静了静,又轻声问:“为何?”   这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盛凝玉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褚家寻人一事,说到底是为了求得替身。只是明月剑尊乃是天人之姿,千年难遇,我等芸芸蝼蚁又如何能效仿的了?”   她夸起自己来毫无压力,也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盛凝玉打心底觉得,她当年的确十分优秀。   天纵奇才,天人之姿。   皎皎皓月,光耀独绝。   昔日里这些话,盛凝玉耳朵都要听烂了。   “也对。”谢千镜长睫翕动,越过盛凝玉看向远处喧嚣,“你我到底是外人,只可惜明月剑尊不知晓,否则定也要被褚家主感动,与他再续前缘。”   台上熙熙攘攘,原是有人从展示变作比剑,愈发到了精彩处。   “我倒不这么以为。”   盛凝玉嗤笑一声,同样将目光转向远处比剑处:“我猜啊,若是明月剑尊知道,可能也如我一样,不会觉得感动,只会觉得恶心。”   别的盛凝玉不敢保证,但自己如何想得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侧首,余光忽得瞥见谢千镜帕子上染得血迹,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原先想要调侃他多愁善感的话咽了下去,见谢千镜似乎又要咳起来,盛凝玉到底心中不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表示安慰。   她压低了声音:“我知你此刻心绪不定,只是如今……先混过今日,之后的事,从长计议。”   他确实心绪不定,谢千镜想。   却不仅是因为褚家人。   谢千镜敛去眼中神色,弯起的嘴角带着几分嘲弄。   她总是这样会说话,字字句句都能落到人心坎上。哪怕根本没认出他,又或是根本已经忘了他,却也能将话说得如此讨人欢心。   不等两人再多说什么,先前看中他们的褚家管事已然按捺不住,示意小二将人带了上来。   “褚乐少爷。”那管事恭敬的俯下身,“小人先前注意到此二人似乎姿容不俗,想来带回去,应当能讨家主几分欢心。”   不知为何,褚乐——也就是先前的蓝衣少年听了这话后,脸色更臭了。   他看了几眼谢千镜,在那张哪怕被遮掩了几分的容颜上也挑不出什么错处,转过头时却依旧嘴硬道:“庸脂俗粉。”   目光下垂,落在盛凝玉覆着面纱上,褚乐更是冷笑一声:“说什么姿容不俗,我看说不准是个在掩盖容貌的丑八怪罢了。”   看来他是没听见自己先前那些话,盛凝玉眼神微动,更多了几分胜算。   管事冷汗直冒,他赶紧示意盛凝玉:“让你上来,你带着面纱做什么?还不快摘下!”   盛凝玉眨了下眼,语气真诚极了:“没法摘,毕竟我是丑八怪啊。”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一时间还觉得颇为新鲜。   管事:“……”   褚乐:“……”   他被噎了一瞬,旋即拍了下桌子,脸色气得发红:“一派胡言!”   盛凝玉就等这一句,她立即抬手掀起了面纱一角,露出内里交错的红肿,叹了口气:“不敢欺瞒少爷。”   周围修士原先还有些嫉妒,此刻想起盛凝玉先前那些话,反倒有些同情她:“哎,她先前吃饭时我就瞧见了!”   “可不是么!竟是毁得彻底,当真是可怜啊!”   “那她先前为何不直接说?”   “谁愿意反复提起自己毁容之事?更何况她还是个女修。”   盛凝玉配合的低下头,做出黯然神伤的模样。   褚乐作为“始作俑者”,神情僵了僵,竟是有几分不敢再看盛凝玉。   他将目光转向了谢千镜,生硬道:“你总可以了吧?下一个就你来演示剑法!”   谢千镜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偏过头静静的看向盛凝玉。   不答不说,倒是将自己的话牢记心中。   盛凝玉心中有些好笑,上前一步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回小少爷,此人自幼胆子小,从不敢舞刀弄剑,更遑论成为一名惊才绝艳的‘剑修’了。”   褚乐眉头紧锁,压抑着怒气:“那你呢?”   盛凝玉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也不会剑。”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忤逆,褚乐到底小小年纪压不住心思,顿时勃然大怒。   “我褚家在此招募剑修,要求五官周正,实力不俗。你二人中有毁容者不说,竟是连剑都不会!如此行径,莫非是在刻意戏耍我褚家吗?!”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这么多年了,怎么褚家人还是这副德行。 第6章   这一怒动静不小,周围人吓得噤若寒蝉,那些护卫管事更是统统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大有褚乐一声令下,就抓人泄愤之意。   看来自己被封印时,褚家的势力更上一层了。   在找回自己灵骨前,可要千万小心,绝不能被这狗东西发现踪迹!   盛凝玉心中感叹,面上却装作害怕,人都开始颤抖,瑟缩道:“我二人刚被师父从门派里赶出来,想要求医治疗我脸上疤痕却又囊中羞涩。只听小二说早食不用银两,就……”   盛凝玉声音逐渐放低,似乎被吓得不行。   褚乐使了个眼色,早有管事去询问,须臾后弯下腰,小声道:“确有此事。”   褚乐仍不放过,他转头又问:“那你二人可是修士?”   盛凝玉:“我二人乃是乐修。”   褚乐呵了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楼上有琴,你二人可能弹奏?”   “能。”盛凝玉满口应下,“只是弹奏得不好。”   褚乐眯了眯眼睛,仿佛抓住了把柄:“既是乐修,为何弹不好琴?”   盛凝玉满目真诚:“所以我二人皆被逐出师门了。”   褚乐:“……”   周围人:“……”   好有道理。   如此一来,诸事皆通,但褚乐依旧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而就在褚乐不信邪的打算让二人演奏一番时,盛凝玉抬手,似是不经意扯了扯面纱,像是在系紧,却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红肿的面容。   顿时,旁观修士的议论声更大。   同情怜悯之中,不乏些许幸灾乐祸。   褚乐再次僵硬了一下,随手点了一个管事验了两人的修为,确认两人当真修为低微后,面容更加冷酷,挥挥手让他们“两个碍眼的东西赶紧滚”了。   盛凝玉转身时还在暗笑。   和褚长安一样,他这后辈也有点心软的毛病。   只是当年,褚长安那狗东西临到头了,却也没对她心软。   盛凝玉跟着人一道回了房间,不再楼下再继续“碍眼”。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耳廓蓦地有温热的气息贴近。   “我观方才,宁道友似乎对那褚家小少爷颇为心软?”   谢千镜语气与先前没有半点不懂,嘴角也向上扬着,似是噙着笑,只是这如春花的温柔笑意下,却是浸染着满地的血腥和泥泞。   盛凝玉没有转头,眉目不变道:“我心软在何处?若非打不过,你以为我愿意和他们废话那许多?”   谢千镜模糊地笑了一声,旋即慢慢道:“所以你该食饮我的血肉。”   盛凝玉眉心狠狠一跳,她转过头扬起眉梢,刚要说些什么把话岔过去,就见面前人轻飘飘道:   “我的血肉有修复人根骨的效用,若是身体康健,也可用我的血肉来突破境界。这就是为何褚家会将我一直锁在地牢的缘故。”   盛凝玉:“……”   行。   到底是被他说出来了。   听到对面人无奈的叹息,谢千镜却又笑了   他笑得温柔惬意,好似莲花浮在水面时漾起的清波,似乎半点没有觉得自己方才那平地一声惊雷,透出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信息。   他只正坐在桌边,一手还支着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盛凝玉。   “宁道友早有猜测吧?关于我的血肉之事。”谢千镜侧了下头,姿态闲适悠然,半点也没有紧张。   只是开口时的语调中,却透出和他面上的笑意全然不同的冷。   他道:“既然宁道友也想报仇,为何不食用我的血肉修复根骨?我并不介意,毕竟这是目前最好最快的法子。”   室内拉着帘子,日光透过窗扉,毫无章法地散入室内。   几缕落在地上,几缕落在床榻上。   但没有一缕落在谢千镜身上。   盛凝玉一直望着他,闻言散漫地了一声,语气上扬,满是玩笑:“让我报仇?连带你的一起?——谢千镜,你我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你就这么信我?”   这话虽听着像是调侃玩笑,可其中不乏试探之意,也可不知谢千镜想到了什么,竟是静了一静,随后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仿若一朵花落地的声响,尾音又嘲讽似的扬起,落在旁人耳中,比起应声,似乎更像是一声讽笑。   盛凝玉眨了下眼:“?”   不是?   好端端的,她又怎么他了?   就在盛凝玉低头思考之时,却听谢千镜道:“你的手,是天生就要拿剑的手。”   这一句不带丝毫笑意,冷淡的仿佛路边随处可见的陌生人在提醒她拾起自己不小心掉下的东西。   盛凝玉一心头一紧,扫了谢千镜一眼。   端坐在桌旁,冷似琉璃玉,没有笑意,也没有任何俗世人气。   很奇怪,但盛凝玉就是觉得,这时的谢千镜,才是真正的谢千镜。   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转了转,盛凝玉扯起嘴角:“看来我那日的左手剑给你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但我必须事先说明……”   “右手。”   盛凝玉转手腕的动作顿住,倏地抬眼:“谢道友怕是记错了,我的右手不会用剑。”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可眼中却尽是锋利。   然而谢千镜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回望她,浅笑道:“是么?那应当是我记错了吧。”   盛凝玉回以一笑,她不经意地上前了一步,掩在衣袖下的左手握住了那根被削得极为锋利的树枝。   她又对他起了杀意。   谢千镜弯起眉目,笑中满是愉悦。   正好啊,他也是。   无时无刻,从未停歇。   阳光从缝隙中溢出,有人独自落座在黑暗中。   然而随着盛凝玉上前的这一步,光影倏忽变换,竟是有一缕从盛凝玉身上转折,落在了谢千镜的眉心。   面如白瓷,气质冷似山巅雪,倒是眉心那抹朱砂显出了几分人间意气。   不,这不是朱砂痣。   这是——   “这抹伤痕。”盛凝玉定定地看了几次,甚至不自主地上前一步,抬起手,虚虚地点在他的眉心,“……也是褚家伤的么?”   左手手松开了。   杀意消散的无影无踪。   心中忽生一种情绪,谢千镜分辨不出是否名为“遗憾”。   他垂下眼,似乎半点不在意回忆起那些伤心事,轻描淡写道:“我身上的伤痕很多,你问的是哪一个?”   分明他是坐着,她是站着,是谢千镜矮了一截,但盛凝玉却莫名有一种自己落于下风之感。   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这是从见到谢千镜时,盛凝玉就有的感受——哪怕他总带着浅淡的笑意。   只是此刻盛凝玉却顾不得这许多,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声音都变得冷硬:“眉心一处,是褚家人做的么?”   谢千镜扬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答得干脆利落:“不是。”   “那些褚家人要用我的血肉,自然也知道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譬如我心口出的血肉药效再好也只能供顶头的几位取用,剩下的不过是腕间臂膀,至于眉心——”   话音未落。   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变重,谢千镜抬起手,紧紧地攥住了那点在他眉心的手。   “宁道友。”谢千镜抬眸,声音有几分哑,“如此行径,恐怕有几分冒昧。   他的手很冰。   像是山巅冒着寒意的霜雪,有那么一瞬,盛凝玉几乎都被刺痛。   盛凝玉不知晓心底细细密密的痛究竟从何处来,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对谢千镜好像起不了一点杀意。   “抱歉,情急之下,一时冒犯。”盛凝玉想要顺势收回手,可她抽了抽自己的右手,却没有抽动。   谢千镜握着她的掌心,翻看她的手腕:“宁道友,你的右手伤得很重。”   盛凝玉嘴角一抽,看着他仰起头时笑意盈盈的脸,心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划过他接下来的话。   “所以真的不要考虑一下我的血肉么?”   “不要!”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的口,只是盛凝玉的拒绝简短有力,空留谢千镜一人的嗓音回荡在室内。   谢千镜看她许久,扣着她的手腕,弯起眼笑意盈盈地反问:“为何?”   分明曾是她提出,要食饮他   的血肉啊。   谢千镜还捏着她右手手腕,但意外的,盛凝玉也不觉得有威胁。   她眨了下眼,索性顺势坐在了谢千镜的身边,整个人气势一泻,几乎是瘫在了桌上,放松极了。   比起谢千镜的清雅绝俗,一举一动都仿若世家公子般的不紧不慢,盛凝玉的姿势显得放肆自在许多。   “你哪儿来的伤药纱布?”   “昨夜摘得草药,纱布是问店小二要的。”谢千镜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盛凝玉“哦”了一声,也不追问,任由谢千镜摆弄她的右手,歪着头,浑不在意自己的发丝落在何处:“不为何啊,我单纯不想吃你的血肉呗。”   嬉皮笑脸,没个正行。   谢千镜为她敷药的动作一顿,睨了她一眼,笑意却又淡去,整个人显得极冷:“别人的就可以么?”   这话问得太奇怪,但盛凝玉莫名理解了他的意思。   “说不准啊。”盛凝玉眯起眼,没心没肺道,“我又没那么好心,遇到个不喜欢的、看不顺眼的人,说不定就和褚家人一样,把人绑在身边,日日夜夜吸食血肉。”   话音刚落,右手被重重一勒。   盛凝玉“嘶”了一声,抬眼看向谢千镜,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抱怨道:“能不能轻点?这也太疼了。”   谢千镜头也不抬:“疼了才长记性。”   此话一出,两人又齐齐静默。   光影浮动,尘埃可见。   盛凝玉的头倒在了自己的胳膊上,眯着眼侧着欣赏谢千镜菩提莲似的高洁姿容,越看越觉得对方眼熟。   就好像曾经,也有一个人在她练剑受伤时,会愿意仔细的为她包扎。   哪怕费时甚久,哪怕不合规矩,哪怕要为她越海翻山。   那些她从不在意的伤痕,都被那人一点一点,温柔又仔细的修复。   不是她的未婚夫褚长安,也不是二师兄容阙,更不会是凤潇声那个忙得脚不着地的家伙……   是谁?   盛凝玉只觉得脑中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曾经觉得习以为常的一切,此刻竟然都显出了几分细微的异样。   她关于褚长安的某部分回忆完美又清晰。   可正因为太完美太清晰,反倒令人生出了几分怪异来。   “谢千镜。”盛凝玉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我们以前见过么?”   她的眼睛很漂亮,不是那种雕塑般的好看,而是一种充满生机,肆意妄为的漂亮。   像是一轮月色载着满天星河,漫无边际地对所有许愿者投下月华。   谢千镜松开她的手,兀自整理起桌面的东西:“我以为谢道友会先问我,是如何从褚家逃出来的。”   总觉得他似乎又变得冷淡了些。   但这样的他,又似乎才是真正的他。   盛凝玉歪头道:“我觉得这个问题比较重要。”   谢千镜没有回望,甚至整理东西的动作都没有分毫停歇。   “自然不曾见过。”他收拾好了药材,闻言抽空抬起头,“褚家人迟早会反应过来,你我最多再休息一日,明日清晨必须动身离开。”   盛凝玉应下,起身推门,却又在触碰到门锁处停下。   右手手腕处还被纱布仔仔细细地包好,远比她昨夜七歪八扭的包扎好看。   “对了,谢道友,先前诸事不明,有所隐瞒。”盛凝玉偏过头,“我姓盛。”   谢千镜动作一顿,侧首望向她。   骄阳之下,浮世尘埃弥漫,阻挡了视线,模糊得刹那仿若真真切切地回到了某年某月年少时。   少年初相逢,虽是心存师长教诲,彼此陌生警惕,却又耐不住好奇的试探。   真真假假,虚虚掩掩。   【但名字我可没骗你啊!】   “但名字可是真的啊。”   盛凝玉挑眉笑起来,眼睛弯如新月。   饶是经历这许多,她此时笑起来却依旧明媚张扬,恍然间仿佛当年初见时,提着一柄长剑,就能要去捅破云霄。   “我真的叫明月,以前的朋友师长都这么叫我。”   【我小名就叫“明月”,身边亲近之人都这么叫我。】   分明是她欺瞒在先,可此刻她却理直气壮,神情肆意洒脱的没有半分歉然。   ——从来都是如此。   她好像真的一点都没变。   谢千镜长睫翕动,他垂下眼帘,遮蔽了其中瞳色一瞬间的暗红。   “多谢盛道友如实相告,我记下了。”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抬头。   盛凝玉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虽是将姓氏相告,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谢千镜在撒谎。   毕竟他的眉心所留……   盛凝玉摩挲了几下手中的树枝,有些迟疑地想到。   那道伤疤,有些像是她的剑痕。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完蛋!好像是我以前干的坏事啊! 第7章   谢千镜久久未动。   随着盛凝玉关上房门,掀起了一阵风。原本开着些许的窗户彻底关上。   浮金摇晃,终是湮灭了最后一丝光亮。   室内静得只剩下尘埃翻涌,被压抑着的红雾伺机而动,翻涌着,悄无声息的出现。   谢千镜恍若未见,兀自垂眸,顺着自己的指尖,看向了桌面。   桌上未收拾好的纱布凌乱地缠绕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嘲笑着他的自作多情。   谢千镜眉头微微蹙起。   不该如此。   他想要用血肉试探盛凝玉,但却在听到她直截了当的拒绝时,心头除了满腔的恶意外,却又有说不明的、久未出现过的东西涌出。   不食他的血肉,那谁的可以?   褚季野?容阙?郦清风?   还是那只恼人的凤凰?   谢千镜对着斜前方的梳妆镜,扯起了嘴角。   他此刻再不是先前清疏温润的模样,周身萦绕魔气暗涌,宛如炼狱里出来,即将吞噬血肉的厉鬼。   先前就蠢蠢欲动的心魔,更是抑制不住地出现。   【我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都在渴求你的血肉。】   【哈,你最好祈祷我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若我真的不要血肉,那说明我没变,这本是好事,可是你变了啊。】   【谢千镜,你已经不是那个光明磊落无事不能与人言的仙君了……】   【无论如何你都要杀了我啊,谢千镜——你必须杀了我!】   语调轻柔,如鸿羽拨过清水,却能轻易撩拨起人心中最隐秘的欲望,从心头一缕,蔓延到五脏六腑。   这是谢千镜的心魔。   魔修皆有心魔,这是扰他们一生而不得答案的困题,也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之一。倘若不能压制心魔,那就会被心魔占据身体,沦为一具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活尸。   有些魔修的心魔是一个虚影,有些魔修的心魔是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场景,而谢千镜的心魔,却只是三个字。   【盛凝玉】   心有不甘,求而不得。   自以为的情谊早已在剑意中化为硝烟弥散,“盛凝玉”这三个字对谢千镜而言,与其说是明月皎皎,更像是水中稻草。   可望,可观,可想。   只是思之念之到了极点,抬手时只要轻轻触碰,就会折断。   万古风月,如梦一场。   谢千镜并不是一开始就入魔的。   谢家覆灭时,他没有入魔。   被所救之人算计出卖时,他没有入魔。   褚家人将他困在弥天阵法中,剥去他的灵骨,取其血肉而啖时,他还是没有入魔。   因为谢千镜想,盛凝玉在等他。   销魂钉自颈椎起钉,共十一根,根根穿透血骨。缚灵鞭一下又一下抽打,生生抽取他所有的灵力。   “不愧是谢家第一人,倒是个难得的硬骨头。”   施刑的褚家人看向谢千镜始终不肯弯曲的脊背,咧开嘴笑了:“只是在这弥天仙阵里,你骨头越硬呐,吃的苦受的罪可也就越多啊。”   “你阅尽百家仙籍,应当是知晓的吧?菩提君。”   昔日高在云端的谢家菩提君,此刻也不过与尘泥几许为伴。   耳旁伴随着冷嘲热讽,恶意嬉笑,那时的谢千镜却没有多想。   这里的情形复杂至极,人心诡谲,风云变幻间宛如一滩泥沼,凡踏入者唯有深陷   其中。   所以,谢千镜不想盛凝玉来找他。   他只是想,先前还和她约好了一起去往凡尘过元宵节,若是没有他在,依她那自由散漫的性子,怕不是又要迷了路,误了时机。   还有那原本答应给她带的加五倍糖的菩提桂花糕,如今怕是带不成了。   那浮动着菩提莲的池子,如今浸染的,都是谢家人的血。   ……   菩提莲谢,一朝倾覆。   昔日种种,诸事纷杂,血色与光影交织,万般声响齐颂,最后不过凝结成了三个字。   “盛凝玉”   谢千镜想,他得出去。   在剑阁上,还有一人在等他。   无愧于“菩提仙君”之名,饶是褚家布下如此天罗地网,也还是被谢千镜找到了脱身的机会。   他甚至运气好到恰逢来到褚家的盛凝玉。   谢千镜怔然间,喉咙生涩到忘记言语,却见一陌生褚家子从后扑向盛凝玉。   ……褚家!   身体的反应远快过脑子,饶是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他依旧想也不想地上前,不想看她受到任何伤害。   “凝玉师姐!”   谢千镜听到那人这样喊。   怎样被匆匆而来的褚家人按在阶下,那少年又到底说了什么,谢千镜都记不清了,只听另一道声音扬起。   “谢家?”   她收剑入鞘,用毫不在意的语调道,“外人罢了,你现在是我未婚夫,他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二者择其一,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袒护他人。   露深雾重,吹过一缕清风。   眉心的钝痛迟疑地传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的伤都更疼痛。   这样的疼痛远远超过谢千镜所能承受的极限,先前十五根噬魂钉和千百下缚灵鞭都未能困住的东西,在这一刻完全消散。   “谢仙君真是无愧‘谪仙菩提’之名,竟是这样都能跑出去。”   褚家人声音阴冷,他身侧家臣手中的利器反照着寒光:“光是噬魂钉似乎不够,既然这么能跑,不如就将你的膝盖骨剜去好了。在下也有些好奇,如此之后,谢仙君还想跑到哪里去呢?”   往日力若菩提莲般绝俗无暇的仙君此刻乌发散乱,身上、脸上,处处都是鞭痕,血肉之上更有阵法附着,令其不可恢复、不可痊愈。   可饶是如此,谢千镜双手被缚住,立在阵法中间,旁人竟一时间不敢妄动。   先前他从未抬眼,此刻眼神淡漠的望向诸人时,方才令人感到彻骨心惊。   褚家家臣迟疑着不敢上前,却听阵中人头一次开口:“她为何会出现?”   嗓音轻似薄雪,几乎化在空气中。   “嗯?她?”为首的褚家人压下胆寒,愣神后哈哈大笑。   “你说剑尊的女徒弟?自然是她师尊让她来,好和我那好儿子定下婚约啊!我那儿子别的不说,相貌可是一等一的好——怎么?你还妄想着她来找你么?”   褚远道一甩袖,对着身旁家臣眯起眼:“啧,还等什么?褚青啊,你该不会因为谢仙君救过你一命,就手下留情罢?”   褚青深吸一口气,举起刀刃。   身体的各个关节传来剧烈的痛感,好似被一锤一锤的敲碎、折断,谢千镜的脊背终是一寸一寸的弯了下去。   自此,菩提染血,清莲入墨。   ……   重逢后,谢千镜不是没想过杀了盛凝玉。   相反,他想了很多次。   他已入魔,入魔者重欲嗜血,杀戮更是本能。更何况若能完全压制心魔,他的实力会更上一层。   理智将一切算计的清楚,谢千镜甚至可以列出千百种计划,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盛凝玉真正出现的那一刻付之东流。   那仿造她声音的心魔依旧在耳畔蛊惑,可在他望向她、在她笑起来的那一瞬,世间的魑魅魍魉又全部烟消云散。   唯有她。   【谢千镜,你动不了手,你竟是如此心慈手软……好啊,好得很,你这辈子都会被我困住。】   女声尾调扬起,几乎极为轻快,可再模仿着记忆中的声音,也掩不住底色的贪婪与汹涌的恶。   【看来总有一日,我能将你取而代之!】   血雾缭绕,谢千镜眉目不动。   他将那些伤药收好,站起身。   随着谢千镜的每一步动作,血雾倏地蒸腾而上,竟是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随后蔓延向上,包裹住了客栈,又逐步蔓延至客栈外……   *   郊外。   昏暗的树林中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周遭潜伏多藏着的众魔修感受到了那至高无上的气息,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一些弱小的魔修甚至无法承受这股压力,几乎痉挛抽搐起来。为首的魔修同样心惊不已,率先对着气息来源处跪下,将头垂得极低。   “回禀尊上,已按照尊上指令,处理了那四个修士。”   虽不知为何尊上原本将他们几个魔修都从此处赶走,又故意引来了几个修士,瞧着像是要借刀杀人的模样,最后却演变成将这四人杀死,但尊上总是不会错的。   感受到上首不知为何加重的魔气,为首的魔修将头埋得更低道:“另、另外,小人探到消息,东海褚家家主在往此处赶来,逐月城的那位听到了些许风声,似乎颇为气恼,也在……”   谢千镜垂眸:“逐月城?”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骇得魔修打了个冷颤,硬着头皮道:“是。坊间传言,凤城主同样是因鬼沧楼的传言而动。”   见谢千镜不语,魔修赶紧转移了话题:“尊上,先前我等撤离时,察觉到弥天境四周似乎有傀儡之障生起,敢问尊上,可需要我等清理?”   傀儡之障与魔气不同。   若说魔修与正道的最大分歧不过是“道不同”,那傀儡之障,可就是敌我不分的存在了。   这傀儡之障大抵是从几十年前突然于东海出现的,没人晓得它的来由,只知道这东西极其恐怖,能悄无声息地根植入每一个被盯上的修士身体里,操控对方的思维和身体,将对方变为自己的“傀儡人”。   这尊“傀儡人”会和干裂的泥像一样,逐渐有裂痕产生,而至多七日,会直接四分五裂。   最恐怖的一点是,即便开裂,这“傀儡人”也没有血肉留存,就真的只剩下一张看似坚硬的空壳,轻轻一碰,就会和薄泥塑般裂得四散。   无论正邪,一视同仁。   “不必。”谢千镜抬起右手,看了眼自己的腕间,嗓音清冷得像是目下无尘的月,“你们不知此事。”   在场所有魔物齐齐打了个冷颤,唯唯应道:“谨遵尊上之令。”   ……   另一边,回到房中的盛凝玉同样在思索。   她被封在棺材里多年,不知如今世间近况,但剑痕却总是认得出的。   谢千镜眉心的剑痕绝对是出自《九重剑》。   这剑法极为挑人,无论是她那被逐出师门的大师兄,还是完美无缺到被称为“第一公子”的二师兄,乃至后面进门的师妹师弟,归海剑尊都没教。   他只教给了盛凝玉。   后来十四洲动荡,在归海剑尊仙去前,他已修至接近第八重。   《九重剑》顾名思义,一共只有九重。   九重剑修九重景,一为喜,二为悲,三为苦,四为静,五可闻地狱众生无度,六可见人间欢景无数,七可明滔天神佛之怒。   八重之后,万籁俱寂。   第九重嘛,据说名为“不可见”——反正谁也没见过。   盛凝玉被封印前,就停滞在第六重。   但无论是第八重还是第六重,都已是修仙界内数一数二的存在。   尤其是被封印在棺材前,那时盛凝玉有本命剑“无缺”在手,手下败将如过江之鲫——   所以剑锋划过人家眉心,是什么比法?   盛凝玉眉头紧锁。   她出剑要不然就是和朋友打闹着玩,削去个发丝衣袍就是顶天。要不然就是大敌当前,当真怒意横生,杀气四溢。   但若真是后者,那她贯来是手起剑落,见血封喉,剑锋不是对准喉咙就是对准心脏,目标极其明确——   所以这剑过眉心将捅不捅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怎么也想不通。   她这脾气,不应该啊?   若真是自己干的,那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就凭谢千镜这脸,盛凝玉觉得自己总该   对他有点印象才是。   若不是她干的,难道是她师父归海剑尊?   可这就更说不通了。   还有谢千镜和褚家的事……   躺了一甲子的光阴,那些往昔之事如烟雨下的凡尘江上行舟,存在记忆里,却叫人摸不清楚,看不真切。   盛凝玉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最差嘛,也就是在拿回自己的灵骨之前,先被这位记不得的仇敌捅穿。   盛凝玉思索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手手腕,入手却不再是黏腻模糊的血肉。   她有些怔愣,迟疑地抬起了右手。   不愿多看的腕处裹着厚厚的几层白布,丝丝药香弥漫,隔绝了经年的伤口,遮蔽了蜿蜒丑陋的伤疤。   普通的药,廉价的纱布。   但这是从被抽出灵骨后到现在,整整六十年,盛凝玉第一次没感受到手腕钝痛。   倒是没见过在动手前,先帮对方上药的仇敌。   盛凝玉转着手腕,没忍住笑了一声。   罢了,若真在报仇前被谢千镜捅一剑,就当一报还一报了。   盛凝玉心态洒脱,看得极开,却没想到马上就有让她看不开的东西出现了。   褚长安。   ——她曾经的那位未婚夫、现任的褚家家主,突然到了弥天境。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杀个人都没杀成?我寻思我以前没这么菜啊!   剑尊疑惑猫猫头.jpg 第8章   这件事若是从头说起,当真混乱。   盛凝玉与谢千镜按计划先行一步,经过那日之事,客栈里的人多少知道些两人的遭遇,同情居多,加上盛凝玉准备充分,时机找得极准,倒是没有人相拦。   离开了客栈,盛凝玉顿时松快许多。   两人谁也不急,沿途走着,时不时休憩一会儿,倒也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五六日。   穿过前方最后那个树林,就彻底穿过了弥天境。   盛凝玉看向身边人,再次确认道:“你真的不用备些易容丹么?”   谢千镜只服用了一颗,离了客栈,就将所有剩下的易容丹都给了她。   谢千镜摇摇头:“不必浪费在我身上,盛道友要一路前去灵桓坞,更需要易容丹遮掩。至于褚家人,我已想到办法躲避。”   他说着话,缓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盛凝玉,而后眼帘低垂,睫羽若濒死的蝶翼,渐渐掩住眸中光亮。   “穿过前面的树林后,我要往西面的大荒山那儿去。盛道友想去的灵桓坞在东侧,所往之处不同,自当分别。”   不知是否又是自己的多心作祟,盛凝玉总觉得谢千镜说起“分别”二字时,语气颇有几分……奇怪?   她太久未与人交流,苏醒后,对于他人情绪的认知往往只能从表面分辨,故而盛凝玉此刻也分不清谢千镜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对。   她管他高不高兴做什么?   不等盛凝玉思考,忽然又听谢千镜道:“盛道友不换一根树枝么?”   盛凝玉摇头:“不换。”   谢千镜:“用了这几日,怕是有些旧了,不够锋利。”   盛凝玉:“那也不换,我这人念旧得很。”   也不知哪句话惹到了谢千镜,他蓦地沉下眼,嘴角的弧度没怎么变,眼中的笑意却散开些许,总是温柔如春的面色竟是犹如覆盖了一层寒霜。   这人真是……   盛凝玉想着想着,自己没忍住先笑了一声,反倒惹得谢千镜投来一眼。   “盛道友笑什么?”   “我笑你的名字有趣。”盛凝玉弯起眼,左手握着那枯树枝,跃到谢千镜的身前,对着地面比划了一下,“千镜千金,谢公子又是妙年洁白,风姿郁美,倒是真能对得上那‘千金之躯’的名头。”   还有一句话,盛凝玉藏着没说。   不止长相,脾气也和那世家千金大小姐似的。   需要人惯着,哄着。   就拿那褚家的事来说,他与褚家有仇,那日她一提“褚家”二字,他就要抬眼看着她。   竟是不许旁人说半点好话。   盛凝玉想着想着,忽得心中一动。   奇了怪了。   她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除去练剑之外,对待别的事情几乎都没什么耐心,从来都是旁人由着她的性子来。可自从遇上谢千镜,她却像被人下了蛊似的,竟是自然而然地选择安抚他。   盛凝玉越想越惊异,匪夷所思地抬头:“我说谢道友,你该不会是什么百年老妖成精——还是说你实乃云梦泽千毒窟的传人,最擅对人下蛊?”   谢千镜低头略笑了笑:“若我当真是呢?”   盛凝玉动作顿住,随后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仗着两人即将分离,盛凝玉索性拉住谢千镜的袖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衣衫朴素,落在他身上却如云衫缭绕,脸色苍白少了些许血色,一阵风落在他那双含情眼中,似有星河翻涌,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不再是初见时纯然的干净,反倒若菩提莲即将被烈火吞噬前最后的惊鸿一瞥。   越是挣扎,越是动人。   在盛凝玉打量他时,谢千镜就当真立在原地,姿态柔顺,半点没有反抗。   只等盛凝玉看了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轻声道:“盛道友看出什么了?”   在盛凝玉看不见的地方,丝丝红雾于树林外向内急速的涌入。   盛凝玉故意拖长语调:“我看出来——”   这样也好。   谢千镜想,他终于有理由杀了她。   谢千镜这般想着,身体却也未动,任由盛凝玉转过身,抬手虚虚在他眼前一点,随后倒退了几步,双手备在身后,笑起的眼弯如新月。   “我看出来,谢千镜,你的眼睛,真的非常漂亮。”   她语气真诚,面上也带着纯然的夸赞,心下却极为警戒。   就在放在,分明没有杀气,但盛凝玉就是察觉到了一股极重的杀意。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盛凝玉动作随意的将双手背在身后。   方便她撑住身体,也方便立即抽身而退。   只是不知为何,谢千镜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青年身姿修长,眼角眉梢带着清冷,垂眸不语的模样,凛若白雪。   小道两边不知何时吹来了一阵风,将脚下的落叶吹得打着旋,掀起阵阵阴凉。   盛凝玉面上的笑意都有些僵了,心下警报更是拉到了极点。然而就在这时,她却听谢千镜开口。   “你当真觉得,我现在的眼睛还算‘漂亮’么?”   盛凝玉:“……?”   思考半天,就这问题?   盛凝玉默了一默,诚恳道:“若是以我个人而言,我最喜欢的眼睛,自然是那种干净澄澈,宛如琉璃似的……”   谢千镜唇角的弧度未变。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   同样的话,她昔年说过太多。   她曾那样喜欢夸赞他的眼眸,用琉璃、用星辰、用宝石,用这世界一切美好干净的东西来相比。   如此看来,她倒也算是从一而终,即便相隔百年,也还是——   “但就在刚才,我好像多了一种喜欢。”   盛凝玉半仰着头,看向那些透过路边树枝的枝芽来到身上的阳光,疏疏浅浅,也很动人。   “比起纯然澄澈,覆上云雾点上烈火,谁说不算一番人间盛景?”   盛凝玉抬手接住了一朵飘落的梨花,侧过脸扬起眉梢,语气轻快又自然,“比如你这样的眼睛,本就好看,所以无论何时见到,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我都会喜欢。”   她方才离得太近了,近到那双依旧明亮如初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模样。   谢千镜极浅的气息乱了一瞬,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从来都是这样。   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永远落在人心头的那一缕空隙处,并将之填满,让人欢喜得恨不得将她绑在身边,日日相随,夜夜为伴。   即便口中说着再假不过的话,她也能带着真诚快活的笑,将其说得满是真心 ,叫人迷失其中,再辨不清真假。   谢千镜想,我绝不能再信她。   从两侧树林逼近包裹的红雾骤然散去。   杀意散去了。   盛凝玉试探了半天都没结果,简直摸不到头脑,甚至难得怀疑起了自己的感知是否出错。   总不见得刚才真有杀意,而杀意消散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夸了谢千镜的眼睛吧?   这也太离谱了。   “——不过我前面那句话是真的在好奇。”   盛凝玉玩笑似的开口,目光探寻落在谢千镜的脸上:“你这么好看,又有点奇异的本事,不会真的是个五百多岁的老妖怪了吧?”   她故意问的颠三倒四,好似只是顺口胡诌,谁知谢千镜却向上挑起嘴角,完美地绕开了她所有陷阱:“若以人间年岁来算,我确实算不得年轻。”   盛凝玉:“……”   所以两百多岁可能是真的?   这么说来面前人比自己还大,但自己先前还把他当做后辈晚生?   盛凝玉思绪百转,猛然反应过来后,恰对上谢千镜眼中漫起的笑意,嘴角微抽。   很好,起码现在她确定了。   这绝非一个小后辈能轻易拥有的心境和姿态!   盛凝玉刚要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急迫的尖啸:“避开——!”   与此同时,鬼气阴风袭来!   作者有话说:   明月(猫猫伸爪):让我浅浅试探一下!   谢千镜(浅浅一笑):她夸我好看,先不动手了。   心魔:都说了我们心魔区不服务恋爱脑!烦死了!!!   褚长安&故人正在加载中ing 第9章   盛凝玉神经骤然紧绷,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她豁然转身,抽出左手试图用剑抵挡。   这一招理论上极为漂亮,甚至没有半点生涩,仅凭一根树枝,在流光飞旋间,竟然隐隐有月华似的剑光流露!   只可惜手中只是一根枯树枝。   在骤然碰上那强劲的力量后,成年人手腕粗的树枝顷刻间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这还是附着了些许灵力之后的效果。   盛凝玉转了下发麻的手腕。   不过幸好,那东西被她极强的剑势逼退,往别的地方逃窜。   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盛凝玉定睛一看,竟是先前客栈的那些人。   那堆褚家管事家臣,还有他们选出来的剑修们。   为首的依旧是褚乐。   他重重地甩了下手,一脸愤恨:“可恶!竟被那傀儡障跑了!”   “小公子少年英才,想是那傀儡障也有自知之明,只能逃窜避开小公子了。”   “可不是么!往日都是傀儡障追着人跑,哪里有人追着傀儡障跑的道理?”   傀儡障?这又是什么新奇东西?   盛凝玉一边听着那些人对褚乐的无脑夸赞,心下思索着,一边不着痕迹的挡在了谢千镜身前。   离得近了,盛凝玉才发现这些人并非是全然一伙的。其中还有五六个身着青衣的修士,此刻正睁着眼睛,脸上了写满了欲言又止。   很眼熟,但一时间有些记不得——   “灵桓坞,云望宫的医修。”   是了!   云望宫的医修贯来喜欢着绿衣!   盛凝玉蓦地偏过头,随后理解收敛眸光,压低了声音道:“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谢千镜静了片刻,垂下眼帘,“只是‘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的名头太响,传闻如今的云望宫宫主原不恕可令骨血再生,其夫人香别韵更是调香制药的一把好手,在下听后,亦是心驰神往。”   盛凝玉听得有几分恍然。   模糊中,她似乎记得自己也认识一个极为擅长调香的人,只是……   时过境迁。   记忆都模糊不清了。   正如云望宫,现在已经是原不恕当家了啊。   也不知原老头是隐退后方,还是……   盛凝玉不敢深想,转开目光又在面前几人的身上扫了扫,最后越过年龄尚浅的小姑娘,重点落在了中间人的身上。   有些眼熟。   唔,也不知道这是原家的哪位小公子?   右手腕间伤口传来刺痛的痒,盛凝玉心思百转间,望向那几个青衣弟子的目光却越发明亮。   不管如何,总是好事。   在此处遇上云望宫的人,起码她就不必费心前往灵桓坞,还要小心躲着原道均那老头了!   谢千镜见此,眸子虽然还弯着,似乎有笑意未散,但面色却全然冷凝。   心魔之音在周身环绕,戾气顿起。   【是啊,我的喜好从未变过,我一直喜欢这样的——】   【这样干净、赤诚、单纯的少年郎。】   【当年我之所以那般喜欢你,正是因为你皎洁透亮的宛如山巅之雪、水中之莲,半点不染尘埃。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的你,你知道的不是么,谢千镜!】   “……不是么,原公子?”   原公子年岁不大,突然被褚家家臣点了名字,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一时间脸色都泛起红,却还是极为有礼的开口:“褚乐公子剑法卓然。”   得了原公子的夸赞,褚家人脸上骄傲愈盛,其中更有人看原公子年少,带着调笑道:“我家公子剑法自然不俗,连原公子都看呆了眼。怎么,原公子考不考虑弃了医道,来我褚家修得剑法?”   这话说得就极为不妥了。   要知道灵桓原家虽没有东海诸氏势力庞大,但好歹也是个传承五百年的庞然大物,如何能轻易拿人家的家传玩笑?   盛凝玉不自觉地皱起眉,随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得弯起了眉眼,谢千镜瞥见她的神情,眉目垂得更深,面色也更冷。   哪怕知道对面人不怀好意,原公子却还是拦下了同行的医修,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可。”   褚家家臣偏偏还要追问:“为可不可?可是怕兄长责罚?”   “不是。”原公子摇了摇头,认真解释,“只是有人曾与我说过,剑修没一个好东西。”   “你——!”   褚乐原先不语,听到此刻却也忍不住了。他踹了一脚没用的家臣,越过那群保护他的修士,走到了人前:“原公子此言却有些过了。本少也想知道,是谁敢如此大放厥词,莫非是云望宫宫主?那在下倒是要去讨教一番!”   原公子摇了摇头:“不是我哥,是另一个亲戚。”   褚乐冷笑一声,语气更加不屑:“原公子的其他表亲?”   一旁的褚家家臣更是嗤笑出声,几乎要把“你在无中生有”写在脸上,惹得其余医修怒目而视。   顶着众人嘲讽的目光,原公子诚恳的神情却半点没变,他对着褚乐摇了摇头:“不是表亲,是我爹。”   褚乐:“……”   褚家家臣:“……”   好一个“亲戚”。   你也没说这“亲戚”居然是这么“亲”的啊!   怎么说呢?要是这话是原不恕说的,那么哪怕他是云望宫宫主,只要褚乐回去和褚长安告一状,多磨一磨,说不定褚长安当真会去云望宫问责。   但说这话是老宫主原道均,那这可就不一样了!   整个修仙界谁认不知谁认不晓,云望宫家主原道均就是这直来直往的火爆脾气,但凡惹了他厌烦,哪怕是千万黄金也换不来他一个正眼。   围观了全程的盛凝玉笑得开怀,一时没忍住整个人都伏在了谢千镜身上。   原本越发疯狂的心魔之音因这一靠戛然而止。   谢千镜眼睫颤了颤,垂眸望向她,眼中的冰雪在瞬间骤然消散。   她一直喜欢这样。   正如百年前,但凡得到些好玩的、知道些有趣的,都会小跑着来,挂在他身上与他分享。   【是啊,但在谢家覆灭后,我有了新的未婚夫。】   【谢千镜,你猜猜,我会不会也这样伏在他的肩头与他玩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拥着他去看遍那些过往我与你提起的人间盛景呢?】   【你知道的,我虽喜欢好看的东西,也最是喜新厌旧了。】   谢千镜置若罔闻。   他偏过头,开口时唇瓣几乎擦过盛凝玉的耳廓。   “就这般好笑么?”   盛凝玉忍笑点了点头,刚要说   什么,却被人点了名。   “那个戴面纱的。”   大抵是在全场安静的时候,盛凝玉这番动静实在瞩目,褚乐目光在场内一转,终是发现了这两个人。   他对两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傲然道,“你们怎么也走了这条路?难道也要去鬼沧楼不成?”   这话问得十分没理,哪怕配上褚乐那张脸,都显出了几分难言的愚蠢。   盛凝玉抬眼扫了他一眼,懒懒道:“你要多少灵石?”   褚乐双手抱胸,闻言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此路是你开,此树是你栽,若要过路去,要留下买命财。”   盛凝玉歪过头,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懒洋洋地问道,“也不知褚小少爷要讨多少钱?事先说好,在下区区一个被逐出师门的穷光蛋,若是价格高昂,褚少不如直接取了我的命更为方便直接。”   盛凝玉说得毫不留情。   谢千镜牵起的嘴角漫出些许讽笑,没有半点惊讶。   她一直如此,新奇感来得快,也去得快。   如今全副心神都在灵桓坞的几位医修身上,对褚乐的好奇心依然耗尽,自然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褚家哪里会缺钱?还说什么“讨”?   这根本就是在羞辱他!   褚乐被气了个倒仰,脸涨得通红,大步上前:“你这疯子在混说什么!”   周围褚家家臣一听,更是齐齐拔剑。   还不等盛凝玉有什么反应,云望宫的医修反倒坐不住了,一道青色闪过,有人挡在了盛凝玉身前。   是云望宫为首的那位小公子。   他身着青衫,宛如山中翠竹,画中青云,所过处衣袍卷过的风里带着浅浅的药香,自有一番端雅朗润。   褚乐前进的脚步被堵住,他看不清盛凝玉的身影,眉头不由皱起,不耐道:“原公子这是做什么?莫不是又要多管闲事?”   原小公子对褚乐行了一个同辈之礼,一板一眼,极为认真,身体却半点不让。   “褚公子,出门在外,不可仗势欺人。”   这般直接的话语让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悉数将目光落在了这对峙的二人身上。   林中一声鸟鸣清扬,荡开波澜,似要掀开弥漫的混沌。而在同一时间,些许的光亮却又都被阴寒侵蚀,透出了几分鬼魅料峭。   风声鹤唳,山雨欲来。   无论是褚家家臣还是那些被带走的剑修,哪怕是云望宫年岁不足的小姑娘,在这一瞬间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紧紧地盯着场中两人,心下警戒。   更有跟在褚家身后的剑修暗自叫苦。   两人具是年轻气盛,又身份贵重,若真是打起来,他们是拔剑好,还是不拔剑好?   场中不足百人,却可见众生百态,心思千转。   不过如此。   谢千镜看得兴趣缺缺,却在转开视线时,凝在了面前眼神一眨不眨的人身上,半天未动。   是了。   他忽得想到。   在所有的喜好中,她最喜欢这样清雅正直的小仙君。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jpg]我没有!我只是看戏!   盛凝玉(惊恐):你是想让他爹毒死我,还是他哥念叨死我?! 第10章   啊,真是好孩子。   盛凝玉扫了原小公子一眼,眼神更加慈爱。   她已捋顺关系。   面前这位小公子是原道均的小儿子,原不恕的亲弟弟,她也曾见过,名叫——   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呃,“原小二”……?   盛凝玉默了一瞬,略过了这一节。   总而言之,原道均那老家伙脾气暴躁、初具人形,还不听人话,生得儿子却是顶个顶的好。   只是没想到原不恕竟然成婚了,他夫人香别韵盛凝玉未曾见过,但能被那一位脾气耿直、持心澄澈且半点容不得沙子的友人喜欢上,定然也是个……很能忍的姑娘。   她该补一份贺礼。   盛凝玉思绪跑偏了一瞬,在回过神来时,局势却愈发势如水火。   “褚家如此可并非待客之道。”原公子冷下脸来,还带着婴儿肥的面孔,竟是有几分长兄原不恕的冷肃,“既如此,恕我不奉陪了。”   “哈,可笑!你以为我们褚家家主还会缺医修么?不过是看你们可怜,顺路为之罢了。既然你云望宫不识抬举,就别怪我褚家不顾世交之情了!”   嚯。   打起来打起来!   盛凝玉兴致勃勃地看着,还不忘拽了拽谢千镜的衣袖,凑在他耳旁,用气音道:“你可以先走。”   谢千镜扬起嘴角,语气温柔:“原小公子确实青春可人,年华正好,不怪道友你想早些将我赶走。”   盛凝玉:“……”   “道友”被说的和“道侣”似的。   这人是还没出戏,还是又在阴阳怪气?   眼见周围的云望宫医修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盛凝玉立即挂起真诚的假笑,刚想要补充什么,却见原公子身后的一个姑娘突然身体僵直,霍然抬首之时眼神也变得凶狠,而后直直冲着原公子扑来!   她的脸上布满裂纹,宛如被摔裂的陶瓷,皮肤更是发青,透着一种僵硬的古怪。   与那日她刚刚苏醒,即将走出弥天境时,所见到的那四个尸体一模一样!   “小心!”   盛凝玉当即大喝,她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推开了原公子,又自己旋身避开,随手捞起了一根脚边的树枝,毫不犹豫的挡在了身前。   幸好,褚家已经乱了起来,倒是没人来深究她会剑法一事。   “是傀儡障!这小姑娘中了傀儡障!”   那傀儡障倒是真不负盛名,一缕红雾犹如穿云之箭,哪怕被抵挡的瞬间也不消散,而是化作了十一根极为细密的丝线,任意在空中乱窜,一时间就连盛凝玉也有些棘手。   在一片混乱中,褚乐最先反应过来,扬声道:“不要自乱阵脚!有符箓的用符箓!没符箓的用剑气抵挡!”   话音落下,就见那些褚家家臣似乎反应过来,随后这符箓漫天的撒,简直和纸钱似的。   真是有钱啊。   看来东海褚家这些年是愈发鼎盛了。   盛凝玉心下感叹,转过脸:“符箓对这玩意儿有用?”   原小公子一边护着身后的小弟子,还抽空喂了那女弟子一颗清心丹,手忙脚乱道:“自然是有用的,这是东海褚家专门为了对抗傀儡障而请人研制的符箓!”   盛凝玉瞟了几眼,眉心微不可查的一皱。   这符箓上挥着的灵纹怎么这么眼熟?   不等她细看,那边已结束了战斗。   到底人多势众,纵然这傀儡障再难破解,在褚乐漫天的符箓攻势下,也弥散的七七八八。   消灭完最后一根丝线,褚乐收回手背在身后,抬起下巴傲然道:“不过如此。”   轻狂少年,天地难压。   盛凝玉想起什么,低头笑了一下。   她没留意,身后的谢千镜已静默无声许久。   褚乐手下的那些家臣剑修自是一叠声的吹捧,只是他斜眼望去,却见云望宫那一片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万一一盆冷水浇想,褚乐突然觉得无趣起来。   他不满地上前几步,站在了原小公子面前,余光瞟着盛凝玉:“我们救了你们,你们竟是连声谢也不道?这就是你们灵恒原家的礼数?”   盛凝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下正在思索,却忽得见褚乐身后有一人一直垂首。   不对劲!   盛凝玉手中空无一物,她心下一沉,却见那人已然向着褚乐扑来,此刻言语的提醒都再无所用。   其实方法有很多。   褚乐身后的家臣剑修,褚乐自己身上的俘虏,身旁的原小公子也不会袖手旁观,而她……   她连剑都没有。   盛凝玉想,她不必出手。   她沦落于此的根源,或许还和褚家有关。   电光火石间,脑中无比清明地将利益分析得清楚利落,而盛凝玉也再不迟疑,悍然出手。   手中无剑,就以右手为剑!   刹那间,林中寂静 ,山间无风,连虫叫鸟鸣都不曾出现。   好似时光在这一刻停滞。   ——九重剑第四式,静。   这曾是盛凝玉最不喜欢的招式。   “静”有什么好的?   她就喜欢热热闹闹,花团锦簇。她总要到处乱跑,各地都有一二友人相伴玩笑,把酒言欢,这才不枉生在天地间。   但在棺材里孤自六十载,盛凝玉体会到最多的,就是“静”。   那些喜乐悲苦,人间盛景,众生无度——   她都看不到。   黑暗无际,犹居囚笼。   无风无雨,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无月无明。   唯见我。   盛凝玉将这一路上积攒所剩的所有灵力全部凝结在指尖之上,她缓缓抬起手,眼神随着右臂一路往下,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认真的、不含任何情绪地看自己的右手。   疤痕蜿蜒犹如泥鳅翻腾,血痕深浅未愈,手骨突出,颇有嶙峋陡峭之意,恰如她此刻境遇。   月入泥沼中,不知身前路。   但。   还能握剑。   盛凝玉蓦地一笑。   而随着她的动作,原先好似被停滞的时空在这一刻重新流转,大地重新开始震颤,随着盛凝玉旋身轻巧落在那中了傀儡之人的身侧,指尖轻轻一抖,一道无形的剑气破空而出,直指要害——   应声而倒。   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阵无声之风旋转而过,一人就倒了下去。   唯有离得近的人,方才能看明白几分其中关窍。   “你、你——”   褚乐嘴唇抖了半天,没去管自己中招的家臣,反而又上前几步:“你方才那招,叫什么?是剑法么?”   身后的褚家人欲言又止。   乐少爷这、这几乎是站到了云望宫那边啊!   那丑八怪就这么让人感兴趣?   “不是,我之前就说过,我是乐修。”   盛凝玉将右手垂在衣袖里,抬起左手,顺势夹取了两朵自空中飘落在褚乐面前的梨花。   褚乐只见那修长的手指夹着花在面前一晃,他顺着指尖望去,只见背影。   那人转身时,散漫地笑了一声:“至于方才那招——那是家中祖传的擒拿之法,名为‘无礼’,专门对付那些不懂礼貌的山野精怪。”   先前的话似乎成了道道回旋镖,褚乐涨红了脸,嗫嚅了好半天。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气盛的小少爷,十有八。九又要大发雷霆之时,才听他扭捏的低声道:“多谢。”   嘶——!   无论是褚家还是云望宫都震撼不已,只觉得大跌眼境。   然而盛凝玉却压根儿不在乎,她兀自走到原小公子身边蹲下,举着手中的花在那个哭泣的小姑娘面前晃了晃。   小姑娘年岁不大,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刚刚被傀儡障上身,此刻还处在惊惧之中。   在修剑界中,除非那些癖好独特的老妖怪,大部分都会固容在自己二三十岁的青春年华。   面前这个,还是个真小孩儿呢。   盛凝玉看着那双挂着泪的圆眼,好似看见了一只惊慌可怜的小动物,心头更是软。   她握着花在指尖打了个旋:“看看,这朵花是我刚才出……出招时掉下来的,好不好看?”   梨花形状优美,虽然一处花瓣有所缺损,但比之方才红雾,实在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小姑娘不自觉地被吸引了目光,被红雾占据的脑中破开了一个小孔,似乎有浅浅光亮照入。   她闷着哭腔点头:“好看。”   “你喜欢么?”   小姑娘一愣,下意识看向原小公子,见原小公子微微颔首,才对盛凝玉点了点头,磕磕绊绊道:“喜欢、喜欢的。”   “那就送你了。”   盛凝玉将梨花放在了小姑娘的掌心,“只是收了我这么漂亮的花,可就不许再想刚才的事了。花儿如果知道自己连那破雾都比不过,可是会生气的。”   小姑娘听着盛凝玉如此形容那般可怕的傀儡之障,先是瑟缩了一下,而后止不住的扬起嘴角,破涕为笑:“好!我答应姐姐!”   盛凝玉看她年少可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撑着膝盖起身,就对上了谢千镜静静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他见她回望,只轻轻一笑,转瞬挪开了目光。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盛凝玉心头纳闷,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另一道气闷的声音传来。   “——这分明是我面前掉落的花,你怎么不给我?”   褚乐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盛凝玉面前,伸手摊开:“这是我的花!”   盛凝玉斜了她一眼:“不给。”   越是如此,褚乐越是要拦:“为何!”   盛凝玉停下脚步,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知礼数。”   褚乐再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   周围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褚乐双手握拳,还待再说,却听身后树林里起了一道声音。   “逾期不归,就是为了在这荒野之地与下等人纠缠么?”   盛凝玉唇边笑意骤然僵住,瞳孔蓦地缩紧。   要死!   她身型偏转,迅速挪到后方,一把拽过谢千镜的手臂,微微弯下身,躲藏在了云望宫弟子的身后。   谢千镜歪过头,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紧迫:“盛道友为何如此慌乱?”   盛凝玉咬牙,掐着他的胳膊,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方才那声音化成灰她也认得出!   开口之人分明是如今东海褚家的家主、她的未婚夫、也许还是她困于棺材的罪魁祸首之一——   褚长安!   作者有话说:   这可不是普通的花!这是褚长安找了六十年的花!(深情朗诵)   本章又名“一朵落花引发的血案”(x) 第11章   褚长安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   偌大的东海,已经不够他挥霍撒野了吗?   盛凝玉压抑着狂乱的心跳,在原小公子不解的眼神中,愣是拽着谢千镜的手,当场演出了个眼眶湿润,欲言又止。   也不知原小公子是悟出了什么,他先是怔愣了一瞬,眼神复杂的看向盛凝玉和被她紧握着手的谢千镜,而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褚家主安。”   原小公子上前一步,对着树林拱手道:“放在遇傀儡之障,多谢褚家出手相助。若是褚家主愿往云望宫一叙,我原家定尽地主之谊。”   盛凝玉暗暗咂嘴。   这话说得妙啊!   别看原小公子态度谦逊,但任谁都知道这绝无可能。   毕竟褚长安执掌褚家,每日日理万机,又自视清高,怎么可能屈尊前往灵桓坞那小地方?   果然,须臾几秒后,林中有一青年缓步而出。   青年乌发散在脑后,并不竖冠,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容貌昳丽的不似真人,身着蓝色长袍自林中曳地而出时,几近虚幻。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神情。   锋利又阴沉,让盛凝玉想起每每天边即将有风雨来时,压低到几乎碰到望星台的雷云。   而更让盛凝玉意外的是——   褚长安不知为何,竟然没选择更变容貌。   她本以为做了褚家家主,哪怕是为了服众,褚长安也会选择更老成一点的装扮才是,没想到他还是维持着二十岁出头时的样貌。   想起客栈里的那些传言,盛凝玉深沉地想到,褚长安果然有病。   还病得不轻。   在她沉思之际,来者已开了口。   “原小公子客气。”   褚季野语气平淡,瞥了眼褚乐,后者犹如被盯上的猎物般缩了缩脖子,乖觉地走到了褚长安身后。   褚季野:“我平日里诸事繁忙,云望宫怕是去不得。只是家中小辈平日里被我骄纵惯了,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到底是长辈,哪怕这话说得极为无力,原小公子也反驳不得,只能应下。   此次随原小公子出来的,大都是云望宫的年轻一代,各个也都是宫内骄子,难免有人不忿,小声嘟囔:“明明是他惹事在先,他才该道歉——”   “噤声!”   砰——!   原小公子急切的嗓音和巨大的爆裂声几乎同时   响起,只见那开口的云望宫弟子面前,已然有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大坑。   若非刚才原小公子出手及时,这在坑底的,可就是那位云望宫的弟子了。   盛凝玉同样紧锁眉头。   她终于认出了那道符箓。   与原先褚家用来除障的符箓画法相似,威力却全然不一。   褚家所用的符箓名为“魄散魂消”,传自于剑阁古籍中,自古用来封印邪魔瘴气。   而褚长安方才所用的那个,名为“飞雪消融”,是她当年胡乱改的,与“魄散魂消”相比,威力就是个凡尘界的窜天猴。   雷声大,雨点小。   当年大师兄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将她从凡尘带来的东西没收了个干净,盛凝玉偏不信邪,愣是自己捣鼓起来。   没收了一个窜天猴,就会有千百个“窜天猴”蓄势待发!   天赋也好运气也罢,盛凝玉还真是将那千年不变的符箓改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过盛凝玉如今怎么也记不起自己当年到底是想的,最后竟是给这窜天泼猴似的符箓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   “飞雪消融”?   剑阁分明是无雪的。   按她的取名风格,这玩意儿该叫“泼猴”才是。   不过这不重要,毕竟可是千年不曾被改动的符箓——盛凝玉至今仍能回忆起第一张符箓成功时,自己心底的骄傲,迫不及待和小伙伴炫耀的虚荣,以及付诸于实践的快乐。   在快乐的过程中,毁了秋水一池、玉鹤一座、树木若干,还有书房一间。   不是她的,也不是凤潇声的,是大师兄宴如朝的。   为此,盛凝玉挨了大师兄宴如朝一顿罚,连师父也救不了她。   ……   所以话又说回来。   褚长安好歹是个褚家家主,没事随身带个窜天猴做什么?   盛凝玉皱起脸,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边,原小公子同样皱起眉头:“褚家主何故出手如此凶狠?”   褚季野漠然道:“褚家的子侄自有我褚季野来管,无需任何人评论,也无需和任何人道歉。”   语气依旧平淡,不起一丝波澜。   可正因为如此,也显得尤为傲慢。   原小公子眉头皱得更深,显然极不认同又不能反驳,于是深吸一口气道:“此处往云望宫与东海之道不同,晚辈就在此处与各位别过。”   有他这一句,云望宫众人立即紧随其后。   褚季野听懂了原小公子的言下之意,并不放在心上,他率先转身,却在几乎同时眼神扫到某一身影。   蓦地一滞。   心跳仿佛在此刻停下,又剧烈跳起,他有心想要上前,却又浑身发麻,竟是一时间连转过身确认的力气都不再有。   仅仅是一个背影,仅仅是不到瞬息,仿佛携着滔天巨浪而来,竟是将褚季野顷刻淹没到握不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是她……   是她吗?   褚季野骤然转过身,先前还平淡的芙蓉面上神色近乎张皇,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   只是等他再度去看,无论是目光所及还是灵力所探,都再也没有了那道影子。   大抵又是一场虚梦。   褚季野神色慢慢地冷了下来。   “叔父。”   褚乐期期艾艾的上前,模样乖巧极了,半点没了方才骄纵。   “我本来是想早点回的,只是这次剑修数量极多,路上也不太平,这才、这才晚归……”   褚季野没有看他,只看着那被几人架着还在昏迷的剑修,摩挲着左手处陈旧的扳指,半晌后,才道:“傀儡之障从何处来?”   褚乐心中一定,知晓叔父定没看见他讨要梨花的蠢样,道:“从东边,我们是在这树林外遇见的一小缕,想来其源头应是在郊外——或许就在先前那客栈内也说不定!”   小少年越说越激动,褚季野却半点不为所动,只平静地落下一眼:“褚乐。”   褚乐宛如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立刻蔫儿了下来。   “回去东海后,禁闭十五日。”   “……是。”   褚季野收回目光。   他虽无子嗣,但褚家人丁兴旺,他的兄弟旁支也有许多妻妾子女。   而其中,褚乐是最得他心的小辈。   褚乐容貌承袭了嫡系一脉的精致,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和不谙世事的天真,像极了当初的他。   而褚乐倒也算争气,在剑道上也算是这一代褚家子里颇有天赋的一位,对待长辈也懂事乖巧,从不挑起是非。   但这都不是褚季野纵容褚乐的原因。   褚季野静了几秒,复又抬脚。   褚乐的眉眼,有几分肖似……凝玉姐姐。   仅此而已。   每当看到褚乐,褚季野就好似又起了那一场幻梦。   他的哥哥们还都是待他宽和优厚的兄长,他的父母都还没有死在剑阁的烈火之中,他……他也不必长大,也不必思考,只要乖乖的跟在他们身后就好。   他没有做那些错事,没有被浮名虚绊而丢失本心,没有故意和宁皎皎走近,没有让那些风言风语穿进凝玉姐姐的耳朵里。   若是一切如常,他应当与凝玉姐姐成婚,婚后或许呆在褚家,但大概率常在剑阁——毕竟凝玉姐姐是剑尊,剑尊若无大事,不下高台,不出剑阁。   褚季野并无异议。   哪怕盛凝玉也许并不能经常出门,他还是在东海为她精心建了一座楼。   海上明月,朝夕与共。   这里是他想象中,和盛凝玉的家。   或许他们会和他的父母一样有子孙环绕膝下,或许他们的子嗣会和凝玉姐姐一样天赋卓然——也许长得也一样好看,不过若是像他也不差……   若真如此,也该是和褚乐差不多的年岁。   褚季野时常这般想。   只是那时的他还没来得及将海上明月楼相赠,就先收到了盛凝玉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海上明月楼当拆,勿伤她人之心。】 第12章   信上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再无其他。   当时的褚季野年轻气盛,又自小被家族宠爱,骤然看到这话,只觉得自己一腔真心被人践踏。他气得将信撕得粉碎,随手扔在了一旁,侍从们拾取不及,几片碎屑飘飘摇摇到了海中。   直到明月剑尊除魔不当,身陷弥天秘境的消息传来,褚季野才意识到,这是盛凝玉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海上明月楼当拆。   可他偏偏不拆。   褚季野自欺欺人的想,依照凝玉姐姐的脾气,若是见他如此不听话,一定会气得转世都要来找他。   孤魂野鬼也好,山野精怪也罢。   只要来找他,他都认。   褚季野面上浮现出一丝虚幻的笑意,他扫了一圈褚乐挑的剑修,脾气竟是难得温和。   “除魔务尽,诸位请随我一道,将那傀儡之障的根源寻出。”   众剑修受宠若惊,唯唯应声。   若是凝玉姐姐在这其中,看到那傀儡之障,她定然忍不住要出手。   倘若不是——   褚季野想,那他们对上那庞然障气究竟是死是活,又与他有何相干?   ……   察觉到褚家忍走远,原小公子终于松了口气。   不止是他,周围的云望宫众人同样如此,面上颇有几分做贼心虚。   竹林溪声,心情舒畅。   盛凝玉看在眼中,不禁莞尔。   她松开与谢千镜交握的手,将掌心中的“遮目珠”还给了原小公子,正色道:“此番多谢小公子相助,在下姓宁,名为明月,这位是我的友人,姓谢。他日公子若有需要,力所能及之处,一定竭尽心力。”   盛凝玉明白得很。   方才若不是原小公子及时将“遮目珠”塞给她,隐蔽两人身形,她八成要被褚长安逮住。   倒不是觉得褚长安一定能将她认出,只是盛凝玉生怕节外生枝。   她如今灵骨不在,手中无剑,对上褚家——哪怕是年纪尚浅的褚乐,她也没有百分百的胜算。   原小公子连忙还了一礼:“在下云望宫原殊和。宁道友无需挂怀,方才还要多谢你出手,否则若是褚乐公子受伤,那   位家主恐怕更不会饶人。”   “这遮目珠道友不妨先收下,等平安抵达灵桓坞后,再做归还。”   原来是殊和这小子。   长这么大了啊。   盛凝玉笑着应下。   几人虽是言谈,却也没忘记赶路,盛凝玉听着原小公子的话,大致摸出了如今云望宫的情况。   原道均那老头子好得很,王八似的康健,只是近些年愈发爱纵情山水,故而将云望宫的俗物都扔给了大儿子原不恕,只顶着原家家主的名头罢了。   “所以二位这是要往何处去?”   盛凝玉心知谢千镜要孤身往大荒山去,刚要阻拦,谢千镜已经开口道:“我要去荒山脚下一趟。”不等盛凝玉说什么,他又道,“只是如今褚家在此地,怕是要叨扰诸位,出了这片地界再说了。”   这倒是和盛凝玉想到了一处。   原殊和等人同样点头,还建议道:“灵桓坞刚修了一条道,是原宮主用来为夫人采药的,其中有一处就通往大荒山。待谢公子与我们一道回了灵桓坞,倒是可以走这条路。”   这就是盛凝玉不知道的事情了。   她暗自记下,见众人望向自己,半真半假地开了口。   “我与他不同。我自小身体虚弱,根骨不足,又……又遭逢祸事。此行本就是想往灵桓坞云望宫求药,没想到能在中途遇上诸位,也是缘分天定。”   盛凝玉一顿,重重叹了口气:“这一路,我多有听闻褚家之事,据说那褚家家主性格古怪,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我一点都不想掺和进去。只是那日囊中羞涩,误食了褚家布下的早食,被逼无奈之下,只能谎称自己并非剑修逃过一劫……”   说是说得通。   但是——   药有灵眼神看来看去,还是憋不住道:“宁道友,你为何觉得,褚家一定会选中你?有谢道友在你身侧,你不该安全得很么?我看方才,无论是那褚乐还是褚季野,加起来都没谢道友一人好看。”   这位谢道友的容貌已是天下难寻,堪称绝世。   雪魄竹骨,如玉雕琢,尤其是眉心处一点红痕,全不像是尘世画中的公子,倒像是高作庙宇的佛像,点了菩提,化作人形,来了红尘。   他光是站在那里,无需任何言语,便自有风华。   药有灵自认不算丑陋,他们云望宫原家的两位公子更是修仙界榜上有名的丰神俊朗,但在这位谢公子面前,都沦为平庸。   唯有那位被称为“第一公子”的榜首容阙,似乎可以与之一争。   谢千镜看了眼药有灵,笑着摇了摇头:“这位道友如此想,却是错了。”   原殊和来不及阻止药有灵,此刻小小少年更是头疼扶额:“有灵师弟莫非忘了兄长的话了么?静听,噤声。”   盛凝玉笑着道:“不碍事,这确实是个疑点。”   话音落下,她主动解下了自己的面纱。   面容上的红痕已经悉数消退,易容丹的效用也已过,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俱是一呆。   她肤色莹白,五官无一处不精致,眉眼间更是生得清冷,目光所及之处,宛若高悬的明月朗照,哪怕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污浊,都自惭形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唯恐亵渎。   冰塑成骨月为魂,无处不美,无处不冷。   她该是个清冷至极的美人。   可偏又不是如此。   当她站在阳光下,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漫不经心的向你投来一眼时,却又显出了几分慵懒随意的轻挑,只是这轻挑明媚又张扬,让人生不出半分苛责。   如同夜中月华散下,霜雪见了都甘愿融化。   尤其是盛凝玉站在谢千镜身旁,两人容貌俱盛,在一处时,竟叫人不知看谁更好。   怪不得宁道友认为自己一定会被选中。   众医修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若是褚家家臣,哪怕这两人剑法再粗浅,也绝不会放过定要带回去给家主看看。   而且这位宁道友不仅好看,还好看的让人觉得亲切,甚至是眼熟。   众医修俱是赞叹,更有弟子不禁感慨:“怕是那位褚家主想寻的明月剑尊,也就是二位这般容貌了。”   突然又被恶心了一下。   盛凝玉甚至有些习惯了,她面不改色道:“传闻中那位剑尊天人之姿,皎如明月,光华万丈。我们两个不过庸碌俗人,哪里比得了呢。”   听她这么说,谢千镜唇角微不可查的扬了扬。   “有灵师兄,回去把你存了许久的金玉琉璃珠借我吧。”   药有灵蓦地回过神,警惕的看着身量只到他胸口的师妹:“琉璃珠多得很,只金玉琉璃珠最难炼成,我也只有一颗,你要这做什么?”   纪青芜捧着脸:“我回去要把那朵梨花裱起来——师兄,怪不得大家总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她虽被傀儡障缠上,可万幸那傀儡障只是最轻的一种,还得了一朵这样漂亮的姐姐送的梨花,简直是极其幸运了。   而且不知为何,这位宁道友,她一见就觉得亲切。   药有灵想了想,赞同道:“确实。”   这两人的容貌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尤其是这位宁道友,不止容貌绝俗,还让人心生亲切。   他能有幸遇见,确实是有福气的。   剩余的云望宫医修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原殊和:“……”   有这群同门才是他的福气。   他是真服气。   原小公子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叮嘱已经再度带好面纱的盛凝玉道:“未到云望宫前,宁道友切记不可摘下面纱。”   小小少年口气稳重极了,倒是有几分他兄长的影子。   盛凝玉眼神愈发慈爱,口中流利地哄道:“我平日里自然小心谨慎,此番是只因信得过云望宫诸位的人品。”   医修们被夸得飘飘然,原殊和更是红了脸。   奇怪,他怎么有种幼时被门中的姑姑们抱着哄的害羞?   饶是如此,原殊和还是坚持:“哪怕是再严谨的门派世家也难免有心思浮动之人,宁道友不过与我初见,不该如此信我。”   盛凝玉眼神愈发慈祥:“好,多谢原小公子提醒,我记下了。”   更像小时候了。   原殊和不好意思地扭开脸,又转回来,对着盛凝玉指了指:“对了宁道友,你的右手要不要处理一下。”   手?   盛凝玉右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道:“在外多有不便,不如等到了灵桓坞,再请公子……”   “我师兄不是说这个。”纪青芜小姑娘凑到了盛凝玉的身侧,抬手想要拉她袖子,却被盛凝玉轻巧躲开,将手背到了身后。   她神色不变,弯下身与小姑娘玩笑道:“我手上多有脏污,还未洗净,你碰了,再拿那朵梨花可就脏了。”   纪青芜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后退,但也没再试图触碰,只是指了指盛凝玉的右手:“可是右手——宁姐姐,你的右手在流血。”   盛凝玉顿了一下,看向原殊和。   见她望来,原殊和以手握拳,抵在唇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方才宁道友解下面纱时,我才看见。让道友忍了这么久的伤,是我等医修的失职。在下星河囊内还有些丹药,若是道友不介意,不如让我为道友粗浅处理一下,等到了云望宫再做打算。”   原来是这样。   盛凝玉心头舒缓,笑着抬起手:“若是不麻烦——”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就交由我来吧。”   右手腕处忽得覆上了一层凉意,宛如寒玉。   盛凝玉蓦然转过头,就见谢千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右后方,正笑意盈盈地握着她的手,看着原殊和。   分明云望宫的医修身着竹绿之色,而谢千镜只是寻常衣衫,但偏偏盛凝玉觉得,在这一片竹林之中,他最出众。   菩提如玉,玉如君。   垂眸一笑,万顷琼瑶。   盛凝玉恍了下神,就听谢千镜嗓音温润:“原公子一路相护,更有言语相伴宽慰,在下与宁道友已不胜感激。”   “若再叨扰,到真叫人无颜。不如由我来为宁道友处理下伤势,公子正好能借此与同门一道稍作休息,倒也好让我二人安心些。”   作者有话说:   药有灵(少年大笑):哎嗨,谢公子客气什么!我们不累!一点都不累!   谢千镜:…   以及,眼熟好   啊,眼熟妙啊!   看到有宝贝在猜谁第一个认出女主,嗯,是一个提及非常非常非常少,不仅你们想不到,明月自己都没想到的人。 第13章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饶是盛凝玉都想不到如何拒绝。   涉世不深的原小公子同样一脸感动道:“谢公子真是体贴。”   然而他却没有依言将药递给谢千镜,反而正色道:“只是救死扶伤乃我医者本分,吾道在此,谢公子无需挂怀。”   好像也有道理。   盛凝玉点点头,对谢千镜体贴道:“原小公子说得对,你也累了,去休息会儿吧。我这伤就交给云望宫的医修们,云望宫的弟子医术了得,对付我这小伤口定然是易如反掌。”   谢千镜:“……”   他定定看了盛凝玉几秒,略一颔首,便转过身找了个地方坐下。   盛凝玉:?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好像又惹到他了?   原殊和不知这两人的眉眼官司,他正从同门手中接过药,又研磨了几枚药丸,随后当仁不让的上前,神情严肃的为盛凝玉上药。   一边上药,一边还不忘教导师弟,以后若是遇到灵药不足的情况该如何做。   盛凝玉全程没做声,任由原殊和动作,目光落在别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见她如此,原殊和的动作更小心了几分,云望宫的弟子也专注聆听师兄教导,一时倒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温馨之感。   盛凝玉确实在思考,只是她思考的点,与“其乐融融”全然不同。   盛凝玉能够推测出,在谢千镜开口前,他一直站在她后方——右手后方。   这是个极为敏。感特殊的地方。   犹记得刚出棺材时,她根本忍受不了任何人靠近她的右手,后来虽然面上不显,但只要有人靠近她的右后方,她就随时准备反手一搏。   哪怕现在,原殊和明明在为她上药,她也知道对方没什么坏心思,可盛凝玉依旧有些许不适。   但刚才——谢千镜离得那样近,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短短几日,她竟是如此信任谢千镜?连他到了右后方都不警觉了么?   这可不是好事。   盛凝玉扪心自问,她先前就是因为浑不在意这些,故而一朝翻车,连凶手是谁都不清楚,还修为尽失,只能靠着半截灵骨存着几丝灵力,连自己的本名都不敢告知于人。   谢千镜来历不明,身世成迷,绝非一个值得信任之人。   她要与他拉开些距离,如此才是对双方都好。   “好了!”   原殊和给盛凝玉的手掌出包扎好,系上了一个漂亮的结:“这几日,宁道友尽量不要用右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宁道友的右手似乎有很重的旧伤?”   对此,盛凝玉早已想好答复:“是先前叛出师门时为故人所伤,一剑断旧怨。原小公子放心,我此次前往灵桓坞是为求一线生机之事,故人也知晓,并不会妨碍到云望宫名声。”   原殊和听得瞬间红了脸,连连摆手,急声道:“宁道友误会了!在下并非此意!”   一旁的药有灵笑嘻嘻的凑过来:“原师兄其实想说,宁道友右手有伤,使用右手时,理应更加小心,若是动作不当,极有可能落下长久的病根,倒是耽误宁道友在剑道一途上的精益。”   他一边说,原殊和一边不住的点头。   盛凝玉当然相信原殊和没有坏心,更相信云望宫的口碑,但她还是一幅犹疑不定的模样:“真的如这位小道友所言么?其实我身份不明,若是怕我会带来麻烦,也能理解……”   原殊和:“怎么会!”   药有灵也道:“先前褚家为难,多亏宁道友相助,什么伤不伤的,我云望宫一定能治好!”   这话说得太满了。   到底年少,只信黑白分明,不见阴霾灰暗。   若是以往,盛凝玉也是其中一员。   盛凝玉看着这些少年人笑了笑,头却摇了摇,一针见血道:“我这伤势恐怕不那么好治,若是真要无数天材地宝,又怎么能为我一人耗费?若是治病时日久长,我银两灵石皆不足,难不成还要云望宫倒贴?便是诸位慈悲为怀,我也没有那般厚的脸皮。”   这下不止原殊和怔在原地,连药有灵也愣了愣,抓耳挠腮的想要解释,却怎么也找不出话来。   一旁的纪青芜看得着急,直接推开不顶用的师兄们,大声宣告:“宁姐姐别理他们,你救了我,等到了云望宫,就随我一起住!我给你医治也给你灵草!一辈子都给!”   一辈子太长,但哪怕盛凝玉不信,此刻也不由莞尔。   云望宫的弟子们也笑了起来,先前有些凝重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疏离的话被咽回口中,盛凝玉弯下身,笑着点了点纪青芜的眉心,道:“好啊,那我就等我们纪小神医来医治我。”   几人说笑,难免谈起方才的傀儡之障。   “……那傀儡之障就是如此,丝丝绕绕,细如针,密如线,每每让人防不胜防。”   “可不是么!若是发现的早,入侵的傀儡丝少,到还有救,要是一旦那傀儡丝入侵的多了,还隐秘不发,那就直接没救了!”   “也不知这玩意儿哪来的?我听说魔修都怕这东西!”   “可是魔修有些功法与之相克,倒是比我们容易察觉的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盛凝玉时不时应和几声,倒是得到了不少信息。   这傀儡障当真是她被关在棺材后才出现的东西,距离如今不过十余载。   盛凝玉叼着块干粮,心想如今的修仙之辈当真是没有创意。   什么“傀儡障”,模样不就是一团丝线么?   既然这东西一黏住就极难放开,何不将其编织成衣——又或是团成一团,只留下一尾,到时候遇见个不好控制的魔物,便能直接丢出去控制对方,手中还有根丝线作为牵引,简直省时省力。   也不知这玩意儿的战斗力,和剑阁的仙鹤相比哪个更强?若是用来在秋塘寒玉池钓鱼,是不是一沾即中,永不失手?   盛凝玉思索着,一不留神间,话题又回到了褚氏身上。   “说起来,方才宁道友当真大胆,竟是敢阻拦褚家那位小少爷。”   “是啊!那位褚家——”在原殊和警告的眼神中,药有灵的话到底是咽了下去,不情不愿地嘟囔道,“但他确实是出手狠辣,我又没说错!”   盛凝玉对前一句话不置可否,听到后一句却是笑了,慢悠悠道:“其实方才,那位褚家家主倒是没想伤人。   听她为褚季野说话,药有灵瞬间炸毛:“他那符都炸出个大窟窿了,还没想伤我?”   盛凝玉:“若他当真狠辣,你恐怕无法站在此处。”   原殊和认可道:“宁道友说得不错,方才那一下只是警告罢了。师弟,褚家家主如今已在天权境中期,若是想杀你,易如反掌。”   天权境啊,只比天玑境低一阶罢了。   她当年也不过天玑境初期,当时除了她师父之外,能到达天玑境的,当世不过五人。   这么多年,褚长安也已天权境了,实在是……   太蠢了。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想到。   真好,她对找回自己的灵骨后大杀四方报仇雪恨,又更多了一丝信心。   话题偏移到褚家,云望宫弟子俱是年少,互相挤眉弄眼,说起些传闻逸事来。   “别看东海褚氏号称是如今正道中最鼎盛不过的世家,前些年不也曾遭遇这傀儡障之扰?当时死了不少人呢。听说后来还是如今的褚家家主拿出了一法宝,名为‘明月心’,以此物高悬褚家,才让那傀儡障不敢侵扰。”   “到底是褚家,天材地宝就是多!”   “哈哈,褚家确实拥有天材地宝无数,连上品符箓都能当水撒着玩——不过啊,这个‘明月心’倒不是褚家的。”   听着药有灵故弄玄虚的口气,盛凝玉端起送到她手边的水,从善如流的问道:“这么厉害的东西,谁这么好心,将它给了那褚家家主?”   谁这么不长眼?   若是没有这劳什子的“明月心”,万一来个好心的傀儡将褚家人都遛一遍,指不定她的仇也能报了一半。   “且听我细细道来!”   药有灵来了兴致,凑近众人,高深莫测道 :“有人说那‘明月心’形状如一轮圆月,寓意着此间圆满无缺,也有人说这东西形状如莲,代表所赠之人与接受之人俱是品行高洁,乃是集合了上千日月之精华而成!”   云望宫弟子俱是听得入迷,盛凝玉不好敷衍,顺着话问道:“这宝物听起来确实极为不俗,药道友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到底是谁送的?”   以后她有机会,也和那送礼之人切磋切磋。   药有灵扬起脖子,大声宣告答案。   “此物,乃是当年褚家主的未婚妻——明月剑尊所赠那褚家家主的定情之物!”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拔剑四顾心茫然):[又是我?!.jpg] 第14章   “咳咳咳——”   盛凝玉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心中更是悲愤不已。   好么!   竟是“我坑我自己”!   但是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送过这东西给褚长安?   “小心些。”   有人从后为她顺了顺气,随后一块雪白的帕子递到了盛凝玉手边。   她刚要接过,那帕子却又被收回。盛凝玉不解地向上望去,正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瞳。   那瞳孔的颜色太深,如墨一般,世间的任何光彩融入其中,都会被吞噬同化。   “你右手不能多动,我来吧。”   盛凝玉刚要说不碍事,对方已抬手轻轻按在她唇角。   这手帕不是什么彰显身份的锦绣绸缎,更不是什么仙气飘飘的上品法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麻布,落在肌肤之上时,有些粗糙,远不如前二者柔软舒服。   只是对方的体温透过这寻常棉布传递到了她的皮肤上,一时间倒是让盛凝玉生出了几分眷恋。   是人,活生生的人。   她许久没和人这样亲近了。   方才原殊和为她上药时,动作间难免有所触碰,但他体温太高,盛凝玉总是疑心他是不是有些风寒发热之症。   哪像是谢千镜。   温温凉凉,像是被人捂过的寒玉,既不灼热的让人想要逃避,也不寒冷的让人心生瑟缩之意。   哪怕触碰,也不会引起她的半点不适。   盛凝玉晃神不过几秒,谢千镜已为她擦拭干净唇边水渍,又拂过她的肩膀,将方才席地而坐时,袖口不小心卷上的杂草除去。   动作自然又不至于过于小心,好似他已做惯了这些事。   明明方才还想着要离他远些,但此时此刻,盛凝玉又舒服得不想动弹了。   “几根杂草罢了,坏不了什么事。”盛凝玉一手撑着头,余光在谢千镜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懒洋洋地开口,“两个时辰后,等大家起身时再收拾也来得及。”   谢千镜顿了顿,依言收回手。   云望宫众人已经闭目歇下,调养灵力。在闭目前,原殊和认真地收好了自己的手札,还不忘给盛凝玉他们留下了些丹药食物,约好休息两个时辰就再行赶路。   盛凝玉捏着丹药瓶玩了一会儿,又悉数丢到谢千镜怀中,换成遮目珠放在掌中把玩。   她一面盯着在掌中旋转的遮目珠,一面不忘嘱咐道:“这可是原家公子的丹药,千金难求,我如今是用不太到了,你快试试效果如何?”   明明说着“千金难求”,可又胡乱丢来丢去,不见半分珍惜。   谢千镜将丹药瓶从怀中拾起,瓷制的器皿入手,犹带着凉薄的温度。   指腹不自觉的摩挲着瓶身,又在一瞬停住了动作。   谢千镜眼睫覆下,没来由的开口,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之前,你的伤口崩裂了。”   盛凝玉扭过头看他,又扭回头看着前方的篝火,忍不住撑着脸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原小公子不是帮我处理了么。再说了,出门在外,磕磕碰碰本就难免。”   火光明亮,带着炽热的浪,随着风向飘转。   盛凝玉记得自己被火灼伤过,所以她有些怕火,于是稍微往后缩了缩。   谢千镜望了她一眼:“我先前为你包扎的时候,就看见你的伤口很深。若是先前的剑招再来一次,你的右手手骨就会彻底断裂。”   盛凝玉眨眨眼:“所以?”   谢千镜挑起一根树枝拨动了一下篝火,让火苗离得更远了些:“你不肯食用我的血肉,否则定然早就好了。”   盛凝玉哼笑了一声,扬起一边的眉梢看向谢千镜:“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偏不要食你的血肉。”   谢千镜似乎提起唇角笑了笑,又似乎没有。   两人静了一会儿,谢千镜望着烧得愈发旺盛的火焰,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出剑?”   这一句话来得十分突兀,几乎是与一阵风同时开口,将火焰往两人处吹了吹,盛凝玉条件反射后仰,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却没有剑。   然而却有人比她还要快。   谢千镜没有转头,却如同条件反射般的抬手,几乎是大半个身体都侧过来拦在了她的身前,声音也放得很轻,如同在哄不知年岁的孩童:“没事,别担心。”   声线算不得温柔,甚至有些冷,却是下意识的庇护。   焰色夺目,映照他侧脸的轮廓,眉心的剑痕越发显眼。   盛凝玉一怔,仰起脸,声音有些莫名:“我又不是孩童,谢千镜,我不怕火。”   谢千镜似乎这才反应过来。   两人于火光中四目相接。   火焰炽热,寂静几许。   谢千镜理了理袖口,身体依旧挺拔如竹,声音恢复成了一贯的温和:“抱歉,方才冒犯了。”   两人位置先后交错,谢千镜却离火更近了些。   盛凝玉越过他盯着火光看了几许,忽得笑了一下,歪着头问道:“谢千镜,之前不是你说,我的右手是天生用剑的手么?怎么现在又问我为何出剑?”   谢千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也看向了火光:“因为我不想让你断手。”   他如今恢复了许多,控制区区傀儡之障,全然不是问题。   先前的傀儡障并非此处天地生,而是他放出来的。   谢千镜喜欢盛凝玉持剑的样子。   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可他又不喜欢她救别人。   尤其是褚家人。   “谁想断手呢?我也不想断手。”   盛凝玉没有看谢千镜,而是凝着面前的篝火,身体后倾着靠在树干上,语气懒散又随性,“所以我出剑前,也曾有过犹豫,毕竟管这些闲事,对我来说费时又费力。”   “但后来我又想通了。”   她笑了一声,火焰在她眼中燃烧。   谢千镜没有做声,只剩下篝火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伴着烈火声,嗓音从身后传来,有几分模糊:“我想,如果我的剑招能救一人,那我的手就断得很值。”   谢千镜:“即便他也许是个恶人?”   盛凝玉:“若有‘也许’,便不是真正的恶人。”   【是啊,这就是我,我愿意救任何人。】   【但是我不会救你的,谢千镜。】   【真是可怜啊谢千镜!我爱天下人,我救天下人,但我独独不会救你!】   从之前——从原殊和为盛凝玉包扎开始,心魔就开始在耳旁戏弄着谢千镜,从未停止。   嘲讽的、恶毒的、鄙夷的。   所有世界上最难听的话,都被这与盛凝玉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出。   谢千镜唇角弯弯,不置可否。   他并不在意,因为这位明月剑尊的凉薄冷情,他早已有所领教。   只是偶尔有片刻走神,心中总会有些荒唐的、说不上来又模糊不清的念头。   可他的心魔总比他更快领悟。   比如现在。   心魔的声音满怀恶意:【我会救所有人,但若是那时候被攻击的人是你——】   “——但若是那时候被攻击的人是你,我一定会直接出剑,片刻都不会犹豫。”   谢千镜蓦然抬首,恰好对上一双笑得弯起,明亮又耀眼的眼眸。   那篝火依旧燃烧的不甚动听,只是风动心摇,云生性起。   火中无声,声在其外,空中无月,月在眼前。   一如百年前那样。   张扬又随意,肆无忌惮的明亮着。   万籁俱寂,独照他满怀冰雪。   盛凝玉不知道谢千镜怎么了,在她说完那句话后,就默默不做声。   难道是推测错了?盛凝玉敛起笑容,眉头略微皱起。   她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谢千镜可能因为她与云望宫亲近而生出些惶恐,这样的惶恐盛凝玉以前也有过。   担心朋友会另结新欢不在乎她。   担心师父师兄会更喜欢新来的弟子,从而遗忘了她。   不过,盛凝玉的担心,往往只有一瞬。   毕竟她剑法这么厉害,人又体贴温柔善良可爱好脾气尊师重道友善亲友,盛凝玉认为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如果有,只能说明那人眼光太差,无甚品味。   比如那个将她封在棺材里的。   真是没品的东西。   但盛凝玉也知道,如她这样厉害又完美的人,世上极为少有,至少谢千镜肯定与她不同。   哪怕他时不时会流露出霜雪似的清冷,好似之前的温和都是伪装,但盛凝玉心底依旧认为,谢千镜应当是个很体贴温柔的人,甚至温柔到有些太好欺负了。   她并非不识好歹的人,谢千镜身上固然有诸多谜团,甚至也许与她有些仇怨,但谢千镜的多次相助做不得假。   所以无关痛痒的地方,盛凝玉愿意说几句好话让他开心一下。   只是往日里无往不利的招数,在谢千镜身上,似乎并不奏效?   火光摇曳,在眼中明灭,盛凝玉盯得有几分眼酸,抬手揉了揉眼眶,刚思索着要换个话题,就听谢千镜轻笑了一声。   “若真有那时。”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笑了一声,声音温柔且轻,如同竹林中生出的山野魅妖。   “若我与他人同时被攻击——就方才那个云望宫弟子好了,若我与他,只来得及救一人,宁道友会选我么?”   作者有话说:   我基友:感觉你的这位男主是会问出“我和你师父/师兄/师妹/师弟/朋友/前未婚夫小褚/剑阁的鹤/水池的鱼同时掉进河里,你救谁”问题的人。   我:虽然但是,水池的鱼是不是太离谱了?! 第15章   这是什么问题?   盛凝玉愣了一下,谢千镜目光落在她脸上:“盛道友在想什么?”   盛凝玉正在思索,没留神就顺口道:“没什么,就是总觉得这话我似乎曾经听过……”   话音刚落,就见谢千镜的那张芙蓉面更冷了几分。   再说下去,恐怕真的哄不了了。   盛凝玉立即停住话头,哭笑不得道:“救你,一定救你。”   “一定救我?”谢千镜重复念了一遍,勾起的唇角更多了几分讽意,“明月道友答得干脆,倒是让我心生惶恐。”   盛凝玉不解地望向他:“这有什么好惶恐的?人有亲疏远近,比起那些不过几面之缘的人,我当然会选你这个相伴了好几日的朋友了——毕竟我们可是落难之交,也算是同病相怜?”   【我在骗你啊,谢千镜,答案究竟为何,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我绝不会选你!绝不会!】   【你知道的,我有很多朋友,谢千镜,我身边绝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你看啊,不过短短几日,原家小公子不就对我十分照顾么?连带着云望宫的弟子也都喜欢我。】   【趁现在吧谢千镜,趁着我还没和褚长安相认,趁着我还没有找回那些故友,趁着我的身边还冷清……趁现在杀了我!】   【与其去大荒山想法子压制我,不如一劳永逸……杀了我!这是你唯一可以控制我,也消散心魔的机会了!】   “好。”   谢千镜笑吟吟的应下,盛凝玉却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古怪。   “你——”   盛凝玉却先他一步开口:“你伸手。”   谢千镜顿了顿,眸中红雾更甚,却还是依言伸出了右手。   手指修长,掌心向上,袖袍滑落间,露出了小臂上几根微微突出的青筋,与白玉似的肌肤颜色分明,衬得更加好看。   盛凝玉心中赞叹了几秒,才拿出东西:“喏,这是你的。”   谢千镜视线下落,总是云淡风轻的面上终是划过了一丝错愕。   在盛凝玉让他伸出手的一瞬,谢千镜想了很多。   利剑、谎言、欺骗、鲜血。   却独独没想到,会是一朵梨花。   “这是先前出剑时,旁边树上飘落的梨花,我瞧着好看,就接了两朵。”想起谢千镜前面的话,盛凝玉又补充,“云望宫小姑娘的那朵有点皱了,没你的好看,我留了最好看的给你。”   轻若鸿毛,重逾千金。   右手微微收拢,谢千镜望着掌心的梨花静默了许久,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褚季野也没有。”   盛凝玉:“?”   她转念一想,笑道:“你是记错人了吧?那褚家的少年叫褚乐。”   谢千镜抬眸看向了身侧之人,仿若有一瞬终年不融的雪终于化开了一片。   他轻轻一笑:“嗯,记错了。”   如玉的指尖碰了碰花瓣,盛凝玉看着,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更更美。   她心想,这可真是美色误人了。   从柔软的花瓣划入花蕊,捻过一缕芬芳,将花蕊反复揉捏到近乎破碎,谢千镜才餍足的弯起眼,抬头看向盛凝玉:“为何先前不给我?”   一朵花也能玩得这样开心。   盛凝玉摇摇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了树上:“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出来都怕你笑话。本来都不想给你了,只是方才觉得你好像心情不好,想了想还是拿出来算了。”   盛凝玉漫无天际的心想,她这招本就是用来哄小孩的。   谁知用在这人身上竟是也有奇效。   眼中的红雾终是散去。   谢千镜无言片刻,道:“多谢,我很喜欢。”   他将梨花收入怀中,又对盛凝玉道:“你右手的纱布有些松了,我来重新帮你整理一下吧。”   盛凝玉抬手看了看,总觉得没什么问题。但她转念想起谢千镜身上很让人舒服的温度,果断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   比起盛凝玉一行人的顺利,褚家这一路堪称坎坷至极。   不知是否错觉,自从那日在小树林与云望宫之人分开后,一路上遇到的傀儡之障越发难缠。   饶是有褚季野这位已至天权境的家主在,褚乐遇见这种情形也颇为烦躁。   倒不是解决不了,只是带的人太多,鱼龙混杂时,一不留神就被傀儡之障钻了空子。   “你在犹豫什么。”   褚乐一惊,差点被面前的傀儡丝缠住,幸好有一物先行斩断了那恼人的丝线。   若扇面大小,流光溢彩,叫人一瞧就知不是凡物。   这东西一出现,在场众人原本骚乱之心静了许多,眼神不住的往那东西上飘,就连褚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此物名为“阴阳镜”,乃是褚家至宝,每一任家主才可以使用。   阴阳镜,顾名思义,它可通阴阳,回溯光阴,还可以照出任何妖鬼的原形,护主人不受任何邪魔之气,令任何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   除此之外,据说它还有温神魂、止重伤的奇效,这几任的褚家家主从不将此物离身。   褚季野收回阴阳镜,平淡道:“褚乐。”   “是!”   “我不会再出手,一炷香内解决这些东西。”   褚乐惊愕的抬起头:“一炷香?但是那些剑修还有管事,他们——”   若是在一炷香之内平息,他有人护着倒是能活,但是那些剑修怕是撑不住!   褚季野:“若是连这些都解决不了,本也不必去褚家。”   褚乐:“可是叔父他们——”   “原家那小子倒是可以护住自己的人。”褚季野收手背在身后,冷冷道,“你也可以看看自己行不行。”   褚乐垂首,狠狠握紧了剑:“……是。”   在经历了几次这样的事情后,回到褚家时,人数比之最初,已经少了近乎一半。   凡是沾染傀儡障之人,无不被褚季野一剑斩杀。   “何故做小儿女之态。”褚季野抖去剑尖鲜血,漠然道,“这些人若是流落凡尘,畏寒更甚。”   褚乐咬住嘴唇,没说话。   这些傀儡障全然不似先前,而是各个凶悍,出现时,红雾近乎隐天   蔽日,一旦被侵入,就再无被救得机会。   “叔父为何不提前出手相救?”褚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止是他,身后众人俱是胆寒心惊。   往日里,谁人不知褚家家主最是护短,怎么今日戾气这般重,竟是打定主意了见死不救?   理论上如今在场之人都可以算是褚家家臣的。   “若我不来,他们就是这样的下场。”   “你须知。”褚季野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柔色,快得像是阴雨天中的月光乍泄,“除恶务尽。”   这是年少时,明月师姐对他说过的话。   想起盛凝玉,褚季野身上的戾气骤然一散。   只是褚乐年少,出了这事到底有几份怏怏,故而在他去禁闭室前,向褚季野讨要剑修时,褚季野只扫了他一眼,并无不可的颔首:“随你。”   言罢,他飞身离去,一群人顿时躬身:“恭送家主。”   再抬头时,褚季野已不见踪影。   褚乐不由松了口气,随后又有几分怅然:“叔父这是又去海上明月楼了么?一个人也不带?”   这些年,褚季野几乎从不住褚家,只呆在海上明月楼。   但他不让任何一个人入住其中,哪怕是褚乐也不行。   褚青叹了口气:“家主当是心情不好。”   去时怀着多大的希望,在看到那群剑修里无一人能抵挡傀儡之障时,就有多失望。   不亚于从云端跌落谷底。   褚青道:“希望家主能想通吧。”   他转过身,看着褚乐,眼神慈爱道:“小少爷要这些剑修做什么?”   在褚季野忙碌时,褚乐一直是由家臣和奴仆照料,而褚青也会时不时过问,免得在家主问起褚乐时,他不知如何回答。   褚乐瘪瘪嘴:“我要让他们练剑,然后用剑尖打着旋儿的送我花!——起码在我出禁闭室后,去清一学宫前,必须给我练出来这个招数!”   褚乐的思维很简单。   方才那丑八怪用木枝都可以做到,没道理用剑就做不到了!   而且那人现在虽然跟着原殊和走了,原殊和年纪与他相当,若是清一学宫当真重启,说不准两人会在学宫遇上。   清一学宫虽名为学宫,实则却是各门派世家聚集之地。   资源共享,互通有无。   一些无伤大雅的招式,也可以彼此学上一些,同样的,若是切磋一二,也是允许。   褚乐恨恨地想到,到时候他就叫上十七八个人,一起在原殊和和那个丑八怪面前表演这个,看他们还怎么得意!   他堂堂褚家小公子,才不缺一朵花呢!   褚青不太理解,只当是孩童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也没当回事,只是将这事记下,打算等家主心情好上些时,当趣事玩笑提起。   他对那些剑修招了招手,居高临下的吩咐:“尔等能入褚家,已是大幸,接下来,全听小少爷吩咐,不得有违。若表现上佳,自有奖赏。”   能站在这里的剑修,本就是冲着得到些丹药珍宝一步登天来的,听了这话,顿时更为欣喜,齐齐道:“谨听公子吩咐。”   ……   在别过谢千镜后,盛凝玉与原殊和等人一起到了云望宫。   云望宫坐落在山野之间,四周被茂密的森林和清澈的溪流环绕,需沿着一条蜿蜒小径步行,这小径乍一看平平无奇,好似寻常村野道路,但越是往后,修为深刻之人越是能察觉出其中不同来。   灵药的气息弥漫,浸润心脾。   入口处,只见立着一块巨石,上书“云望宫”三字,字迹苍劲有力,可那巨石却除“古朴”二字外,再叫人夸不出其他。   药有灵:“这就是我云望宫了。与宁道友想象的可还一样?”   盛凝玉:“若是里面的弟子都如你们一样好相处,那就与我想的完全一样了。”   一行人俱是笑起来,原殊和做出邀请的姿态:“宁道友,请。”   因着云望宫众人对盛凝玉颇有好感,在问过盛凝玉的意思后,原殊和当真让她住到了纪青芜的隔壁。   而原殊和在为盛凝玉号脉后,眉头紧锁,只说会想办法,又留了一瓶固本续弦丹让她先服用,而后就匆匆离开,直奔藏书库。   盛凝玉心大的很,如先前所言,在纪青芜的指导下,每日与云望宫弟子们一起做些日课,不过几日就混熟了。   然后,她就得到了一个消息。   “宫主和原老家主要回来了!”   云望宫弟子俱是欢欣不已。   听着他们闲聊,盛凝玉撩起面纱,淡定的咬了口糕点。   不错,看来她可以想法子引起原道均的注意力了。   “——说起来,我怎么觉得宁姐姐的眉眼有点眼熟。”   说这话的女弟子顿了一下,无意中看见了盛凝玉撩起面纱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喃喃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立即有人嘲笑:“得了吧,你遇上个俊俏好看的修士,都说见过!”   “你说什么呢!”女弟子涨红了脸,“我是真的见过!”   “那你说说在哪儿?”   “在、在……在香夫人的屋内的画像上?”   这话出口后,似乎开口之人自己都不信,尾调沾上了几分犹豫。   饶是如此,室内还是一寂。   盛凝玉依旧淡定。   在选择来灵桓坞时,她就做好了要与原道均那老头子相认的准备。   如今之所以没有动作,不过是盛凝玉在找一个能越过原不恕,直接见到原道均的办法。   至于什么像不像的,都是小事。   六十年了,该忘的早忘了,不忘的,也不会在这荒野之地轻易遇上。   所以盛凝玉稳得很。   然而还不等她轻描淡写地带着大家跳过这个话题。   弟子们轰然炸开。   “是那幅画像么?!”   “是!就是那幅!”   “我没见过,只听那些弟子说,夫人极为宝贝那幅画,连宫主都轻易碰不得呢!”   “这么一说,真的很像很像!”   “怪不得我在小树林里一见宁道友就觉得眼熟亲切!”   “可那幅画——”   “画的不是那位明月剑尊么?!”   这话一出,又是一寂。   弟子们互看几秒后,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   正蠢蠢欲动去拿第五块糕点的盛凝玉:“……”   仅仅须臾,翻天覆地。   这掉马掉的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盛凝玉手腕一动,端起盘子放在众人面前,眨眨眼:“那你们先吃?”   “吃什么吃!”药有灵一把夺过盘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盛凝玉,“我说怎么当日一见你,就觉得眼熟——宁道友,你和剑尊到底是什么关系!”   纪青芜护着盛凝玉,小姑娘凶巴巴道:“像就像了,天底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们不许问了!”   药有灵委屈:“可实在太像了,这就是一模一样——哎呀别掐我胳膊!我就是好奇嘛!”   盛凝玉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先让我吃完。”   容她想想,到底该怎么编。   作者有话说:   谢千镜:她给我花花,今天也不杀了   心魔:我说了八百遍了,心魔区不接待恋爱脑!不接待!   盛凝玉:小天才乱编机再度上线! 第16章   面对灼灼目光,盛凝玉淡定的总结道:“……就是这样。”   “啊,没想到宁道友的身世如此坎坷。”   “原来宁道友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啊。”   “宁道友先前那师门真是太过分了!竟然仅仅因为和剑尊有仇,就对容貌相似之人下此毒手!”   “那……先前是我们冒犯了。”   明明是人家不愿提及的伤心事,这些天还刻意把脸都遮着,偏偏被他们挑破了。   众云望宫弟子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抓耳挠腮地留下了好多滋补灵药给盛凝玉,其中药有灵尤其愧疚,临走前几乎将储物戒内所有新奇东西都留给了盛凝玉。   诶呀,真是好孩子,这怎么让人好意思呢。   盛凝玉心中一边感叹,一边满脸不好意思地收起了所有东西。   她的储物戒是纪青芜给的,里面的遮目珠世原殊和送的,更有这些天收到的杂七杂八的丹药,加上这次药有灵给的东西,盛凝玉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纪青芜将人都赶了出去,   回房小心翼翼地窥着盛凝玉的神情,却见她伏在案前,一手动作着,期间隐隐有几丝灵力流转。   “宁姐姐,你……你是在画符么?”   纪青芜看了又看,问得小心谨慎,生怕又触碰到盛凝玉的伤心事。   盛凝玉没忍住,揉了把她的头发,大大方方地给她展示:“是啊,这是我以前最擅长的东西——瞧瞧,我画得怎么样?”   黄纸之上,朱砂如月华流转,笔走游龙间似有飞雪落下,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纪青芜显示赞叹,而后又惊异的瞪大了眼睛:“是魄散魂消符?!”   盛凝玉看着她小兔子似的惊慌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起身站在她后方,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才不是‘魄散魂消’!我哪有明月剑尊那一笔成千年符箓的本事?青芜,你再仔细瞧瞧呢。”   纪青芜被说得脸色再次发红,定睛一看,终于从那铁画银钩中窥见了不同。   “这是……是先前褚家家主用的的那个飞雪消融符?”   盛凝玉颔首承认:“对。”   虽然她不知道褚长安那败家玩意儿,天天揣着个窜天猴想作甚,但这不妨碍她从中找到机会。   引起原道均注意的机会。   “我先前看你们似乎极为喜欢,药有灵那小子还去外头进了许多。我想着与其让你们往外头撒钱,不如我给你们画几张玩,如此也算全了我们的缘分,不然我在这儿住的都不安心。”   这张飞雪消融符,一看就比外头买的更好!   纪青芜一双兔子眼闪闪发光地看着那符箓,可面上却有些羞涩,手忙脚乱地翻起了储物囊:“不能送,我、我也有灵石——”   “要什么灵石?按这么算,是我该给你们才是”   盛凝玉直接将符箓塞在了纪青芜的怀中,笑容肆意又张扬:“这东西不费什么灵力,我从小就爱玩,之前我在师门里——”她顿了顿,收起了笑,垂眸间有几分黯然,“如今我受了伤,无法再为你们做什么,画点这种最简单的符箓,是我为数不多能做的事了。”   纪青芜小小年纪,哪里见过这种招数,被盛凝玉哄得晕头转向,收了符箓后,还送出去了许多消息。   “香夫人?她名为香别韵,是半壁宗的弟子,与我们原宫主感情甚笃,一心为伴,恩爱两不疑,是人人都羡慕的神仙眷侣。”   “半壁宗?唔,半壁宗是几十年前兴起的门派,宗主神龙不见尾,只知如今的事务都是代宗主艳无容处理。我很喜欢半壁宗!半壁宗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又或是被家人欺负的女子,有根骨的就教法术,没根骨的就教些谋生计的法子,而我们女子嘛,大都知恩图报,只要发达了就会回馈半壁宗,如此一来,半壁宗这些年也算兴盛——听说之后重启清一学宫,半壁宗也会派人去呢!”   “啊,说回香夫人……”   “香夫人脾气极好,温柔和善,也没什么架子。可惜身体一直不好,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所以原宫主时不时要外出为她寻药。”   送走纪青芜后,盛凝玉理了下思绪。   首先,她要多画点泼猴符,只要云望宫的药田一炸,原不恕或许还因她是客而不好出言,但原道均总不会放她。   其次,等她调养好些身体,就要去鬼沧楼一趟,赶紧把自己的半截灵骨拿回来——也不知鬼沧楼门口的牌子还在不在?真是叫人想念。   最后……   盛凝玉发誓,自己真的不认识香夫人。   许是误会,又或是什么机缘巧合,才让大家认错了人。   盛凝玉不想旁生枝节,故而这几日没在多外出,只是安安分分地在院子里画符箓,可劲儿地给药有灵和纪青芜飞雪消融符。   这两人俱是年少,得了这新奇东西不免要拉着朋友玩闹。他们倒也没忘记盛凝玉,见她日日躲在屋子里画符,说什么也要拉着盛凝玉出去转转。   云望宫虽相较于其他门派,地处偏远了些,但处处药香弥漫,更有灵草间的灵气渗出,虽不浓厚,却沁人心脾,叫人觉得身心处处属实。   “宁姐姐你看,这就是我们用来做固本续弦丹的灵药田,主要由我和几个师弟师妹负责。”药有灵兴致勃勃的扭头给盛凝玉介绍,“你之前看的时候,续弦草还没——”   “——天杀的!谁动了我的续弦草!!!”   药有灵的哀嚎在药田间回荡,纪青芜无措地看着,剩下几个弟子也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绿意盎然的药田,此刻豁然多了几片黑色,剩下的地界更是黄一块青一块,先前茁壮生长的草药此刻东倒西歪,全不像话。   一弟子悲愤道:“到底是谁的飞雪消融符误入了我们的药田?”   什么“误入”?这显然是故意的了。   盛凝玉扬了扬眉梢,然而还不等她开口,一道声音直接打断。   “是我做的,如何?”   盛凝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金衫红袖的俊秀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挑衅似的看着药有灵:“怎么?只许你们炸毁我的药田,不许我来动动你们的?”   “金献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们那是误入!误入!更何况我们只不小心炸毁了你一株草药,已经照价三倍赔偿,你当时不也同意了么?怎么又出尔反尔!”   金献遥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怎么?你那点灵石就想把事情了了?我事后一想,又觉得不满意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   若非有人拉着,药有灵都快冲到金献遥面前了。   “药师兄,算了算了。”   “是啊是啊,这件事儿毕竟是我们理亏,都是同门,几株草药而已,没必要没必要,大不了我们之后再种就是了!”   而金献遥却没有和药有灵继续掰扯,他越过众人,径直走到了盛凝玉面前。   小少年眯了眯眼,扬起下巴:“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长得和画像一模一样的人?”   原来是冲她来的。   盛凝玉沉思了一秒,真诚道:“相貌是上天赋予的。”   金献遥一噎,莫名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盛凝玉叹了口气,满目诚恳道:“长得不如我,你无需自卑嫉妒。靠后天努力,内修心境,一样可以弥补。”   金献遥愣了一愣,还是在药有灵笑出声后,才蓦地反应过来,高声道:“你说谁嫉妒自卑了?!简直笑话——”   “献遥。”   遥远处,一道温柔似水的女声传来,带着些许叹息。   周遭本在笑的弟子们骤然一停,随后惊喜地看向声音来源,齐齐行礼道:“香夫人安!”   金献遥顿时收起嚣张,惴惴不安道:“姐、姐姐。”   只见空中赫然有一朵巨大的墨色梅花,其上立着七八个人,随着渐渐落下,梅花法器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缕清香,落在了为首的主人眉间。   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   想来这就是那位传闻中极善调香的香夫人了。   三千青丝在脑后垂着,发尾之上一掌处才系着一根旧绸带,螓首蛾眉,眼似点漆,美得像是一幅仕女图。   盛凝玉垂下头,心想,自己绝对没见过她。   香别韵率着众人上前,蹙起峨眉,看了眼被毁的药田,又看向金献遥,柔柔道:“不过几日,你又思念起禁闭室?”   金献遥握了握拳,随后不情不愿地走到了药有灵面前:“抱歉,这次是我冲动行事了。你的药田,我也会照价三倍赔偿。”   药有灵挠挠头:“那也行……”   香夫人温柔道:“三日。”   金献遥声音骤然变得急切:“——并且帮你处理好这片狼藉!”   香夫人依旧温柔:“七日。”   金献遥再度加快语速:“还重新帮你把新的草药种上!种子我出钱!马上就种!”   这下不止药有灵,其余原本气愤的弟子都平息了下来,甚至还有几分占人便宜的不好意思。纪青芜主动上前拉了拉金献遥的袖子,小声道:“那,我们和你一起种吧,好么,金师兄?”   金献遥看着小师妹,不自觉的红了脸:“好,好哦。”   “都是好孩子呢。”年长些的女管事跟在香别韵身后,笑了笑 ,“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孩子间一时气盛罢了。”   香别韵温柔一笑,行动间柔情绰态,宛如墨梅新生。   另一位女弟子请示道:“那小少爷的禁闭……”   “照常。”香别韵道,“加一份五千字的警戒书,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免得下旬清一学宫重启,他在里头——”   香别韵一边说着话,一边想要转身离去,然而剩下的话就因这一眼,卡在了喉咙里。   她怔怔的看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手指都在轻轻颤抖,可却丝毫不敢高声语,唯恐轻微的声响就像这幻影戳破。   跟在她身后的女管事和弟子们听香夫人突然没了声音,俱是奇怪。其中一位女弟子快人快语:“夫人,您是不是又身体不适——”   她同样没说完话,只因她看到了香夫人此刻的面容。   那双犹似一泓清水的眼眸里满是水汽,总是温柔端庄的脸早已布满了泪痕,描着胭脂的唇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难过到了极致,才会有的神情。   香夫人在无声地哭泣。   女管事和弟子们俱是惊异不已。   要知道,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情也不少,可谁人不知他们的夫人外柔内刚,将云望宫和原家都打理的井井有条,灵桓坞内外无不叹服。   这是怎么了?   女管事和弟子们对视一眼,上前道:“夫人,您可是身体不适?”   这一次,香夫人不仅没有回答,她竟是直接甩开了所有人,脚步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灵力都变得若有似无,好似要化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夫人!您慢些!”   身后众人猝不及防被甩下,赶紧跟上,然而有一人却比他们更快一步。   她似乎叹了口气,扶住了她纤细的手臂,拖着她向上。   “夫人是想找我么?”   【——你是在找我么?】   香别韵抬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脸。   姿态肆意,眉目散漫,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羁张扬,可动作却是那么的温柔,这样的神情,旁人哪怕极尽模仿,也不到她的万分之一。   是空中高贵的皎皎明月,是无数人追逐仰望的芳华月色。   也是她的月亮。   万古千秋,只此一轮明月。   香别韵反手紧紧抓住了盛凝玉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线仍是不稳,带着哭腔和颤抖:“您——这位姑娘,求您陪我走一走,行么?”   ……   药田间,金献遥狠狠捏断了手中灵锄。   周遭人悚然一惊,药有灵警惕道:“你又想干什么!别出尔反尔啊,不然我、我告诉香夫人和原师兄去!”   “我还能干什么!”   金献遥丢掉手中断成两节的灵锄,闷闷地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我倒是想问问你们的那个朋友想干什么!”   药有灵:“?”   药有灵:“你在浑说什么,这关宁道友什么事?”   “管她什么事?从画像到初遇,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金献遥抬起头,眼圈都红了,语气更是悲愤:“她、她分明在勾引我姐姐!”   作者有话说:   金献遥:天塌了,家又毁了。   众弟子:?   盛凝玉:??   还在赶路的原不恕:……? 第17章   金献遥是被原老宫主收养的。   在久远的记忆中,他过了很多苦日子,当过些小门派的侍从,也被人收养过。   那对眷侣本也是修仙界出了名的恩爱,约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甚至立下了灵契。可有一日,养父忽得宣布自己另有所爱,竟是直接毁了灵契,将伤害悉数转移到了道侣身上,还将情人接入家中。   彼时金献遥的养母本就在突破之时,被打击得措手不及,又日日见旧情人在面前恩爱,身体更是日渐虚弱。   若非金献遥当机立断给了养父一刀,借此机会带着养母出逃,恐怕养母真要没了性命。   但从那以后,金献遥安全感越发缺失,几乎到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即不安的地步。   直到养母将他交给了原老宫主,原老宫主又让他认了香别韵为姊,由香别韵和原不恕教导,金献遥这才好了许多。   但这只是面上。   金献遥发誓,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介入香姐姐和原大哥之间。   他不想捅香姐姐,也不想见原大哥流泪。   所以,这个新来的宁道友,他一定要严防死守!   ……   自醒来后,盛凝玉头一次感到了后悔。   如果时间能重来,她今日说什么也不会出门。   身旁的香夫人已经收起了泪,一道灵力就将泪痕抹除的干净,唯有那纤细的手指,还如菟丝般紧紧地禁锢着她的胳膊。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   一路上,顶着身后管事、弟子的重重目光,盛凝玉逐渐坦然,甚至又开始思绪乱飞。   也不知道谢千镜到没到大荒山。   盛凝玉想,依照这人的脾气,若是看见有人这样亲昵的挽着她,怕是又要说些奇怪的话,问些奇怪的问题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大概先会再帮她处理一下最近处理药草和画符弄出来的伤口。   说来也奇怪,明明都是些细微的伤口,盛凝玉都不在意,可谢千镜却每次都能发现。   “宁姑娘。”   一道温柔小心的嗓音自上方传来,盛凝玉这才收回神。   她被香夫人带到了一个湖心的亭子前。   亭子的四角飞檐翘起,远远看着仿若在发光似的,走进一瞧,才发现是明珠与琉璃点缀,中央上书着“不知亭”三个字。   香夫人引她入亭中,终于开了口:“宁姑娘觉得,我这个亭子如何?”   四面临风,环山绕水,有鸟雀从湖面掠过,发出明亮的清啼。   盛凝玉最喜欢水和亮晶晶的东西,此时环顾一圈,赞叹道:“风生水起,此生快意。夫人的亭子寓意极好,叫人喜欢。”   若是没有身后那幅画,就更好了。   太像了。   香夫人着迷似的盯着盛凝玉。   她心中有万语千言,可往日里的八面玲珑,眼下却发挥不出分毫。   “……是您么?”   香夫人突然开口,声音轻的宛如梦呓。   盛凝玉动作一顿:“夫人?”   香夫人:“是您对么?剑尊大人……”她说到这里便骤然停下,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像是生怕盛凝玉不会应她,又急急地开口。   “大人,我是花柳烟啊!”   “——那个妖鬼花柳烟!”   盛凝玉眼睫缓缓颤了一下。   她确实没见过这张脸,但她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六十年了……距您离开,已经整整六十年了,我终于又能见到您了。”   香夫人说着,忽得泪如雨下。往日里那个贯来温柔藏刀的香夫人,此刻却哭得像是一个无助的孩童。   她看着盛凝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那时候她还不叫香别韵,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香夫人,更没有“半壁宗”收留。   她只是一个姓“花”的凡尘普通女子。   如所有最寻常的人间女子一样,她嫁了人,谈不上喜不喜欢,凭着她一手祖传的调香本事,也算是吃穿不愁,安稳度日。   只是后来,丈夫染上了恶习,迫使她流产后,将她买入烟花柳巷,她从此成了“花柳烟”。   她受尽折磨,临死前才从老鸨口中得知,是一个大家族的仙君大人在闲来买香时看上了她,被她拒绝后,转而从她丈夫入手。   “你说你,倔什么呢?”老鸨啧啧道,“本来能去那神仙地方享清福的,然而现在啊,可是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咯。”   原来那仙君早已对她没了兴趣,只是记恨她的拒绝,随口吩咐,让人“教导”一番。   原来如此。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他们不过蝼蚁,命如草芥。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丈夫可以买卖她?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欺辱她?   “凭什么!!!”   凭什么只是随口的一句   “教导”,就能让人家破人亡,没了性命?   花柳烟想,自己如今的模样大抵十分可怖,不然周围人为何满目惊恐,连连后退?   她在一片血流中,低头看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清丽动人的面容变得阴森可怖,洁白的肌肤上条条血痕纵横,弥漫着不详的血气。   她死了,却没有死得彻底。   她成了世人恐惧、正道厌恶的妖鬼。   花柳烟对着镜子,怔怔的流下血泪,而后大笑起来。   好啊!好啊!   她先是将楼中所有欺辱她的人杀了个干净,又化身一缕黑雾飞身而出,去往了原先的家中。   她的丈夫正与朋友一起喝酒,畅谈古今,佳人在怀,好不快活。   原来她也就值几张酒席。   花柳烟慢慢的笑了起来。   “夫君。”她道,“我想看看,你的心肝,是否当真是黑的。”   在一片惊恐与尖叫中,她用极为残忍的手段杀害了她的丈夫,将他的肝肠生生掏出,当着他的面切得粉碎,又混着酒,喂他喝了下去。   全程,花柳烟都用鬼气维持着这人的性命,直到最后才让他断气。   还没有结束。   她还要去找那个修士。   只是这一次,却遇到了阻碍。   先前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剑阁。   剑阁。   花柳烟冷笑。   她听说过剑阁的存在,无论是从前闺中闲谈,还是从被她杀死的、欺辱过她的修士嘴里。   她们说,剑阁呀,是传闻中修仙界里最厉害的地方,剑阁里有十四洲里最厉害的剑尊!   他们说,你这娼妇且等着,剑阁若来,就是你的死期!   花柳烟等着。   她看着那两个剑阁弟子到来,其中那位被称为“容仙君”的弟子姿容不俗,若神仙临世,须臾之间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而那个小一些的姑娘,明媚肆意,姿态慵懒,双手抱着剑,一副事事都不经心的模样。   如此看来,后者更容易出错。   “——你是在找我么?”   花柳烟骤然一惊,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隐匿了身形还会被发现,眉目间划过一丝狠辣,抬手时五指化作利爪向人袭去!   “咦?打我干什么?别打我呀。”   那穿着素白衣裙的姑娘口中如此说着,姿态却不见丝毫慌张。她身姿灵巧的避开,右手反持着剑鞘,轻轻一拍,灵力瞬间成网,从手指起蔓延至全身,直接将花柳烟禁锢在了原地。   看来那些人说得都是真的。   剑阁弟子,当真厉害。   花柳烟捂着伤跪倒在地,眼角的余光看着那绫罗素白的裙角,如同阿娘幼时哄她的故事里,那天边遥不可及的月亮。   但故事里月亮上的神女会为了钟情的凡人落下一抹余晖,故事外,却从没有人敢指望月亮向她奔来。   “你受伤了?”那入月华般皎白色的衣裙更近了些,“我没出重手——是你先前的伤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花柳烟闭了闭眼,心中蓦然涌起无尽的不甘。   为何……   为何又是这样……   好像无论她多努力,都只是那群生而高贵的人眼中的蝼蚁傀儡,永远卑劣,永远低贱,永远是个踏不出那方寸之地的玩物。   “仙君端座剑阁,高高在上,自是不知我们凡尘疾苦。”   花柳烟惨笑起来,脸上的伤口又开始向外渗出黑血,她声音很轻,却又沉沉,满是麻木与疲累。   “仙君来此前,应当是知道我的那些经历了吧?莫非你也觉得那些人,不该杀吗?”   话出口后,花柳烟自己都觉得荒诞。   她在问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问过太多次,问过太多人。   眼前这位在云端之上的剑阁仙君,又哪里能知晓她的疾苦?即便是知晓了,至多也不过是一声感叹——   “该杀。”   ……该杀?   她说该杀……   该杀啊。   花柳烟怔怔地抬起头,反倒一瞬间语无伦次:“可我不仅杀了人,我、我还是个妖鬼,我是以鬼气杀的人,我——”   那小仙君却道:“那又如何?那些人本就该死,你根本无错。”   “至于妖鬼——我曾在书上看过记载,能成妖鬼之人,生前都受过苦,稍有不慎就会理智全失,需要极大的毅力才能活下来。”   “花柳烟,你不仅活了下来,还没有伤及无辜,只报复那些害了你的人,你做得特别好,特别厉害。”   ——特别厉害。   花柳烟的睫毛颤了颤,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却一片模糊。   她分不清那黏腻的存在是血还是泪,却还是执着的、努力的睁大了双眼。   月夜朦胧,鬼影交错,人心浮动。   小仙君踏过所有,不顾裙边沾上鲜血,一步步,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如一片月华降落人间。   花柳烟仰着头,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原来阿娘没有骗人。   原来天边的月亮真的会到眼前。   原来在某一刻,遥不可及的月光,也会温柔的洒在她这样污浊之人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白月光啊白月光~ 第18章   花柳烟怔怔的看着,她迫切的想要看清面前人的神情,又因自身的脏污而不断发着抖,想要后缩。   那如画似的小仙君却毫不在意地蹲在她面前。   她试探着向她伸出了手:“你身上的伤——啊,原来是我二师兄的剑气。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处理一下——对了,你放心,我和我二师兄想法不一样,我不认为你有错,也不想杀你。”   “如果你还愿意信我,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和你类似的人,也有适合你的功法。只是从此以后,你万不可滥杀无辜,知道么?”   离得近了,花柳烟终于看清了小仙君的脸。   皎如明月,清冷若仙。   若只是如此,或许会让人生出些惧意,但她开口时,尾调轻盈,没什么架子,甚至有几分跳脱,仿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似的。   好似在她眼中,花柳烟不是什么脏污的妖鬼,而是她认识的朋友,现在也不是什么危急时刻,而是在与友人絮叨家常闲话。   花柳烟近乎痴迷地看着面前的小仙君。   洁白的,耀眼的……温柔的。   她一出现,漫天星辰都做尘土。   花柳烟颤颤的伸出手,又在看见自己那骷髅似的指骨时,骤然清醒,惊慌地想要收回。   “诶,这可没有反悔的道理啊!”   小仙君笑语晏晏地抓过她的手,不止用了什么法术,止住了她不断向外用处的黑色血液和鬼气,随后笑着扯下了一片衣裙,为她包扎了一下手臂的伤口。   小仙君轻咳一声,不自在的转了转眼睛:“我出门东西没带全,幸好我这块衣袖上自带防御法阵……对不住啊,只能这样凑合一下了。”   月色与血色交织,温柔与冷骨纠缠。   这一时,已经堪比花柳烟一世所见的盛景。   妖鬼没有痛感,可那一刻,花柳烟觉得很痛很痛。   “足够了。”花柳烟喃喃道,“足够了。”   倘若这是一场幻梦,就让她在此刻死去,也足够了。   但她没有死。   小仙君在她身上附着了一缕剑气,成功瞒天过海的将她带去了那个适合她的地方。   ——鬼沧楼。   在临别时,她终于得知了小仙君的名讳。   “我叫盛凝玉,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穿着白裙银袖裙的小仙君对她挥了挥手,“我先走一步——对了,你可千万记得别做坏事啊,不然,这天道可是要报应到我头上的。”   花柳烟忽得道:“那若是多做好事,您也会得福报么?”   盛凝玉笑起来,眉眼弯弯,张扬肆意:“谁知道呢?但是多做好事总没错。”   “妾身明白了。”   这之后,许久没有了盛凝玉的消息。   第二次见面,是她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鬼沧楼,将一个修士扔在了花柳烟的面前。   “就是他。”盛凝玉言简意赅。   花柳烟愣了一下,而后戾气顿起。   只是在几个时辰后,看着地上那个被她折磨得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修士,   花柳烟忽然觉得不在意了。   “可以请仙君大人动手么?”   “我?”盛凝玉歪了歪头,从树上跃下。   一道雪影,掀起落花惊蕊,打着旋儿的迷住人眼,如坠其中。   花柳烟怔怔地看着,直到盛凝玉到了身前,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即拼命摇头:“妾身并非这个意思!大人不必——”   “诶,你别怕我呀。”   盛凝玉看着花柳烟懊悔又不安的神情,挑着眉笑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在她脑后一晃一晃的。   “杀个修士而已,当然可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忍了多久。”   她拿出了剑,只见一道快如惊雪的剑影闪过,地上那人就再没了声息。   这是花柳烟第一次见盛凝玉出剑。   呆在鬼沧楼这些时日,她已经知道,对付这样的人,本不配盛凝玉出剑。   可她还是出了剑。   花柳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满心欢喜却又惶惶。   盛仙君帮了她太多太多。   可她又能报答仙君些什么呢?   “说来,我今日来此还有一事。”   小仙君利落的归剑入鞘,走到了她的面前:“我知道你调香很有一手,故而想请你来为我调一种香,你可有空闲?”   花柳烟立即道:“妾身多得是时间!敢问仙君,是谁要用?”   盛凝玉扬起眉梢:“当然是我自己用了。”   花柳烟惊愕抬眸,疤痕纵横的面容上满是慌乱:“仙君怎么能用我调的香?!”   “为何不可?”   盛凝玉歪过头,脑后的头发顺着她的动作一晃:“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你姓花,又会调香,我一见就想到这句诗,实不相瞒,我上一次就想让你帮我调香的,只是不好意思罢了——难道现在,你还是不愿意么?”   盛凝玉低下头,似乎极为失落,头上莲花冠旁的流苏都不晃了:“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你。”   花柳烟顿时更加慌乱:“愿意!妾身自是愿意的!”   “那就太好了。对了,你都答应帮我调香了,就不必与我客气,若是愿意,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这一次,花柳烟确如何都不答应,只说让盛凝玉唤她“燕奴”。   这是她的乳名。   盛凝玉笑了起来:“行吧,阿燕姐姐,我们长话短说,我不能久留——你不知道,我那未婚道侣是个傻子,若我一直不去,他恐怕要一直在雪里等我呢!”   她换了一个称呼,有些奇怪,却是这样好听。   光从小仙君笑语晏晏的模样中,花柳烟就知道她与那未婚道侣的感情定是极好。   真好啊。   花柳烟想,这样好的小仙君若有道侣,也一定要对她极好极好,从此以后两人道途平坦,人生顺遂,再无波折。   于是她笑着问清了盛凝玉的要求,末了,却怎么也不要灵石。   花柳烟道:“我已经承了您太多的恩情,如今我在鬼沧楼已可以自食其力,这些灵石还请您收回罢。”   盛凝玉没有坚持,她甩开若云雾似的袖子,头上莲花冠的流苏又得意的一晃一晃:“那可太好了!天底下居然还有吃白食的好事儿,那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花柳烟不自知地抿出了一丝笑。   “不过既然说到恩情……”盛凝玉拖长了尾调,“阿燕姐姐,我想请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怎么样?”   花柳烟迫切地抬起头:“大人需要我做何事?还请大人吩咐。”   盛凝玉:“我平日里又要去学宫又要修习闭关又要偷偷摸摸去找——咳,总之我出去游历的时间极少。我送你一缕我的剑气,待你伤好之后,你就出去走走,这一路上,若是见到如你一样的女子,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多少帮上一把,可以么?”   那时的花柳烟并不懂盛凝玉的用意,只欣喜于自己终于能帮上小仙君的忙了。   虽然出门游历让她犹豫了一下,但花柳烟永远不会拒绝她的小仙君。   她只是迟疑地拿出了一根白绸,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能否将剑气附着在这根发带上……”   这不是什么发带,而是那日盛凝玉用来给她包扎伤口时撕下的外袍。   花柳烟舍不得扔,也舍不得让他人用灵力去触碰,一遍又一遍,亲手将布料上的血迹洗净。   “……可以么?”   “当然。”   盛凝玉并不在乎这些,还问道:“阿燕姐姐,你缺发带么?鬼沧楼现在穷成这样了?——要不然我再给你一根新的?”   花柳烟愣了一下,连连摇头:“不缺的不缺的,只要这一根就足够了。”   她看着盛凝玉转身的背影。   日光之下,犹如天人。   花柳烟神使鬼差的开口:“您会当剑尊么?”   “我?”盛凝玉站在门口,逆光回身,光影在她身旁勾勒飞舞,她哈哈大笑,“才不会呢!阿燕姐姐,你太高看我了!”   “若是我这种不守规矩的人成了仙君,那可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才不是。   花柳烟想,若是这样好的小仙君成了剑尊,天底下,到能多些指望。   后来也不知如何,倒是真被她说中,昔日里张扬跳脱的小仙君成了剑阁的“明月剑尊”,鬼沧楼也换了新主人。   只是她极少再来鬼沧楼,也不再问她要调香了。   但花柳烟始终没有忘记。   “……我攒下了很多很多的香,还成立了半壁宗,专门收留帮助那些女子,不论有无根骨,都可以来半壁宗做活。”   不止如此,如今半壁宗也算有些格局,香别韵从未放弃过寻觅收容盛凝玉神魂的想法,这些年来更是与鬼沧楼互通有无。   香别韵越说越快,到了最后语序近乎颠倒,还是盛凝玉为她倒了杯茶:“别急,慢些说。”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什么,香别韵的眸子里再度漫上了水光。   她紧紧抓着盛凝玉的左手,那双秋水瞳盈盈看着盛凝玉,其中承载着叫人心碎的期待和卑微,像是一个渴求着愿望成真的天真孩童:“您……您是,对么?”   好像只要盛凝玉否认,这双眼睛盛着的水,就会如被扯断的珠玉般破碎一地。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没想过会遇到花柳烟——改了名字,又恢复了容貌的“香夫人”。   与她相逢的记忆,在盛凝玉漫长的修仙生涯里只能算是刹那,此时相认似乎对她也没有任何好处,但——   “我是。”   盛凝玉扬起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阿燕姐姐,我听见了,你这些年做得很好,特别厉害。”   一如初见。   日光熹微,无风无雨,却恰似那夜,血泪交融。   明月还是那个明月,温柔又张扬的将月辉撒下,一点都没变。   香别韵怔怔地用眼睛勾勒面前人的轮廓,眉目骤然柔和下来,朦胧泪眼中含着笑意。   是她。   只有她。   亘古八荒,四海纵横,也只有这一轮明月。   在盛凝玉好奇的目光下,香别韵收起眼泪,说起自己这六十年里的事情。   她说起自己改了名字,说起自己建立半壁宗,说起和原不恕的相识,说起许许多多的过往和新事,却在某一刻蓦地瞥见了盛凝玉藏在衣袖下的手。   手腕上伤痕狰狞,新旧不一,却道道刺目。   心中痛极,香别韵忍了又忍,努力控制着情绪,轻声细语问道:“仙君呢?”   “我么?远不如阿燕姐姐精彩。”盛凝玉靠在椅子上,望着亭外湖上的骄阳,脸上带着笑。   真好啊,这样美的湖光风景,她还能一见。   盛凝玉用轻快的语调道:“我受了点小伤,所以休息了一会儿,没做什么有趣的事儿。”   小仙君如当年一样,用着最轻快的语调,神情散漫说着话。   但香别韵知道,这些年来,她的小仙君一定受了很多苦。   很多很多苦。   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帮不了。   霎时间,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席卷全身,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意决堤,香别韵满脸是泪。   盛凝玉睁大了眼睛,这时却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哄,只能握着她的帕子,一遍又一遍道:“你别哭,别哭啊——我还活着呢,身体也还不错——我真没事儿。”   香别韵心知不该如此,她缓了一会儿,终于回味过来,蓦地睁大了眼睛:“我、我这样是不是破坏了您的计划?”   “与你相认,确实不在我的计划之内。”见香   别韵的脸色愈发白,盛凝玉扬起眉梢,张扬一笑,“但你知道的,我从不按照计划做事。”   是啊,小仙君从不按照计划做事。   她会救不该救的妖鬼,会管与之无关的闲事。   香别韵凝眸望向她,放在膝上的指节用力到泛白,面上却又笑了起来:“是啊,仙君一贯如此。”   香别韵看她的目光,盛凝玉很熟悉。   在不久前,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原小二的。   盛凝玉坦然接受,甚至得寸进尺的撒起娇来:“经年不见,阿燕姐姐已经是‘香夫人’啦!说起来,我先前在学宫里也与原不恕相识,待日后,你们两个可得把我的那份喜酒补上。”   香别韵慈爱地看着她,娴静如梅花临水:“只要您想,任何时候都可以。”   只要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香别韵轻轻垂眸,瞳孔在瞬间骤然放大,黑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瞳。   这一瞬,她不是高贵典雅的香夫人,不是温柔守礼的香别韵。   她是百年前的那个人人妄图诛之的妖鬼,她是遭受了万般苦痛陷入泥沼的花柳烟。   她想,没关系,这一次,她会在。   只要小仙君想要。   任何东西,她都会为她拿到。   作者有话说:   金献遥:原——大——哥——,你——别——哭——   原不恕:[还在赶路.gif]   香别韵,又名“香·妈型纵容·弟弟靠毒打,妹妹要溺爱·亘古八荒只有一轮明月·别韵”   怎么说呢,就是盛凝玉如果需要香别韵去杀原不恕,香别韵真的会去,大不了在完成盛凝玉的嘱托后,再陪着原不恕一起死(当然我们原大哥是无辜的好人,我不会写这么毒的剧情哈哈哈)   以及,我们阿燕姐姐已经是故人里比较理智的那一层了[狗头] 第19章   “阿燕姐姐,你先前说,这些年来还在为我制香?”   盛凝玉一手撑着下巴:“我想要那个香,阿燕姐姐,一会儿能不能给我拿一瓶——”   话音未落,却听亭外有声。   “香夫人安。”   那管事没有上前,只恭敬地在岸上行礼:“弟子奉原老家主之命,邀请您身边那位客人去一叙。”   香别韵平静道:“我知道了。”   与此相对的,是她手中已蓄满了的鬼气。   真真切切的鬼气,而非伪造出来的虚假灵力。   仿佛只要盛凝玉流露出些许不愿,她就会不顾所有,悍然出手。   “无事。”   温暖的体温覆盖在了他的手上,指尖掌心处有着薄薄的茧   盛凝玉起身,拍了拍香别韵的肩膀:“阿燕姐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这在她的计划之内。   ……   但这件事完全超出了原道均的计划。   他先大儿子原不恕一步回到云望宫,就听说最近宫中的药田被炸了许多次。   若是放在以前,原道均必然要气得跳脚。   但现在不是了,他老了,看开了。   原道均乐呵呵的捋了捋胡须,神态自然悠闲,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想,如今他云望宫的弟子竟是如此武德充沛么?这样好哇,日后去清一学宫,就不担心他们被人欺负了!   修真九境,原道均已在第八境天璇,可谓是半步登天,德高望重,是如今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前辈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护住这云望宫乃至灵桓坞的一亩三分地自是简单,但碍于所修医者仁心之道的束缚,原道均不可轻易出手。   原道均一边抚须,一边听着底下管事继续汇报:“……飞雪消融符盛行,不少药田毁于此物……”   原道均:“?”   他一不小心楸掉了三根宝贝胡须,然而顾不得去心疼,原道均先跳下椅子,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符?”   管事:“回家主,乃是飞雪消融符。”   原道均:“飞虫符?”   管事:“是飞雪消融符,家主。”   原道均:“……”   他挥退了面前管事,独自坐在屋内沉思了许久,突然对着一侧阴影处冷笑。   “凤族即将重启清一学宫、飞雪消融符、被炸毁的药田。”   原道均拖长了语调,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慢悠悠道:“真是今夕是何年啊——谢家小子,你对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   屏风阴影处,渐渐的凝出了一个人形来。   雪魄竹骨,却凝着寒冰与血色。   谢千镜:“非我所为。”   原道均哈了一声,终于抛去了全部的体面:“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干的。毁人药田、挑唆斗殴,还能每每全身而退——能干出这等缺德事儿的,除了那盛明月,还!能!有!谁!”   小老头气得跳脚,他冲到谢千镜面前,用竹杖指着他道:“你就和我说清楚,这次你帮谁?”   谢千镜:“不帮。”   小老头用竹杖狠狠敲击了一下地板,大声指责:“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她那五百遍清一学宫学规,有三百遍是你抄的!——好嘛,你人没去成学宫,倒是把学宫规矩背了个烂熟!”   谢千镜终于弯唇笑了一下。   这是他从刚才出现后,第一次流露出不同的神情。   他道:“原老宫主,我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夫了。”   原道均话语一顿,转而愈发生气,斜着眼看他:“先前在那大荒山中也就罢了,我不与你计较。但现在又没外人,不恕那碍眼的东西也不在,你怎么还叫我‘原老宫主’?”   谢千镜垂眸不语。   原道均看着他这样就来气,凳子一坐,腿一翘,张嘴l时,吐出的话语愈发毒了:“好啊,那盛明月还知晓来寻我,你到好,教了你百余年,竟是连一声‘师父’都不愿喊了?罢罢罢,怨不得宁归海那老东西要为他家弟子另寻个未婚夫——”   “原老宫主。”谢千镜平静地开口,“我现在已经不是正道修士了,道不同,您也不再是我的师父了。”   原道均:“是啊,我可是听见了,那大荒山的魔修叫你‘魔尊大人’。”   谢千镜垂着眼,叫人瞧不透他的情绪。   原老头子张了张嘴,最后却终究只成了一声叹息。   “你不是正道修士又如何?……这又算的什么呢?”   他原道均又不是宁归海那修剑的死犟种,岂会因这点小事不认自己的弟子?   只是时隔百年,这个徒弟他却是愈发看不透了。   原道均心中叹息,神情却仍是老顽童似的阴阳怪气:“你先前听到那消息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怎么?你早已料到——不是,你恢复神智后第一件事就去找了她?!”   谢千镜垂眸不语,但到底是百年师徒,原道均岂会看不出这点?   原道均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他气得又从座位上站起来,来来回回的踱步。   “我真是搞不懂你了,先是被那褚家折磨了这些年,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却又不来找我,愣是把自己弄得灵骨都丢了半截——谢千镜,你知道我为了搜寻温养你的神魂——你知道那金玉琉璃珠有多难弄么!”   原道均越说越气。   旁人只道金玉琉璃珠珍贵无比,可以使物永存,却不知金玉琉璃珠亦可用来摆阵。   人有三魂七魄外加一灵骨,共需要十一颗金玉琉璃珠,依照阵法摆上七七四十九天——这样也许能搜寻来一魂或一魄。   原道均曾一直以为,谢千镜灵骨丢失是他的错,直到有一日,他与谢千镜的神魂交流时,才终于得知了真相。   “你说你那灵骨哪儿去了?”   彼时还未齐全的魂魄怔怔道:“丢了。”   原道均憋着一口老血,勉强耐心道:“你丢哪儿了?!”   “丢了。”   “……”   原道均还要再问,却见这残魂怔怔地抬着头,长长的睫羽缓缓扇动,须臾后,眼尾出竟是渗出了血似的红雾。   黑灯瞎火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瞎一副好皮相。   原道均精疲力尽。   说真的,要不是面前这个是他的弟子——是他好不容易找回魂魄、还未神魂完整的弟子,原道均定然要一拳打上去,让这小子知道为什么有他在,灵桓坞就无人敢来造次!   回忆起往昔,原道均面目越发狰狞:“所以你从恢复神魂后,就去了弥天境,一边找人 ,一边收容魔修是吧?”   谢千镜:“不是。”   原道均:“不是什么不是!你还想骗我?”   不是找人。   是在等人。   那场初遇,谢千镜傀儡障控制了几个被褚家赶出来的剑修,在他们脑中植入了些褚家人的记忆,他们便自动带入其中,毫无破绽。   谢千镜没有再开口,原道均也懒得再搭理她,明知故问道:“她还记得你么?”   谢千镜眼睫颤了颤:“不曾。”   当然不记得了。   原道均想,这可是上一任剑阁剑尊宁归海下的灵术。   这老东西为了让自己弟子和谢家撇清关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剑修没一个好东西。   原道均睨了谢千镜一眼:“你还喜欢她?”   谢千镜眉梢微动,竟是漾开了一个笑,随着笑意,红雾与黑色墨纹自心口处蔓延,逐渐爬上了脖颈处。   他道:“原老宫主说笑了。”   这应当是不喜欢了。   原道均舒了口气,翻看着小儿子放在他桌上的手札——这孩子,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这几日天天泡在藏书库,药田都不回。   不过这孩子性格好,还知道记录一路所闻所见,回来给他看看。   原道均一边敷衍地翻阅着手札,一边道:“既然如此,敢问我们魔尊大人,又为何还要去找她?”   谢千镜:“她是我的心魔。”   原道均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你恨她?”   谢千镜:“我会杀了她。”   “行啊。”   原道均彻底从书页中抬眼,他凝望着昔日弟子,平静地开口,“那你告诉我,你这一路做了什么准备?对她动了几次手?”   作者有话说:   原道均:嚯!我徒弟说要杀了宁归海那老东西的徒弟!有出息!   原道均:(翻阅手札)让我看看他一路都做了什么[墨镜]?   原道均:(抬起头)[小丑] 第20章   屋内寂静,浮尘无声。   唯有暗香浮动,如流光万象。   原道均睨着曾经最得意的弟子,冷笑一声:“怎么?哑巴了?不说话了?”   他“砰”的一声把厚厚的心得砸在了桌上,语调再次变得抑扬顿挫,阴阳怪气:“是啊,若非今日见了殊和的手札,老朽活了这么多年竟都不知,原来在这世间‘会杀了她’和‘相伴一路,感情甚笃’竟是一个意思呢。”   若非有小儿子在手札里的详细描述,他还真是信了这谢家小子的邪!   谢千镜:“她不记得我。”   原道均:“这与你想杀她有什么关系?”   屋内寂静。   半晌,一声轻笑响起。   这一笑不复曾经谢家菩提君的清疏温润,反倒多了几分鬼魅似的勾魂摄魄。   “原老宫主不觉得,这不公平么?”谢千镜道,“我还记得她,她却全然忘了我,心心念念都是……新的人。”   只有他一人被困在了旧日风雪中。   这不公平,谢千镜想。   所以他会让她再次认识他,记得他,甚至喜欢他。   然后在她最信任他的时候,再杀死她。   如他曾经所经历的那样。   谢千镜道:“这才公平。”   他站在屏风的阴影中,乌发如瀑,弯唇如血,全然就是那些魔物口中的“尊上”,竟半点看不出曾经那个被众人交口称赞的谢家子的模样。   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似乎真的都随风而逝了。   原道均想,他大抵是真的老了。   这个曾经最尊师重道、清冷持重的弟子,他如今一点也看不透了。   原道均神色复杂地挥挥手:“罢了,你我的约定,我会遵守,在你全恢复前,你可以对外称是我原家的亲戚。只一点——”   他拖长了尾音,眯着眼看向谢千镜。   谢千镜:“我不会在清一学宫动手。”   “不。”原道均摇摇头,对着谢千镜冷笑了一声,“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小老头站起身,伸出手拎着一面手札,抖湿衣服似的将手札抖开,咕噜噜的一路,从原道均的胸口滚落至脚下还未停歇。   原道均冷酷无情道:“别的人我不管,只一点,不许把我儿子扯进来。”   “……”   谢千镜静了一会儿,才道:“好。”   看着谢千镜平静无波的面容,原道均忽得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小的不行,大的那个可以。”   小的太单纯了,一个都玩不过。   大的么……   原道均又坐回了椅子,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   没事的。   反正这么多年,大的那个已经被折腾习惯了罢。   原道均兀自思索,没留意何时谢千镜已然消失,而他吩咐带来的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这都没外人了,您还装什么深沉呢?”   猛地一抬头,就看见盛凝玉那张脸,面上还噙着熟悉的散漫笑容。   心梗的感觉再次袭来,原道均气血顿时上涌。   “你还敢说!”   盛凝玉熟练地避过原道均砸向自己的药包,惊异道:“嚯!看您先前面色惨白,还以为您真是要命不久矣了,没想到一见着我,竟是瞬间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看来除了练剑,我还有当医修药修的天赋呐?”   一边说着话,盛凝玉偏过头看向了窗户外的长廊,似乎真的思索起了这条路的可行性。   熟悉的窒息感。   熟悉的理不直气也壮。   天底下,竟还有这样颠倒黑白的说法!   原道均捂着自己心头,气得一个字都不想说。   比起先前那位访客,盛凝玉可自在多了。   她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药包,低头嗅了嗅,又在手上来回抛着,一不小心就丢到了窗户框上,又反射到了屏风旁。   盛凝玉斜眼看向原道均:“我能捡么?”   原道均没好气道:“你自己抛的东西,你不捡谁捡?”   “我这不是问一声么?”盛凝玉哼笑,背着手向屏风走去,嘴里嘀嘀咕咕,“谁知道这屏风后有没有藏着什么人,万一被我发现了您什么金屋藏娇的秘密,可就——”   “嘭”——   不等盛凝玉说完,一个药包就已经落在了她的头顶。   盛凝玉“哎呦”了一声,蹲在地上捂着头,委屈地转过头:“您老怎么还来呀?”   原道均也没想到竟然能砸中,看着丫头眼眶都红着,一时间也既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自是拉不下老脸道歉,索性别开眼看向手中书卷,中气十足道:“你少来这儿讹人,别以为老朽不知道,凭你明月剑尊的本事,能躲不过这……”   “我现在就是躲不过啊。”   盛凝玉提着两个药包,顺手拉了原道均桌案对面的一个椅子到了窗前,舒舒服服地往上一躺。   “——原老头,我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那棺材里可没你这儿躺着舒服,硬邦邦的,连个软垫都没有。六十年,动也动不得,看也看不见,没了灵骨,和个傻子似的。方才能躲过你那一下,已经算是我天赋异禀了。”   一边说着话,盛凝玉又开始反复的摸着椅子扶手。   绵软顺滑,像是凝固的水,坐在上面仿佛能陷进去似的。   还是原老头会享受。   她美滋滋的靠在软椅上,却半天没等到原道均的回答。   盛凝玉:“?”   她慢吞吞地回过头,却见原老头还是坐在书案前垂着眸,可面前的书册却一页未曾翻动。   盛凝玉翻了个个儿,从椅背上探出头:“您哭啦?”   本来真有些感伤的原道均:“……”   生生憋了回去。   他一抬手,另一把软椅同样到了窗前,原道均起身走向窗边,抚着胡须,用眼角余光看着盛凝玉,拿捏着世外仙人的调子道:“怎么会想到来寻我?”   盛凝玉长叹一声:“还能怎么?毕竟我掐指一算,只有您离我棺材最近了。”   原道均:“……”   原道均捏着又扯断的三根胡须:“再浑说就滚出去!”   盛凝玉轻咳一声,略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因为我赌当年之事没有您的手笔。”   原道均坐在她身侧,斜着眼看她:“怎么还这般好赌?若是运气不好,你赌输了怎么办?”   盛凝玉哈哈一笑,又转回脸对着窗外的太阳,一手枕在脑后,眯起眼,语调轻慢:“还能怎么办?最差也就是再被关个百八十年,关到魂飞魄散呗。”   说得轻描淡写,确实字字苦痛,宛若生生剜去血肉。   光影摇曳,原道均于浮光中看着这个昔日里老友最为得意的弟子。   他想起百年前。   那时候,宁归海还没成死东西,剑阁里有他这个做剑尊的守着,底下的弟子只需好好练剑,从不用为别的事情操心。   那时的盛凝玉也不是日后天下闻名的明月剑尊,她是宁归海最小的弟子,跳脱无畏,有众人宠着护着,出门时什么都不带,什么计划都不做。   即便是后来宁归海又收了新弟子进门,可能更上心了几分,但盛凝玉依旧是这一代剑阁弟子里,最出色、天赋最高的那个。   她整日里的胡闹,到哪儿都有人陪着、宠着,哪里会说出“魂飞魄散”这几个字。   原道均:“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瞧瞧。”   盛凝玉依言伸出了手:“原小二已经看过了,给了我些药。”说到这儿,盛凝玉顿了顿,难得有些欺负晚辈的不好意思。   “我伤得有些重,小二似乎看出来了,这几日都没瞧见他。”   原道均:“那孩子痴心重,既是答应了你要为你治伤,就不会轻言放弃。”   一边说着,原道均一边用灵力在盛凝玉身上滚了一圈。   破破烂烂,和被炸毁的药田没什么区别。   原道均很难想象,这昔年里作天作地,喝一碗灵草汤都要佐三块凡尘的甜糕蜜饯的人,到底是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又如何站在他面前的。   昔年里总觉得此人招猫逗狗没个正行,如今见她变得隐忍稳重,却又觉得不如昔年。   原道均收回手,心头再没有丁点儿火气:“别的话我不多,殊和那小子天赋更高于我,他给你开的丹丸都是他自己炼出来的好东西,你且吃着,就当你往日那些蜜饯甜糕了。”   盛凝玉挑起眉,笑了:“您还记得呢。”   原道均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这破习惯谁能忘?——但再好的灵药丹丸,对你这漏勺儿似的身体,也是无用。”   “修士没了灵骨,犹如房屋无梁,活人无脊,这是最根本的东西。明月丫头,你还记得你的灵骨是被谁抽走了的么?”   没了灵骨?   可她不是脊柱上还有半截么?   盛凝玉眨眨眼,脑中搜寻了一番,却怎么也没找到往昔自己有两根灵骨的记忆。   奇怪了。   按她以前那不藏事儿的性子,有了与众不同的两根灵骨,不是该得意的尾巴翘上天去,嚷嚷的天下皆知么?   盛凝玉眼神垂下,漫不经心的想,有三种可能。   要么,她的记忆不对,要么,脊柱上的那根不是她的灵骨。   又或者……   两者皆有。   作者有话说:   “舍不得”可以是三个字,也可以是_____________。 第21章   记忆若错,则他人或许皆不可信。   此事轻易不可与人言。   盛凝玉垂下眼帘:“那人极其谨慎,我直到被封印在棺材前,都没瞧见他。”   原道均:“那棺材呢?”   盛凝玉打了个哈欠:“埋回去了,您若是要去看,顺便帮我带个软垫铺进去,这样,若是下回还有这么一遭,我也能躺得舒服些。”   原道均:“……你要什么样的软垫?”   嚯,原老头居然顺着她的话说?   六十年前她来看他时,还差点被他赶出去了呢!   如今这是转性儿了?   盛凝玉摸着手下软椅,恋恋不舍道:“不用多好的东西,就我现在躺着的软垫就不错。”   “——软垫你个头!”   终是没忍住,原道均曲起手指在她脑瓜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这是流水银丝榻,几千灵石的好东西!”他顿了顿又道,”你若喜欢,一会儿拿一个走就是了。现在快给我想想,究竟是谁对你动的手?你之前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不会真是他那好徒弟吧?   原道均想,谢千镜真能有这出息?   “我对人防备心不轻,不是亲近信任之人,我不会轻易由他近身。”   盛凝玉想了想,对着窗外长廊掰着手指道:“我怀疑啊——首先是褚长安,这事儿与褚家脱不了干系。当年他们家就总是鬼鬼祟祟的,天天往那天机阁跑……”   “其次么,就是郦清风那家伙吧?”盛凝玉垂着眼,手指不断地在茶杯杯口初摩挲,“很早之前我们打了个赌,谁赌输了,谁的名字倒过来念,他输了却又不愿履约……反正我们吵了一架,他觉得我不够信任他,又觉得我嫌弃他,放出话来,让我再不要踏入青鸟一叶花。”   “然后小凤凰……凤潇声也算。”   这回盛凝玉耷拉着眼皮,连杯子都不摸了:“她……她的族人死在了我的剑下,她是凤凰嘛,又是族中的小凤君,气性大,最后已经连我的信都不回了。”   原道均望着她——这个昔日里名震四方的明月剑尊,此时掰着手指,看似惆怅,语气却平淡又冷静地清算着昔日旧账。   原道均看着看着,浮尘游动,眼前忽又化作了百年前的模样。   那时的盛凝玉是什么样子的呢?   纵马逍遥,戏鹤弄琴,一笔更改千年符,一剑劈开万年蛊。   当真是可天可地的折腾。   正道顶上的老东西没几个看她顺眼,可他们底下的小家伙们,却几乎没一个不喜欢她。   原道均想,倘若是那时候有人和盛凝玉说,她会被人关在棺材里六十年不见天日,盛凝玉定然是要哈哈大笑,还要用玩笑的、带着些许轻蔑的口气,将这件事告知所有人——   “我与你讲个笑话,有人说我会被关在棺材里六十年!哈哈哈,你说我那时出来,你会不会已经死了?”   “好嘛好嘛!是我死了,我死了行不行?——事先说好啊,我这人就喜欢好看的东西,哪怕是我死了,你们也要给我风光大葬啊!”   她本就说过类似的话,原道均记得。   年少气盛,不认天高,不觉地厚。   而现在……   “——还有玉寒衣和她爹玉覃秋,毕竟她娘那事儿也是我捅出来的……哦,还有皎皎——我说我那小师妹宁骄,她估计也恨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与褚长安两情相悦……”   盛凝玉算着算着,差点十个指头都不够数。   她不禁沉默。   她得罪的人也太多了吧?   “也不全是。”原道均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盛凝玉顿了一下,没有抬眸。   原道均:“在你走后,郦清风当真改名叫了‘风清郦’。”   “凤潇声成了银竹城城主,被人称为‘凤少君’,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凤族族长,这些年来脾气稳重许多。”   “而玉家丫头——她如今叫‘寒玉衣’,听说是孤身去了云梦泽。”   “至于你小师妹,你想必也听说了,她没和那姓褚的结为道侣。”   自己这个半步悟了天道的老东西,尚且对她不忍苛责,更遑论那些和她朝夕与共过的人呢?   他们大抵,都在念着她。   只是年少时总将话说得太满,事又做不到太绝,可背后阴谋诡计纵横交织,逼得人步步前进,辨不清其中真意,也再没了退路。   原道均看着盛凝玉:“但你漏算了一个最了解你、你也最信任的人。”   盛凝玉放下了手,安静地躺在椅子上,却一声不吭。   这一次,原道均没有却心软,近乎冷硬地开口:“你的二师兄,容阙。”   夕日欲颓,浮光翩跹,竟在一瞬改变了投向的轨迹。   天忽得暗了下来,斜阳落入眼中,有点酸。   盛凝玉心想,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若非如此,她怎会一路躲藏,宁可装疯卖傻,也不泄露一丝踪迹,不敢贸然回到剑阁。   容阙,名扬天下的“第一公   子“,修仙界公认的风姿卓绝,君子翩翩。   也是一手将她带大的剑阁二师兄。   盛凝玉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道均不信:“为何不去寻你大师兄?”   盛凝玉半真半假道:“鬼沧楼门口‘盛凝玉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可还立着呢。再说了,那位楼主可是将我打出来过的,您也知道,我师尊下过令,从此以后,剑阁没有‘大师兄’。”   原道均挑起眉梢:“说到这个,我还要问问你——不恕的夫人也与你相识?”   盛凝玉懒洋洋地瘫在了椅子上:“啊,香夫人么?三面之缘罢了。”   若真是这么简单,哪里会将她记在心间这许久。   不过原道均也知道,但凡是盛凝玉不想说的话,是怎么也问不出来的。   索性他也不是非要弄明白。   后辈自有他们的路,又管他这个老头子什么事?   原道均一边想,一边从储物囊中摸出一物,扔到了盛凝玉怀中:“你反正必须要找回灵骨的,鬼沧楼那消息风风雨雨,连我都有所耳闻,你不信么?也行,你若真想好了听我安排,就吃下这颗药,届时我自——”   盛凝玉想也不想的吞下去,真诚的看着原道均,反而惹得原道均的话在了嗓子里卡了一瞬。   他清清嗓子:“——会送你去清一学宫。”   盛凝玉:“……???”   什么?!   她现在把药掏出来还来得及么?!   两人掰扯了半天,最终盛凝玉接受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离得近了灵骨主人会有感应,难道你不敢去看么”的激将法。   但原道均总觉得,她还是在心里骂自己“老王八”。   就和百年前似的。   原道均长舒一口气,真诚的感慨:“你快滚去清一学宫罢,去哪儿大展神威,别来霍霍我这小小的药田了。”   盛凝玉乐了:“我若是去清一学宫,肯定以云望宫弟子的身份,出了事,找得不还是你么?”   原道均老神在在地端起灵药茶,摆摆手,潇洒道:“不恕会与你一起去,他代表云望宫授课,出了事,你只管找他就行。”   盛凝玉点点头,与原道均并排坐,同样端了杯茶,感慨道:“不恕师兄也去啊,那还真是有些像昔日学宫光景了呢。”   “是啊,而且他去了也能照顾照顾你们……”   “确实如此,而且不恕师兄应该也习惯帮我收拾烂摊子了……”   两个人一人一句,望着窗外的景色。   夕阳散落,霞光满天。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连续见到了两位与自己渊源甚深的晚辈,原道均不免感慨万千,他想起了许多故友,又被盛凝玉勾着说起了很多旧事,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唉,真好啊,那时候。   原道均想,宁归海那个老东西也是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狼心狗肺——   “——谢千镜还好么?”   原道均一时没留意:“谢千镜啊,他——”   【不可说。】   由心底而生的悚然之意骤然遍布全身,原道均一个激灵,眼皮猛地一跳,转头就看到了满脸写着无辜的盛凝玉。   呵呵。   他就说,剑修没一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清一学宫!(铛铛铛!)   回收灵骨!(铛铛铛!)   疯狂掉马!(铛铛铛!) 第22章   若非和宁归海那老东西定了灵术契约,不许在盛凝玉面前提及谢家之事,仅凭原道均自己,方才定已被盛凝玉套出话来了。   当然,修炼至原道均这个份儿上,本就该远离这些纷扰。   有些话,常人能说,他不能。   半步红尘,一念因果。   今日,已经是他多言。   原道均独立廊中,斜阳绰约摇晃,他许久未动。   他又何尝看不出盛凝玉今日有意示弱?只是一想到那年无法无天的窝在他夫人怀中对他做鬼脸的小姑娘,如今被人废了右手,没了修为,学着那些往日里不屑的试探与示弱,原道均那颗已半步真仙的心,却还是动摇了。   宁归海啊,你这老东西。   原道均叹息,自言自语道:“如今这局面,也在你的意料之中么?”   ……   婶娘不在了。   盛凝玉独自走在长廊中,眼中透着几分茫然。   她方才频频望向长廊,就是在找她的婶娘——医道圣君原道均的夫人,王芸娘。   王芸娘不是什么百年世家的大小姐,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正道仙子,她只是一个根骨全无的普通人。   情爱之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原道均爱上了这个农家姑娘,愿意制作各种丹药为她延年益寿,农家姑娘也喜欢他,愿意抛下一切随他走。   王芸娘不喜欢做什么“仙君夫人”,喜欢旁人叫她“婶娘”。她虽然嫁给了原道均,却半点不为自己是个普通人而自卑,往日里对他们这些小辈最是慈爱宽厚。   那时,盛凝玉每每闯了祸,都是运起灵力疾奔,漫过云望宫似无尽头的长廊,窝到婶娘怀中躲避,委委屈屈的喊一声:“婶娘,他们欺负我。”   芸娘当即拍案:“你们做什么又欺负小九重!”   原道均:“嘿!你这老太婆讲点道理,明明是这丫头先动的手!”   芸娘:“你个糟老头子,怎么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还好意思和小姑娘计较?”   盛凝玉探出头做鬼脸。   原道均气得跳脚。   任他脾气再臭嘴再毒,任他如何叱咤风云,令修仙界众人不敢妄动,此时却总一点办法都没有。   盛凝玉漫步长廊,心想,若是婶娘还在,她今日是说不了那么多话的。   婶娘一定会推开门冲进来紧紧搂住她。   她会问她什么呢?   无非是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再破口大骂那些伤了她的人——   “都是群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对我们家乖乖的九重儿下这么重的手!——原道均!你怎么就不能给他们下点毒,把那帮畜生毒死算了!”   斜阳落在脸上,盛凝玉慢慢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却又没了声。   年少闯祸奔逃时,总觉得漫长无尽的长廊,如今几步就已到了尽头。   长廊如旧日,霞光未改时。   盛凝玉迟迟没有踏出最后一步。   她坐在长廊下,身边没了往日的嬉闹喧嚣,变得安静许多。   迎着最后的夕阳,盛凝玉弓起身,慢慢将头埋在手臂中,犹如一个拥抱。   半晌,她小声地自言自语。   “婶娘,他们欺负我。”   “我一个人骂不过他们,怎么办。”   怎么办。   婶娘。   ……我想你了。   **   东海浮霁,海上明月。   褚季野心中总有些空落落的。   他放下手中杂事,摘下了食指上的指环,听着耳畔翻涌的浪潮,微微出神。   这枚指环是用那日家臣捡回来的信笺碎片制成的。   一字一句,一朝一夕。   就好像凝玉姐姐还在他的身边一样。   “家主。”褚青一进来就见褚季野怔怔的出神,心中叹息,上前为他换了一壶酒,“这些日子,褚乐少爷勤于修炼,未曾懈怠,请问家主,可要放他出来?”   褚季野回过神来,捏住了戒指,又恢复了褚家家主的淡漠:“勤于修炼?这样的假话,旁人说说也就罢了,褚青,你也要拿来骗我么?”   褚青苍老的脸上挂上了笑,拿出几日里管事记在的内容奉上:“乐少爷到底年少,淘气些,爱玩闹些,不是坏事。”   “家主您当年不也如此?如今清一学宫又要重启,乐少爷……”   褚青话音未落,却见褚季野紧紧地捏着他递上去的一页卷宗,捏得骨节泛白,也许久未动。   褚青心中咯噔一下,立即转变了神情,躬身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家主,家主?”   褚季野霍然抬头,丢下手中卷宗,踉踉跄跄的向门口去,深蓝的衣袍翻飞间犹如海浪翻涌。   前几步,竟是连灵力都忘了用。   “家主!”   褚青看着褚季野的身影消失,心中着急,向前几步,却又放缓了灵力。   能让家主如此失态,定是与   那位有关。   可今日上供的卷宗是他检查过的,明明没有任何提及。   褚青苍老的面容上流露出了些许不解,他捡起地上的卷宗,仔仔细细地看着那被捏皱的一页。   【……乐少爷令剑修于花海中群起舞剑,每一剑招后,都必接下一朵落花……】   这是褚青知道的事,他本以为这不过是褚乐少爷年少幼稚,所以胡乱玩闹罢了,如今看来,却似乎另有玄机。   剑。   落花。   家主每每令人找来剑修时,也要让他们在花林中舞剑。   褚青蓦地睁大了眼睛。   ……   褚乐本歪在花树下的椅子上,一手撑着头,百无聊赖的看着那群剑修舞剑。   “我说了,甩开剑时不要这么刻意!”   “那朵花要完整的——右边第三列第五个,你在搞什么?”   “还有他左边那个,你当真学过剑么?丑成这样。”   褚乐不屑地指点着,立即有会看眼色的管事上前,喝道:“还不快把人带下去?别污了我们小少爷的眼睛!”   褚乐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心中却还是微微遗憾。   明明当日看那丑八怪用起那招时,那么轻松简单,潇洒自如,怎么找了这么多剑修,却没一个能模仿的像的?   正当褚乐神思不属时,却见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恍若一道惊雷激起深海万丈浪,众修士顿时放下剑,高声拜服:“见过家主!”   褚乐同样跳下座椅,向前几步:“叔父今日怎么有空前来……”   话音未落,却有一道灵力迅猛地向他袭来,褚乐一惊,纵身跃起想要旋身躲避,可那灵力却好似有眼睛一般,不到一息就将他追上,褚乐直接从空中坠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场众人悚然。   此招名为‘追月’,是褚家主独创的拿手好戏,往日里用来追踪叛逃之人时,从未出错。   褚乐被灵力绑住了双手,挣扎不开,被迫跪在了地上。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小少爷骤然出了丑,又是委屈又是羞恼,睁着一双眼看向褚季野,刚要控诉,却又被骇得忘记了言语。   面容惨白,脸颊上却又漫起不正常的红晕,一双眸子藏着极度的惶恐却又有兴奋的火苗燃烧。   “演示给我看。”   褚乐哆哆嗦嗦道:“您要看什么?”   “那日,落花,她的剑法。”褚季野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演示给我看。”   褚乐被迫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抽出剑。   “追月”的灵力牢牢束缚着他的四肢,褚乐被牵引着,犹如戏台上的傀儡人偶,卡顿的演示起了那日所见的惊鸿一剑。   她拿着树枝,先是跃起,然后起剑,翻转——   再之后是什么来着?   褚乐怎么也想不起来,可束缚在他身上的灵力却有自己的意识似的,牵引着他动作。   “——好像就是这样!”   褚乐惊喜的看着自己剑尖的落花:“比那日差上一些,但那朵花就是这样掉下来了!”   周围人一听这话,俱是心中一紧,叫苦不迭。   哎哟,褚乐少爷,你说什么不好,偏要说家主操控你做出的剑法,比旁人“差上一些”?这不是活生生的找死么!   谁不知褚家人要强,什么都要争最好的,什么都要得榜首。   何况这一任褚家主本身也习剑——这不是指着他鼻子骂吗!   底下所有人都暗自叫苦,缩头屏息,做好了被殃及池鱼的准备,孰料,这一次,褚季野半点没生气,他只是轻声笑了起来,随后笑声越来越大,竟是眼角都沾上了泪。   他问:“花呢?”   花?   褚乐跪下地上,委屈道:“她没给我——她给云望宫的那个小姑娘了。”   落花飘下,卷起一抹香气,无声无息。   几许后,褚乐听见上方传来了一声轻笑。   “……是她会做的事情。”   虽是一声笑,却莫名令人胆寒。   赶来的褚青听得心中发苦,他再不敢多言,只是垂首立在了褚季野的身后。   褚季野全然不在乎有人靠近,他蹲下身,不顾衣袍落于被剑风扫开的尘土中,瞥了眼褚乐掌中的落花,那柔软的花瓣就在瞬间轰然炸开。   于是褚季野又是一笑,笑得天真绚烂,仿若还是当年那个众人庇护着的小少爷。   “你知,她去哪儿了么?”   褚乐从未见过这样的叔父,他只觉得自己仿若被苍鹰盯上的猎物,战战兢兢地答道:“那、那日随云望宫、走、走了。”   云望宫,灵桓坞原家。   是了,听说上一任剑阁首尊宁归海与云望宫关系极好。   褚季野心头徘徊着万千思绪,他向前走了几步,喉咙间猛地涌上了一股血腥之气。   地上的血迹显然吓呆了众人,愣是过了几许,才有人如梦初醒,高声道:“家主吐血了!快寻医修!”   “家主怎会吐血?!”   “医修呢?怎么还不来?”   好烦。   好多声音。   “聒噪。”   只一句话,所有人便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也被封住了脚步,只能看着家主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分明还是往日里尊贵傲然的姿态,只是大约是一人独行,总显出了几分落魄。   褚季野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的。   他只是有些……难过。   剑取落花,提剑言欢。   这是当年凝玉姐姐哄他的招式,可现在她却没有把花给他。   褚季野捂住唇,又是一阵重重的咳嗽,移开时,帕上已浸染了血迹。   恍惚间,褚季野竟是笑了出声。   “褚青。”   褚季野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痕,转过身时,脸上带着未褪去的笑意,声音却哑得似像是撕裂。   “送拜帖,去灵桓坞。”   他要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凝玉姐姐。   他要去问问她,如何舍得这样对他。   ……   他再不会让她离开。 第23章   天色已晚,盛凝玉便没有去寻香夫人,而是回了自己的住处。   纪青芜显然是在等她,一见到盛凝玉的身影就急急的迎上前来:“宁姐姐,你——”   她遽然停下话,神情变得好奇:“现在的模样,才是你真正的长相么?”   盛凝玉:“?”   她接过小姑娘递来的水月镜,仔细一照。   好消息,她还是她,没变丑,也没变奇怪。   坏消息,她的外貌重返十七岁年少时。   盛凝玉:“……”   她算是知道原老头那破药丸是干什么的了。   说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什么“你的灵骨若在那几个人身上,你碰到他们时,会有所感应”,说什么“你的容貌与身姿老朽自有办法,只是变化太大,反而会被人看出不对”——   盛凝玉觉得原道均就是想看自己笑话。   糟老头子果然坏得很。   盛凝玉内心编排千万,面上却流露出了一抹羞涩:“我先前服用妖物,改了容貌……”   盛凝玉编得跌宕起伏,纪青芜听得如痴如醉。   “所以香夫人见到你时才那样惊讶,原来你不是剑尊后人,而是夫人走丢的亲戚的女儿!”   “天啊!原来夫人亭中的画像也不是明月剑尊——怪不得夫人从未承认过,原来那画像画的是她死去的亲人!”   “那你的名字——”   “就叫明月。”盛凝玉顿了顿,又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姓王名九,字明月。青芜妹妹,你以后叫我名或字都可以。”   王九,字明月。   这名字普通到足够泯然众人。   盛凝玉不信,清一学宫里人才济济,还有人有空注意到这寻常至极的姓名。   纪青芜捂住嘴,压低了声线:“明月姐姐,今日走后,有灵师兄他们俱是好奇不已,若是明日问起——”   盛凝玉叹息:“香夫人极思念我的母亲,明日我大抵还是要去陪陪她的。至于其他,我自是信得过有灵师、师弟的,若是他们问起,你如是说吧。”   卡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将“有灵师兄”三个字说出口。   那也太不要脸了。   盛凝玉把这一切告知香夫人后,就见对   方以帕掩住唇,咯咯直笑。   “那我可真是占了大便宜了。”香夫人笑了起来,“白白的多了这样好的一个后辈呢。”   盛凝玉也笑起来,却又摇摇头:“抱歉。”她轻声道,“我如今灵骨不全,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却未经你同意,将你扯进来——”   “这是说得什么话。”   香夫人抬手又加了一层结界,复又端上了一碟新的糕点,微笑着看她一口一口的吃着糕点,心中无比满足,“大人,就是我有用才好呢。”   若再是如六十年前那样,只能枯坐着等待一个又一个真假难辨的消息,那还不如真的沦为毫无理智的妖鬼,起码有一丝微薄的希望,能在死前得剑尊垂眸。   香夫人将准备好的香递给她,除此之外,还附赠了一个星河囊。   若论起作用,星河囊与寻常储物囊毫无区别,唯一的不同,也只有外表更华丽好看些。   只有年少不知愁的小仙君才会喜欢。   香夫人小心试探道:“老家主告知我,如今封宫,是为了半月后清一学宫重启做准备。他说您也要与殊和弟弟他们一起前往清一学宫,我就看着准备了一些东西……不知合不合您的心意?”   “如此漂亮的小香囊,我怎么会不喜欢?”   盛凝玉当着香别韵的面就将香囊挂在了腰间,拍了拍:“多谢阿燕姐姐,有了这东西,我可就不愁没地方堆我的符箓了。”   想起飞雪消融符的事儿,香夫人再次掩住唇笑了起来。   笑完后,她垂着眼,小心的将一枚不起眼的木镯子推到了盛凝玉的面前。   “大人要去学宫,若还是用遮目珠,恐怕多有不便。此物名为‘敛息镯’,不仅可以遮掩气息,掩盖您腕上伤痕,还能让修为天权境极以下的人都探不出你的灵骨,只当你是隐元境一段的小弟子,大人若是想在学宫里用剑,也不会叫人看出端倪。”   “只是这东西至多只能接受洞明境的灵力,若是再往上,恐怕就会瞬间碎裂。”   香别韵说着说着,自己先蹙起眉头来。   太粗劣了,她想,这么粗劣的东西,往日里剑尊看一眼都是辱没,我如今竟然敢拿给她,还想让她佩戴——   “——这是极好的东西。”   盛凝玉握住了木镯子,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说是木镯子,可这木头却不像是寻常梨木,更像是凡尘中金丝楠木的变体。   日光之下,桌子似有银光流转。   盛凝玉眉头却没松开,她沉吟几许:“若我想的没错,你……”   “大人!”香别韵开口打断,胸口激烈的起伏,“若您不喜欢,就将镯子丢到湖中去吧。”   盛凝玉从没见过这样强硬的香别韵,一时有些怔然,随后起身走到她身侧蹲下,仰着头看她:“阿燕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妾身是。”   香别韵双手握拳,而后又徐徐松开,她不敢看盛凝玉,生怕看上一眼,就不愿再让她为难。   但今日,她必须收下镯子。   香别韵闭上眼,缓缓开口。   “请您不要想这枚镯子是如何来的,您只需要告诉妾身,这东西于您有没有任何帮助。”   怎么可能没有?   这样一枚结合了极强妖鬼的心头之血的镯子,本就不可能是凡物。   但这是心头之血啊。   盛凝玉曾在凡间看过话本,里头的仙君所做的最过分的事情,往往就是要了某个女修的心头血。   情节虽然俗套,但那些凡间笔者对心头血的重要却半点没猜错。   尤其是妖鬼之身,血流一滴就少一滴,每一滴中都含着其强大的鬼气修为。   怪不得她连着几日没见到香夫人。   “……有的。”   盛凝玉仰着头,无声叹了口气,轻轻扯了下香夫人的袖口:“阿燕姐姐,你别生我的气。”   香夫人闭着眼,轻声道:“若是大人想要补偿,就请大人再抱我一下吧。”   盛凝玉静静的看着她,随后抱住了她的胳膊,靠在了她的身旁。   “你别生我的气。”盛凝玉放低了声线,“我不是与你生分,我只是……我被人剖过灵骨,我知道这样很疼,我不想你受伤,也不想你疼。”   她拿剑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站在她身后的所有人。   幼时如此,现在依然。   骤然间,香夫人泪如雨下。   她终是环住盛凝玉的肩头,紧紧的。   “您既然叫我一声‘姐姐’,就让我为您做些什么吧。”香别韵将镯子塞入了盛凝玉的掌中,道,“就这一次。”   盛凝玉蓦地一笑,脸上又出现了熟悉的洒脱:“本就是我承你恩惠,被你说的,倒好像要求着我收下似的。”   她抬手为香夫人拭去了眼泪,又靠在了她的肩上。   “但阿燕姐姐,只此一次。若是下次你再如此,我就也同样取自己的心头血还给你。”   香夫人光是听着这话都心头一颤,慌乱道:“妾身知道了,大人再不要这样乱说。”   见她如此紧张,盛凝玉忍不住一笑。   安抚好了香别韵,盛凝玉带着她所赠之香回到了住处。   原道均用“为弟子统一集训”为借口,谢绝任何客人来访,半封闭了云望宫,纪青芜小姑娘忙得见不着人,盛凝玉也搬到了新的住处。   在自己房中,到底自在些。   盛凝玉打开了那香瓶的塞子。   香气清幽,弥漫空中。   空灵如雪落花蕊,神秘莫测,又带着几分熟悉。   香夫人说,这是她当年专门为她调制的香,从未给过旁人。   盛凝玉相信,香夫人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骗她。   但这个的香气,盛凝玉自醒来后闻到过许多次。   初见时,接近时。   原道均房内的屏风旁。   还有那日想起婶娘后,她靠在栏杆上小歇一觉醒来后。   ……   谢千镜。   盛凝玉微抿着唇,撑着头出神,右手不自觉地在桌案上写写画画。   那日原道均说的什么“故友之子,受尽折磨”“不恕就是为了去寻他”,“殊和手札上也有提及”之语,似乎毫无破绽,与谢千镜初见她时所言,一模一样。   但盛凝玉还是不信。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但盛凝玉就是认定,自己一定见过谢千镜。   若是记忆不存他,那便是记忆有错。   这也是她决心去清一学宫,去试探一下那些故人的缘由。   盛凝玉仰面躺在床上,看着自己伤痕蜿蜒丑陋的右手手腕,依稀还能浮现出上面被人温柔仔细地缠上纱布,和系上的漂亮的结。   他好像与她有仇,又好像比她自己还在乎她到底受了什么伤。   盛凝玉凝视了一会儿,兀自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笑了一声。   “谢千镜。”她歪过头,随手抛着原道均给她的丹药,自言自语,“你到底是谁?”   下次见面,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第24章   半月很快过去。   云望宫下,约有数十位身着青衣的弟子,垂首静立。   原道均独站高楼,负手而立,一派仙风道骨:“……尔等需谨记于心,切不可仗势欺人,以仁心待万物,勿急勿躁……”   数十位云望宫弟子垂首听令:“是。”   将心中嘱托说完,原道均刚要飞身离去,眉眼一扫。   台下安静的众弟子中,夹杂了一个明显在走神的人。   同样的一袭青衣,气质冷如皎月,偏偏一脸懒散,见他视线投来,还神态自如的冲他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个蜜饯。   原道均面皮狠狠一抽。   “……此次,吾另有一故人之子将与你们同往。”   原道均狠狠瞪了盛凝玉一眼,刻意加重了语气。   “去往清一学宫后,勿要胡作非为!”   言罢,原道均转身拂袖间就已经消失无影,留下的话,却让许多弟子摸不着头脑。   药有灵:“老家主最后这两句话似乎没什么关联啊——明月师姐,你说老家主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在暗示些什么?”   盛凝玉嚼着蜜饯,顺手分给了周围弟子几块,含糊道:“谁知道   呢?许是年纪大了,记忆都有点模糊了吧。”   周围弟子俱是呆了一呆,随后到抽一口凉气:“明月道友这话——这话似乎有几分道理啊!”   这般年岁的少年,正是有些蠢蠢欲动,想要与师长做对的时候。   云望宫弟子们想起老家主最近莫名其妙的一些举措,先是半封原家和云望宫,又是将弟子都拉起来集训——不是修习功法,而是让弟子人人都熟记如何保命、如何在灵药有限的情况下,最大限度的处理伤口……   可不像是老糊涂了么!   一弟子小声道:“我们云望宫哪里会缺灵药呢!”   “又不是以前魔族来犯时,现在魔族都消停了,最多就是遇到个傀儡障,那里还会有这么多祸事需要我们处理?”   “老家主这也思虑太重了。”   “就是就是。”盛凝玉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蜜饯,却话锋一转,“不过老家主这也是未雨绸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到了那山穷水尽的险要之时,我这等资质不行的废物蠢材,可就要多仰仗诸位了。”   “明月道友这是哪里的话!”   “都怪那起子小人,竟然如此苛责道友,道友不要怕,清一学宫里定不会有这种人的。”   “但明月道友说得在理,看来老宫主的思虑也不无道理。”   “看来我等还要勤加苦练才是。”   好孩子啊,盛凝玉感叹,所以她最喜欢云望宫的医修了。   都是正当年华的少年,稍微说些好话,就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哪怕年纪最大的原殊和,这些年也沉浸闭关修炼,心智并不成熟。   想起原殊和,盛凝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就发现他于人群中看了自己好几眼,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盛凝玉:“?”   这是盛凝玉在来了云望宫后,第一次见着原殊和。   她疑心是不是原道均和原殊和说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可能。   就算原道均要透露她的身份,也该告诉去清一学宫授课的原不恕,而不是原殊和这样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少年。   盛凝玉向原殊和走了几步,刚要开口,就听一声冷哼自身后传来。   人群自动散开,金光闪闪的小少爷金献遥自后步入,他走到盛凝玉身前,压低了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道:“我警告你,不管你有多少的狐媚手段,都不许用在我姐姐身上,听见没有!”   哦,看来可爱的弟弟刚解除禁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盛凝玉眉梢微扬,刚要说什么,却又目光一动。   “金道友说得,在下都记下了。”盛凝玉柔柔弱弱的笑了笑,缓缓道,“只是阿燕姐姐就喜欢我,怎么办?”   挑衅!这根本就是挑衅!   金献遥瞪大了眼睛,一把挥开想要上前说些什么的药有灵,几步上前,直面盛凝玉道:“我姐姐最爱的就是我姐夫了!她怎么会喜欢你?——你说,她喜欢你什么?”   他一心专注在盛凝玉身上,没注意到周围弟子都掩面,露出不忍直视的神情。   药有灵摊摊手,放弃拯救。   盛凝玉叹了口气,惆怅道:“无论天资还是根骨,我自知都比不上宫主大人,不过有一点,宫主大人却比不上我。”   金献遥几乎要跳起:“我姐夫那一点比不上你?”   盛凝玉抿唇,垂眸羞涩一笑:“我年轻,阿燕姐姐就喜欢年轻的。”   “你——”   “金献遥。”   香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她拦在两人中间,面上却没有了一贯的温柔笑意。   盛凝玉几步上前,顺势靠在香夫人怀中,抑扬顿挫道:“阿燕姐姐不要为了我生气,不然我也会难过的。”   香别韵见她如此,也知她是故意逗弄,但对金献遥却仍放心不下,面容少见的露出几分严厉。   “金献遥,你若再生事端,不知友爱同门,就不要去清一学宫了。”   “阿姊,我知道了。”金献遥闷闷道,眼尾余光瞥见那矫揉造作的女人,心下暗自咬牙,没忍住回瞪了一眼。   呵,等到了学宫,有你好看!   盛凝玉埋在香别韵肩上,心里笑得直打跌。   药有灵终于看不下去了:“金献遥,王道友是你姐姐的妹妹,论起来,你也要叫人家一声‘姐姐’才是!”   本还在瞪她的金献遥眼睛逐渐睁大:“啊?”   “真的?”他怀疑道,“你莫不是又在骗我?”   “还能有假?”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   “呵,我倒是想早说,这不是被你金少爷一巴掌推开了么?”   香别韵含笑看着那些孩子打打闹闹的背影,一道冷冽的声音道:“是她?”   “是她。”香别韵轻声地念着夫君的字,“非否,你要好好待她。”   原不恕顺着自家夫人的目光,望向人群。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姑娘。   清风朗月,眉眼依稀,恍若故人。   只是这小姑娘性格柔顺,被欺负了也只能伏在妻子肩上,却没有当年那人的肆意跳脱。   他的道侣说:“老家主当告诉你了吧……她吃了许多苦,非否,你帮我多照顾照顾她,好么?”   他的父亲说:“想必你夫人已经告诉你了吧?她,唉,一场孽缘罢了,她的容貌我若再遮掩,反倒叫人瞧出端倪,你这一路多看顾些,也不枉……缘分一场。”   原不恕贯来沉默,他看出了道侣和父亲的伤心,不愿再多提,于是自己利用情报调查了一番。   ——王明月。   他认真记下了这个晚辈的名字。   原不恕从不是那等会寻替身之人,他作风清正,哪怕旧时与那位明月剑尊——的大师兄宴如朝称得上关系甚笃,但此刻遇上了一个与友人师妹如此相似之人,原不恕也绝不会将作为替身,送到友人面前。   这是侮辱他的友人,也是侮辱那位剑尊。   原不恕知道自己友人的性格,也知道宴如朝这些年为寻觅他师妹踪迹煞费苦心,光是传出那灵骨之事——原不恕敢肯定,七分假三分真。   或许鬼沧楼当真有剑尊灵骨,但绝非全部。   只是宴如朝一向是个“阎王叫他五更死,他也眠寝至四更”的存在,没有人能打乱他的计划,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所以原不恕的去信询问统统没了回音。   原不恕道:“夫人放心。”   他过来时,远远就看到那姑娘靠在他夫人怀中,柔顺极了。   原不恕想,他也是见证过那位剑尊的学宫岁月,这位王明月姑娘再如何,难道还能比得过那位明月剑尊?   “弟子见过宫主。”   “弟子见过宫主!”   随着一叠声的问候,原不恕起身悬空,凌于众人之上,翻手扔出一物,起先只有核桃大小,不断在空中扩大,最后竟成了一艘巨大的灵舟。   “这就是我们的灵舟么?”   “好气派!”   听着耳旁弟子的惊叹,盛凝玉同样感慨万千。   她曾见过这灵舟,在她上一次去往清一学宫时。   盛凝玉随着众弟子一同登上了灵舟,果不其然,在两侧看见了熟悉的镌刻。   苦海无涯,一叶扁舟为渡。   众生有尽,道心仁义永溯。   盛凝玉习惯性摸了一下“苦”字,却听身后传来一语。   “在做什么?”   盛凝玉回过头,来者正是原不恕。   这位宫主显然积威颇深,众弟子一时间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盛凝玉看着原不恕的神情,眨了眨眼,心头忽得冒出一个猜测。   ——他不会还不知自己是谁吧?   盛凝玉眉梢微动:“回宫主话,弟子见飞舟上镌刻的梅花实在好看,忍不住伸手触碰,一时忘神,还请宫主原谅。”   原不恕:“无妨。”他又看了一眼盛凝玉,不禁微微出神。   实在太像。   ……不,不该如此。   这样想,无论是对剑尊,还是对这位妻妹,都不公平。   原不恕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垂首不敢多言的众弟子,“尔等初次登临飞舟,难免出神,一炷香后,各自回房修炼。”   原不恕说完就转身而去,连原殊和都没招呼。   盛凝玉这下真的挑起眉梢。   也不知原老头做了什么,原不恕竟是真的没认出她?   原不恕一走,弟子们顿时作鸟兽散。一旁的纪青芜小声呼出一口气,药有灵凑到盛凝玉身边,崇拜道:“我方才都以为宫主要责罚了,气都不敢喘,明月道友,你居然还敢接话,真是这个!”他说着话,还   对着盛凝玉竖起大拇指。   “原宫主不是这样的人。”   “我兄长不是这样的人。”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的想起,盛凝玉转过头,就对上原殊和的面容。   小少年急于为兄长辩解,脸色有些红,盛凝玉笑了下,顺势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嗓音道:“原小公子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原殊和神情又变得极为纠结,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几许,终是道:“等到了学宫,我、我再与道友详谈。”   到学宫?   那很快了。   这一次的学宫是由凤族如今的声名最盛的少族长凤潇声起的头,但不知为何,她没有选择立在自己的银竹城旁,也没有选择立在剑阁附近的旧址,而是选择了立在了剑阁与银竹城的交界处。   “看!那就是我们的学宫!”   “我看看!我看看!”   灵山巍峨,紫气隐现。   金阙玉楼上自有飞龙环凤,碧瓦朱檐,为首最中间,上书“清一学宫”四个大字,字迹缥缈,又极具力道,彰显煌煌神威,令人望之生畏。   众弟子直到下灵舟时,还在发出惊叹。   盛凝玉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原不恕正代表云望宫录入名册,他们被放在清一学宫正殿外的广场上,众弟子叽叽喳喳的议论着,盛凝玉也凑在其中。   “银竹城好东西多,立在此处四通八达,日后也方便我们找些热闹看。”   “银竹城?”云望宫弟子愣了一下,随后摸头憨笑,“王道友说的是‘逐月城’吧?乍一听这旧名,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逐月城?   盛凝玉一愣,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就听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声音。   “……凝玉姐姐。”   褚季野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几乎是瞬间,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席卷了全身。   素衣青纱,面容稚嫩。   但他知道,这一定就是她。   是他魂牵梦萦的明月,是他朝思暮想的凝玉姐姐。   褚季野本来早就要前往灵桓坞,却吃了个闭门羹。原老爷子以“为清一学宫重启而多做准备”为理由,将云望宫半封闭了起来。   但他没有放弃,他选择在清一学宫之下等待。   幸好。   褚季野想,幸好,他等到了。   晦气!   盛凝玉暗骂一声,转身就要离去,谁知身后那人却不依不饶。   “凝玉姐姐……”   没有褚青等老人在,其余家臣根本不敢置喙家主。于是褚季野几步上前扯住了盛凝玉的袖子,饶是已经做出了这个动作,他却似乎还在发愣,梦呓似的开口:“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来寻我?”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的。”他的声音飘忽犹如海上浮光,“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可是褚家家主!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还会和他们云望宫的王道友拉拉扯扯?!   云望宫弟子俱是瞪大了眼睛,有人想拦,却被褚家的家臣全数拦下。   原殊和见势不对,暗自掐了个诀,传信给兄长。   不止他们,还有些其余门派的弟子们,俱是跃跃欲试的想要看清到底发生了何事。   被众人目光围堵,盛凝玉彻底冷下眉目。   这就是没有完整灵骨,也灵力全无的坏处了。若是原先,她一剑抽过去,谁敢不从?   盛凝玉用了十分力道将袖口扯出,却还是不得其法,语气愈发冷:“褚家主这是要做什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彻底让褚季野心绪翻涌。   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也不记得自己此刻所拥有的无限尊崇与荣光,他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褚家子。   心脏钝痛。   褚季野眼圈通红,犹如一甲子前每一次犯错时,他死死抓住着手中布料,近乎自虐般将掌中灵力反刺入自己身上,刹那间,手上满是鲜血。   “我是你的未婚道侣——凝玉,我来接你回去。”   昔日里,只要他这样做,凝玉姐姐总会心软。   她是舍不得看他难过的。   “褚家主折煞我了。”盛凝玉扯了下嘴角,“小人与褚家主从不相识,更未曾谋面,当恨不得这番话。”   这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以至于所有熟悉褚家这位家主脾气的人,都在刹那间感到头皮发麻,可谁知这位名声在外、喜怒无常的褚家家主,这一次却是半点也没有发怒的征兆。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   褚季野低着头,姿态柔顺乖巧到令所有人大跌眼境:“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以责罚我,但你别不理我——凝玉,你不能不要我。”   是她在一群人里选中了他,是她先对他伸出手。   她怎么可以不理他?又怎么可以将他弃之如履?   药有灵倒吸一口凉气,呐呐道:“他真的是那天我们遇到的褚家主?”   别不是被人夺舍了吧?   褚季野当然能察觉到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他当然知道这样会让人如何恶意揣度,但他却都不在乎。   万物如尘埃,唯有明月皎皎,幸得相逢。   褚季野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开口:“那些事情——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解释,都是误会,只是我年少气盛……凝玉姐姐,你先随我回去,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个头。   离得近了,盛凝玉右手又开始疼。   在褚长安抓住她袖子的那一刻,他的灵力与鲜血流出,而她感受到了她的灵骨。   近在咫尺。   不巧的是,作为主人,当灵骨距离自己很近时,盛凝玉不仅能感受到灵骨,还能重温被剖骨那日的疼痛。   起先是指骨一抽一抽的疼,然后是右手腕间。   疼得太厉害,掌心都渗出了冷汗,盛凝玉根本无暇回骂,生怕一开口就是喘息。   生生剖骨。   ……疼。   太疼了。   盛凝玉扯了扯嘴角,绷紧了手背,指骨微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她一边疼着,一边还有功夫闲想。   既然部分灵骨在褚长安身上,被封印暗算之事大抵也与之有关——幸好那日在树林中,她及时躲避,否则真是白白送上门了。   就是之后,要想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灵骨拿回来。   褚季野见面前人不语,心中重燃欣喜,伸手就想覆上她的手背,却被一道骤然袭来的灵力猛然刺穿!   这道灵力犹如剑光,蓦地从身后袭来,快得像是一道雪影,只是力道却不浅,全然没有皑皑白雪的高洁,反而冰凌似的冷冽,带着一股要置人于死地的杀意。   这还仅仅只是一道灵力。   饶是褚季野已至天权境,却还是为此心惊。   褚季野不得不松开了盛凝玉的袖口,翻身躲避,落下是湛蓝大的衣袍如海,他收起了先前的委屈小意,阴森地看向灵力来源。   无需他开口,自有褚家人怒道:“竟敢背后偷袭我褚家家主,何人如此狂妄?”   不等他们多言,下一瞬,雪色衣衫,惊鸿如玉,翩然而落。   熟悉的香气自身侧将她包裹,盛凝玉缓缓动了下眼。   右手好似不那么疼了。   于是她偏过头,冲着来人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这是她自方才起,流露出的第一个不同的神情。   却是在对别人笑。   褚季野心中堪称妒火滔天,面色也越发阴沉,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与敌意,铺天盖地的灵威向那雪色衣衫之人袭去!   褚季野森然道:“你是何人?”   周围人俱是胆寒,有人更是发起抖来。   众目睽睽,灵威之下,衣袂纷飞如昼雪。   谢千镜又上前一步,靠得离盛凝玉更近了些,他牵住了她的手,对着神情愈发可怖阴森的褚家主微微一笑。   “我是她的道侣。”   作者有话说:   嗯,被携有自己灵骨者触碰会疼。   所以小谢前面每一次其实都……但没事,他心甘情愿~ 第25章   两人并肩而立,亲密无间。   此言一出,更是满场寂静。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在场所有修士都在心中疯狂抽气,眼神热烈如火,恨不得鼓掌叫好,再当场千里传音给自己友人,喊他来现场一观。   这可是褚家家主褚季野!   他的身份贵重自不必多提,如今又加上了一个从天而降的雪衣修士——原本大家不会多看,可这位实在容貌太盛,竟是叫人有一瞬都忘了如今场上的争执,只顾盯着他的脸看。   谢千镜笑吟吟的,却谁也不理,目光始终凝在盛凝玉身上。褚季野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却又忌惮此人来路不明,冷着脸示意身后家臣不要妄动。   他当了四十年的家主,虽容貌瞧着年轻,实际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诸事不通、随心所欲的少年了。   可理智如此,心却仍有不甘。   赤红血色慢慢布满眼底,褚季野手紧紧握住了阴阳镜的边缘,缓了须臾,才勉强克制住心中杀意。   不能妄动,不能冒犯。   凝玉姐姐不会喜欢。   她一直喜欢乖巧的、听话的他。   “你身边的人……凝玉姐姐,他是谁?”褚季野捏紧右手,手指控制不住的痉挛,他几乎是一字一字的往外吐露,才让语气平静下来,可在说起下一句时,却仍是克制不住其中滔天嫉妒。   “——你是因为他,才不理我么?”   刹那间,四面八方的所有目光又回到了盛凝玉身上,围观修士早已将两人的关系从内到外揣测了个遍,此刻看向盛凝玉的目光更是热烈兴奋,乃至带着些许……敬佩。   好家伙,连褚家家主都敢始乱终弃,无论这位云望宫弟子是谁,都称得上是个人物啊!   盛凝玉:“。”   纵先前还有些许对往昔的怀念,此刻看到这样纠缠不休的褚长安,盛凝玉也只剩下厌烦。   厌烦到了极致,她甚至觉生出了几分好笑。   这时候做出如此情深苦痛的模样,又是给谁看呢?   然而就在盛凝玉扯起嘴角之时,覆在腕间的手有一瞬间的松动,好似脱力般,带着轻微的颤抖,略显凉薄的体温有刹那的远离。   像是池中莲,风轻轻动,就能让它望而却步。   盛凝玉侧眸,恰好瞥见这人皎如白玉的侧脸。   不是。   他又在乱想什么?   蓦地,盛凝玉脑中出现了分别之前,谢千镜问她的问题。   【——若有一日,若我与他,只来得及救一人,宁道友会选我么?】   会么?   在腕间温度离开的刹那,盛凝玉索性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掌心相贴,彼此体温交融,盛凝玉顺着缝隙,将手指一根根插。入他的指缝。   “褚家主,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乃云望宫弟子,不是您口中的‘凝玉’,更不知您在说些什么。”   盛凝玉扣着谢千镜的手,干脆利落道:“至于我身边之人……正如他所言,他是家中长辈为我定下的未婚道侣,我们年少相识,感情甚笃,除此之外,再无旁人。若是方才我们二人有得罪之处,还望褚家主海涵。”   年少相识,感情甚笃。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这曾是他最梦寐以求的句子。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眼下爬上了一抹薄红,嘴角却是愈发上扬。   他任由盛凝玉握住他的手,旁人看来,越发觉得两人情意相投。   十指相扣,刺目无比。   褚季野心头妒火愈燃愈旺,他甚至都不想再确认眼前人是否当真是他的凝玉姐姐,灵力失控般的在周身凝聚。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将这人的手砍断!   褚季野杀心刚起,另一边的盛凝玉已然察觉。与此同时,身侧气息骤然乱了一瞬,盛凝玉顿时想起了谢千镜与褚家的恩怨,眯了眯眼,闪身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   “别担心。”她头也不回,声音却轻轻缭绕在谢千镜的耳畔。   谢千镜眉目低压,眼睫翕动,最后抬眸对着盛凝玉的背影一笑:“……好。”   仿佛天上地下,只在乎这么一个人。   见他如此,褚季野愈发怒火高涨,而盛凝玉察觉到杀气,面色更加冷凝。   罢了。   她手上绕了几圈灵药玉带遮住了伤口,又有香别韵的血镯加持,如今也算是有了一二分灵力。   若是褚长安敢在此处动手,大不了她就当场融入那截灵骨,最差不过是身份暴露、鱼死网破——   破空之音传来!   一法器直接挡在众人身前,它装似灵芝,形有成人手臂之长,通体墨色,在瞬间罩住了所有云望宫弟子。   嚯,毒蘑菇。   这不是原不恕的本命法器么。   盛凝玉放下心来,用力扣了扣掌中的手。谢千镜似有所觉,偏过头,就见盛凝玉对他挑眉一笑,满是看戏的意味。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声音传来。   “——褚家主。”   原不恕面色沉沉的飘落。   他手持接过自己的灵芝墨玉笔,衣袖云裳尚在飘动,就已大步向前。   “清一学宫,不许私自斗法,违令者需抄写学宫守则五百遍,重则逐出学宫,永不入内。”   随着他的话,道道光芒从灵芝墨玉笔中投射逐渐凝聚成条条学宫规矩,逼得褚家人步步后退。   褚季野手持阴阳镜,立于褚家家臣之中,裆下灵力,气势半点不输。   他见到原不恕,面上表情敛起,淡漠中透着讥讽道:“原宫主经年不见,莫非忘了,如今我已不是学宫弟子,无需你来管教。”   并非打不过原不恕。   只是褚季野不想动手。   清一学宫。   褚季野瞥见那四个字,心神片刻恍然。   ——这是他最初遇见凝玉姐姐的地方。   原不恕肃容道:“既已不是学宫弟子,不知褚家主今日所来缘由为何?据我所知,清一学宫虽邀请了褚家子弟,却并未请褚家主授课。”   此次学宫的发起者之一——那位凤族的小凤君凤潇声,她与褚家关系并不算好,准确来说,是与褚季野的关系并不好。   故而当时学宫成立,凤潇声甚至没想邀请褚家,不过是敷衍一下,却没料到,褚家真的应下,派了弟子前来。   褚季野:“我来此地的原因,无需向你交代。倒是云望宫,无故闭关半旬……哈,方才是令弟传得消息么?如此小心,不知是否在宫内藏了什么不方便见人的秘密?”   原不恕一顿,还不等他开口,被点到名字的原殊和面容露出一丝惊异,抬头看向褚季野:“我云望宫闭宫自然是父亲兄长在传授秘籍,教授秘法了,这样的事,也要广而告之于天下吗?”   站在他身边的药有灵思路瞬间被带跑:“啊?褚家要偷师我云望宫的秘籍?”   褚家人最是骄傲自豪于自己的身世,哪里容得下旁人如此污蔑,瞬间群情激奋。   “你胡说些什么!”   “小子休要大放厥词!”   “哪里能让尔等宵小之辈,污我褚家百年清誉!”   褚季野:“……”   他彻底沉下脸:“够了。”褚季野定定地看着盛凝玉的方向,口中道,“原宫主,我只问你一句话。”   “不是。”   原不恕不等他问,就冷声开口:“她是我夫人族中之人,尚且年少,与你所寻之人对不上年纪。她的身份、来历均有案集记录在册,灵力、根骨也已录入学宫。我言尽于此,若是褚家主不信,大可去问凤少君。”   此言一出,场上原先还心思浮动看好戏的人,顿时失望不已,兴致缺缺。   众所周知,云望宮此任宫主原不恕刚正不阿,秉性公正,从不屑于搬弄是非。   既然他这么说了,那基本八九不离十了。   “至于她身边那位……”   原不恕顿了顿。   他总觉得站在王道友身边的那位修士有些眼熟,但想起方才传音镜中凤潇声的话,原不恕还是道:“这位道友是凤少君族中长辈友人之子,家父亦与之相熟。”   如此一听,似乎所有的疑窦都烟消云散。   但褚季野仍旧不信。   纵然容貌可变,但剑法怎么解释?天底下那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此刻已从骤然的欢喜中冷静下来,褚季野知晓原不恕在,定然不会容许他私自去探云望宫弟子修为,所以他必须另觅他法。   “既然原宫主如此说,那今日之事,吾便不再追究。”   褚季野开口,虽然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可他却没有看任何人,兀自停在盛凝玉身前几步。   他无视诸人投在他身上惊异又费解的目光,只紧紧盯着盛凝玉,语气中带着一股病态的痴缠:“我会去核实你的身份,无论用任何手段。凝玉姐姐,你是我的未婚妻,你——”   “一会儿想做些什么?”   手指处传来轻微的拉扯感,盛凝玉侧首,就见谢千镜对她弯起眼,伸手理了下她的发丝,笑吟吟道:“蒙凤少君抬爱,学宫内里的布局我还算熟悉。一会儿收拾完,我先带你在学宫转转,如何?”   竟是全然没将褚季野放在眼中。   褚季野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   盛凝玉无所谓这些,既然谢千镜问了,她也愿意附和。   “可以,就依你的。”   她不是个喜欢看人争执的人,总觉在那些无谓的吵闹中察觉出几分索然无趣,可谢千镜身处其中时,盛凝玉却又觉得不同了。   似乎有点意思。   待褚家人走后,原不恕走到谢千镜面前:“谢道友。”   谢千镜颔首:“原宫主。”   “父亲与我说过。”原不恕停了一下,看着他牵着盛凝玉的手,到底没有多言,转过身道,“道友与我原家有些渊源,方才听凤少君言,你入学宫后,许多时候不与我云望弟子一处,若有人为难,道友可便易行事。”   这是允许他用自己名头的意思了。   谢千镜嘴角微挑:“多谢原宫主费心。”   原不恕不是喜欢废话的性子,他又看了一眼谢千镜与盛凝玉贴在一处的衣袖,眉头不自觉的轻微皱起。   罢了,到底不是他熟稔之人,不该插手许多。   原不恕转过身,眨眼间便立在了所有人前。   “清一学宫乃百年一启之盛世。”   随着他的话,四周倏地云雾氤氲,脚下道途模糊。   “学宫之内,若大道三千。门派林立,天骄众众,勿以己身为傲,勿轻视他人之道。”   弟子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是缩地成寸——宫主在带我们一起!”   “天呐!不止是缩地成寸,快看底下!怎么突然下雪了?!”   药有灵大着胆子问道:“宫主,敢问我们要去往何处?”   原不恕:“四时景。”   “四时景?是我们的住处么?”   学宫的指引弟子笑着接话道:“是啊。这可是我们凤少君特意费心复刻出来的昔日清一学宫盛景之一。”   “——妄生梦来颠倒梦,四时景生四时楼。”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脚下风云变换。   周遭惊叹四起,盛凝玉脚步微微凝滞,垂眸看向脚下。   仅仅是一瞬,随着她迈出的一步,扑面的凛冬之雪骤然消散,春风拂面而来,鸟鸣山涧,豁然开朗。   “此处乃清一学宫四时景之一的‘春意生’,日后,也是云望宫诸位的住处了。”   飞瀑三千尺,两旁绿意如翡翠之溪流淌,繁花似锦,春意萌生。   原不恕没有更多废话,抬手间,自有学宫仆从指引云望宫弟子前去住处。   只是在路过谢千镜时,原不恕垂了垂眸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抿住薄唇,到底说了一句:“谢道友,学宫之内,当以修炼为主。”   谢千镜温声应下:“原宫主说得在理。”   话虽如此,手还是没放开。   原不恕:“……”   这小古板。   盛凝玉心中笑得发颤,但她还是很给面子的收回了手,当着原不恕的面,对谢千镜道:“今日杂事甚多,一会儿回房整理。若是来得及,你就来寻我,若是等不及,就待明日——我确实需要你带我在学宫内走走。”   谢千镜侧眸,竟也没多说什么,盈盈一笑:“好,我等你。”   盛凝玉眨了下眼。   唔,今天的谢千镜似乎格外好说话?   ……   褚季野没有直接离开。   褚家子弟被分在了“秋时景”,而褚季野却没有随之一起入住水盈舫。   他挥推所有家臣,独自一人去往清一学宫正殿。   “褚家主安。”   守在正殿两边的凤族弟子见是这位亲自前来,自然也不敢怠慢,上前恭敬道:“少君此刻不在殿中,褚家主若是不急,可否稍待时日——”   褚季野漠然道:“聒噪。”   凤族守卫的脸色骤然惨白。   其余守卫顿时围了过来,各个眼神警戒,为首之人行了一礼,道:“守卫学宫安危是我等职责,褚家主何必动怒。”   ……学宫。   她现在也在这里。   褚季野寒冰似的面容稍缓,开口时也不再那么不近人情:“褚家无意与凤族大动干戈。”他收起灵威,道,“通传你们少君,我有要事,要见她。”   凤潇声真身可能不在此处,但她先前刚与那原不恕交流,起码是留下了一道分神。   褚季野并未等得太久,仅仅须臾,随着一声凤鸣清啸,一抹红光凭空出现,而后坠落在地上,溅起片片白羽,白羽迅速向上勾勒出了一道人形。   来者正是凤族少君,凤潇声。   哪怕“褚家家主”的名头在外如何令人生畏,东海诸氏之名又是如何远播乃至任何一位修士听见都不敢造次,但在凤族面前,不过尔尔。   凤族千秋,光耀万年。   作为如今修真界为数不多蕴含正统上古神族血脉之人,这位凤少君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族中呼风唤雨,年纪轻轻就越过她的兄长,成了凤族的下一任族长。   早些年在学宫之中,褚季野最厌恶的,就是凤潇声高高在上的目光,哪怕成了家主后,与凤族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再次见面时,竟又是在“清一学宫”中。   褚季野心中不免也生出些许阴差阳错的荒诞,他扯了扯嘴角,心下暗自警惕:“凤少君。”   女子略一颔首,她仍如百年前一样穿着一身招摇繁复的红衣,愈发衬得容貌凌厉高傲,然而随着她一点一点步出光羽中,拖地长袍逐渐显露。   俱是白羽缟素。   “褚家主,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出乎褚季野的意料,许多年后的今日,成了凤族少君的凤潇声竟然不见一丝幼时霸道娇纵,方才被他如此冒犯,此刻也还能八风不动,稳坐高位。   倒真应了世人口中的那句“收敛性情”,似乎也真的“已悟兰因”。   凤潇声挥退两旁的侍从,徐徐落座上首,不紧不慢道:“不知褚家主如此急切,不惜在清一学宫之中伤我族人,究竟是有何要事?”   她端坐于正中高位,居高临下的俯视,可音容平静,辨不出半点喜怒。   褚季野:“那些守卫的伤势褚家自会负责。学宫门外一事,少君应当已经有所耳闻了吧,难道少君就不好奇么?”   凤潇声不为所动:“不好奇。”   褚季野冷了声:“哪怕是与明月剑尊有关,少君也不在乎么?”   骤然闻此,凤潇声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笑了一声,客气道:“家主说笑了。”   “我虽远在逐月城,却也听过东海褚家家主的大手笔。只因一则真假难辨的预言,就浩浩荡荡,满十四洲的寻觅剑修,如此又打到本君的清一学宫来……这世上,是没人能比褚家主更懂‘在乎’二字了。”   “只是不知这份在乎,盛剑尊活着的时候,到底知道几分呢?她是个实心眼的,想必哪怕知道个一二,也足以让她动容了吧。”   凤潇声无趣极了,抬手凝出一道虚光,打算让分身回到自己的逐月城。   这话听着实在刺耳,褚季野瞳孔都燃起了火,他又被勾起了心中最惧怕之时,压抑着声音,反复重复道:“她没死……天机阁说了‘百年倏忽 ,明月将出‘,她没死!”   “凤潇声,你难道就不想见见那云望宫弟子——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凝玉姐姐么?”   即将步入光羽中的凤潇声豁然转身,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的凤眸终于在这一刻褪去了伪装的高傲。   ——凤潇声,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她么?   凝玉,盛凝玉。   许久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这个名字,但凤潇声从未有一刻忘记。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在这一刻褚季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那些过往却如夜空繁星点点,倏忽间闪烁于眼前。   她与她牵手走过的清一学宫四十九阶,她与她并肩而立闯过的阵法秘境,她与她在课上玩闹时挨的骂,她与她年少气盛不服管教,偏要去多管闲事,行侠仗义……   她与她。   岁岁年年,莫不敢忘。   清风万里,悠悠长梦,十四洲上的每一片土地,凡尘间的每一句嬉笑怒骂,都承载了她们过往的痕迹。   重建清一学宫时,每一块砖瓦垒砌的声音,都是凤潇声在说着思念。   全天下,没有人会比凤潇声更想念盛凝玉。   凤潇声的眼神有一瞬的空洞,迟迟没有迈入那光晕之中,褚季野察觉到了她身形的僵硬,再次开口:“非吾异想天开,但凡少君见到那女弟子——”   伴随“嘭”的一声巨响。陡然凤羽乍现!   属于凤族的纯粹灵力骤然于殿内炸开,竟是半点不留情面,完全是置人于死地的攻击!   褚季野也并非等闲之辈,他立即召出阴阳镜挡于身前,闪身避开,却到底慢了半步,略显狼狈。   褚季野从不是任人责打之人,他抬手同样毫不留情的回击,并面色阴沉道:“少君何故骤然动手?”   门口守卫听闻如此动静,顿时聚集而来,凤潇声拿着百羽莫阑扇,轻轻一扇,替那些守卫挡下无妄之灾。   不过转眼间,她又成了那副完美凤少君的模样。   “此处无事,不过我与褚家主相谈甚欢罢了,都退下罢。”   守卫齐声:“是。”   凤潇声望着他们退出去的身影,口中却道:“褚家主在褚家的领地如何作为,本君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不要把那套恶心的东西,带到本君眼前来。”   凤潇声的视线终于落回了褚季野身上,却不再淡泊,只剩下森森寒意。   她知道褚季野一直在寻觅与盛凝玉相似之人。   替身。   这天底下,又有谁配做她的替身?   若兽类般嗜血无情的目光锁住了褚季野,凤潇声一字一顿道:“若有下次,见一次,我杀一次。”   现在开口的,不是凤族完美的继承人凤少君,而是凤潇声。   是明月剑尊的故友,凤潇声。   然而褚季野见此,竟半点不惧,反倒笑了起来。   他抬起眼,在凤潇声再次转身时,开口道。   “既然少君大人不信,不知本座可否代表褚家,在学宫授课?”   用了这个自称,显然是想以势压人了。   但凤潇声最不怕的,就是以势压人。   她掀起嘴角,刚要开口,却听褚季野道。   “三月后,吾愿往学宫授课符箓。”   符箓?   褚家符箓是出了名的厉害,如今傀儡之障频出,用符箓确实是个简单迅速的手段。   就是不知,褚季野到底愿意教授哪种。   若是筹码过轻,凤潇声自然不许。   若是筹码过重……   凤潇声眯了眯眼,依照褚家人无利不起早的性格,只能说明,褚季野所图甚大。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凤潇声依旧八风不动,她收起警告目光,平静道:“不知褚家主打算教授何种符箓?”   褚季野本想放开筹码,直接说褚家所有符箓,却又在一瞬生出了些许隐秘的念头。   若那人当真是凝玉姐姐,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于是褚季野同样收敛了语气,恢复人前一贯的淡漠:“我听闻傀儡之障如今愈发蔓延,逐月城也很为此头疼。不如由我这位家主亲自授课,教导清一学宫内的弟子如何画魄散魂飞符,如此既能造福天下,也好叫这些弟子将来试炼时更有几分底气。”   凤潇声离去的脚步停下。   她转过身,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此处不便,还请褚家主进内殿详谈。”   ……   不知是巧合还是原老头有意,盛凝玉还和纪青芜住得极近。   这间屋子分为两端,中间另有间隔,平日里互不干扰。   纪青芜小姑娘快乐极了:“明月姐姐,快来!”   上一次来,她住的还是夏时景的天骄阁呢。   盛凝玉带着故地重游的感慨进入了寝舍,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明月姐姐,你不整理下东西么?”纪青芜指了指自己的床,“若是不知从何整理起,不如先铺个床?”   是的,铺床。   前来此处的弟子,至多不过到修真九段之三——瑶光境罢了,尚且不能十分精准的控制灵力。   凡人的衣食住行仍未远离他们。   不仅是部分弟子尚未辟谷,许多弟子仍需安眠。   而清一学宫之内,除去日常所需,再不会有专人服侍。   这也就导致了如今的问题——   盛凝玉不会布置房间,更不会铺床。   她都快忘了上一次学宫是谁给她摆放的东西……唔,好像是二师兄,她从小一应杂事,许多都是二师兄帮她做的。   明明容阙比她大不了多少,她却像是被容阙带大的孩子一样。   盛凝玉原地思考了三秒,动作自然地从星河囊内取出所有东西,乱七八糟的堆在了一处,随后觑着眼向另一侧纪青芜的方向瞟了又瞟,操控着灵力小心地越过中间的会客堂,试图看清、继而模仿对方的动作——   笃笃笃。   “嘿,你们东西理好了么?”   药有灵歪在门边,笑嘻嘻地大声招呼着:“就剩这点了呀?我看这点东西用不了多少时间。要不要先出去逛逛?”   纪青芜小姑娘显然极为心动,她从房中跑了出来,又回过头,另一间房中,盛凝玉探出头,挥挥手:“你们去吧,我有些乏了,一会儿打算先休息休息。”   两人想起了方才那事,目光顿时变得同情:“那明月道友好好休息,我们先行一步。”   送走两人,盛凝玉长舒了口气。   她对清一学宫实在没什么好奇。虽说是百年择地重启,但从方才的“四时景”来看,其中布局都大差不差,无非是“春夏秋冬,天水收意,盈日生骄”,依次下落一字,所成的住处与景致罢了。   而且……盛凝玉怕丢人。   如今纪青芜小姑娘不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研究研究,房间到底该怎么布置了。   “笃笃笃”   熟悉的敲门声传来。   盛凝玉以为是纪青芜去而复返,随手用灵力开了门,几秒后,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已至房门口人。   是谢千镜。   他身着白衣,修长挺拔,犹如霜雪般清冷锋利,可在“春意生”的盎然之下,衣袂纷飞时,又似一捧新雪消融。   盛凝玉挑起眉梢,调侃道:“谢公子此刻出现,莫非是特意来帮我收拾寝舍的?甚好甚好,那我就交给你了啊。”   谢千镜唇角向上扬了扬:“可以。”   盛凝玉:“行啊……嗯?”   不是?   他就这么自然的用灵力卷了一遍屋子,开始帮她整理东西了?   盛凝玉怔了又怔,脑子有些懵。   她看着漂浮漫天又归于恰好位置的物品,身处这间充斥着对方灵力的屋子,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主要是谢千镜将这一切做的太自然了,就仿佛她原先的那句不是调侃,而是道破真相——他真的是来帮她处理这些她不擅长的琐事的。   “谢千镜。”盛凝玉坐在桌边,吃着从原道均那儿顺来的丹丸,语气微妙道,“你不会是真的想当我道侣吧?”   谢千镜的手指上仍缠绕着丝丝灵力,他抽空往   她这里瞥了一眼,笑意敛去些许,嗓音淡淡:“不行么?”   盛凝玉心中一动,抬头认真道:“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我就是谢千镜。”   盛凝玉摇摇头:“你是谢千镜,然后呢?”   “云望宫原老家主说你是故人之子,此次清一学宫之主的凤少君对你另眼相待。还有褚家,你说你与褚家有仇,但我观今日,褚家家主褚季野似乎并不认识你。”   她咽下口中丹丸,定定地看了眼谢千镜,脸上又浮起散漫的笑,似乎只是顺口一问:“谢千镜,你到底是谁?”   谢千镜松开了掌中灵力:“我姓名为真,与褚家纠葛为真,未曾骗过你。”   盛凝玉静默片刻,低低笑了一下:“未曾骗过我?”   她忽得运气灵力,一跃而起落在了谢千镜身旁,猝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双方才还绕着万千灵力的手,此刻冰凉,犹如浸染过冰雪。   盛凝玉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抓起他的手抬至眼下,低下头嗅了嗅,哼笑了一声。   “好啊,既然未曾骗过我,那你现在就告诉我,你身上的香,是哪儿来的?”   唇瓣擦过手指,此刻犹有余温。   疼痛骤起,许久未出的心魔之音缭绕耳畔。   【谢千镜,你要与我说实话么?——你敢与说说实话么?】   【你当真以为,区区一个旧日之约,能够束缚住我么?】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勾起嘴角:“昔日同道之人相赠,不便多言。”   盛凝玉冷笑:“哈。”   若非此刻她不好说出这香的真相,她早就要将香夫人的所赠甩到他面前了。   谢千镜轻轻一笑,反握住她的手,眼中盈盈:“盛道友敢说,自己就无事相瞒么?”   碰撞落地声接踵而至,原来在他们言谈交锋间,屋子已经理好了。   就是被她扣着的这双手理好的。   盛凝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形状修长漂亮,骨节分明,犹如水中莲花菩提,不染红尘。   不仅灵力深厚诡谲,还能帮她整理东西。   她以前哪儿招惹来的大人物?   盛凝玉心下思索,不自觉地对谢千镜的手捏了又捏,直到对方微微蹙眉,出言提醒:“盛道友,能否先放开在下的手?”   盛凝玉:“……”   她轻咳一声,语气比刚才好上了许多:“既如此,别的我也不多问。反正你我二人皆有事隐瞒,谢千镜,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从弥天境起,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你敢说么?】   【你敢告诉我么?谢千镜,你的真实目的,你不过是想……】   心魔的嘲笑声从未消失,谢千镜眼睫轻轻覆下,嘴角上扬,开口时的语气平和,好似在谈论什么春花秋月之景般从容温润,但他吐露出的话语,却全然不是如此——   “我想杀你。”   耳旁盘旋的心魔之音在刹那间停滞。   盛凝玉:“……”   这是连装也不装了?   虽然早有怀疑,但此刻她还是沉默了一瞬,甚至连“你知道我是谁么”这种蠢话也懒得再问。   先前最坏的猜想成真。   谢千镜不仅和她有仇,而且从最初起,他就猜到她的身份了。   迎着外头的斜日垂柳,盛凝玉悠悠的长叹了口气。   谢千镜道:“盛道友为何叹息?”   “我只是有些怀念我们刚见面的时候。”盛凝玉又叹了口气,语气无比真诚道:“那时候我们彼此心有防范,互相隐瞒,虚情假意的,多好。”   谢千镜唇角弧度不变,眼中染上些浅淡的琥珀色:“这么说来,盛道友此刻对我无所防范,唯余赤诚了?”   没有丝毫杀意。   盛凝玉眨眨眼,又变成了那万事不经心的神情,散漫道:“我对你从来赤诚。”   她没给谢千镜回应的机会,松开手,快走几步出了寝舍,到了庭院中,又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谢千镜,神态自如道:“布个截音阵。”   不等谢千镜回答,她问:“你眉心的伤,是我的剑痕么”   谢千镜放下布阵的手,缀在盛凝玉身后,闻言,偏过头:“是。”   “那日弥天境内初见,你当真是被人追得别无他法么?”   谢千镜步入光影之下,似乎勾起了嘴角:“是,也不是。”   他确实操控了那几个修士演了场戏,但剜肉食血之事,确确实实的发生过。   真真假假,不可尽信。   盛凝玉心中自有计较。   她之所以来到在庭院正中,正是因为此处人多。   人多口杂,有坏处,自然也有好处。   谢千镜若是出手,虽有截音阵,但也会立即被人发现,毕竟原不恕可离得不远。   但意外的是,口口声声说要杀她的谢千镜,竟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思绪在脑中掠过,盛凝玉看着面前雪衣淡如云雾之人,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上前几步,倾身靠近了谢千镜,宛如一对爱侣相依相偎。   谢千镜垂下眼,脸部的神情被光影遮蔽,越发衬得轮廓温柔,眉心红痕妖冶。   他道:“我想杀你,你离我这样近,不怕么?”   盛凝玉直起身体,猝然一笑。   “你要杀我,其实这不难。但是你最好先等等,因为说不定用不着你动手,多得是人想杀我。”   谢千镜动作微微一凝,侧眸轻声问:“谁?”   盛凝玉耸耸肩,轻松道:“很多啊,比如今天那个褚家主……唔,说起来你想杀我,是因为我得罪过你么?得罪的很厉害?”   不等谢千镜回答,盛凝玉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她嗓音沉沉,颇有几分寂寥:“不瞒你说,自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忘了许多事。若是当真得罪了你,我先向你赔罪,你给我些时日,待我把要做的事做完,我自会来向你赎罪,可以么?”   身影萧索,语气可怜。   明知是假,却也想宽恕于她。   谢千镜眼中似有墨色涌起,可他偏又弯起唇角,长长的睫羽被日光照着,落下一片阴影,掩盖了他的思绪,只剩下模糊的温柔。   “好。”他道,“我可以等你想起来。不过有一点,你要牢记。”   盛凝玉抬眸,就见谢千镜对她弯眉笑了笑,眉心一点红痕,映衬着雪魄竹骨,万千风华。   “——在被我杀死之前,你不能死。”   盛凝玉心中猛地一跳。   方才谢千镜说“我想杀你”时,她无甚波动,不觉得害怕,可此刻他说“你不能死”,盛凝玉反倒被这四个字搅得心绪翻涌,生出点点惊惧乃至一丝心痛来。   太奇怪了。   他不愿说他是谁,但她总有办法知道。   盛凝玉垂目定了定心神,旋即伸出手:“击掌为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拍拍谢千镜的肩膀,心满意足往回走:“好了,我们今日先去休息,待明日趁着尚未开课,再请你来找我,一起逛逛学宫,如何?”   谢千镜也不恼,竟是由她安排:“可以。”   盛凝玉:“……你别都顺着我。”   谢千镜目光仍是清润温和:“为何不可?”   盛凝玉旋身回眸,歪着头露出一笑,脑后用布带束起的头发一晃一晃:“我最会得寸进尺。”她一手按在谢千镜肩上,一手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这样可是杀不了我的。”   谢千镜抬手饶了绕她的发尾,轻笑:“是么。”   几乎是下一秒,周身杀意顿起,不加任何掩饰!   盛凝玉:“!”   怎么有人能一秒出现杀意啊!   她立即运气灵力,溜得比兔子还快,只喊了一句“明日见!”回到房间“砰”的关上了门。   然而在关上门的那一秒,盛凝玉面上的惊慌全然褪去,笑意一点一点地爬上嘴角。   晚归的纪青芜好奇道:“明月姐姐这样开心,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盛凝玉靠在流水银丝软榻上,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折着给香夫人和原老头的信笺鸢,口中玩笑道:“发生了一件好事,毕竟我那未婚道侣身体不好,我都做好与他不见的准备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为了我,努力进了学宫。”   纪青芜单纯羡慕:“这样可真好。”   可不是么。   盛凝玉看着那扑腾扑腾消失在空中的信笺鸢,心想,依照今日谢千镜对褚长安也不落下风的气势,她的安全又多了一层保障。   而且既然谢千镜与褚家有仇为真,那么她从褚长安那儿偷取灵骨   一事,也可以用得上他。   至于所谓的“想杀她”——   盛凝玉一点也不担心。   不为别的。   只因盛凝玉杀过人。   所以她能感受到,即使她和谢千镜有仇是真,即使她得罪谢千镜是真,但谢千镜口口声声说想杀她——   是假。   他或许恨她,却一点也不想杀她,更不想她死。   盛凝玉眯了眯眼。   若是如此,那她的计划,可以更大胆一些。   ……   逐月城内。   凤潇声揉了揉眉心。   凤翩翩一进来就看见凤潇声没来得及收好的疲惫,心中有些着急:“姑姑,可是傀儡障又多了?——不然我不去学宫了,留下来帮你吧。”   她是凤潇声族内已故兄长凤时闻的女儿。   凤潇声与这位兄长年纪相差极大,自然也不甚相熟,但在凤时闻去后,凤潇声却对他的女儿多有照顾。   只因一点。   凤时闻是盛凝玉所杀。   “你去学宫处理那些杂事,也是在帮我。”   凤潇声敛去神情变化,训诫道:“近日里,各大门派世家都已将子弟送来,更有名册、灵力录入,道道关卡都需要有人把守,你需尽心而为,不可偷懒。”   凤翩翩垂首,有些丧气道:“我听姑姑的。”   年轻气盛,总想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厌烦这些细枝末节。   犹记得她那时候也是如此,出门的时候,东西从未带齐过。   想起那些事,凤潇声不免一笑,又多加了一句:“学宫诸事繁杂,我此刻也重担在身,你把控好学宫诸事,既是在历练,也是在助我。”   凤翩翩得了这话,顿时眼睛亮闪闪的,心满意足地领着差使离开了。   在她旁边相助的管事笑道:“少君如今哄这些小辈,真是愈发熟练了,我时常听见他们私下里都叹服少君的妥帖呢。”   凤潇声淡淡一笑:“没什么妥帖的。”   她哄人时的话,不过是对……拙劣的模仿罢了。   凤潇声再看不进手中书案,她起身站在廊间出神许久,再抬眼时,管事早已退下,一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走到她身旁。   他散开灵力,吹得那些繁枝摇动,落英缤纷,开口时嗓音却不如美景这般动人,而是有些生涩:“你若想,可以去学宫。”   凤潇声不假思索:“逐月城不能缺人。”   那人一板一眼的回复:“逐月城,有我在。”   凤潇声终于回过头。   此人名为丰清行,是她取得名字。   那时,凤潇声还没放弃寻找盛凝玉。她去了哭玉墟,没找盛凝玉,却找到了另外一个人。   记忆全失,面容上悉数是伤痕——竟是被阵法罩住了容貌,问他姓名,只含糊不清的念着一个“清”字。   凤族乃长生种,天生神族,生而高贵,从不懂何为恻隐之心。但那时的凤潇声却顶着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主动开口。   “把他带回去。”   凤潇声想,若冥冥之中当真有注定,若上天真有因果报应……   她希望,倘若有朝一日盛凝玉出现时,也有人能助她。   于是,凤潇声把这人带回了家,给他取了名字,调养身体,又给他戴上面具,令他与自己一起,逐渐掌握了凤族内部的权柄,将银竹城更名“逐月城”,逐步肃清奸邪,布施往来。   时至今日,凤潇声仍不懂恻隐之心。   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对过往盛凝玉的行为进行一些拙劣的模仿。   没有人能与她谈论她,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谈论她。   但她真的有些想她了。   凤潇声扯了扯嘴角,笑容露出了些许自嘲,喉咙极疼,片刻才发出嘶哑的嗓音。   “你知道么?先前,我凝出一道分神,远远去学宫看了一眼。”   那姓谢的不愧是敢与她寻谋合作之人,周身布下的结界委实厉害,饶是凤潇声也听不见声音,看不清面容,只能远远看到那云望宫女弟子与谢千镜的举动。   “我想,褚季野那狗东西大概终于瞎了眼。”   凤潇声摇了摇头,靠在了丰清行的肩上,微微合上眼,疲惫又笃定地重复。   花落盘旋,却再无人费时费力的用剑尖截取一朵,只为了送与她玩笑。   “——那人,绝不可能是她。”   话虽如此,但凤潇声知道。   待她处理完逐月城诸事,心绪平复之后,终究还是会亲自前去学宫一看。   其中缘由有许多:褚家掀起的风波不定,对那不知何时已入魔道的谢家菩提君的警惕,还有对清一学宫的眷恋与执念——   更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能不能来见我啊……”日光过于刺目,凤潇声眼角有些酸涩,她以手覆面,轻声呢喃,“我们还没吵完架呢,盛九重。”   你怎么敢,就这样背着我,身死道消。   作者有话说:凤潇声唯爱盛凝玉!是唯爱!(bushi)   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啦,后续还会有更多关于「逐月城」的剧情。 第26章   在世人眼中,盛凝玉是世无其二的剑道奇才,是众人叹服的剑阁首尊,是天边可望而不可即的皎皎明月。   但在曾经的凤潇声眼中,盛凝玉只是个喜欢给人取绰号、说话难听还讨打的剑阁弟子。   是的,她与盛凝玉,并非一开始就是朋友。   盛凝玉年少天骄,天赋卓然,被誉为“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是当年那一批弟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她一入学宫,就有她的大师兄宴如朝、二师兄容阕照顾,还有当时的剑阁首尊宁归海护着,加之她性格肆意洒脱,又随**玩笑,众星拱月之下,从不会缺朋友。   而凤潇声呢?她是凤族的小公主,上有兄长撑腰,下有族人照顾,自小就养成了娇纵霸道的脾性,从不会委屈自己,更不会压抑性情。   旁人眼中清一学宫都是仙风道骨未来可期的小仙君,但在凤潇声眼中,不过一堆即将死去的碌碌庸才。   她在学宫里,时常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些弟子愚蠢忙碌的模样,一个都不想搭理。   凤族是得天道钟爱的长生种,他们有自己的骄傲,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自是不屑轻易放低身段,与人交往。   后来,甚至凤族内部也有人好奇,大着胆子询问自家这位尊贵骄傲的小公主是如何和剑阁那“混世魔头”熟悉起来的,凤潇声不由语塞。   思来想去,大概是那日学宫众人外出除魔时,被拍了一下的肩膀——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那时的凤潇声皱起眉头,掸了掸自己被拍到的肩膀,斥道:“有话便说,休要动手动脚。”   “还有,我不叫凤小红!”   凤潇声觉得自己的嫌弃已经溢于言表,那人却浑不在意,挑起眉,哈哈笑起来:“你从来不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也不理睬我们,我们想叫你自然只能‘动手动脚’,外加取个方便称呼的代号了——是吧,小红?”   “你——!”   凤潇声气得当场动手想要将人擒住,但那人躲得太快太熟练,凤潇声根本捉不住对方。   最后,被溜了一圈的凤族小公主只能停下,喘匀了气,抬起下巴,努力维持自己的高傲:“哪儿来的不知礼数的家伙?我凤族名讳岂能由你随意取笑?!”   “听说你是只白凤凰,却整日里穿着一袭红衣,我不叫你小红,难道叫你小白么——这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   她还知道礼貌?!   凤潇声险些被气个倒仰。   下一秒,那人扒开树上繁茂的枝叶,从中探出头来:“除非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然我就一直叫你小红——小红小红小红小红小红小红!”   凤潇声气得甩袖:“你自己的名字都未告知,凭何让我先言?”   那人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道:“你说的有理。”   下一秒,她居然真的跳下了树。   剑阁弟子服本就缥缈若仙,蓝白色的衣角拨开树影,被风卷起,宛如浮叶流雪,自有一派跳出物外的肆意逍遥。   “我叫盛凝玉,是剑阁首尊归海真人的亲传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向凤族小公主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邀请的姿态。   凛冬时节,寒意萧瑟,凤潇声抿了抿唇,姿势生硬,但还是覆了上去。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除凤族以外之人,也是她触碰到的最温暖的掌心。   “……凤族,凤潇声。”   这位凤族小公主是在景和三十七年春日入的清一学宫,但她一向认为,自己的学宫生涯,开启于景和四十年凛冬。   日复一日,凤潇声与盛凝玉莫名其妙的熟悉起来。   她们有同窗之谊,成了金兰之交,是一人不在,旁人就默认另一人会转达的特殊存在。   世人皆知,她们是至交好友。   直到一甲子后的那场变故,魔气入侵,修仙界屏障几近损毁,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凤潇声被禁锢在家中,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得知,归海真人陨落,同修《九重剑》修为已至天玑境的好友成了新一任剑尊。   盛凝玉变得忙碌,再不像以前那样嬉笑怒骂,生动活泼,只频频来信,却也字句简略,更极少能见到人影。   再后来……   天道倾颓,魔气四起,妖鬼乱人心。   凤族同样损失惨重,凤潇声的父亲去世,母亲重伤,心神纷乱时,却又收到了长兄凤时闻离世的消息。   【——疑似入魔,被剑尊亲手斩杀。】   凤潇声不信。   她硬是从繁杂的事务中抽身,敢去见了盛凝玉一面,却只得到了对方的四个字。   “是我杀的。”   大雨之中,往日骄傲的凤族公主有一瞬几乎显得形销骨立,凤眸黯淡一瞬,却立刻被愤怒填满,晶莹剔透,几乎快要滚落。   “为什么!”   若是入魔——若只是入魔,堂堂剑尊,难道还救不得一个入魔的人么?   再不济……   再不济,哪怕是让别人动手,哪怕是掩盖真相,哪怕是骗骗她也好。   她明知道,长兄凤时闻的父亲是凤族之君,是最宠爱她的亲舅舅!   盛凝玉这样做得这样绝情,让族人如何想?让她舅舅如何想?让世人如何做想?   或许这位皎如皓月的剑尊并不在乎。   不在乎凤族如何想,不在乎世人如何想。   不在乎她……如何想。   凤潇声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的,她只记得自己后来大哭一场,折了无数传音纸鸢,骂得一次比一次冷酷,用词一次比一次更绝情。   那时的凤潇声争强好胜,执拗的不想输给对方,她昭告天下这次争执,她大肆宣扬两人的断交,她毫不避讳对对方的嘲讽。   她想,反正多得是时间。   凤族乃是长生种,修士亦是破碎虚空,她们大可以吵个百八十年的架,吵到她们的徒子徒孙再入了清一学宫,让那些晚生后辈再分个胜负。   可是,清一学宫毁了。   而盛凝玉也不见了。   有人说她身死道消,有人说她轮回转世,还有人说她堕入魔道——   那时候满城风雨,真真假假,传言太多。   凤潇声不知该信哪个,索性哪个都不信。   彼时她觉得,盛凝玉一定会回来。   再见面时,她定然还是学宫里那样潇洒肆意,无拘无束的姿态。   可是一年又一年,每一次的消息都让人的心一落再落。   一甲子的光阴,对于长生种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凤潇声却突然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而无趣。   她想回到有她在的岁月里,她迫切的想与人谈论她。   如今的凤潇声猜测,大抵是她那时过于迫切而显出了几分疯魔,“盛凝玉”三个字逐渐成了整个逐月城秘而不宣的禁忌,是众人心知肚明的隐秘。   无人敢触碰,无人敢提及。   端坐上首的凤潇声垂眸看着底下人自以为遮掩得当的神情,撑着头,勾起唇角,一如曾经那样轻蔑高傲。   他们都畏首畏尾,他们都胆小如鼠。   他们都不像她,更不配谈论她。   于是凤潇声愈发醉心于争夺权利。   只是偶尔看着底下人战战兢兢,屏息凝神时,偶尔万籁俱寂之时,偶尔看着那些人微小的权力,争执不休之时……   在那些数不清的“偶尔”之中,凤潇声撑着头孤坐在高阶之上的王座,却总觉得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   杯中的灵茶被人温了又温。   凤潇声回过神来,见丰清行悄无声息的立在她身侧,牵起唇角:“你不必管这些,放在那里就好。”   丰清行不答,执拗地用灵力温着琉璃杯,直白问道:“少君又在想那位剑尊了么?”   凤潇声一顿,摇了摇头:“不,我在想另外一人。”   “少君在想谁?”   “一个姓谢的魔修——不对,现在可以称其为‘魔尊’了。”   丰清行:“他做了什么坏事么?”   “恰恰相反。”   凤潇声再次摇了摇头,“他不仅没做坏事,还帮了我们许多。而且他看着清冷胜雪,气质如玉,那张脸长得比起剑阁那位容阙公子也差不了什么了。若我不说,你第一次见他,是绝不会将他认作魔修的。”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绝对是个会引起麻烦的人物,只是如今,我却无法将他排除在外。”   凤潇声目光落在琉璃杯上,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几不可闻:“他很危险,清行,我看不透他。”   凤潇声所思所虑,并非空穴来风。   谢千镜的出现很突兀。   起因是那频出的傀儡之障,以及因此而愈发蔓延开来的魔气。   世人皆以为如今魔修势微,甚至已经无法想象当年明月剑尊竟然折于区区魔气,但凤潇声知道,并非如此。   六十年前,盛凝玉刚刚身陨之时,凤潇声能明显感受到邪魔之气几乎不见踪影,然而如今几年,突兀的出现了傀儡之障先不提,各地魔气更是无征兆的出现。   暗流涌动,却寻觅不见其源头。   冥冥之中,凤潇声总觉得这魔气之兴衰与剑尊的陨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这些年来,她一面在凤族内夺权,一面以逐月城为中心,四处捕捉着那些突兀出现的魔气与傀儡之障。   谢千镜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一袭白衣,面容模糊,手中却掌血红魔气,往日里那行动轨迹难以捉摸的傀儡障在他面前,和灵宠一样温驯。   他轻而易举的救下了凤家族人,对凤潇声道:“少君可有考虑过合作?”   凤潇声摇着百羽莫阑扇,闻言,微微抬起下巴,语调中自有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阁下想与凤族合作?”   那人平静道:“非与凤族,而是与少君。”   凤潇声静默许久,终是同意。   两人合作还算愉快,一个需要傀儡之障巩固修为,一个需要铲除危险,探寻缘由。就在凤潇声开始忌惮谢千镜之时,对方却主动撤下了面容上的遮掩,还引出了一个凤潇声极为熟悉之人作保。   原家老宫主,原道均。   凤潇声这才知道,原来面前之人乃是当年因窝藏魔物而覆灭的谢家血脉,而恰好,凤潇声听过他的名字。   谢千镜,谢家菩提仙君,曾是整个修仙界望而不及的存在。   风华绝代,天赋绝伦,却因当年天机阁一道预言而被谢家藏于家中,轻易不离开谢家,即便偶尔出现时,谢千镜也往往头戴幂蓠珠帘,几乎不以真面目示人。   见过谢千镜真容的人寥寥,凤潇声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与盛凝玉一道。   她也曾怀疑过盛   凝玉是否与谢千镜有所纠葛,直到后来谢家覆灭,盛凝玉若无其事地公布了与褚家小公子的婚约,凤潇声这才放下了心。   但她还是不喜欢谢千镜。   不止因为他那洞察人心的本事,让凤潇声觉得自己被算计得好似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内,还因为心中莫名其妙的直觉。   她一见谢千镜,就没来由的生出厌烦。   以至于谢千镜在提出前往清一学宫,为她保障学宫弟子安危时,凤潇声隐隐舒了口气。   眼不见,心不烦。   凤潇声的手不自觉地转起茶杯,杯中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波澜重叠。   这是她摇摆不定时的表现。   丰清行没有开口,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她。   不过须臾,便听她道:“各大门派的弟子们已入学三旬。”   凤潇声的嗓音低得宛如呢喃,像是在告诉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要去看看……”她顿了一下,抬了抬下巴,声线恢复了属于凤族少君的从容优雅。   “本君,本就该去看看。” 第27章   入学宫后,盛凝玉可谓是如鱼得水。   清一学宫虽名为“学宫”,但实则相对自由,平日里弟子们各有课程可去,若是遇上格外感兴趣的内容,也可以让请求学宫管事安排。   除此之外,若是另有要事,也可以申请离开学宫。   当然,放不放人,就看学宫负责长老的心情了。   盛凝玉记得,当年掌管剑阁弟子行踪的,大多是她的师兄宴如朝,那叫一个心狠手辣铁面无私。   她别无他法,万般无奈下,愣是练出了一身绝佳的隐匿身法。   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她还不能偷偷摸摸的溜嘛!   而后来在与凤潇声这位凤族小公主相熟后,倒是得了许多方便。   盛凝玉记得,她那时特别喜欢下山。哪怕什么也不做,就躺在茶馆阁楼旁,坐在田野乡间,只要是和他一起……   盛凝玉转着笔的手一滞。   和谁?   “王道友,你在想什么?快来和我们一起看看这曲乐杀阵!”   有人主动招呼着盛凝玉,自然也有人刻意把头别了过去。   学宫内的弟子来自十四洲各处,难得有闲暇时光聚在一起,自然是热闹非凡,但在热闹之下,总也有些微妙的相处之道。   譬如盛凝玉这样,在入学宫之初就折腾出过大动静的,有人心生好奇,自然也有人敬而远之。   “徐道友你这新曲子实在巧妙,若是蕴灵力而藏于内,一旦奏响,简直让人防不胜防。短短几日,竟就有如此之高的进步,道友实在厉害啊!”   “哈哈,过奖过奖,就是前些时日,九霄阁的长老来授课,我运气好,恰好被排去了那里。”   “福生无量天尊!居然是九霄阁的长老亲自前来?!”   “不止九霄阁,这次学宫重启,那位凤少君可是费了好些功夫呢!我听闻日后各门各派,都会派遣各自的长老来,只是不知道是谁了。”   这话一出,顿时勾起无数心思。   “剑阁会派谁来?容阙仙长会来么?”   “怎么可能!我听说容仙长之前还去了九霄阁商量布阵之事,怕是分身乏术。”   “天机阁呢?”   “哈,天机阁地位尊崇,从不与人多言,应该至多派一位长老吧?”   “半壁宗呢?他们宗主那般神秘怕是没戏……但是代宗主是不是会来?”   一个半壁宗弟子抬起头:“咦?你是说我们艳长老?”   先前开口的弟子猛地一个箭步冲到了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原来阁下竟是半壁宗的道友!实不相瞒,在下对半壁宗心向往之,届时还望道友引荐一二!”   “嘶,你是赤炎门的吧?我对你们门派的炼器之法也好奇许久了——快请教教我如何保养我的法器,它看起来都快碎了!”   几个门派的弟子间吵吵嚷嚷,场面热闹极了,直到一个声音突兀的出现。   “你们说,青鸟一叶花会来人么?”   这句话本就是一位弟子随口一说,孰料开口后,竟是惹得全场寂静。   青鸟一叶花,名字固然听着风雅,可实际上,它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   合欢宗。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人再开口。   其中,隶属于青鸟一叶花的弟子更是又尴尬又恼怒,脸色青红交加,却也无法开口辩驳。   虽说这些年来,青鸟一叶花的名声已经好上许多,所处十四洲的名字也已从“万魂销”变为了“山海不夜城”,但在众人心中,却总还残留“合欢宗”的印象。   欢好情爱,露水情缘。   万魂销于其中,千毒发于窟外。   众弟子眼观鼻鼻观心,纵使如今心知青鸟一叶花已不是以往那用尽下流手段的存在,但还是谁都不愿做第一个迈出那一步的人。   他们都是十四洲各大门派的佼佼者,本就带着些不染俗世的清高,谁又愿意为了这小事趟个浑水?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硬,暗藏于亭外柱后的凤翩翩微微皱眉,就在她打算示意身后管事开口缓和时,却另有一道声音插入其中。   “就算青鸟一叶花不派人来,我们也可以去山海不夜城转转嘛!”   盛凝玉斜坐在亭内边缘,胳膊搁在栏杆上撑着头,语调松快道:“听闻山海不夜城终日黎明璀璨,灯火喧闹,正是人间美景处,就是不知道你们城主愿不愿意让我们去了?”   青鸟一叶花弟子脸色缓和下来,感激的对盛凝玉点了点头:“我们出门前,掌门和长老就多番嘱咐我们要与人为善,多结交同道之友,若是诸位感兴趣,自可以结伴而行。”   场面刚缓和些,却又突然听见一声嗤笑:“不过是个见日不见月的地方罢了,也好意思说什么‘山海不夜’,倒是会给自己面上贴金。”   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纷纷转头,顿时对来者怒目而视,盛凝玉同样循声而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蓝锦绣法袍,金冠两段缀着长长的金珠,端的是富贵无边。   开口之人,竟是褚家小少爷褚乐。   原本有心要说几句场面话的弟子们,一见来人是褚家小少爷,顿时闭口不言。   褚家与青鸟一叶花——准确来说,是与其掌门风清郦,不睦已久。   没有人想要趟这浑水,但盛凝玉不一样。   旁人对褚家心怀忌惮,唯恐得罪了这位小少爷被褚家那位喜怒莫测的家主报复,盛凝玉不怕,   哈哈,她连褚家主本人都得罪了,还怕区区一个褚乐?   于是盛凝玉学着褚乐的模样,同样嗤笑一声,上来就扣了个高帽子:“看来褚乐小少爷对褚家主极为不满啊。”   褚乐本就在暗暗看着盛凝玉,闻此一言,顿时气得站起,大步就要向盛凝玉走去:“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哪里会对叔父不满?!”   盛凝玉拍掌赞叹:“不错,都会用成语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赞扬,不带丝毫贬低,可越是如此,这句赞叹就越发嘲讽。   褚乐的目光都要喷出火了。   盛凝玉无视身边人对自己使的眼色,慢悠悠道:“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可是有书记载的,乃昔日明月剑尊所言,怎么褚小公子是要违逆剑尊的话么?”   万万没想到她直接说破此事,褚乐同样呆了一呆,继而越发恼怒,口不择言:“你搬出剑尊做什么?况且我看那剑尊也没什么——”   身后褚家弟子尖声:“乐少爷!”   骤然被人打断,褚乐猛地转过头,吓得那褚家弟子冷汗津津。   不过褚乐纵使怒火高涨,心中也知道,这是为了他好。   昔日在那偏远的弥天境也就罢了,如今在学宫   之内,人多口杂,众目睽睽,若是他非议剑尊被他人知晓,不说剑阁了,光是叔父都饶不了他。   褚家家法森严,可是开玩笑的。尤其是地下那被重重法阵封印的幽幽暗室,光是路过都让褚乐寒毛倒竖。   褚乐深吸了口气,盯着盛凝玉,不甘道:“别以为你长得与剑尊有几分相似,就可以借着剑尊的威名胡作非为!”   盛凝玉满不在乎:“剑尊自己都没说什么呢,要你管我?”   众弟子:“……”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褚乐冷笑:“你不过是仗着此次清一学宫剑阁无人前来罢了,等日后遇上剑阁弟子,有你好看!”   盛凝玉懒洋洋的靠在了亭边栏杆上,对着褚乐身后的姑娘一笑,慢悠悠道:“不遇上剑阁弟子,我也好看。”   褚乐:“……”   得她一笑的褚家姑娘悄悄红了脸,不由自主的“嗯”了一声,这一下场面彻底缓和,众弟子不免都笑了起来。   “都是学宫弟子,没必要闹得这样难看。”   “可不是么,嘿,大家继续看曲谱阵法吧!”   众人纷纷出来圆场,褚乐却忍不下这口气,拂袖而去。   他一走,在场弟子互相对视,眼中俱是闪过光芒。   “看他这模样……那褚家主对剑尊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非也非也!我家长辈说过,当年在那位还不是家主时,其实与剑尊的师妹更要好呢!很长一段时间里,茶楼酒馆里都议论纷纷,说这桩婚约怕不是要黄了。”   “这事儿实在扑朔迷离,如今剑尊故去,那两位却也没有成为道侣。现在一位孑然一身,久居海上明月楼,一位去了山海不夜城嫁给了祁前辈当城主夫人……唉,其中究竟如何,怕是当事人才知晓了。”   “嘿,关于这个,我倒是听过一个说法。”一位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神神秘秘的开口,“山海不夜——不夜,故而无月,听说当年是城主夫人钦定的名字。剑尊与那位宁夫人不睦,怕是真的呢!”   半璧宗弟子冷笑一声,其余人或多或少知道他们代宗主艳无容与那位宁夫人的恩怨,俱是默默。   盛凝玉听得津津有味。   先前她问原道均,老头子性格顽拗,总不肯说,而阿燕姐姐,盛凝玉又不愿再让她担忧,故而今日特意选了个原不恕授课的时间出来,果然听到了许多有用的消息。   不夜,故而无月。   宁骄是真的恨她,恨到师父一去就改了名字,如今竟是连“明月”二字都不想见了。   可叹她当年竟然半点没有察觉,只当她小姑娘家,耍小性子罢了。   盛凝玉心中自嘲一笑,面上却浑不在意。   此处恰似曲水流觞,只是眼前无河,所有的点心灵茶都是以灵力悬浮,若是想用,抬手便是。   一人感叹:“听说这‘灵水梦浮生’也是当年剑尊在学宫弄出来的,凤少君竟然也全然复刻了。”   “到底是剑尊,真是风雅。”   “哈哈,你们说剑尊当年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不想修炼,只聚在梨花树下?”   倒不是风雅。   盛凝玉想,当年她想把这东西叫做“极乐点心河”来着,只是凤潇声那家伙嫌她丢脸,愣是取了“灵水梦浮生”这八竿子打不着只剩好听的名字来。   而郦清风和玉寒衣这几个往日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伙,竟然也难得站在同一边,一致否决了她的建议,连二师兄和小师妹都不帮她。   真没品味。   盛凝玉召了一碟点心到面前,拾起几块,高深莫测道:“你们在我面前这样说,万一我真的是是明月剑尊怎么办?”   众弟子哈哈大笑:“怎么可能!剑尊乃天之骄子,那可是一人破万法,一剑斩万魔的人物,王道友你就别开玩笑了。”   不比那些听风就是雨的散修,能聚集在清一学宫的弟子,大都出身正统。   他们都知道,当年的剑尊是如何在滔天魔气、万古杀阵之中,斩杀魔种,保全十四洲的。   而王九道友……   众人沉默望去,一位半壁宗弟子不忍道:“道友,你还是长点心吧。”   盛凝玉顺手又取走一碟漂浮来的新式点心,闻言,认真点头,咬了口点心:“在下定然谨记!”   众弟子:“……”   凤九天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东西那么苦……咝,这人怎么什么口味的点心都吃啊。”   “说明王道友不拘小节,是个能成大事的人。”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如今看盛凝玉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她兴致勃勃的追问先前人,“这么看,褚家的那位前辈如今是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了?”   “呸!我们剑尊清朗如月,纵横万古,可不差一个男人的幡然悔悟!”   开口的半壁宗弟子,她尚且年少,面容却是愤愤,“当年与剑尊同辈之人,如今哪个不是雄踞一方的大前辈?无论是谁——你们青鸟一叶花的风掌门也好,云望宫的原宫主也罢,哪怕是鬼沧楼楼主、剑阁容阙仙长,他们都比……好!”   这话显然引起了一片议论:“不行不行,听说鬼沧楼即将要拍卖剑尊遗物呢,鬼沧楼楼主绝对不行!”   “我倒是觉得我们千毒窟寒门主不错,她也和剑尊交好呢!”   “那不如说天机阁——要是天机阁当年能够卜算准确,说不定剑尊还能免去最后一劫。”   天机阁弟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们阁主年岁已长,剑尊天人之姿,他是绝不相配的。”   他在嘈杂里苦思冥想,突得脑中莫名冒出了一个落灰了的书册上的名字——   “若是那位谢家的菩提仙君还在,倒是勉强能与剑尊称得上相配。”   盛凝玉原本还当个玩笑似的听着,听到这里,却心中忽然漏了一拍。   她抬眼:“那位谢家菩提君——”   “哈!什么谢家不谢家的,都多少年了?我怕看啊,剑尊还是和我们少君最配,这不就是如今话本里最流行的什么‘宿命之敌,相爱相杀’——”   两个声音同时开口,却谁也没能说完。   “凤掌事。”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起身问安。   学宫之中,也有规矩。   如今的清一学宫,绝不是可以仗势欺人的地方。   凤翩翩带着人站在台阶高处,微微挑起眼睛,俯视着众弟子。   “闲谈固然令人愉悦,但诸位前来学宫,理应以修习为重。”   一番话说得众弟子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世人谁不知晓凤族护短?如今被抓包在背后议论凤族少君,他们正是胆战心惊,哪有人敢辩驳?怕是多看一眼都——   还是有人敢的。   盛凝玉同样垂着头,然而她恐怕不知道,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她的面色最轻松不过。   凤翩翩格外扫了一眼盛凝玉,口中却道:“凤九天,你和我过来。”   盛凝玉松了口气,刚打算开溜,又听到:“王九道友也请移步。”   盛凝玉面容沉重的跟了过去。   凤九天极度紧张,脸都白了,一路上碎碎念:“我的错我怎么会说这么多废话我明明不该说的我今日是怎么了……那台阶到底多高,站在上面到底能不能听清……”   盛凝玉看他可怜,小声道:“那台阶往下共有四十九阶,若是灵力高强者,应当是能听得清的。”   凤九天:“……嘤。”   怎么还有人真的数啊!   爬完台阶,到了正殿,还是那套老流程。   盛凝玉早已轻车驾熟。   她先在外等了一会儿,不久,就见凤九天双目无神、步履虚浮的出来,对她道:“王道友,凤掌事唤你进去。”   盛凝玉叹了口气,拍了拍凤九天的   肩,与他一道步入殿内。   幽香浮动,烟雾袅袅,雕梁画栋尖自有一股肃穆沉静。   然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金碧辉煌,金玉满堂,金光闪闪!   盛凝玉一进去就被晃了下眼。   不是,他们凤族不是最崇尚风雅古朴之美么?昔日里,凤潇声没少因这事儿鄙夷盛凝玉大俗大雅的审美喜好,怎么如今她倒是把清一学宫正殿的布局弄成了这样?   分明其他楼阁课室的布局都很正常啊!   “——今日之事,你有何想法?”   盛凝玉脑中还想着事儿,嘴却已经开始自动化流利回复:“弟子知错,错处有三,一为不敬师长,在背后非议,二为不记道义,聚众议论前人是非,三为不友同伴,与学宫弟子发生争执而不知礼让。弟子在此行一路已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心中懊悔不已,还望师长责罚,否则定要寝食难安。”   凤翩翩:“……”   她其实也年纪尚浅,在学宫里,往往是故意做出严肃模样,实则心中也是没个底。   此刻见盛凝玉竟是如此沉痛反省,凤翩翩心中也颇为懊悔,她觉得自己先前说得话太重,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其实……其实倒也没这般严重,王道友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凤翩翩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见过当年的明月剑尊,只是褚家家主先前闹了一出实在引人注意,如今连着几日,都有人好奇盛凝玉的容貌,甚至连授课之师都频频问她那云望宫女弟子在何处,弄得盛凝玉连续几日请假,不曾去学堂。   凤翩翩其实只是想提醒这位弟子,若是不愿让旁人冒犯,需要强大己身,不可因噎废食,荒废时间。   谁知话没出口,竟是被这一顿认错,弄得她都发懵。   盛凝玉思绪被打断,一抬头,就见凤翩翩身后的凤九天用一种敬佩又嫉妒的目光看着自己,好似在说“都是犯了错的人,凭什么你待遇这么好”。   盛凝玉:“……”   无他,唯嘴熟尔。   昔日里犯错太多,她闭着嘴,都能用腹语把话说出来。   只是她忘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些年遇到的老头子,而是个年纪尚轻的姑娘。   还是凤族的小后生呢。   凤翩翩:“其实我今日……”   门口通传声响起:“见过原宫主。”   话音落下前一秒,原不恕已经立在了盛凝玉身侧,衣袖袍角都在后飞,显然是步履匆匆而来。   来了外人,凤翩翩立刻又恢复了先前严肃的模样:“原宫主,今日之事——”   她还没说完,原不恕就已板着一张脸,上前一步挡在了盛凝玉身前:“她今日犯错,乃我教导无方,不惩戒不足以平愤,不如就先让她禁足七日。”   凤翩翩下意识后退一步:“原宫主,我认为——”   原不恕又上前一步:“既然此事缘由为何,各执一词,不若将所有人都召集殿内,让他们当场说清是非曲折,若是她当真有错,我也绝不会包庇。”   凤翩翩弱弱道:“——这件事没这么严重?”   原不恕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   凤翩翩被看得有几分紧张。   要知道面前这位可是云望宫宫主,是她们少君那一辈的人物,论起来还担得起少君的一声“师兄”。   直面这等渊渟岳峙的大人物,凤翩翩腿都有些发软,但想到身后还有后辈,还是勉力维持尊严:“原宫主,没什么各执一词,主要人物,已经都在殿内了。”   原不恕环顾一圈,只看见了凤翩翩身后那个鹌鹑似的少年。   他略略松开眉头,下意识道:“就打了一个?”   凤翩翩:“……?”   她默了默,决定忽略过这个话,道:“是非曲直我已经问清,主要其实是我族内之人多言,妄议少君,我业已教训过他了。至于这位云望宫的女弟子,只是有些好奇之心而已,多是旁人闲言,口舌之争,原宫主不必说得——”凤翩翩停顿了几秒,艰难道,“不必说得,如此严重。”   一个两个,怎么都搞得多大事儿似的?   原不恕:“……”   他看着凤翩翩年轻稚嫩的脸,才蓦地反应过来。   她是凤族子弟,不是昔日里学宫的大长老。   而他身边的,也是云望宫的弟子,不是百年前挚友那个性格跳脱、天天惹事的师妹。   她是王九,不是盛凝玉。   原不恕嘴角沉了沉,道:“抱歉,凤掌事。方才是我心急,言出有失,多有冒犯。”   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寡言从容,成了那令弟子见后,大气都不敢多喘的云望宫宫主。   凤翩翩松了口气,心下却又有些微妙的遗憾。   总觉得,方才的原宫主虽是压迫感极强,却也更鲜活。   像个红尘活人,而非如今这样,教条冷硬的像是学宫宫规似的。   凤翩翩试探道:“既如此,就发凤九天抄写学宫宫规百遍,如何?”   原不恕不无不可的颔首。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灵芝墨玉笔,心中难得有些失落。   昔年里,每每盛凝玉犯错,他都用法器敲她的头,为此,还惹得对方不少抱怨。   原不恕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身侧弟子的身上。   他从不敢认真看这个弟子的脸。   从那日遥遥一望后,原不恕的目光总是落在别处。   太像了。   像到有那么一瞬,原不恕只是看上一眼,就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那段岁月。   盛凝玉,宴如朝,容阙,寒玉衣,归海剑尊,还有那个总是带着幂蓠的谢仙君……   以及,母亲。   清一学宫,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不止是凤族少君心心念念要重建的桃花源。   它是原不恕可望而再可不及的心归处,是千毒窟掌门寒玉衣最魂牵梦萦的光阴,是那位风流的青鸟一叶花宗主心头皎洁的白玉塔,是修仙界中许多人最无暇、最赤诚的年岁。   年少不只爱恨,只道人间黑白。   而只要世人说起清一学宫,就一定避不开“盛凝玉”这三个字。   她似明月,她胜明月。   她的嬉笑怒骂,飞扬跳脱,曾在许多人的年岁里光耀万丈,终成了午夜梦回时分,落在床头身边的一抹白月色。   原不恕,亦然。   平日里的云望宫宫主规整严肃,克己复礼,他从不屑那褚季野频寻替身,亦看不惯另几位动辄就为一星半点的消息,而大动干戈。   但当听见学宫指引弟子来报“有弟子犯错,掌事请您去正殿一趟”时,原不恕却有一瞬止不住恍惚。   对故友的思念是一场漫长的寒潮,阴雨绵绵纵止,潮湿仍在。   就譬如他,明明心中清醒万分,却还是自欺欺人的骗了自己片刻。   原非否啊原非否。   他心道,你才是最该去抄宫规的人。   回程之路漫漫,即便有缩地成寸之能,穿过四时景也废了些功夫。   飞雪散尽,终至春日。   盛凝玉一路跟在原不恕身后,他沉默不语,她也在思索。   ——到底要不要相认?   转眼间,原不恕将她送回了春意生的寝舍,就在盛凝玉转身时,忽得有一物落在了怀中。   是个小巧精致的银色面具。   “你平日里,可以带上这个。”原不恕抿了抿唇,却别开眼,“容貌天赐,非你之过。只是众口铄金,你在学宫中也难免深受其扰,我身缠杂事,并不久在学宫之中,若再有今日你与褚氏子弟之争执,恐难以及时赶到。”   对于原不恕而言,这些话已经称得上是平日里的几倍了,但他此刻还愿意说得更多些。   他背对着盛凝玉,凝望着四时景的春色。   碧柳垂垂,若帘幕无重数,楼台疏影里,窥得旧时一隅。   “我听说殊和曾赠你一枚‘遮目珠’,只是在学宫内使用多有不便。此物与‘遮目珠’有相似功效,以此覆面,除非灵力暴涨,轻易不会脱落。”   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啊。   原不恕在心中自嘲,比起这些,他分明有更多私心。   是他自己不敢多看那张脸,更不敢多思多想,生怕自己也——   “非否师兄。”   语气轻慢,尾调上扬,宛如飘飘月色,落得人满身,却抓不住分毫。   春色弥漫,冬收台上故人之音穿越百年而   来。   【非否师兄,你别这么古板啊!】   原不恕心头一颤,他蓦然回首,却见那人正靠在柳树旁。   她分明是做云望宫弟子装扮,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束起,但或许是柳影重重遮蔽人眼,在某一瞬原不恕的眼中,她成了蓝白银丝袍,头戴莲花冠,腰间佩着剑的模样。   恰如昔日。   原不恕全然僵在原地,他分不清今时旧年,几乎怀疑自己是否中了傀儡幻境,就在此时,却见那人折了根柳枝,不伦不类地对他挥着,好似在打招呼般。   然而下一刻,柳叶来回拂过间,陡然形势变换,柳枝仿佛有了生命,刹那间成了一柄能令世人趋之若鹜的宝剑,刺穿空气,发出细微的破空之声,竟是直冲原不恕面门而来!   原不恕旋身,召出灵芝墨玉笔抵挡,然而那柳枝却在他面前一寸处蓦然散开,碎柳鸣花,移星换斗,恰似人间繁华处,盛景纷飞。   此乃九重剑法第六重第七式,相见欢。   原不恕想起,当年的盛凝玉最喜欢用的就是这一重剑招的这一式,往往这一式出现,学宫里就再也没人能与之抗衡。   其实他还知道,私下里,不少弟子暗自将其称为“鬼见愁”,只是他为人肃冷,无人敢在他面前闲话罢了。   原来他还记得,原不恕想。   原来他都记得。   原不恕终再抬眼,仔细向前望去,透过垂柳,透过日光,透过浮世尘埃。   他见那人双手抱胸,面色带着些许病容,微微透着不正常的白,眉眼却依旧飞扬,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风流洒脱。   她对他扬唇笑了起来,一如似往日那般无畏随性。   “——非否师兄,一别经年,你怎么还是这样古板啰嗦?”   作者有话说: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比如我们明月都不好意思骗他了哈哈   盛凝玉:不好意思骗,但好意思气(▽) 第28章   灵芝墨玉笔终究是落在了盛凝玉的头上。   她捂着脑袋“哎哟”了一声,嘴里止不住的嘀嘀咕咕,一会儿是“哪有一见面就打人的”,一会儿是“毒蘑菇怎么越发硬了”,最后又开始骂骂咧咧。   “怪不得原老头和阿燕姐姐都不告诉你。”   原不恕一顿,意识到了什么:“他们都知道?”   盛凝玉不知为何,忽得心虚片刻,下一秒却又理直气壮:“他们知道!我没不让他们告诉你啊——我以为他们会告诉你的!”   原不恕冷笑,拎着盛凝玉就回了房,‘嘭’的一声关上门。淡淡道:“说吧。”   阴影之下,盛凝玉几乎快要流汗了。   这就是她怕原不恕的原因。   一个原不恕,一个宴如朝,明明年纪也不大,但偏偏就是能压制她,盛凝玉再无法无天、作天作地,只要一看见这两人,也马上变为小猫崽,再发不起威来。   但同样的,盛凝玉也知道,原不恕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正直古板又护犊子的原不恕。   哪怕对着不熟悉的“王九”,他也会出言宽慰,考虑周全,甚至为其想到了遮掩容貌的方法。   他是个很好的人。   想起原不恕先前的神情,盛凝玉觉得,她可以把自己在原不恕心里的地位,再提一提。   面对原不恕的盘问,盛凝玉撇去谢千镜那一部分,几乎全盘托出。   若说对原道均,她更多的是敬重,那对于原不恕,盛凝玉更多的是信任。   果然,在听到她自己都不记得究竟是谁动手时,原不恕皱起眉头,在听到她的一截灵骨似乎在褚家身上后,原不恕的面容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褚家经历了一场大变动。”   褚家先前的那位老家主不知何故身体垮了下去,底下几子争权夺利,最后阴差阳错被褚季野渔翁得利。   原不恕:“这是对外的说法。”   “你大师兄从未放弃过追查当年弥天境魔种爆发之事,他最怀疑的人就是褚家。我们都认为当日之景,九死一生之时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所以你大师兄在这一次‘鬼养日’前,故意散播了寻觅到你遗物的消息,想要引出幕后之人。”   鬼养日十年一次,每逢此时,宴如朝从不见人。   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故而哪怕是在原道均面前,盛凝玉也并未流露出分毫。   盛凝玉:“我确实曾往外传信。”   原不恕摇了摇头:“无论是我还是你师兄,我们谁都没有收到过信。你当年已是天玑之境,世上能截你灵力之人寥寥……如此说来,褚家那位先家主愈发可疑,只是如今死无对证。”   盛凝玉忽得一笑:“我都能从棺材里爬出来,说不定这位褚家主也金蝉脱壳了呢?”   原不恕不语,盛凝玉也早已习惯他如此,她随意换了个姿势,从星河囊内取出方才在宴会上顺的糕点果子。   哪怕其中蕴含些许灵力,修真界里没多少人真吃这个,大多是放着好看罢了。   她漫不经心道道:“再说了,当年之事若真是人为,只一个褚家,却是远远不够。”   这话说得有几分高深莫测的剑尊风范,但配上她嚼着糕点的模样,总有几分诡异。   原不恕看着盛凝玉又拿起糕点,欲言又止。   人在棺材里躺个六十年,竟然能连口味都变了么?   “不止褚家。”原不恕顿了顿,提醒道,“当年我被魔气痴缠,被人救回陷在鬼沧楼内,未能及时赶到,凤时闻……”   盛凝玉一听就知他想问什么,大方点头:“他是我杀的。”   凤家为神族,从来高高在上,这位凤族王子同样如此,却又远比其更过分。   原不恕问道:“他对外名声一向极好,哪怕传出疑似入魔之事,也有不少人惋惜,甚至怨恨你不近人情。”   盛凝玉:“我知道。”   原不恕:“他做了什么?”   那可就多了。   盛凝玉想了想,简单概括道:“他纵容手下欺压他人,自己也做下许多错事。”   原不恕皱眉。   他同样厌恶如此行径,但态度依旧不赞同:“你大可以将他捉拿,交由凤族审判,不必自己出手。”   这是修仙界的规矩,从没有让他人清理门户的道理。   盛凝玉此举,放在何处,都会惹人非议。   盛凝玉笑道:“非否师兄当真觉得,回到凤族领地后,他们的族人会惩罚自家的小皇子么?还是师兄认为,凤君能顶住兰息夫人的眼泪,当真秉公执法,给凤时闻应得的处罚?”   原不恕:“若真如此,也有其他办法。”   盛凝玉:“可他们等不及了。”   原不恕侧过头,冷硬的面容划过疑惑:“谁?”   盛凝玉哼笑了一声,一手撑着头,眼睛看向窗外,满不在乎道:“一些凡人。”   她的态度轻慢,手中拿着个果子,却不吃了,而是一上一下的抛着,语调也是漫不经心。   “凤族长生,你我修得大道亦可千载,但凡人只有百年。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所有的爱恨都会在天地间消散。原师兄,他们等不及了。”   原不恕想,盛师妹生气了。   她一生气,就会叫自己“原师兄”,只有需要他相助又或是心情好时,才会称呼他的字,叫他“非否师兄”。   “若是按照师兄的做法,只要凤族拖下去,谁也奈何不了凤时闻,他顶多受   些皮肉之苦,沉寂个百年,就又可以道貌岸然的出现了。”   他知道盛凝玉向来喜欢在尘世悠游,他不反对,但他同样也有自己的固执。   原不恕:“即便如此,也该将凤时闻带回凤族,上表各大世家门派,昭告天下后,再将他处死。”   盛凝玉动作一滞,笑了笑:“是啊,大可以如此。”她拿起果子转了转,继而狠狠咬了一口,好似咬得是那人的头颅似的:“可是凭什么呢?”   “凡人百年,春生秋灭,但爱恨与我同等。”   她看到了他们的恨,看到了他们的爱,看到了他们骨肉分离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所以她不止杀了凤时闻,还挖走了他的神骨,在凤时闻还有一丝气息时,将他带到那些凡人的面前,供他们发泄后,才把一些血肉残肢带回了凤族。   盛凝玉想得很简单。   既然他让许多人尸骨无全,那他也别想留个全尸。   原不恕眉头紧锁,他想起盛凝玉之后被封棺材的遭遇,难免多虑:“如此鞭尸戮体,恐天道不容。”   盛凝玉大笑:“天道不容?倘若天道有识,一定会说‘盛凝玉,你做得太好了,快帮我也多砍几刀’!”   原不恕看着她,面上没有一丝笑意。   “即便如此,这件事也不必由你亲自动手。”   这是一句与云望宫原宫主“严厉冷硬”的形象极为不符的话,但原不恕还是说了。   盛凝玉收敛起笑意:“可是凤时闻当日也已近天玑境,普天之下能压制他的没有几人。”   原不恕不为所动:“没有几人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声线冷冷:“若无三界大事,历代剑尊不出望星高台,不踏有尘之地,不落万丈红尘。——这个规矩,明月剑尊应当比我更清楚。”   盛凝玉同样冷下脸,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怒意:“大事,哈,好一个大事!那师兄觉得,除了我,谁还会愿意得罪凤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静息片刻,一道冷淡的声线毫不迟疑地响起。   “我。”   盛凝玉惊愕抬眼。   原不恕看着她惊讶的模样,脑中突兀的闪过天机阁的预言。   【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   可若再来一次,她还会有这样的奇遇,能从那扑朔迷离的谋局里脱身,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么?   原不恕不敢赌。   他慢慢的,仔细的,一字一句的开口。   “若再有此事,你传讯与我,我来处理。”   盛凝玉叫他一声“师兄”,原不恕就将她当做了亲人。   不过一个凤族王子,他的妹妹若想杀,他来杀。   而盛凝玉不需要遭受任何指责,不需要接受任何质疑,她只要活下去。   如往昔一样,自由自在,飞扬肆意的活在这世上。   “母亲临终时嘱咐我,若能寻到你,一定要护住你,谦让你。若是寻不到你,就善待天下所有身上有你秉性之人,但不可将任何一人当做你之替身。”原不恕顿了顿,轻声道,“母亲已至大限,任何灵药都无用,她看得通透,你也不要伤心。”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婶娘。   盛凝玉垂下眼,静了片刻,别开脸。   她不擅长道歉,语气却缓了下来,没提本想询问的“谢家菩提君”一事,转而道:“世人所传的那句‘疑似入魔’并非虚假,若不是我当日及时赶到,凤时闻可就要吞下魔种并将其炼化了。”   原不恕瞳孔一缩。   他当然知晓其中凶险,担忧之中更有些许难得出现的急躁:“那你为何不直接说清?”   盛凝玉:“哦,因为我和凤君立下了灵契,他不能寻那些鞭尸的凡人麻烦,同样,我也为凤族遮掩一二,算是全了凤族面子。”   “如今我之所以能说,是因为那灵契镌刻在灵骨之上,我没了灵骨,自然也没了束缚。”   原不恕:“……”   竟是如此。   他被气得半晌无语。   顿了顿,盛凝玉觑着眼,小声道,“非否师兄,你是觉得,我的事,凤家也有参与么?”   凤族之人,同气连枝。   更别说如今的凤君是凤潇声母亲的兄长,盛凝玉见过几次,凤君对凤潇声极好,更别说自己的亲生骨肉了。   原不恕:“我不确定,但你要多加小心。清一学宫的安全自有保障,想必这也是父亲千方百计令你入学宫的缘由。”   “只是……我知道你想调查当年之事的真相,但即便是曾经故友,时过境迁,变动诸多。”   盛凝玉懂他的未尽之语。   清一学宫毕竟是凤潇声重建的,若是她仍对她有恨,看到她此刻这张脸,恐怕不会消停。   果然,原不恕道:“你如今容貌虽有变化,但熟稔之人,定能一眼看穿。”   盛凝玉抬手饮尽杯中灵茶,畅快笑道:“我本来也没想藏多久。非否师兄,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何要藏?那些人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再来杀我一次,这一次我奉陪到——诶哟!”   原不恕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灵芝墨玉笔:“一切等找回灵骨再说,这段时日给我消停些。”   盛凝玉捂住头,可怜巴巴:“哦。”   她重新端正了坐姿,乖巧道:“对了,小二摸过我的灵脉,他肯定看出什么了。本来我和他说好,进学宫后就来寻我,但这段日子,他还是一直在躲着我,每次隔着人群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盛凝玉遗憾,精心编好的话术都没出说了。   原不恕:“……我会去处理。”   非否师兄做事,盛凝玉全然放心。   然而事实证明,意外总比计划来得更快。   那一日,盛凝玉带着面具刚要步入学堂,却见今日人潮涌动,许多往日里不在这件课室的弟子都挤在路上。   怎的,难道学宫又有课室被炸了?   正当盛凝玉打算看看谁和曾经的她如此志同道合时,忽得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纪青芜扯去了一边。   “别、别进去!”小姑娘喘着气,脸都白了,牵着盛凝玉的手也在抖,显然是一路急着跑过来,灵力都快耗尽了。   “今日是——是褚家主在里面、授课!”   纪青芜一听到这个事情,当即课也不上了,冲出来就找盛凝玉。   清一学宫横遍山脉,有九九八十一室,褚家主偏偏选了盛凝玉今日所在的课室,按的什么心,瞎子都能看出来。   正当纪青芜想要开口时,背后陡然发寒,如同被什么阴森冷血之物缠上,吓得小姑娘本身就白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二位弟子逗留此处,不入课室,是为何呢?”   一袭华袍的褚季野拾阶而上,他面色漠然从容,好似真的不认识盛凝玉一般,半点看不出先前的疯狂。   纪青芜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盛凝玉拍了拍她的手,背对褚长安,对她安抚一笑:“没事的,上课去吧。”   转过身,盛凝玉低着头,对褚季野道:“师妹与弟子同住,她知弟子今日身体不适,特来看望,却不想耽搁了时间,弟子马上就去。”   她越是乖巧,褚季野越是心中犹疑。   以前的盛凝玉,绝不会解释这么多。   盛凝玉却不管褚季野怎么想,她转身就向课室走,心中哼着曲儿,无比开怀。   她正愁没法子接近灵骨,这不就有人送上门来了么。   如此,就算折腾出什么事来,也不算她对原师兄言而无信吧?   作者有话说:小盛(猫猫兴奋):大家都看见了哦,是对方先动手的昂![让我康康]   我们小菩提莲也马上就要暴露了! 第29章   盛凝玉心态极好。   正如她和原不恕说得那样,她本就没想过要瞒多久。   更何况,盛凝玉已经去信灵桓坞,问清楚了灵骨恢复之事。   原道均给出了两种选择。   其中一种,只需要盛凝玉剖开腕上血肉,握住灵骨,就能让灵骨恢复。   这种方法简单便捷,代   价就是会疼,还容易引起灵力波动。   而另一种就复杂多了,又是要天材地宝又是要摆放阵法,盛凝玉看都没看就直接烧掉了信。   她当然选第一种。   至于今日这节课,也恰好给了她机会,可以仔细观察一下褚长安。   也不知自己的那截灵骨被他藏在了何处。   盛凝玉思绪纷飞,手中的笔却唰唰的记录着,惹来周围许多弟子侧目。   都是修仙之辈了,师长授课时,大都采用灵简传书的方式,即便如褚季野这般不近人情的人物,也不会强硬要求弟子用那寻常纸笔。   刚入学宫就那般大阵仗,自然有人看不惯这个云望宫的弟子,有弟子借此讥笑:“什么年头了,竟然还有人用纸笔?真是凡人当久了,庸俗不堪。”   盛凝玉十分淡定。   然而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却先不依了:“旁人用什么东西管你何事?我看你那竹笛才是真的附庸风雅,连对敌的勇气都没有,还偷着往上做了点打斗的痕迹,啧,当真庸俗不堪。”   云望宫弟子紧接:“这位道友如此在意旁人,可见是心不静,当专注己身,多多去静心室感悟才是。”   眼见双方火气越来越大,盛凝玉连连劝说:“算了算了,都是学宫弟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她现在不好用剑招,也没符箓傍身,这架打起来,恐怕不那么舒服。   “噤声。”   随着知道嗓音出现,巨大的灵威轰然铺开,褚家祖传的阴阳镜高悬头顶,四周帷幔被灵力激荡,吹得向外飘摇。   褚季野扫了一圈底下众人,点了几个弟子的名字,每当他点名一人,那阴阳镜就会浮到一人头顶。   最后落在了盛凝玉身上。   “……及,王九。”   “不敬师长,干扰课堂,抄学宫宫规,百遍。”   “限一月之内抄完。”台上的褚家主伸出手,那旷世之宝便飘落至他掌心。   “若是抄不完,之后便不要除障,更不必参加千山试炼了。”   此言一出,原本就吓得不行的弟子们愈发紧张沉重。   千山重叠鹤,万里觅归途。   要知道,千山试炼,可是清一学宫里最重要的一环。   当年明月剑尊就是在千山试炼中劈开浮生之月,溅起雪涛万丈,自此一剑成名,得名“明月仙”。   只是在那次浩劫中清一学宫被毁,再也聚不齐十一宗门共开千山试炼,也聚不齐那么多弟子共成“千山鹤”。   自上次试炼开启,已有百余年。   众弟子当即表态,群情激奋,盛凝玉也跟着他们起身,诺诺应声:“是。”   她越是乖巧,褚季野越是烦躁。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犹疑。   褚季野先前为了这张脸思绪纷飞,几乎是确定了这名为“王九”的弟子就是凝玉姐姐,可如今接触下来,他反倒产生了怀疑。   首先是阴阳镜——阴阳镜可照出万物百态,但当悬于那王九头顶时,却没有丝毫反应。   说明她的容貌是真的,没有丝毫遮掩。   其次,王九的身份近乎完美无缺,大到曾经的门派,小到凡间村落,皆有她的印记。   褚季野不认为那几个愚昧乡野之人,有胆子欺骗他手下的修士。   可如此一来,王九的出生年月,与年轻的容貌,却与凝玉姐姐身陷弥天秘境的日子对不上了。   连转世之说,都站不住脚。   更何况……   褚季野捏着万千灵简中的一份,眉头紧锁。   这是那王九交上来的课业。   哪怕其中有一项极差,褚季野都不会这样不悦,可偏偏没有。   ——资质平平,字迹平平,悟性平平。   这世间谁可以“平平”,但是盛凝玉不可以。   好便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她的喜怒爱憎都是那样鲜明浓烈,褚季野从不敢将“平平”二字与她联系在一起。   褚季野久久未动,一位家臣战战兢兢地上前。   “家主,东海来报,说是傀儡之障忽得出现笼罩,疑似、疑似……”家臣吞咽了一下口水,顶着背后津津冷汗,颤抖道,“疑似,魔种重现。”   褚季野面如寒冰。   他自然明白家臣的意思——又或是褚家那些老东西的意思。   他们想让他早日回去,镇守褚家。   但对于王九,褚季野同样感到棘手。   哪怕对方是在灵桓坞——哪怕对方当真是云望宫弟子,他都能设计将人带走。   偏偏是清一学宫。   倘若他当真在学宫闹事,都不用凤潇声,有的是人会出手。   褚季野并不惧怕。   但他同样也不想在清一学宫动手。   这里也承载了他许多许多的回忆,褚季野同样记得那年初见。   那日,他被兄长责骂,甩开所有家臣,闷闷不乐的一个人走在学宫,却见一人舞剑。   迎风踏浪,翩若惊鸿,剑锋所指之处,光华流转似有皓月临川。   褚季野看着她与友人玩闹——那人明明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合欢宗私生子,却偏能博得她一笑。   褚季野看着她一跃而起,以剑锋接住落花,轻轻一抖就送至他人眼前……   他像是个见不得光的阴诡之物,偷偷看着前方的月亮。   皓月不必垂眸,月华已落少年之身。   待他们走后,褚季野偷偷去捡起了那朵落花。   被家中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平生第一次对除却珍宝修为之外的东西生出野望。   他想要月亮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   ……   与褚季野的辗转反侧相同,盛凝玉这几日也有些发愁。   好巧不巧,就在闹起来的那日,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灵骨。   就在褚长安的那面阴阳镜上。   这下盛凝玉可发了愁。   若是要将灵骨剥离,哪怕她再能忍疼,也至少要摸到阴阳镜才行。   可天下谁认不知,那阴阳镜乃是褚家至宝,轻易她如何敢近身?   “勿要心急。”原不恕道,“你我尚不知当年之事褚季野究竟知道多少,不可轻举妄动。待过些时日,我以云望宫除障名义相借,试探一番。”   盛凝玉:“好,我听非否师兄的。”   才怪。   她等不了那么久。   原不恕自不会信她如此乖巧,只是这些事情还可以往后放放。   他严肃了神情,道:“我和殊和聊过了。”   盛凝玉立即正襟危坐:“如何?”   原不恕抿住薄唇,看了盛凝玉几息,对她道:“伸手。”   盛凝玉乖乖伸手。   原不恕以本命法器凝成灵力,在盛凝玉体内过了一圈,眉头越皱越深。   确如殊和所言,身体破漏百出。   原不恕与盛凝玉更熟悉,故而他心知,不单是修为所剩无几,灵骨生生被剖出的痛楚,其实这番经历,对她的道心也是不小的打击。   小心谨慎,千番试探,才肯放下一丝心防。   连父亲恐怕都未曾探过她的脉搏。   原不恕思虑静坐许久,才缓声道:“除去夺回灵骨,你的身体仍需用灵草温养。”   在他凝神时,盛凝玉已在桌前,此时正伏案疾书,头也不抬:“嗯。”   原不恕:“除了殊和给你的丹丸之外,我另为你配一副温养魂体的药囊,你需日日佩戴,不可离身。”   盛凝玉手中笔不停:“嗯嗯。”   原不恕:“我知晓灵骨之事重要,但你莫要急躁,我会想办法。”   盛凝玉胡乱点头:“嗯嗯嗯,都听师兄的。”   她每一条都乖乖应下,但原不恕知道,她心中每一条都没当回事。   他冷不丁地开口:“你身上那半截灵骨,是抢了谁的?”   盛凝玉:“嗯嗯——嗯?”   她猛地抬起头:“你说,我体内的灵骨,是旁人的?”   原不恕偏过头:“不然?”   盛凝玉彻底放下笔,面向原不恕转过身体:“我以为是我自己的。”   原不恕嘴角有一丝抽动:“你怎么不说自己是那八条腿的蜘蛛,每一肢上都有根灵骨。”   盛凝玉:“嘿,这也不是不行!”   玩笑过去,气氛松弛些许,原不恕揉了揉太阳穴,问她:   “真不记得了?”   “记不清。”   盛凝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自我苏醒后,我的脑子就告诉我,我天生就是两根灵骨。”   原不恕:“绝无可能。”   昔年学宫,盛凝玉每每闯祸都是他与好友宴如朝收拾,后来宴如朝叛出剑阁,入了鬼沧楼,就剩他了。   光是探她灵脉为她治伤都不知多少次,她若有两根灵骨,瞒得住别人,也瞒不得他。   盛凝玉眨眨眼:“所以原小二就是因为这事不敢来见我?”   原不恕道:“他将你当朋友,不愿背叛你,也生怕误会你,所以不敢声张此事,只能连夜翻遍医术,可怎么也找不到有两根灵骨的先例,都快愁死了。”   盛凝玉噗嗤一笑,继而歪着头看着原不恕笑:“那非否师兄呢,不担心我当真抢了别人的灵骨么?”   原不恕毫不犹豫:“不担心。”   盛凝玉一笑。   那可说不定。   她想,这灵骨若不是自己强抢的,难不成还是别人赠的不曾?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子,会愿意将自己的命送出去的?   “不止如此——”   “我还有一事。”   两人同时开口,盛凝玉抢了先:“我被褚长安那狗东西罚抄宫规百遍,我这几日故作平庸,怕是把他气得半死,但正因如此,这宫规不得不抄。”   若是敢反抗褚家主之威,不就说明她没有表现得那般胆小怕事?   只是这宫规上附有束缚重重,任凭曾经的盛凝玉如何倒腾,都没能破解,诡谲的很。   唯有如凡人那样,化灵力为笔墨,在手册上一遍又一遍的抄写。   原不恕:“……你为何觉得,我会帮你抄宫规?”   盛凝玉一愣:“以前不都是你和二师兄帮我抄的么?”   原不恕一言难尽地看了眼盛凝玉。   他现在真的信了,盛明月是真的在棺材里被闷坏了脑子。   “一遍两遍也就罢了。”原不恕眉头紧锁,显然这话都让他不能接受,“你以往做的那些事,动辄五百遍宫规,大都交由我检查,我如何会帮你弄虚作假?”   盛凝玉见他如此神情,心知自己的记忆又出了问题,她默了片刻,若无其事转移话题:“说起来,我一直好奇,阿燕姐姐与你是如何相识的?是在鬼沧楼里么?”   提到妻子,原不恕眉头一松,面上覆了些许温和:“我和她不是在鬼沧楼认识的,是在山海不夜城,她救了我。”   原来是美救英雄。   盛凝玉笑了起来,真心实意的为昔日友人感到高兴。   “所以原老头——我是说你爹,我观他似是不知道阿燕姐姐的身份,需要我小心些么?”   原不恕摇摇头:“他不管这些,也不必可以遮掩,顺其自然好了。”   盛凝玉挑起眉梢,揶揄道:“倒是很难见你这般模样。”她转而又轻描淡写道,“阿燕姐姐毕竟妖鬼之身,你虽将自己的灵力抽取出来借与她,但如今暗流涌动,难保一日,阿燕姐姐的身份就会暴露。”   原不恕:“那又如何。”他瞥了眼盛凝玉,淡淡道,“你不必试探,我不会负她。”   若非别韵自己不愿招惹麻烦,原不恕根本不在乎她妖鬼身份公之于众。   妖鬼如何?过往如何?   他原不恕的夫人,不需要他人评判。   盛凝玉瞧着原不恕的模样,心中啧啧称奇。   没想到啊没想到,以往最是循规蹈矩不过的人,第一次逾矩,竟然是这样大胆。   她心中高兴,也有些羡慕,不由问道:“非否师兄,‘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原不恕想了想,“我是医修,以救济天下人为道,最不喜杀人。可她杀人,我心中却也喜欢。”   除此之外,就是担忧与疼惜。   但这些话,就不必和盛明月这个混不吝的家伙说了。   盛凝玉道:“真好。”   她打个哈欠,有些乏了:“既然师兄不帮我抄宫规,不如就早些回去吧——等等,还有一事!”   盛凝玉鲤鱼打挺,跳到了原不恕面前,伸手拦下了他。   “师兄可曾记得,大约百年前,修仙界中有一谢姓世家?”   原不恕颔首:“谢家后来因暗藏魔种,一朝倾覆。”   盛凝玉见他果然记得,越发紧盯原不恕的脸,不错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这事她本想私下探查,但如今褚长安在,盛凝玉不敢妄动。   “那师兄可还记得,那惊才绝艳、堪称天之骄子的谢家菩提君的名讳?”   名讳?   原不恕一顿。   突然间,父亲临行前意味深长的眼神,频频来信时不放心的叮咛,还有方才幼弟心急苦恼时,被他套出来的话——   “……谢千镜。”   原不恕低低道:“他叫谢千镜。”   他看着盛凝玉,一字一句道:“还有,殊和今日和我说,父亲让他为这位谢公子调理身体,他意外发现,这位谢公子只有半根灵骨。”   这才是原殊和苦恼不已的缘由。   在他心中,盛凝玉与谢千镜就是一对恩爱道理,可这灵骨之事实在诡异,他生怕自己戳破什么秘密,但又怕其中有什么误会,故而根本不敢见盛凝玉,只期待能从谢千镜口中套出些什么话来。   原不恕先前开口,就想说这件事,差点被盛凝玉打岔过去。   盛凝玉半晌无言。   她心中早有猜测,可当事实真的被吐露时,除却尘埃落定之感,盛凝玉又起了一股微妙的、被掌控的不悦和怀疑。   这一切来的太顺利,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在引导她发掘真相。   气氛有些凝滞,就在这时,寝舍的大门外却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   这间屋子分为两端,互不干扰,左边是纪青芜,右边是盛凝玉。而现在纪青芜已然睡熟,这时候还有谁回来?   莫非是褚季野发现不对?还是凤潇声提前赶来?亦或是其他门派的长老……   原不恕心头划过许多猜忌,他闪身而去,打开了们。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门外之人终于露出真容。   眉目如画,唇色偏淡,带着些许病容,仍不掩灼灼风华。   一袭白衣如月华流淌,周身清冷疏离似莲中菩提子。   正是他们先前在讨论的人。   ——谢家菩提仙君,谢千镜。   背后议论他人让原不恕有些许惭愧,所以开口时迟了片刻,被谢千镜抢了先。   只见他弯唇一笑,眼睛却有些冷:“宫主深夜造访弟子寝舍,恐怕多有不当吧。”   原不恕:“……”   他道:“本君来寻弟子,自是有事相商。反倒是谢公子,深夜至此,似乎违反了学宫宵禁之令。”   这下谢千镜笑容愈发灿烂:“我自然是不同的,我是她的道侣。”   ……这就更不对了。   原不恕知道盛凝玉的身份,也知道谢千镜的身份。   盛凝玉,他的师妹,曾经的明月剑尊,与褚家家主褚季野有天下闻名的婚约,如今只剩下半根不知是谁的灵骨。   谢千镜,他父亲故友之子,曾经的菩提仙君,得天机阁一道预言,在外从来用幂蓠遮面,也只剩下了半根灵骨。   而现在,这位菩提仙君口口声声,是盛明月的道侣。   原不恕:“……”   他沉默着转过身,凝神看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盛凝玉片刻。   谢千镜同样将目光投去,极轻的扯了下嘴角。   盛凝玉几乎要被他笑出心理阴影,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一把推开了原不恕,同时拽过了谢千镜,并“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这番动静引起鸦声阵阵,许多鸟雀扑腾着羽翅腾飞,与春风迎面,又是一阵声响。   原不恕:“……”   夜晚寒凉,春风料峭,抖落在一树梨花雪。   原不恕顶着一头白发,面无表情地传音道:“不敬师长,加五十遍宫规。”   作者有话说:香夫人(温柔微笑):听说夫君罚小明月抄宫规了?   原不恕:……不。   原不恕:我的意思是,不会是她抄 第30章   屋内。   盛凝玉   一把将谢千镜按在书桌前,指着学宫宫规手册,对他道:“抄。”   谢千镜手中被她塞了笔,侧眸道:“原宫主罚的是盛道友,为何让我来抄?”   盛凝玉斜扫了他一眼,哼笑一声:“要不是为了你,我会被原不恕罚抄?”   这话根本不讲道理。   谢千镜弯起眼,轻轻笑了一声,半点不见恼怒,反而有些愉悦。   这也值得高兴?   盛凝玉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摸不透他的脾气了。   室内燃着人鱼烛,烛泪如珠清润,却也比不上眼前人分毫。   谢千镜神色淡淡,不笑时似冰雪疏冷,可当他在烛火下微微扬起唇角,刹那间身披红尘,多了几丝温柔。   好像九重天上的神仙误入此间。   盛凝玉坐在后方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于是谢千镜刚提笔写下第一列,就听身后人淡淡开了口。   “——再说了,帮我抄这宫规这事儿,你不是应该极其熟练了吗?”   手中的笔在顷刻间化作齑粉。   谢千镜端坐桌前,许久微动。   盛凝玉:“……”   哈,她就随口一试,还真被她猜中了?   在盛凝玉看不见的方向,谢千镜的瞳孔在顷刻间化作血红之色,耳旁的心魔之音仍在喋喋不休,但是谢千镜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又被罚抄宫规五百遍,谢千镜你快来帮我,抄完啊,我就带你出去玩!】   【……能什么事?打了一架而已,别担心,我好歹习得《九重剑》,一个人足以把他们打服。顶多再抄几遍宫规——这个我真不行,你一定得帮我,不然我可真要被累成剑阁里的死鹤了。】   【啊,谢千镜我又被罚抄了宫规了……你说这宮规怎么就这么长?七七四十九条,怎么不改成天规算了!】   【抄宫规长记性?不用啊,有你在旁边,我用长什么记性?】   【谢千镜谢千镜谢千镜谢千镜谢千镜……】   有玩笑,有抱怨,有故作惊恐……   一声声的呼唤,刻在谢千镜的血肉里,每每响起,体内胸口处的血肉好似都会在一瞬紧缩,脖颈处的青筋微微鼓着,指尖出都有一瞬的冰冻,随后酥麻感蔓延而上,似乎要将这具身躯完全撕裂。   比被她触碰时,还要疼痛。   他厌恶这种感觉。   “你……”   话音未落,谢千镜已转过身,将盛凝玉的神色尽收眼底。   谢千镜长睫翕动,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原来是猜的。”   盛凝玉凝望着他:“看来我猜的很准。”   她的眼眸光彩如昔,她的神情坦荡依旧,就连她的容貌,也如往日一样动人。   她对褚家子亲近,对原家人宽和,还有那妖鬼,也能在她心间占有一席之地。   她还会遇上许许多多的故事,会爱千千万万的人。   可是他呢?   他们二人曾有婚约,但这婚约从未被公之于众。谢千镜曾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在预言之期过后能够光明正大的被她牵着站在人前。可现在,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众人交口称赞、光明磊落的菩提仙君了。   谢家的菩提莲只有花开,没有凋谢。它们遇水则生,遇火则焚,而那些浮在水面飘零沉落的,不是花谢,而是淤泥。   ……她不会喜欢。   周身涌动的魔气散开,头上的白玉冠瞬间裂开,落在地上发出了碎玉声响,盛凝玉尚未恢复完全,受到巨大的神威压力,绕是她,喉咙处涌上了一股腥甜。   谢千镜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面前,乌发垂落,眉心一点朱红,形若艳魂。   盛凝玉扣住了他的手,可他的手也已经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稍微用力,有些热。   盛凝玉以为自己该十分警惕,可不期然间,划过她脑中的念头竟是原来这人的肌肤,也可以不似冰雪般寒凉。   他有体温,有心跳,也会有爱恨。   盛凝玉垂下眼,他扣住她脖子的手在轻颤。   她镇静地看着谢千镜:“你少了的灵骨,在我身上,对么?”   谢千镜没有回答,脖子上缺陡然传来刺痛,继而有什么东西涌出。   盛凝玉想,应该是她的血。   怪不得谢千镜之前说要杀她。   原来是她夺了他的灵骨,他眉心的伤痕应当也是那时候留下的……但她又让对方帮她抄写过宫规,他应该算是她的友人。   她怎么会完全忘了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混账事?   盛凝玉想要叹气,只是刚开口,唇角就溢出了一丝鲜血。   谢千镜瞳孔一缩,原先心口张开的血肉在这一瞬似乎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所有曾受过的伤势在这一刻都在叫嚣着疼痛。   比从前所有,都要疼痛。   “……好疼。”他低声道,带着一丝自己也不明白的困惑。   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猜到了一些曾经,按照先前的说法,他应该杀了她。   他应该动手。   ……可他动不了手。   灵力使用过度外加失血,让盛凝玉感到轻微的眩晕,她没有看清谢千镜的神情,松开了手中扣住的手腕。   她说:“抱歉。”   她说:“我记不得了,但是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抱歉。”   盛凝玉想要**,自然也允许其他人找她报仇。   一报还一报。   既然是她造的孽,那就也是她活该。   黏腻的鲜血顺着指尖蜿蜒,流淌至指缝,又顺着缝隙一路往下。   与原道均的怀疑不同,谢千镜确定,自己是想杀盛凝玉的。   只要杀了她,他的心魔就会彻底消散,解除这最后一道枷锁,他不必再和任何人合作,整个一十四洲的魔物都会向他拜服。   他会成为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存在,万物生死,生杀予夺,都会在他一念之间。   只要他杀了她。   自入魔起,他杀过太多的人,早已不将人命放在眼中。   谢千镜看向自己的手。   血迹一路蔓延,只是寻常的血,带着所有血迹都会有的血腥气,可此刻却犹如世上最锋利的剑锋,剖开了他身上每一片被她的血滴落的地方,向更深处流淌。   铺天盖地的情绪向他涌来,不再是那能勾成傀儡之障的、几乎人人身上都有的恶,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   谢千镜再也控不住手中的傀儡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压抑着、茫然地吐出一句话:“……不是你。”   对上她怔然的目光,谢千镜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哑声地重复道:“灵骨,非你所夺,也不在你身上。”   他不会让她知道。   否则,他和她最后的一丝联系,也会断开。   不是她?   盛凝玉愣了愣,难道她猜错了   难道是哪个路过的好心人夺了某个不知名的灵骨,又给她按上了不曾?   还有谢千镜身上的……若她没认错,这根本就是魔气吧?!   盛凝玉心头涌出了太多的疑问,但她脑子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方才灵力使用过度,她本就身上带着伤,两相叠加之下,盛凝玉早已力竭。   她跌坐在地上,气若游丝:“让我缓缓。”   谢千镜没有做声。   周身魔气敛去,他似乎又成了先前神佛似的清冷模样。   见他似乎不打算动手了,盛凝玉心下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还是如当年那样好哄,只要稍微卖卖惨就——   等等,当年?   盛凝玉将右手手腕在地上磨了磨,刚长好的伤口被粗粝的地面摩擦,细小的石子灰尘嵌入皮肉,极为疼痛。   曾经的盛凝玉最是厌苦怕疼,现在却有些喜欢。   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   见谢千镜似乎   还在看她,盛凝玉撩起眼皮,故作虚弱道:“你若不打算杀我,不如去桌上把原不恕留给我的药拿来。”   她本想支开他,理清思路,恢复些灵力,谁知这人竟是直接撩开衣袍跪坐在她身后。   他轻笑一声,向后望去:“灵药?”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原不恕留在桌上的香囊丹丸木匣发出了极其细小的爆裂声,盛凝玉循声而望,只能看见一阵青烟。   骤然间,充沛的灵力逸散在空中,倒也得到了片刻舒缓。   ——原不恕的灵药可都是极品灵草制成的!   盛凝玉心在滴血:“……你若还想杀我,不如直接动手。”   “我不想杀你。”谢千镜道,“只是那些灵药本就没什么用。”   靠得近了,他身上的幽香袭来,盛凝玉叹了口气,没了和他计较的心思,无奈道:“那你觉得什么有用?”   “我。”   盛凝玉:“?”   不等盛凝玉开口,他已撕开了自己的右手手腕,皮肉向外翻涌,鲜血争相向外流淌。   盛凝玉立即向后仰去,试图起身,却被他扶住肩膀,淌着血手腕几乎抵在了她的唇上。   “我说过,这天下所有的灵药都比不上我的血肉。”   谢千镜看了她一眼,唇角扬起,似乎极为愉悦,笑容勾魂摄魄。   “只要你喝了我的血,我就和你说实话。”   这和“只要你天天玩闹只顾吃喝就能成为天下第一”有什么区别!   盛凝玉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谢千镜,越发确定了心中猜测。   她有自己的底线,但这种一而再再而三送上门来的好事,她也不会拒绝。   盛凝玉抹了抹嘴,紧紧的盯着着他:“你的灵骨,到底是谁动的手?”   见她只肯浅尝,谢千镜似乎有些遗憾:“不再多喝些么?你现在只是平复了伤势而已。”   盛凝玉不为所动,取出灵药胡乱洒在他的伤口上,道:“回答我的问题。”   谢千镜轻轻叹息:“我不记得了。”   盛凝玉沉思起来。   心中的猜测愈发沉重膨胀,犹如一块在风中粘合成的巨石,。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即将落地。   盛凝玉:“你身上的香,是我曾经送你的,对么?”   谢千镜:“是。”   盛凝玉又问了几个问题,终是确定。   谢千镜也不知她记忆错乱的缘由,因为天机阁那古怪的规矩,曾经的谢千镜犹如被锁在高阁上供奉的神像,为数不多的几次出现在人前,也都遮住了面容。   但他们确实见过面,后来因一事起了争执,动了手。   而她的记忆也确实出了错。   有人在刻意阻止她记得谢千镜。   盛凝玉眉头紧锁,又问:“你灵骨是什么时候丢的?”   谢千镜轻描淡写:“忘了。”   盛凝玉:“?”   盛凝玉:“这也能忘?”她怀疑的仰起头,眯着眼问,“你怕是不想说吧?”   因姿势的缘故,此刻她几乎是靠在谢千镜怀中。   谢千镜垂眸一笑,隔着虚空轻轻拥着她,没有触碰到她的衣袍。   “太久了,我曾被褚家禁锢,好不容易逃出来,那时可能还是一具刚刚凝起来的散魂,真的有些记不清了。”   这些话半真半假。   但此时此刻,谢千镜不会让盛凝玉知道。   他太了解盛凝玉了。   两人谁也没开口,盛凝玉平复着方才涌入体内的灵力,忽然从地上跃起。   她躲开谢千镜伸向她的手,道:“你别动了,一会儿手腕上的伤又会加重。”   谢千镜笑了起来:“我和你们不一样,盛道友,你不敢认么?”   “——我是魔。”   他就如此坦然的承认了。   盛凝玉心中疑问一个又一个的冒出。   他和凤潇声的关系,他在清一学宫的目的,他想如何报复褚家……   但是,好像也不必问了。   她现在又不是剑尊,根本不需要担负那些责任。   盛凝玉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记不得谢千镜,所以她此刻才可以全然冷静,甚至冷酷的分析这件事。   同样的香气、熟练的宫规抄写、被她打伤过,却入了魔都依然能克制住不杀了她。   凭心而论,这世上能让盛凝玉做到最后一点的人,寥寥无几。   谢千镜不肯提及两人之前的关系——或许是迫于某些灵契束缚,但盛凝玉很清楚,即便被人篡改记忆,她依旧时不时会觉得谢千镜十分熟悉,下意识的信任他。   在竹林中,她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很难对谢千镜警惕起来,譬如现在,他先前还想杀了她,她却还是没有一丝的危机感。   “谢千镜……”盛凝玉喃喃道。   她摸着谢千镜右手腕上被她缠绕得歪七八扭的纱布,迎上他点墨似的漆黑瞳孔,到抽一口冷气。   盛凝玉紧紧攥住了谢千镜的右手,左脸写着“恍然”、右脸写着“大悟”。   “我明白了——谢千镜!我和你之前,是不是那种肝胆相照、两肋插刀、风雨同舟共渡的刎颈之交?!”   谢千镜:“……”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盛凝玉的桌案:“自己去抄宫规。”   盛凝玉讪讪的松开手,飞速离开:“好嘞。”   作者有话说:小明月:我记起来了!你是我刎颈之交!   谢千镜::) 第31章   “清一学宫宫规不是七七四十九条么?!”盛凝玉扔了笔,不可思议地转过身,“什么时候变成九九八十一条了?!”   “让我看看……哈,‘学宫内部发生之事由学宫内部处理,不可上报凡尘官府’?疯了吧!这东西也要写在宫规里么?非否师兄,谁是改的规矩啊?”   原不恕冷淡道:“这是为谁改的规矩,你当真不知道吗?”   往往都是凡人向他们这些修道者求救,偏当年有一人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将学宫之事上报了人间官府,她又运气极好的遇上一个犯轴的官员,最后居然真的把几个修士扔到了人间大牢。   可巧那人是当年学宫的风云人物,此事一出,引得无数弟子争相模仿,一时间人间大牢几乎人满为患。   盛凝玉:“。”   反应过来这似乎是自己干的荒唐事,盛凝玉轻咳一声,乖乖把地上的笔捡了起来,又懒得再抄,索性以笔为剑,小幅度在指中转着。   她若无其事道:“这规矩改得好,真好。”她将那多出来的宫规过了一遍,喃喃自语:“加了这么多有的没的,竟然没有把‘清一学宫禁用飞雪消融符’加上?”   原不恕懒得在这件事上多言,他伸出手指飞出一道灵力,定住了盛凝玉动作:“你昨日,与谢千镜如何说的?”   这位菩提仙君当年可谓是天下闻名,谁都知道谢家骄子,只是闻之者众,见其者少。   即便是出现在人前,谢千镜也从来头戴幂篱,遮住面容,被谢家仙侍围在其中,就像是那谢家独有的池中菩提莲,不染丝毫尘埃。   刚巧,原不恕也不是什么善于交际之人。   所以哪怕父亲教导过这位菩提仙君,原不恕也几乎没见过他的真容。   盛凝玉知道原不恕想问什么,摇摇头:“灵骨不是他的。”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身上多出来的半截灵骨就是谢千镜的,可在一番试探后,盛凝玉几乎排除了这种可能。   说实话,触碰到持有自己灵骨之人时的疼痛,饶是盛凝玉都需要极力压抑控制,可谢千镜在她几次触碰时,却都没什么反应。   原不恕的眉头微微松开:“那你和他……”   “就这样吧。”盛凝玉看得很开,用笔挽了个小小剑花,洒脱道,“我们以前应该是朋友,现在么,我觉得倒也不差。”   朋友?   原不恕总觉得不像。   原不恕:“防人之心不可无,学宫内有我,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比起原不恕的思虑,盛凝玉反倒不那么在乎。   虽然谢千镜否认了“刎颈之交”的说法,但仅仅凭借只言片语,盛凝玉也能确定,在那些被她遗落的记忆中,她和谢千镜一定感情甚笃,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不是盛凝玉没想过别的可能,但她十分清楚自己的个性,虽说动辄就将“喜欢”挂在嘴边,随口就能说出一连串夸人的话,但在对待未来道侣的这件事上,她绝无可能背信弃义、另结新欢。   哪怕在知道褚长安与小师妹暗生情愫后,盛凝玉想的也是赶紧解除婚约,而非直接另觅他人。   所以,谢千镜一定只会是她的朋友,关系很好的那种朋友。   而且盛凝玉算了算,她记忆出错,大概与当年谢家覆灭之事有关。   当年谢家窝藏魔种,企图颠覆三界的事曾轰动一时,又很快被压制,如今想来,这件事也透着满满的怪异。   若是她当时认识谢千镜,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依照她曾经的脾气,不把这事查的个清清楚楚、水落石出决不罢休——更遑论,眼睁睁的看着谢千镜被褚家欺负了。   还订什么婚?不把褚家扬了,都对不起她曾经被人暗地里取的“混世魔头”的名头!   综上所言,盛凝玉合理猜测,也许覆灭谢家之人,正是篡改她记忆之人也说不定?   而她若要论证此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寻当年之人问个清楚。   比如,凤潇声。   盛凝玉当年与她最是相熟。   若是她放下了兄长之事……   “——我们少君当年不是和剑尊大吵一架么?‘银竹城’就是那之后改了名字。”凤九天小声道,“逐,谓之‘驱赶’,大家都明白少君的意思,她是真的恨极了明月剑尊呐!”   凤九天是凤族小辈,对于凤潇声的事情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听他这么说,盛凝玉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垂死挣扎:“纵使以往如此,如今时过境迁,说不定当年截杀凤时闻之事,少君已经——”   “嘘!你给我小点声!”   凤九天先被她直白的话语弄得人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后慌忙过来要捂住她的嘴。   “这件事在我们逐月城无人敢提!——你可别在学堂里乱说,小心被传到少君耳朵里,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盛凝玉赶紧自己捂住嘴,给出了‘明白’的眼神,继而压低声音,小声道:“有这么夸张么?那你上次怎么还说少君和剑尊最相配?”   凤九天的耳朵飞上红霞,有些羞涩的低着头,扭扭捏捏道:“我就喜欢宿命之敌、相爱相杀这一口嘛。”   盛凝玉:“……”   盛凝玉坐的离他远了一些,面无表情:“好好说话。”   凤九天轻咳一声,理直气壮:“所以我不是因为这个,被掌事惩戒了么。总之王道友你信我,我用一百遍宫规发誓,我们少君是真的讨厌剑尊——几乎到恨的地步了。”   “你是不知道,据说当年剑尊深陷弥天境的消息传来后,不少人惋惜不已,纷纷观望我们少君的态度。那些人都以为恩怨会因身死而消,谁知我们少君直接下令,逐月城内不许旁人惋惜,不许旁人多提,若是找到剑尊的尸体,也要送到她面前来,我们私下都猜,她要鞭尸泄愤呢!”   盛凝玉:“倒也不一定……”   “有一次,褚家找到了一个容貌极为肖似剑尊的女子,然而就在路过逐月城时,被我们少君撞见了。天啊,你是不知道那场面有多血腥!少君直接令人剥了那女子的皮,高悬城楼,曝尸七日,从此之后,再没有人胆敢在少君面前提起剑尊一句!”   难得有人胆大到愿意听这些,凤九天兴致高昂,摇着手中折扇,颇有几分茶馆说书先生的风采:“区区六十年,对我们凤族而言,也就是闭个关的功夫。我看呐,距离少君放下这段恩怨,起码还要多加个零。”   盛凝玉:“。”   她放弃挣扎了。   看来与其期待凤潇声愿意给她什么提示,不如先求求谢千镜,别将她的身份说出去才是。   “怕什么?”   谢千镜坐在书桌对面,听完她的话,撑着头笑起来:“我倒是以为,她不会杀你。”   盛凝玉嘴角一抽,操控着灵力完成课业,头也不回道:“不杀我,但把我锁起来折磨个几百年解恨么?——对了,你不写课业么?”   谢千镜偏过头,语调轻柔:“我以为当年剑尊大人和这位凤君是至交好友,怎么如今也这样疑心?”   盛凝玉抬眸:“你若闲的无事,写完了课业,就来帮我写。”   免得这样多的废话。   谢千镜莞尔:“我不必写这些,先前说过的,我入学宫是为了护卫学宫安危。”   让一个魔来守护清一学宫弟子的安危,原道均真的老糊涂了不成?   就算他真的糊涂了,凤潇声那家伙难道也不清醒了?   “这道符箓少了一笔。”   盛凝玉思绪一顿。   点在她书案上的手指修长,指尖如玉,手背上还有青筋鼓起,看着就极其漂亮。   这么好看,她当年居然也下得去手。   盛凝玉漫不经心道:“我故意的,气死褚长安才好。”   话音落下,那本该落在课业上的灵丝却卷了卷,在谢千镜的手指上打了好几个结。   七歪八扭,与这漂亮的手指全然不配。   谢千镜抬首,就见盛凝玉对他扬眉一笑,执起他的手,兴致勃勃道:“你手腕上的伤竟然真的好了。”   谢千镜不甚在意:“我的伤一向好得快。”   盛凝玉:“这算不上什么厉害的本事。能让自己不受伤,才是真的厉害。”   “比如?”   “比如我啊。”   盛凝玉丢开笔,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一手抵在后脑勺,得意道:“你既然以前就认识我,应该知道我当年在学宫打架有多厉害!”   想当年,她天赋太好,其实早就可以入清一学宫,只是在修为不稳时,盛凝玉拒绝踏出剑阁一步。   她好面子,最是容不得自己被他人打败。   就是打架,也该是她打别人才对。   “我知道。”谢千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顿了顿,拾起被丢到他面前的书卷,垂眼时提笔从容,轻描淡写道,“但没见过。”   也是。   因着那道预言,谢家的这位菩提仙君好像没有来过清一学宫。   盛凝玉心底莫名生出了一股遗憾,她想了想,一把将手摁在了谢千镜面前的课业上,扬唇道:“你等着,我找机会一定让你见见!”   盛凝玉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说起这些事时,她的语调扬起,没有一丝之前的沉重顾虑,全是少年意气。   谢千镜轻轻一笑:“好,我等着。”   这话本来也就是盛凝玉随口一言,她至多是想着之后拿回在褚长安那阴阳镜上的灵骨后,找个机会把褚家人打一顿,却没想到这机会来的这样快。   这件事的起因,是纪青芜受了伤。   伤口落在右手,不重,只是盛凝玉一眼便看见。   她凑过去,装似不经意道:“今日你去听了哪位长老的课?这般有趣,是动了法器么?”   纪青芜摇摇头:“是天机阁的前辈授课,教我们温养调动神识,没有用上法器。”   天机阁?   因为不喜欢这鬼地方,盛凝玉特意让原不恕把她安排到了其他人的课上。   她来清一学宫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修习,故而课程也排的松散,又有原不恕坐镇,香别韵撑腰,没人敢说她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盛凝玉一把抓住了原殊和的手,凑近了他的脖颈:“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原殊和有些慌乱的向后躲去,用一只手捂住了伤口:“不小心被灵力划到,小伤而已,王……王师姐不必介怀。”   药有灵:“分明是——”   “好了!”原殊和难得有些发火,“事情已经结束了,不要再多言。”   原殊和看向盛凝玉,心底十分愧疚。   他已从兄长那里知道了真相。   “半截灵骨”之事纯属是他多虑,而王道友的身份就是先前父亲说得那样,她与谢道友都与原家有旧。   兄长还特意提醒他,为了减轻麻烦,在外时就称呼“王道友”“谢道友”免得旁人联   想,又起了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当真是坎坷的一对道侣。   原殊和心想,自己绝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药有灵憋屈:“好吧,我听师兄的。”   盛凝玉见原殊和顾左右而言他,有些等不及了。   她如今假借的是云望宫的名头,就将自己当做了半个云望宫的人,而云望宫弟子几次三番的受伤,盛凝玉自觉十分没面子。   她今日势必要弄清真相!   然而还不等盛凝玉再凑近细看,一只手落在她的后颈处,轻轻按了按。   “你们在做什么?”   扭头就撞见谢千镜笑意盈盈的眼眸,然而对上那张笑如春花的面容,在场所有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盛凝玉默默松开了手。   药有灵被吓得汗涔涔,全不敢开口,最后还是原殊和有些僵硬道:“此处不方便多言,我们、我们去前头坐下说。”   几人聚在一处,七嘴八舌,闹了半天,盛凝玉总算理清了过程。   罪魁祸首她再熟悉不过了。   ——褚乐,和那些褚家人。   “王道友你是没看见,那家伙仗着褚家和天机阁关系好,在课上简直是无法无天!那天机阁的长老根本不曾管他,但我们稍有动静,就会被他责骂。”   “可不是么!他动手就是‘巧合’、‘意外’,我们动手就是‘不敬师长’、‘毫无规矩’、‘没有容人之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盛凝玉虽没看见,却也猜到了。   而且她大致猜到褚乐这样做的原因。   他在用欺负她同门的方式报复她。   当真幼稚可笑。   他们正抱怨着,又有一人加入。   往日里金光闪闪的小少爷,此刻垂头丧气,郁闷不已。   他一过来就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头埋在胳膊里,闷声不语,惹得周围弟子的抱怨都小声了许多。   药有灵做口型:[他怎么啦?]   纪青芜摇摇头:[不知道,大概被师长责罚了吧?]   另外有一半壁宗弟子加入:[天机阁长老今日说,若他再出言不逊,就去告诉你们的香夫人和原宫主,让他不必再来他的课上了。]   金献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让香别韵和原不恕伤心生气。   原殊和担忧道:[他许久没说话了。]   千毒窟的弟子不知从何处探出头来:[你们好歹是他同门,谁去委婉的问问?]   下一刻,九霄阁弟子从树丛里里钻了出来:[他今日是帮我们说话,才被责骂,还请诸位问得时候委婉一些。]   千毒窟弟子翻了个白眼,换了座位,并不想和九霄阁坐在一处。   众人互相看看,原殊和刚想开口,就见一人伸出手摆了摆,示意她来。   ——是王九道友。   众弟子皆舒了口气。   他们想,当日面对褚家刁难,王九道友游刃有余地控住了全场,几句话就让那褚乐羞愤而逃,如今不过是试探——   盛凝玉几步上前,拍了拍金献遥的肩,从侧面歪过头:“你哭啦?”   众弟子:“……”   啊啊啊啊啊啊还不如他们上呢!   金献遥原本是有泪意,眼眶都湿了,愣是被盛凝玉这一巴掌拍了回去。   他抽了下鼻子,抬起头,闷闷不乐道:“我才没哭。”   金献遥小声嘟囔:“但是他不公平。”   凭什么褚乐骂他就可以,他骂回去就不行?   盛凝玉想了想:“那你下次不骂他,只对他说‘多用成语’四个字,他保准被你气死。”   金献遥破涕而笑,又立刻收住,板着脸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众人纷纷开口安抚着金献遥,谢千镜漫不经心的听着,突然藏在衣袖下的小指被人用灵丝勾了勾。   尚不及他偏过头,耳廓处就感受到了温热的气息,酥酥麻麻,有些像是那日的鲜血,但又比鲜血更令谢千镜愉悦。   这真是个怪事。   谢千镜想,他作为魔,就该喜欢鲜血与杀戮才是,怎么会有比之更喜欢的东西呢?   盛凝玉并不知身边人在想什么,她凑近对方,小声道:“谢千镜,想不想看我打架?”   在场各门各派林立,可她只在和他悄声言语。   谢千镜有些喜欢这种感觉。   小指上的灵丝有些淡化了,谢千镜心头竟然升起了微妙的遗憾。   他道:“想。”   盛凝玉笑了,挑起眉梢,用气音道:“你若想看,马上就可以。”   于是众多义愤填膺的声音之中,忽得插入了一道清越的女声。   “求助于师长固然可靠。然修仙之途漫漫,若是他人再逢此类,师长皆不在身旁,诸位又想如何应对?难不成千里传音,令师长赶到么?”   “且师长之法,大抵只能将人扫地而出,那人只需沉寂几年几月,便可做得无事发生,再现人前。他日相逢,若是在论道之场,又或宴饮之所,光明正大之时,诸位还需委屈自己,称其一声‘师长’,岂又不心中憋闷?”   这话简直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当即有人再也忍不住,直接拍案而起:“我去找他对峙!大不了就回青鸟一叶花,老娘不干了!”   一双手落在肩膀,将她按下。   力道不大,但这位青鸟一叶花弟子却不由顺着她的意思而行。   “这位道友颇有胆色,实在令在下敬佩。只是此事何须单枪匹马,损毁自身?”盛凝玉站在她身后,她面上覆着面具,可言谈间自带的一股疏狂之意,若昭昭明月,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她招招手,凑近了众人,嗓音略哑,自带一种蛊惑人心之感。   “我倒是有些许模糊的想法,还望诸位道友指教。”   折腾这种程度的事,对于盛凝玉而言,全然没有难度。   ……   三日后。   又是一次天机阁长老的课。   这节课他讲的是如何用神识召唤法器,起先课堂上极为安静,他还自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这帮弟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听说今日有许多大人物要来,剑阁的代阁主和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及其夫人宁骄都在其中。   若是褚家主也来,看到他如此优待褚家子,定然会对他颇为赏识。   “现在,请尝试——啊!”   不等这位长老得意完,在他下令放出神识的刹那,整个课堂彻底乱了套!   先是不知哪个门派的弟子,竟是在他的座位下放了一张飞雪消融符,随着他坐下的瞬间,“轰”的一声符箓骤然炸开!正当此时,药有灵抓住机会,迅速捻起一道飞雪消融符,直冲褚乐而去。   褚乐冷笑一声,正欲躲避,却不料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也同时出手,数道灵力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张花形的巨网,竟是将褚家人的退路完全封死,下一秒,无数的爆裂声在课堂上响起!   这就是盛凝玉给他们提供的方式。   一个字,炸!   什么“阵型”,什么“口舌之争”,都不如直接炸个干干净净来的痛快!   有天机阁弟子怒道:“你们简直目无尊法!”   想起盛凝玉之前的教导,金献遥干巴巴道:“啊,你会用成语啦。”   殊不知,就因为他这语气,愈发显得嘲讽。   褚家人瞬间红了脸:“休要胡言乱语!”   金献遥找到了乐趣,上蹿下跳:“嘿!你们也会啦?不如你们两方比比,谁说的成语更多?”   天机阁弟子和褚家人当即被气了个倒仰。   都是少年人,最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其他弟子见状,再不顾之前的矜持,加入了战局,其余门派的弟子也不甘示弱,纷纷显出法器,施展法术。一时间,课堂之中法器飞舞,道道不同色的灵力纵横,大家各展神通,混战成一片。   盛凝玉在其中欢乐   补刀。   作为一个如今只有半根不知名灵骨的残疾人士,她绝不正面硬刚,而是在众人的掩护之下,这踹一脚,那勾一下,仗着当年翻墙偷跑练出来的隐匿本事,甚至让褚家和天机阁弟子的内部起了内乱。   就在这时,却有几个褚家子弟察觉到了不对。   褚雁书收起手,迟疑地对身旁人道:“我怎么觉得,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呢?”   身旁人怒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看清楚,他们分明——”   “嗯?好像真的不是针对我们?”   “当然不是针对你们啦。”   一位半壁宗弟子甩了下头发,横刀身前,还不忘笑道:“我们知道,你们中也有许多无辜之人,最大的错处不在你们身上。”   这也是昨日,王九道友对他们说的话。   “——褚乐固然有错,是该教训。但是那天机阁长老的偏颇才是最大的祸根,等你们先解了气,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有功夫就往他身上招呼就行了。”   反正有谢千镜在,盛凝玉知道,这些学生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但那天机阁的长老就说不定了。   爆炸轰鸣,群“仙”乱舞,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最后甚至已经分不清门派,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壮观的群架场面。   “——全部住手。”   声音沉沉,然而比声音更快的,是那人的法器。   是阴阳镜!是褚家的家主来了!   有些弟子当即心中发憷,主动停手不敢造次,有些弟子却正打红了眼,恨不得挣脱灵威继续打个痛快,还有些人……   盛凝玉克制不住的向悬空的阴阳镜望去。   见有一天机阁弟子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弟子身后,她心中一动,索性两眼一闭就当没看见,顺势借着对方的灵力向西北面飞去。   “王道友小心!”   “王道友没事吧?!”   盛凝玉全然不顾。   非常近了。   她想,只要自己碰到阴阳镜——   下一秒身体骤然失重,有人更先一步赶来,灵威之大,竟然逼得褚长安收回了阴阳镜!   失策!   盛凝玉没有了目标,只得临时抽出了几丝灵力垫在身下,半跪着落地。   还好,没丢脸。   盛凝玉心中夸赞自己真是反应迅速,而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安静。   太安静了。   若说之前闹腾得众人像是被煮沸的锅,那么现在全场寂静的仿佛夜幕下沉睡的湖面。   落针可闻。   盛凝玉蓦地回过神,她垂着脸,却见一片红得火烧似的衣角逐渐侵入了她的余光。   起先是赤红烈焰,而后又是雪白缟素。   ……应该不会吧?   盛凝玉安慰自己,不会这么巧,凤潇声不会这么空闲,而且她虽本体是白凤凰,却素来只爱红衣——   “你是云望宫弟子?”   上方一道淡漠又温和的女声响起,落在盛凝玉耳中,却不亚于惊雷炸响。   混在人群中的凤九天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语气颤抖:“少、少君。”   盛凝玉:“……”   说真的,她也没想到,自己从棺材里出来后,运气能背成这样。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名满天下的凤族少君没有理睬自己的族人,而是落定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云望宫弟子身旁。   不顾众人惊异探寻的目光,凤潇声再一次开口,平静的语调略微沉下,每一个字都好似一下重击,让听闻者心尖颤动。   “抬、头。”   作者有话说:盛凝玉:有什么事,打了再说。   原不恕:你是打得开心了。   谢千镜:非否师兄不必……   原不恕:你也是看得开心了。   原不恕:还有,“刎颈之交”不需要跟着她称呼:) 第32章   很奇怪的,尽管先前有诸多恐惧,但在听到凤潇声的声音那一刻,盛凝玉第一反应既不是惊异,也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念头——   多年不见,这白凤凰终于回归它的本性,开始穿白衣了么?   万物无声。   盛凝玉忽然有些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她没有开口,也不觉害怕,仗着脸上有面具遮掩,竟是放任自己光明正大的走起神来。   理智上,盛凝玉知道自己该以己身安危为主,但心底又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着让她抬头。   平生故人,去我万万里。   恍神刹那,似回尘沉梦。   在这片刻寂静里,站着的那人,耐心也终于耗尽。   然而就在凤潇声打算动手直接掀开这弟子的面具时,有道巨大的灵力宛如山海般袭来,凤潇声旋身拂袖,飞羽流云似的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翩翩赤红之色如流星闪过,化解了这道突如其来的攻势。   只是她也来不及追究底下那弟子了。   因为阴阳镜的主人到了。   褚季野从空中飘落,他看着褚家子弟的惨状,眉眼愈发沉沉,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抬起左手接住了阴阳镜,褚季野语气森然:“以多欺少,恃强凌弱,此事,还请学宫还我们褚家一个公道。”   凤潇声收回羽扇,双手交叠在腹部,语气平稳而温和:“学宫规矩严明,自会还无辜者一个公道。”   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盛凝玉一怔,微微诧异的撩起眼皮。   凤潇声这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家伙,居然能出说这样的场面话?   放在以前的时候,那傲气十足的凤族小公主怕不是冷笑一声,着甩脸就走。不用羽扇再给他们来一道“涅槃凤凰火”都算凤潇声客气。   如今,她竟也能和人虚与委蛇,有来有往了?   盛凝玉一时觉得有些有趣好笑,一时又生出了几分怅然来。   旧欢新梦里,闲处却思量。   她心中叹息,敛眸垂头,不再有任何动作了。   她们都变了太多。   听凤潇声如此说,褚季野语气不耐,透出了些许厌烦:“看来凤少君是要护着这些弟子了?”   凤潇声不为所动:“此事涉及弟子众多,如何处置,当等各宫长老聚齐再论。”   褚季野漠然地扫了一圈在场弟子,随后冷冷道:“还不过来。”   褚乐鹌鹑似的走了过去,褚季野一甩袖,竟是直接一招袖里乾坤,直接将所有的褚家子悉数带走。   “——本座先行离去,在正殿等候诸位。”   待那道深蓝色的身影离去,众弟子俱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毫不怀疑,若非凤少君在此,这位褚家家主定然会直接大开杀戒。   哪怕是刚才正在起头上的弟子,此刻也冷静下来,知晓自己是闯了祸,一个字都不敢多言。   学宫里各门派的长老和授课师长们闻讯赶来,但终究被事情耽搁,晚来一步,只能各自黑着脸站在前头,这场混战终于告一段落,按理来说,接下来就是清算的时间,然而更在凤潇声身后的凤翩翩,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上前请示:“少君,我们现在就将人带回正殿么?”   凤潇声扫了一圈站在她身后的凤族弟子,看见凤九天挂彩的脸,喜怒难辨:“他们现在还能走么?”   凤翩翩:“……”   原来是忘了这一茬。   盛凝玉微微松了口气,趁着众人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时,给谢千镜使了个颜色,飞速溜进了人群中。   凤潇声方才大抵只是一时兴起,如今事情多起来了,自然没工夫管她。   另一边,原不恕对原殊和微微颔首。   “凤掌事。”原殊和拱手道,“我云望宫多为医修,若是各位需要,愿为诸位疗伤。”   其余学宫原本在忍痛的弟子纷纷抬头,眼中投射出了喜悦的光!   方才那一架是真的狠狠出了口气,但受的伤也是真的疼啊!   到底是禁不住弟子们可怜兮兮的眼神,几位长老纷纷向凤潇声求情,最后索性将人全部扔去了正殿后房,令云望宫弟子给他们疗伤,至于掌事及各宫代表   期间,时不时会有弟子被叫入正殿问话。   盛凝玉闲着无事,溜达着逛到了谢千镜身边。   “你说,少君和原宫主会如何惩治我们?”   谢千镜明白了她的意思,抬手布下了一个隔音阵:“或许又是抄宫规,   只是这次参与的弟子太多,闹出的动静太大,若只是抄写宫规,褚家恐怕会生事。”   盛凝玉:“八成又是下山除魔——哦现在似乎不是除魔,是除障了。”说到除障,她眼睛一转,伸手搭在谢千镜肩上,鬼鬼祟祟道,“你方才对那天机阁长老做了什么?”   好歹也是被天机阁派来的人物,哪怕再是心思不正,也不至于被弟子一击之后,再无反应。   尤其是那张符箓不过是个低劣的飞雪消融符。   谢千镜目光在她的手上定了定,声音很轻:“没做什么,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这位天机阁长老不许旁的弟子忤逆褚家,那就让他也常常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滋味。   听了这话,盛凝玉笑得更灿烂了,她拍拍谢千镜的肩,夸赞道:“英雄所见略同,不愧是我的挚友,一个眼神就知道我想干什么。哈,谢千镜,我觉得你马上就能荣升成我的知己了。”   “是么?”   谢千镜忽然微微一笑,他握住了盛凝玉的手,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一并向前走去,“那不知我这个‘挚友’,比起曾经的几位,地位如何?”   他问话时漫不经心,牵着盛凝玉的手,行动时脚步毫无声响,如青山薄雾似的行走于弟子之间。盛凝玉自然而然的认为,这又是个和之前那样的玩笑——说实话,她现在几乎快习惯谢千镜时不时的提问了。   犹记得当年,她在山野里遇见的小狐狸也喜欢如此。成日的腻在人身边,即便不搭理它,也会主动拱到人的怀中、掌下,非要你的注意力落在它身上才行。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笑了出声,用灵力在谢千镜头上饶了几下,画出了一个一吹即散的狐狸耳朵,口中念经似的连连道:“当然是你好,你最好了,我和你天下第一好,我最喜欢你了,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事都会选你。”   盛凝玉这些话不过是随口说说,不会真的将其放在心上,但有人却真的将这一幕记在了心间。   凤潇声站在四十九阶白玉之上,眼中带着讥诮,唇角更是嘲讽的上翘:“这就是褚家主说得‘极为相似’?”   “——也不知,当年明月剑尊是否有对你说过‘最喜欢’。”   言罢,凤潇声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徒留褚季野一人在原地。   刚才在殿中目下无尘、寡言森冷的褚家主,此刻犹如不知所措的少年人般,怔怔出神。   ……没有。   他的凝玉姐姐从没有和他说过最喜欢。   当年的盛凝玉乃是世无其二的天骄,身边从来有许多人围绕,爱她的人如过江之鲫,而得她轻言“喜爱”二字的人,也数不胜数。   她喜欢花,喜欢美景,喜欢亮晶晶的珍宝,喜欢浮幽清雅的香馥,喜欢这世界上一切好看有趣的东西。   她会夸他好看,会给他取字“长安”,但褚季野知道,她同样夸过山,夸过海,夸过在山峰之间奔驰如流光的坐骑灵宠,夸过一捧春风吹拂云朵时,宛如游龙惊梦的轻柔。   “盛凝玉”这三个字代表着高高在上的月亮,耀眼温柔,却从不为任何一人停留。   作为她的未婚夫,盛凝玉当然也对褚季野说过许多次的“喜欢”,但褚季野知道,这喜欢太凉薄,太轻易,比不得一朵落下的梨花,更比不得……她曾真正喜欢的那个人。   是的,褚季野一直知道,他的凝玉姐姐曾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长辈不肯多言,曾经的褚季野却能发现蛛丝马迹。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更不似三哥那样有天赋,但他偏偏察觉到了。   爱一个人时,总是这样敏锐。   在竭力搜罗各种事情,拼凑而出的,是一个褚季野一点都不想接受的事情。   “那人生来不详,家中也早已倾覆。”   他的父亲坐在家主位上,摩挲着阴阳镜,听完他激昂的言语后,只是一笑。   这笑中有轻蔑,有不屑,更有怜悯。   “当年归海剑尊之所以和我们定下这幢婚事,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徒弟被那人的命格牵扯。我的儿子,你且放心,那盛凝玉的前未婚夫几乎不以真容见人。况且,连知道他们曾有婚约的人都练完剑,更不会有人议论这段过往了。”   “只要你不提,盛凝玉就永远是你的未婚妻。”   褚季野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脑中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喃喃道:“剑尊……是剑尊动了凝玉姐姐的记忆?!”   “褚季野。”   褚远道将阴阳镜收入神识中,站起身,看着被自己的灵威压制的跪在地上颤抖的儿子,居高临下道:“你若是不想要这桩婚事,我也可以换一个儿子。”   褚季野……褚季野不敢反抗。   他想要这桩婚事,太想太想了。   可是高傲的少年人心如烈火,只将爱恨当做人间黑白,他一面喜欢着高高在上的明月,一面又愤怒于她不曾专注的垂眸,恼怒于自己对她的关注和青睐。   于是渐渐的,褚季野的情感变得扭曲,他觉得,自己恨盛凝玉。   恰巧,有人与他一样。   于是,他联合她,展开了一场自以为是的“报复”。   “流光仙子,许久不见。”褚季野偏过头,神情平淡的看向立在自己身后的宁骄,“还是说,现在该称呼你为‘城主夫人’比较妥当?”   ……   最终定下的惩罚,与盛凝玉推断的大差不差。   首先,抓住各家主谋,抄写宫规五百遍,其余人抄写三百遍。   其次,所有弟子在千山试炼前,都必须跟着师长下山除障一次,不以门派区分,人员打乱。   最后,由于天机阁长老确实行为不当,除去这位长老的讲师之位,昭告天机阁另派人选。   “真没想到。”药有灵小声嘀咕,“为了这小事,褚家主竟然将阴阳镜都拿出来了。”   纪青芜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反驳道:“其实这事儿也不小了。”   药有灵捂着头嘿嘿笑起来:“别的不说,这一架打得我是真爽啊!不就抄点宫规嘛,值了!”   “是啊是啊,听说那阴阳镜放出始末时,褚家主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呢!”   “哈哈,好像那些人不止比我们多抄一百遍宫规,外加禁闭七日——听说还要惩家法呢!”   盛凝玉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与之相对的,是原不恕落在他们面前时,仿佛被冰冻的俊容。   原不恕扫了眼众人,与别的门派不同,他直接省略了审问环节,大步流星地掠过所有弟子,站定在盛凝玉面前,冷淡道:“主使。”   他甚至不愿意用问句。   盛凝玉也没什么好不认的,张口就道:“是——”   “是我!”   有人提前把她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关键,还不止一个人。   药有灵,纪青芜,原殊和,还有很多盛凝玉不怎么熟悉的云望宫弟子……甚至金献遥也在其中。   纪青芜:“宫主明鉴,我是第一个受伤的,心有不忿,所以谋划了这件事。”   药有灵:“宫主,我脾气不好,一直都看不惯那褚乐,所以怂恿大家做下此事。”   原殊和:“兄长,没有我的示意,大家都不敢如此。此事乃我之过错,断断不可牵连旁人。”   经此一役,金献遥显然对盛凝玉大幅度改观,他居然也站出来,哆哆嗦嗦又果决的对原不恕道:“这件事是因为我被褚家人骂了,受了委屈,所以才谋划的,我才是始作俑者!”   说到最后,   金献遥的语气中竟然带出了一股视死如归的坚决。   众多云望宫弟子齐齐拦在盛凝玉身前,愣是整出了一股护犊子的感觉。   今夕是何年。   原不恕面无表情的想,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按照盛凝玉的方式,她定不会让别人帮忙承担,而是会一力承下——   “多谢诸位护我,在下从未这样被人袒护过,心头万语千言,难以言表,唯有这一礼了。”盛凝玉感动地对众人行了一礼,随后上前几步,凌然道,“只是此事因我而起,我本就该一力承担,诸位如此虽是忧心于我,可也让长老——让原宫主为难。”   说到这儿,盛凝玉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仰起头,带着些许忧愁:“原宫主待我极好,愿意收留我在云望宫,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我怎敢再让原宫主为难呢?”   瞬间,连带着路过的弟子,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原不恕。   原不恕:“……”   经年不见,她这脱罪本事倒是愈发长进了。   他木然道:“你们若要陪她,就所有人都罚抄五百遍。”   这可不行啊。   盛凝玉立刻急了。   她有谢千镜,他们又没有谢百镜、谢万镜的,五百遍要抄到猴年马月去?   盛凝玉当机立断,拍板道:“是我之过,一人做事一人当,诸位不必再争执了!”   谁知,这一次她却没有算到。   “不!我们甘愿一起受罚!”   “就是!明明是一起干的事,怎么可以让王道友一人承担木!”   “我不管别人,宫主,我请求罚抄五百遍。”   越是推拒,少年人们越是血气上涌,他们真是向往那些修仙前辈“豪气肝胆,万里英雄同路”的年岁,如此一代入,竟是无人不同意那五百遍。   原不恕一锤定音:“既如此,云望宫中凡是参与此事者,借罚五百遍宫规。”   他看着那些少年人,嘴角极细微的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   世间年少不重现。   总有少年来。   面对众人,盛凝玉难得有些哭笑不得。   谢千镜不知何时没了踪影,盛凝玉找了个借口与众人别过,也溜了出来。   她随闹了事,也没错过捕捉消息。   今日清一学宫戒备森严想,各宫都会派人前来,要是剑阁弟子也在,或许她可以试探一下,从他们口中得到些有关剑阁的消息,也好——   “这位小友。”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缓和的韵律,令人好似如沐春风,不自觉的就会放下心中戒备。   “你可有见到我的师妹?” 第33章   救命!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在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盛凝玉全身的血气“轰”的一声上涌,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脸上覆盖的面具,可依旧垂着头,全然不敢出声。   她是想找几个剑阁之人试探一番,但她想找的,不是这个剑阁之人啊!   盛凝玉不必抬头也能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   容阙。   她的二师兄。   他是修仙界公认的“第一公子”,是拥有不输于九霄阁阁主的琴技的无缺仙长。凡是提起他时,世人无不是溢美之词,哪怕有人因种种言论,对其心生不喜,但只要见过真人后无不为其风姿折服。   他是曾经的盛凝玉最信任的人,就连她那碎掉的本命剑,都是以“无缺”而名。   盛凝玉还记得,她幼时就曾有过疑惑:“‘阙’,谓之缺憾,过失。可我的二师兄哪里有缺憾?”   容阙一向纵容她上窜下跳的胡闹,只会在她快要摔伤时阻止。   譬如此刻,他眼疾手快的把甩着灵力,快要纵身跃到屋脊上的盛凝玉拽了下来,用帕子拭去她额上沾染的灰尘,又点了点她的鼻尖,无奈笑道:“说什么胡话,人生在世,哪里能真的没有缺憾。”   “我不管。”   年少的盛凝玉仰着头,歪斜的跪坐在蒲团上,神情骄傲,“我的二师兄就是这世上最完美无缺的人。”   容阙浅笑着摇头,整理好她的衣冠后,又续燃上了一支香,继续端坐抚琴:“师妹谬赞,我的剑道天赋不如你,假日时日,你必然超过我与大师兄,成为这剑阁最出色的弟子。”   “只这一点,就称不上‘完美无缺’。”   琴音袅袅,恰如旧时青烟,模糊了故人眉眼。   盛凝玉并不记得当日容阙是什么表情,她只记得自己拧起眉,很快又眉头舒展,抚掌道:“那以后二师兄就做修仙界的第一琴修,我做修仙界的第一剑修,但我以后的剑要叫‘无缺剑’,这样无论琴还是剑,二师兄都是第一了!”   “——二师兄,这样,总称得上‘完美无缺’了吧?”   盛凝玉不记得容阙说了什么,又或是什么也没说。   时过境迁,日月忽淹。   她当真成为世无其二的剑修,坐上了“剑尊”之位,可修习的《九重剑》却卡在了第六重,再无进益。   而二师兄还是那样喜欢琴曲,一曲音散魂魄消,只是他愿意抚琴的对象,却也不再是她了。   ……   “二师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代阁主。”   正当盛凝玉思考起拔腿而逃的可能性时,两道声音拯救了她。   凤潇声拖着羽裙逶迤而来,而站在她身侧不远的人目露惊喜之色,正是盛凝玉的小师妹宁骄!   盛凝玉:“……”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难道他们商量好了聚在一处不成?   幸好宁骄没在意这个灰扑扑的小弟子,她瞧见了容阙,满脸欢喜,提起衣裙跑到了他身边,水润的眼眸中尽是天真娇弱。   “二师兄,许久未见了——你怎么总在九霄阁里,都不来山海不夜城看我呢。”   凤潇声最烦宁骄这黏黏腻腻的做派,嗤笑一声,看也懒得多看一眼:“你们师兄妹叙旧,可以去四时景中说。”   她说完,揪住盛凝玉的后领就要将人提走。   “凤少君请留步。”   容阙几步上前,行走之间广袖如云,翩翩风骨。   他同样一身雪色,中间带着浅色银丝暗纹,整个人清高典雅,犹如上了釉的瓷器,腰间又坠着玉饰,行动间环佩叮当。   这一身装扮与谢千镜有几分相似,但接触久了,盛凝玉知晓,这两人全然不同的性子。   谢千镜弯眉浅笑时,似春水潋滟,可他本质更像是清冷出尘的山巅雪,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而二师兄容阙清姿玉润,犹如晚夏时开满庭的玉簪花,缓步之间似有飞琼起,尽敛红尘露华浓。   容阙道:“我见这小友独自一人在此,不言不语,心下有些担忧。”他转向盛凝玉,温声问,“小友不必害怕,可是在学宫受了欺负?”   盛凝玉赶紧摇头,背后冷汗渗出,   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若说对于其他人而言,她最引人注意的是容貌,那么对于容阙而言,最容易被他注意的,则是声音。   作为几乎与九霄阁阁主玉覃秋齐名的琴修,容阙对于声音极为敏感,但凡他见过的人、听过的声音,只要一语就能认出。   但凡他听闻过的曲子,旁人再弹时,哪怕只错漏了一个节拍,也会被他点明。   若说这位总是含笑的翩翩公子什么时候的神情最冰冷,恐怕就是这时了。   唯有完美的琴技,才能博他一笑。   甚至私下里,还有人玩笑着戏说“音无缺,公子悦”,好端端一个琴修,偏偏被收入了剑阁。   但盛凝玉知道并非如此。   早些时候……   “今日众多弟子闹事,她亦在其中,大抵是被自家掌门罚了禁言,又抄了宫规,年轻气盛,跑来这里撒气了。”   凤潇声言辞随意,摆摆手,拎起盛凝玉:“她的掌门找她许久,我们先走一步,还请代阁主自便。”   盛凝玉被凤潇声骤然拎起至空中,扑面而来的冷风袭了她一脸,双脚轻飘飘的仿佛踏在云端,若是寻常弟子,此刻怕是已面如土色,盛凝玉心中则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   正如原道均说得那样,记忆之事,非亲近之人不能动作。   容阙,是曾经的盛凝玉最亲近最   信任的人。   在没有能力与之抗衡前,盛凝玉不会轻易与他相认。   “你倒是胆大。”   凤潇声轻飘飘地开口。   两人已经重新落地,盛凝玉又被带回了学宫正殿。   想起自己怂恿众弟子大闹学堂,盛凝玉略感心虚,讪讪一笑:“弟子知错。”   “方才剑阁代阁主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盛凝玉眨了下眼,故作瑟缩,结结巴巴道:“弟、弟子最惧生人了。那位剑阁的代阁主清姿玉润,和云端的神仙一样,让人一瞧就知不是凡人,弟子心神恍惚,不敢开口。”   “不敢?”凤潇声重复了一遍,继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在他面前不敢,在我面前就敢了?”   盛凝玉有些无奈。   这凤小红怎么在人前演得沉稳宽和,当真是一位可做凤族表率的少君,可人后,却如此咄咄逼人,半点没有容人之量?   她扯起嘴角,弯下身,做足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子的姿态:“少君明鉴,先前在学堂里乍然见少君风姿,弟子同样……”   剩下的话,盛凝玉没能说出口。   她的下巴被人勾起,冒着热气的指尖轻轻一挑,面具顷刻掉落。   这面具上有原不恕绘制的阵法,虽不复杂,但也轻易摘不得。   可凤潇声与原不恕修为相当,破解这阵法对她并不困难。   突然被人烧了面具,盛凝玉措手不及。   霎时间,那张再无遮挡的脸,直接暴露在了凤潇声面前!   ……   另一边,容阙与宁骄并肩而行。   “此次我们剑阁的弟子,也要住在学宫里么?”   容阙颔首:“清一学宫是难得一遇的盛会,让他们见见世面也好。”   “真好啊。”宁骄在他身旁感叹,娇弱的脸上满是遗憾,我见犹怜,“可惜当年我被父亲接回来时,已经错过了入学的时日,再之后,事情种种,却也不合适了。”   她口中的“父亲”,正是上一任剑阁阁主、归海剑尊。   容阙含着温润的笑意,低垂的眉目在光影变换中平和如初,不置可否。   宁骄也习惯了他如此,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方才我遇见了褚家家主,与他闲话几句,方知他如今也在学宫内授课,大抵是为了那个颇受他宠爱的子侄吧?方才殿中一见,确与他有几分相似。”   容阙还是不言,狭长的眼眸半合着,往前走。   宁骄见此,蹙起眉头又很快松开,她瞥见了一物,三步并做两步到了容阙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二师兄刚才是去那四景致里安置弟子了么?”   容阙纠正:“是四时景。”   “诶呀,我到底是没在清一学宫里呆过,竟是闹了这样的笑话!幸好是在二师兄面前,若是被他人知晓,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口舌。”   宁骄敲了敲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抿起唇,脸侧绽开了一个酒窝,继续随着容阙向前行去,“所以二师兄也要留下么?”   “我不留,央师弟会留下。”   宁骄眼神一闪,若无其事的开口:“那师兄方才,又为何突然叫住了一个陌生弟子?我骤然一见,还以为是那弟子冒犯了师兄呢。”   两人不急不缓的行着,容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觉得那位弟子如何?”   宁骄一愣,思索片刻,仍是摇摇头:“我观其寻常,除了带着面具有些古怪,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没有片刻不妥之处。   容阙想,应当确实如此。   因昔年之事……他的眼睛近来视物愈发模糊,方才借着几句话的功夫,容阙以灵力化作无形琴丝,探上了那位弟子的脉搏。   是从未听闻过的节奏,与芸芸众生没有不同。   若是硬要挑出什么不妥之处,大抵就是那截琴丝收回时,沾染上了些许妖鬼之气。   那女子遮掩面容,大抵也是这个缘由。   容阙记得,自己的师妹在很久前救过一个妖鬼,也如这般毁了容貌。   这个念头让容阙片刻恍然,又片刻清醒过来。   他再仔细一看,发现面前人身形也不对。   明月儿的身量更高,神情无畏,来去间似清风皓月,绝非这般低垂柔软之态。   是他近些年眼神越发差了,竟将一个妖鬼当成了师妹,还出言试探,实在不该。   宁骄略略落后了容阙一步,日光下,拖在她身后的紫色裙摆上有金丝闪烁:“二师兄是觉得那女子有什么不对之处么?”   “并无,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容阙勾唇云淡风轻道:“前方就是四时景了,宁夫人就此止步罢。”   宁骄睁大了眼睛,咬住唇,颇为委屈道:“二师兄不带我去见见央师弟么?”   容阙轻声一笑,停下脚步:“四时景中不止有剑阁,更有半壁宗弟子,宁夫人确定要入其中么?”   宁骄的脸骤然发白。   她嫁给了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但世人皆知,在此之前,祁白崖另有道侣。   那道侣之前默默无闻,可她如今的名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   当日若非有青鸟一叶花的掌门风清郦相护,宁骄怕是活不到这时候。   饶是如此,艳无容也曾放言,只要宁骄敢踏出山海不夜城一步,被她撞见,唯有死字。   这一次出行,宁骄亦不敢大张旗鼓。   “那我便再次与师兄别过了。”   容阙依旧温润含笑,好似半点没察觉到宁骄的迥然,细声温言的嘱咐:“你既然选定了祁城主,就好生在山海不夜城中与他相伴,不要总是任性,令他为难。”   宁骄倏地一下没了笑意,死死地看着容阙,神情有一瞬近乎失态:“师兄这话,当年也对明月师姐——”   剩下的话,宁骄没能说出口。   她浑身僵硬,铺天盖地的恐惧将她笼罩,脖颈好似被人勒住,她呼吸都变得苦难起来,窒息感席卷全身。   容阙仍是聚着温润浅笑,可脸上显而易见的带着困惑。那双能够拨弄出世上最悦耳的琴音的手指上,绕满了透明的丝线,根根的尽头都是身旁之人。   只要他轻轻一点,就能将面前人撕扯得四分五裂。   形势在陡然间变换,原先师兄妹同进共退、闲话家常的氛围在顷刻间碎裂。   犹如故梦一缕,不见踪迹。   宁皎皎面色发青,牙齿上下打着颤,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宁皎皎。”容阙走到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看了看,神情似叹似笑。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弃和她比么?”   他的神情明明白白的告诉宁骄,不要自取其辱。   宁骄的神识在这一刻变得混沌,直至再看不见容阙的踪迹,她仍未缓过神来。   许久不见,二师兄的手段越发神鬼莫测了。   但是……   宁骄轻轻舔了下嘴唇。   她也不差。   被裙摆遮住的东西飞入了她的手中,宁骄细细一瞧,原来是几张不甚成功的符箓。   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什么。   宁骄神使鬼差的,将那些符箓放入了贴身的储物囊中。   她于符箓一道不甚精通,她亦不敢在此地久留,想了想,索性收入袖中,打算带回去叫祁白崖找人看看。   他对她百依百顺,连山海不夜城都几乎拱手相赠,更是对她予取予求,自然不会不同意辩认一下这小小符箓。   宁骄抬起嘴角,娇美天真的脸上划过与之不符的狠戾。   看不起她,没关系。   她会成为这世上最厉害的修士,让所有人都跪拜在她的面前——   那轮明月,也不例外。   ……   凤潇声看着盛凝玉的脸,很快移开了视线。   “你有什么想要的?”   盛凝玉期期艾艾:“宫主愿意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   眼前的弟子脸上分明划过喜色与贪婪,却又竭力压制。   与她一点也不像。   这样才好。   凤潇声矜贵从容,她习惯与人保持一臂之距,而对于面前弟子,她离得更远了些。   “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但有代价。”   盛凝玉眼睛一亮,重点落在了前半句:“什么都可以么?”   若是她说自己好气,想要借那阴阳镜一观,凤潇声也会同意么?   凤潇声见此,扯了扯嘴角:“我凤族和某些人不同,从不背信弃诺 。”   盛凝玉默了默,总觉得自己被骂了。   “看来你想好了所求之物。”   盛凝玉点点头,终于想起了那句话的后半句。   她瑟缩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学着记忆里宁骄的模样咬住下唇,犹豫道:“我一贫如洗,灵力浅薄,若是少君想让我做事,却是不能了。”   实际上,盛凝玉并不怕凤潇声。   若是恢复了身份,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又有“凤少君”和“剑尊”的责任压在她们头顶,说话做事皆需深思熟虑,再不能如以往那样亲密无间。   但现在不是。   在清一学宫之中,她的身份更类师长,而她只是一个容貌有些特殊的小弟子。   盛凝玉自信,凤潇声有作为凤族的骄傲,绝不会对一个无辜的小弟子出手。   或者说,在凤潇声眼中,如今的她根本不配她出手。   盛凝玉明知道凤潇声最烦宁骄柔弱无依的做派,却还是模仿,本打算借此洗脱嫌疑,顺便刺激一下凤潇声,让她赶紧眼不见为净地把自己赶走。   孰料,对方全不按照套路出牌。   扇骨抵住了盛凝玉的唇角,带着火烧般的灼热,与之相对的,是其主人冰冷的言语。   “我不要你做事。”   这位高贵的凤族少君俯下身,周身焚香将盛凝玉笼罩,犹如置身烈火。   她的扇骨从盛凝玉的嘴角,一寸一寸到了眉骨,将盛凝玉右脸的肌肤牵动,又顺着眉骨落往眉心,自此而下,动作轻柔且缓慢,好似在欣赏什么绝世珍奇。   最后,扇骨微微竖起,尖端抵在了盛凝玉的唇中。   “我要,你的皮。”   盛凝玉:“……”   哦豁。   刺激太大了。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皮了一天,这下子,她可能真的要失去她的皮了。   作者有话说:谢千镜:不会。   原不恕;不会。   香夫人:不会。   原道均:不会。   小师妹宁骄是有点反派的,但绝不是那种脸谱化的娇弱恶毒女配,她——(捂住剧透的嘴)   总而言之,遇事不解,默读文名前三个字。 第34章   一瞬间,凤九天的话骤然在脑中响起,什么“高悬城楼”,什么“曝尸七日”,简直是闻者惊恐,见者落泪。   最后,还是原不恕赶来解救了盛凝玉。   云望宫宫主挡在盛凝玉身前,镌刻着墨梅图案的衣袍摆动,似梅花吐蕊,偏身着此衣的人面色凛然,如一棵参天大树,挡下了所有外界的窥探。   凤潇声记得,那位极善于调香的香夫人,法器就是一截墨色梅花。   紧接着,她又想起香夫人曾在外救过凤族弟子,想起面前跪着的这个有着令人作呕的容貌的弟子,似乎是香夫人的妹妹。   无趣。   凤潇声索然无味的收了手,对他们随意摆了摆。   “带她离开。”   凤潇声转过身,裙摆宽阔,长长的白色凤羽拖尾弯曲,层层叠叠,成了一朵逐渐盛放的花。   “既然原宫主不让我一劳永逸的抹去她的脸,就自己小心些。你能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转瞬间,伴随着一道凤凰虚影,正殿中的凤潇声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一道声音尚未消散。   “长成这样,可不是什么好事。”   原不恕面色毫无波澜,他拎起盛凝玉的领子,这一次再没客气,直接将人踹在衣袖中,转瞬就回了春时景中。   盛凝玉:“……”   对于一个无甚修为的人而言,被这样连着穿过法阵,实在是有些考验她的身体素质。   盛凝玉也知晓今日自己太过冒进,乖乖的跟在原不恕身后,惹得同在四时景的云望宫弟子纷纷好奇。   原殊和趁机塞了一个匣子过去,压低嗓音:“记得吃。”   盛凝玉感动的点点头,小声道:“下次别这样了,小心你兄长揍你。”   原殊和:“兄长不会因这个罚我。”   顿了顿,他小声补充道:“若真如此,我即可去信灵桓坞让嫂嫂知道,这样兄长也不会怪我了。”   孺子可教也!   盛凝玉竖起拇指,大为赞叹。   一个人走在前面的原不恕:“……”   一个两个,好的不学,偏学这盛明月。   盛凝玉抱着匣子,一进屋,就白着脸道:“非否师兄,我知错了。”   原不恕才不会信。   他甩了一袋丹丸到了桌上,冷声道:“吃。”   盛凝玉乖乖坐下,吃糖块似的吃起了丹丸,最后犹嫌不够,打开了原殊和给她的木匣。   小小的木匣不大,里头竟是内有乾坤。   无论是形状奇特的糕点,如针尖似根根竖起的灵茶,还是灵药丹丸,都被分门别类的放好,旁边还摆着一盒盘成了梨花图样的熏香——盛凝玉一看就知道,定然是纪小姑娘的手笔,   当真可爱。   她不由弯唇笑了笑,直到头上又被重重一敲。   原不恕冷声道:“我方才说了什么?”   盛凝玉张口就道:“你日后无论是在言语还是行事上,都需三思而后行。言之如水,覆水难收;行之如影,影不可去。你分明先前自己亦曾言,如今敌友难分,不知害你之人的底细。可你今日此番行动,却又冒进。你可有想过,倘若不慎,可能为你招致祸端。我知你自幼天资聪颖天赋异禀聪明伶俐秉性纯良……”   原不恕不轻不重地又在她头上敲击了一下,无甚表情道:“最后一句,我没说。”   盛凝玉捂住脑袋,乖巧到:“哦,背多了。”   原不恕:“……”   气笑了。   “我之前说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盛凝玉双手落在膝上,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低着头乖乖认错。   可这一次,原不恕也没有再开口。   屋外时不时有弟子好奇的声音传来。   “方才咱们宫主似乎拉了个人进去?”   “嘶,好像是王道友啊。”   “那事儿不都结束了么?难不成王师姐还要挨骂?”   “呵,那也是你们那同门活该!没事儿惹褚家和天机阁做什么?”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漫长的寂静吞噬了所有的喧嚣,盛凝玉捏着糕点没有再吃,冷不丁的听到一句。   “——耳熟么?”   盛凝玉一怔,抬头看向原不恕。   尘嚣而上,往事迷离。   面前的青年头戴小巧的金玉冠,发簪尾端落着一个小巧的墨梅,衣袍也再是普通的云望宫弟子服,而是通身墨绿,眉宇间除去肃冷之外,更多了一份坚毅。   昔年里那个挺拔似松柏的人,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可以将所有人都庇护在身后。   熟悉亲近,但又陌生。   盛凝玉眼睛轻轻弯起,捏了块糕点送入口中:“耳熟啊。”   在那些往昔年岁里,盛凝玉与原不恕和大师兄斗智斗勇,也时常被叫去训导,惹得不少人在外探头探脑。   如今再回首,如雾霭重重阻隔,恍如隔世。   原不恕走到身前,盛凝玉下意识捂住脑袋,可这一次落下的不是灵芝墨玉笔,而是宽阔而温厚的大手。   “盛凝玉,你该多信任我们一些。”   下一秒,原不恕的手掌摊开,掌心之上漂浮的,赫然是她的一截灵骨!!!   “非否师兄!”   盛凝玉倏地站起身,却没有去接自己朝思暮想的灵骨,而是语速飞快:“是褚长安法器上镶嵌的那个么?你怎么拿到的?你没受伤吧?这会不会给你——给云望宫带来麻烦?”   从相认至如今,还未曾见过她这样急迫的模样。   原不恕:“不会。”   他没有说自己拿到这截灵骨多么不易,也没有说自己为此付出了   什么代价,只是动作不甚熟练的摸了摸盛凝玉的头,将灵骨放入了她手中。   “褚季野之处只有四分之一,且因方才时机紧迫,取出时沾染魔气。你必须答应我,在魔气没有被消除完全之前,不可将其放之于体中。”   盛凝玉:“……好。”   她道:“我都听非否师兄的。”   她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原不恕早就知晓。   原不恕:“若我没料错,褚家本来抢了你二分之一的灵骨,只是后来又被人截走,这才只剩下了一半。”   盛凝玉握着那截灵骨,感受缭绕断骨截面的鬼气,突然笑了一声。   “是大师兄。”   怪不得这一次的鬼养日,大师兄沉睡了这样长的时间。   原不恕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欣慰于友人不曾改的性格,也为盛凝玉感到安慰。   这世间,她又多了一个可以相信之人。   “对了,我的面具没了,师兄还得给我一张。”盛凝玉道,“方才师兄来的那样及时,是因为面具上的阵法被破么?”   原不恕颔首。   “除此之外,还有人提醒了我。”   盛凝玉微微诧异,还不等她开口,室内忽得凭空吹来了一阵风。   风吹幽香浮动,一点点凝成丝线,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光影,仿佛是幻觉,让人难以捉摸,最后逐渐勾勒了一个人形出来。   雪衣银丝,身形如玉。   盛凝玉心下一松,唇角已是下意识的凝出了一个笑。   她没问他去哪儿了,而是双手抱臂,扬起眉梢:“你怎么来了?”   长长的头发原本被玉环束起,可刚才又是凤潇声突然出手,又是被原不恕缩小身形带回,还拍了几下,此刻发型难免有些散乱。   谢千镜弯起眼,信步走到她的身边:“先前有些事。”他又看向原不恕,敛去眉间笑意。   “原宫主安。”   原不恕克制颔首,心中却道,若你能把手从盛明月的头上拿下来,我恐怕会更“安”些。   这么一想,原不恕原本带着细微笑意的嘴角拉得更平,面无表情道:“一切顺利?”   谢千镜:“褚家暂且无甚怀疑。”   褚家?   盛凝玉眯起眼:“可是与我的灵骨有关?”   原不恕见她就如此直白提出,心间哽住,不由叹了口气,眉头拧起:“先前与你说的话,一句都不记。”   盛凝玉眨眨眼:“正是记了,所以才再尝试。”   原不恕顿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两人先前的对话。   【——你该多信任我们一些】   原不恕:“……”   手下的玄木椅顷刻间化作齑粉。   谢千镜莞尔,他为盛凝玉重新挽起头发,轻声细语的说起了原委。   东海之处“似有魔种出世”,引得周遭傀儡之障四起,更有魔修借此生事,此外还有不知何处放出的传言,说此番之遇,是为褚家往年搜刮灵力剑修的报复,还有人说那些被褚家找去的剑修都化作了滋养褚家的养料……霎时间,谣言四起,危机四伏。   许多原本对褚家就有不满的修士也借机浑水摸鱼,宣称只需以那颗如今高悬在海上明月楼的“明月心”为祭,即可平复,就看褚家家主舍不舍得了。   褚家家臣应付的焦头烂额,连连修书让家主回来坐镇。   盛凝玉起先还带着笑,最后听得差点跳起来,就差指天发誓了:“我真没给过他那东西!”   谢千镜轻斥:“别动,头发还没理好。”   盛凝玉乖乖坐下:“哦。”   她不太在乎谢千镜的行为,兀自思考起自己的灵骨之事。   至于束发?从小到大,二师兄不知为她束发过千次万次了,盛凝玉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亲昵的行为。   但落在旁人眼中却不是如此。   两人一站一坐,好似身形相依相偎,亲密无间。   这等模样,还说什么“朋友”?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原不恕心道,或许盛明月那傻子是如此想的,但面前这魔修绝对不安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原不恕怎么看这魔修怎么不顺眼。   分明是个魔修,却穿什么白衣?更何况眉心那朱砂似的痕迹,和吸食人精魄的山野鬼魅似的,偏面容又苍白,浓眉墨瞳,还做出那出尘之态。   不、安、好、心。   原不恕心中重重道。   想当年,他看那褚季野站在盛明月身边时,都没有这样强烈的预感。   哪怕对方是父亲的故友之子,原不恕也实在看不下去。   只是方才谢千镜刚助他取得灵骨,原不恕向来君子,做不出卸磨杀驴之事,不好出手,声音更寒,霜眉冷目:“看来谢尊主并不担心魔种之事。”   谢千镜手下动作不断,为盛凝玉簪上了一朵小小的莲花,轻描淡写:“手下魔修尚且安分,多谢原宫主费心。”   原不恕:“谢尊主若是无事,不如随我去春意生,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谢千镜:“多谢原宫主抬爱,但在下另有要事。”   这话却有些矛盾了。   原不恕上前几步,灵威铺开:“何事?”   谢千镜八风不动:“绾发。”   原不恕看着那还在神游天外之人,忍无可忍:“盛明月!”   盛凝玉回过神,有些惊讶地抬头:“非否师兄?”   她清楚谢千镜的性格,知晓他待人绝不似初见时表现出来的无害,可当真正见到时,依旧难免惊诧。   言语藏锋,不动声色。   当真是山巅琉璃雪,池中菩提莲。   “怎么了?”谢千镜低头一笑,不知从那里去取了一面镜子,唇边含着柔和的笑意,“新的发式,喜欢么?”   分明是清冷至极若即若离的仙人面,可眉梢弯起时,却似月下将融未融的雪,沾上了红尘的清艳。   盛凝玉恍了下神,旋即挑唇一笑:“喜欢。”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探出头,“非否师兄,你刚才叫我做什么?”   原不恕:“……出去。”   原不恕:“你们两个。”   原不恕:“一起出去。”   盛凝玉轻咳一声:“那我们就不打扰师兄了。”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抓住谢千镜的手,脚底抹油流的飞快。   原不恕的神情一看就是忍耐到了极致,盛凝玉可不敢再刺激他。   一路上,在春时景里遇到许多弟子,纷纷彼此招呼问候。   “王道友,你要抄几遍宫规啊?”   “这么多?!那你可要快些了。”   “好说好说!等你抄完宫规……”那人偷偷靠近盛凝玉,压低了嗓音,“山海不夜城里有个极好喝的佳酿名为‘满堂花’,用的就是我们青鸟一叶花的情浓花——你放心,绝对没有副作用!”   “嘿嘿,我就知道王道友不拘这些……等我们下次从宗门回来,偷偷给你带上一瓶!”   盛凝玉一路自如的应下众人的招呼,直到将谢千镜拉入了自己的屋内。   “你和非否师兄怎么回事?”   饶是再迟钝,盛凝玉也能感受到刚才非否师兄对谢千镜的冷淡,甚至都夹杂着一点烦躁了。   这对于原不恕这样坚如松柏的人而言,极其难得。   要知道当年对褚长安,非否师兄都没表现出这样明显的不耐,至多是冷淡一些,减少了见面的次数罢了。   谢千镜:“有么?我以为是原宫主秉性如此,不爱与旁人多言。”他看着盛凝玉皱眉思考的模样,笑了笑,“又或者,原宫主看见我的动作,可能误会了我二人的关系吧?”   盛凝玉疑惑:“什么关系?”   “唔。”谢千镜沉吟片刻,轻飘飘道,“大概将我当做了那等拐骗人家道侣的妖邪之辈吧?”   “咳咳咳——”   盛凝玉被茶水呛住,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   她确实爱谢千镜这幅皮囊,但全天下被她喜爱的东西不知凡几,若是按照这个思路,她哪怕每日举行一次道侣大典,举行个三五十年都停不下来。   “下次我和非否师兄说说。”盛凝玉哭笑不得,“以往我二师兄容阙也时常为我梳发,不过小事,哪里值得如此放在心上?”   谢千镜抬起眼,静静的看着   盛凝玉:“听说你今日遇见了这位剑阁代阁主,没与他相认么?”   盛凝玉面上依旧带着笑,漫不经心的晃了晃酒杯:“还未准备好……今日我的小师妹也在,没想到她已经是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夫人了。”   但不知为何,身后没跟着太多人,凤潇声明明对外是个完美矜贵的凤少君模样,看着宁骄时,却似比当初更不顺眼。   “是啊,她不该来清一学宫的。”   盛凝玉:“为何?”   谢千镜正起身点燃盛凝玉木匣里的梨花熏香,白皙的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抬,红色的火苗攒动,沁人心脾的香气已经在室内弥漫。   盛凝玉一手抛着自己的灵骨,一手撑着头看他。   这人在自己屋内倒是坦然,没有丝毫拘束,颇有几分来去自如的味道。   谢千镜收回手,嗓音清冽:“她嫁给的是山海不夜城的祁白崖,而半壁宗如今的代宗主艳无容是祁白崖的前任道侣。”   他回过头,柔柔一笑。   光影摇曳下,他站于明暗分界中,眉心一点朱痕,似天人似鬼魅。   “你说,半壁宗的人,会放过她么?”   这话像是开启了什么机关,盛凝玉脑中毫无征兆的,冒出了一件久远到许久未曾想起的事。   作者有话说:我们非否师兄闷声做事,从不会骗人(起立,鼓掌.jpg)   恢复灵骨的时候,也会慢慢恢复记忆!下一章骗过褚长安后,我们青鸟一叶花宗主也要来了。   唔,掐指一算,三章之内,我们凤少君要认出人了[墨镜]   【12/20日更正】   上次算错了,掐海星脖子.jpg 第35章   世人皆以为,剑阁两位女弟子的关系应是很差。   “我说那盛凝玉明明天赋卓然,可偏偏归海剑尊最宠爱小的那个……叫什么‘宁皎皎’?我都替那盛凝玉委屈!”   “别说,你看那两位都姓宁,会不会是有点什么关系?”   “嘶,你别说,有人亲眼看见那剑阁小师妹是从合欢城里接出来的,嘿嘿,你看这说不准——”   一声出鞘剑鸣,清越而激昂,带起的剑光冷冽而耀眼,仿佛能划破这世间的一切黑暗。   原本说着闲话的两人顿时冷汗直冒,吓得两股战战,连连求饶:“小人、小人猪油蒙了心,一时冒犯!还望仙君——”   正当说话时,这人小心翼翼的抬起眼想要看清出手之人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谁知看清后,更是脚下一软,差点被晕死过去。   好巧不巧,来的居然是方才他们闲话八卦里的主角之一——剑阁弟子盛凝玉!   谁认不知这位仙君天资卓然,了悟剑道后,就被剑尊传授了《九重剑》?这可是当时最顶尖的修炼功法!   杀遍魔域不在话下,杀他们两个小喽啰岂不更是如此?!   就在这两个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一只皎洁如玉的手伸出,搭在了她的剑柄上。   “不必与他们计较。”   盛凝玉本也只是想吓吓对方,见此归剑入鞘:“既然你这么说——”   她话音未落,却见一道灵力闪过,白绸如流动的细雪散发着点点银光,恰如那人皑皑白雪似的幂蓠和不含有丝毫情绪的语调。   “我来。”   两人刚松了口气,听了这话,又骇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欲哭无泪。   ——这位又是哪儿来的阎王爷?!   盛凝玉见此,彻底没了脾气,她按下了那人的手,啼笑皆非:“方才还劝我三思而后行,怎么你倒反而生起气来?”   她对底下的两个修士挥了挥手:“此次就罢了。若是下次再被我听见你们妄议我师门中人,可就不是一剑能解决的事了。”   “——好了,别管他们了,难得出来一次,我带你出去逛逛?”   身旁头戴幂蓠的人似乎轻轻应了一声。   ……   声声字字,如坠梦中。   总是覆在往事之上的溶溶雾霭,此时此刻,终于淡开些许,露出内里真容。   盛凝玉捏着自己的灵骨一时出神,直到右手抓了个空。   盛凝玉骤然惊醒,不满道:“你抢我糕点盒子做什么?”   谢千镜合上盖子:“没必要吃。”   盛凝玉疑心这人是不是又看穿了什么,她没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道:“谢千镜,你以前是不是被我带去过茶馆?”   谢千镜似乎笑了一下,眼神在她手中捏着的那块灵骨上饶了绕,继而抬起眼,漆黑如墨的眼瞳让人辨不出情绪。   “你想起了多少?”   盛凝玉放弃任何隐瞒,往后一靠,诚实道:“就一点点,我猜如果融合了这块灵骨之后,我会想起更多。”   谢千镜:“不急。”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空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烟雾开始袅袅升起,如同被风卷起的帷幔,缓缓地在空气中铺开,缠绕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盛凝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眯起眼,开口时的语气轻松又惬意:“当年,满剑阁上下都知道,我天赋最好,但师父最喜欢的弟子不是我。”   “是宁骄。”   世事无常,人心难定,盛凝玉从来明白。   比如她是剑阁最有天赋的弟子,但却从不是师父宁归海最喜欢的弟子。   他最喜欢的是小师妹宁骄,乖巧懂事,天真无邪,还很会撒娇,每天笑得都很好看。   也有好事者故意问起此事,惋惜道:“当真可惜了。”   那时的盛凝玉奇异的看着那人:“这有什么可惜的?”她道,“我天赋最好,和师父最喜欢哪个弟子,这本就不是一回事。可何况师父从未薄待我等,又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这并非是盛凝玉的托词,而是她当真如此想。   当然,在最初面对师门的变化之时,盛凝玉亦曾有过茫然无措。   她那时沉浸于修炼,不理解为何自己一出关,本说过不再收徒的师父就把属于自己的法宝给了别人,二师兄也不再同她弹琴玩笑、不再为她绾发,就连剑阁上下的布置,都好像变了个模样。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都是为了小师妹变的。   盛凝玉也有疑虑不解、甚至是些许阴暗心思,但她很快释然。   “我发现,我也很喜欢宁骄……那时的宁皎皎。”   盛凝玉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灵骨,轻笑了一声。   谁会不喜欢呢?   一个漂漂亮亮、天真可爱的小师妹,成日的跟在身后“师姐师姐”的叫着,稍微有点进益,就要双手捧着送到她面前来,眼巴巴的看着她,希望得到她的肯定和夸奖。   盛凝玉手中上下抛着自己的灵骨,而她身旁有个魔修安静的听着她叙话。   光影重重,摇晃之间,魔气与灵气缠绕,似要将过往所有的美好都撕裂成碎。   然而这在外人看来实在令人牙酸胆寒的画面,此时在盛凝玉平稳的语调中,又显出了一股莫名的和谐。   “……她从小身体不好,师父不让我们带她出门,说会惹来大祸。但她总眼巴巴的瞧着我,我也不忍心,出门时,总想着啊,能不能给她带些什么好玩的、新奇的东西回去。”   说到这里,盛凝玉却有些说不下去了。   后来呢?宁皎皎厌烦她到了极致,先是自己改名为“宁骄”,又是褚长安之事……   无论是事到如今的结局,还是盛凝玉对宁骄过往性格的推测,宁骄应当都不会喜欢褚长安。   她只是在试图用一种幼稚的手段,表达着对她这个师姐的不满。   可如今,更有半壁宗艳无容的事。   想起宁骄最后愈发偏激的性格,盛凝玉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等日后恢复了身份,大不了她一剑杀了那祁白崖,再把宁骄带回剑阁。   若是宁骄恨她就恨罢,这本没什么。   只要宁骄不要真的犯浑,做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才好。   “我知道。”   一道清冽的嗓音打断了盛凝玉的思考。   “你给她买过凡尘糕点,带过人间米酒,连路边摊的小泥人都要给她捎几个。”   盛凝玉惊讶:“你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谢千镜无言片刻,掀起唇角,露出一笑。   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因为这些,   你也会给我捎带。”   不止这些。   还有那剪纸泥人木雕,凡尘粗糙的竹笛话本……甚至是某朵碰到了她的发髻,让她觉得特别漂亮的梨花,都被放入金玉琉璃珠里,不远万里的寄给他。   对上那双琉璃玉似的弯弯笑眼,盛凝玉沉默许久。   久到谢千镜说起自己马上将往东海一趟,起身告辞时,盛凝玉才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不可思议道——   “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们不是刎颈之交?!”   她对他这么好,他却连个挚友的名分都不给她?!   谢千镜侧过身。   烛火明灭,光影浮动,如同一阵春风来,摇碎半窗明月夜。   藏在暗中的影子轻笑一声,反握住她的右手,十指严密相扣,不要丝毫缝隙。   谢千镜抬起眼,漆黑的瞳孔中似有什么在燃烧。   他不急不缓道:“若我依旧说不是,那除了刎颈之交,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   盛凝玉呆住。   直到谢千镜离开,她还在反复思索。   盛凝玉想着谢千镜,想着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庇护,想着自己曾刺向他的一剑……甚至最后想到了宁骄的事。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终于想出了另一种可能!   “难道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只是在这一次的故事中,她才是那个该被人一剑劈死的“祁前辈”?!   来给她送面具的原殊和一愣:“王师姐,你在说什么?”   这几日,没有新面具的盛凝玉被原不恕勒令于屋内禁足反省,不止她,那日所有参与的云望宫弟子,都被勒令不许外出。   这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盛凝玉将面具扣在脸上,转过身,对着原殊和沉痛道:“小二啊,你觉得在这个师门里,你的师兄师姐对你影响大么?”   原殊和有些莫名,随后点了点头:“云望宫的师兄师姐皆是品行高洁之人,乃吾辈楷模,作为后来者,自然心中有所依循。”   “可不是!‘’上行下效‘这个词可不是白说的。”   同样跟着来的金献遥大摇大摆的进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糕点就塞入口中:“你看我们云望宫,因为我姐姐和姐夫都是好人,就不会出九霄阁、山海不夜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再看那褚家——啊呸呸呸!”   金献遥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糕点,不可思议道:“王师姐,我好歹叫你一声‘师姐’——我们不是一笑泯恩仇了么?!你怎么还对我下毒?!”   这一次不必盛凝玉开口,药有灵端起盘子,翻了个白眼:“谁有空给你下毒?这是如今最时兴的酸辣糕点,能巩固神识,调和元丹!你自己没品,就少赖别人。”   “嘿,你说谁没品呢!”   两人打打闹闹起来,纪青芜在一旁笑,原殊和无奈的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无奈。   好容易等他们安静了下来,原殊和带着人,一起结伴去了今日之课。   路上,他们先将纪青芜等人送到了教授温养神识的课室。   授课之人依旧是天机阁的长老,只是换了一位。   云鬓轻笼,峨眉淡拂,眉宇间好似含着一股不能解的愁绪。她的身量娇小羸弱,银灰色的长老服落在她身上,多了几分弱不胜衣的出尘感,衣摆轻轻摇动,显得她好似一株附于古木的菟丝子,我见犹怜。   可是没有人敢因她的外貌而小瞧她。   风云起,天地动,拂尘一卦乾坤定。   天机阁阮长老阮姝,虽是入门不足百年,却以其乾坤卜算之准闻名天下。   盛凝玉只看了一眼,就飞速垂下眼睫。   见到云望宫众人,她似乎怔了怔,那双睡凤眼似乎凝固着水色。   原殊和上前行了一礼:“见过阮长老。”   “原来是云望宫二公子。”阮长老轻声道。   原殊和偏过头,道:“你们进去吧。”   他说完这话,就要陪着盛凝玉和金献遥一道去符箓课,盛凝玉赶紧拦下了他。   “何必这样兴师动众。”盛凝玉‘哈’的笑了一声,玩笑道,“区区一节符箓课罢了,我和金师弟还能被吃了不曾?”   她拍了拍原殊和的肩,转身潇洒的摆摆手:“走了,别送。”   “这位弟子请留步。”   出声之人并非原殊和。   她的音色娇娇软软的,好似记忆里糖块的滋味。   盛凝玉运起灵力快步向前,本打算含糊过去,却被身旁的金献遥拽了下胳膊:“王道友,阮长老好像是在叫你诶?”   下一刻,那天机阁的阮长老翩然而至,落在她几步之外。   “这位弟子姓王么?”   阮姝声音婉转,悦耳如莺歌。   她又上前几步,一眨不眨的看着盛凝玉。   眼前的弟子面上覆着银丝面具,整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   但就是这双眼睛,惊鸿一瞥,让阮姝想起了太多事。   她如今身在天机阁,是天机阁内尊贵的阮长老,受万万人敬仰,谁都不敢小瞧她。   可在最初的时候,她并没有“阮姝”这样好听的名字,也没有入住天机阁这样好的机遇。   她只是一个旁人可以随意欺负的普通的村女。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姑。   这个世道不会把他们当人看,神仙在高空斗法,他们叫嚷着斩妖除魔,口中说着大义凛然之词,俨然一个个都是要为正道献身的模样,若是在戏台上,阮姝瞧着也觉得心头快意。   可再快意又如何?   这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那些仙长随手的一道灵力的余波就可能要人性命,不小心掉落的一个法器就可以让他们整个村庄化为焦土。   逃。   只能拼命的逃。   阮姝不记得自己到底往哪个方向跑的,她只记得最后,她带着弟弟妹妹,跟在村民们的身后,被逼到了绝路。   绝望的阮姝紧紧护着她的弟弟妹妹,可最后却还是敌不过天上的仙人随意落下的法力。   她紧紧闭起眼,等待着已有预知的死亡。   她想,自己大抵就要死在这幽暗无际的黑夜了。   ……没有。   在死亡到来之前,有一道剑光比它更快。   有人挡在他们身前,直接裆下所有攻击,头戴莲花冠,衣袂纷飞,若仙人临世。   村里的秀才当即跪了下来:“仙君在上,请受小生一拜!”   “多谢仙君救命之恩!”   阮姝懵懵懂懂,也被拽着跪了下来。   她没读过书,说不了村里秀才先生文绉绉的话,更不会那些文人墨客的华丽辞藻,她那时候还太小太小,连记忆都有些模糊,等如今识了字,读了书,再想起那日情景,却依旧无论如何都描摹不出来,最后也只剩下了四个字。   月光乍现。   那一剑劈开了所有阴诡黑暗,属于夜晚的月色终于散落人间。   在未来许许多多的日子里,阮姝困苦难堪,却再不曾害怕。   她有一轮明月,最是温柔无极。   印在眼中,刻在心尖。   作者有话说:天机阁阮姝阮长老登场!   扳倒天机阁的中坚力量出现了!   天机阁阁主:?   阮姝爱明月不止因为这件事,其实还有别的~ 第36章   阮   姝仔仔细细的看着盛凝玉,目光勾勒着她的眼眸,口中发出梦呓似的轻音。   “这位弟子好生……好生让人眼熟。”   这话说得忒奇怪,金献遥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身旁的盛凝玉。   盛凝玉垂下头,似乎也有些无措,但勉力强撑道:“多谢长老夸赞,只是弟子从未去过天机阁,也不曾有幸见过长老。”   是全然不同的声调和语气。   记忆里那人飞扬肆意,如空中朗月,哪里会这样局促不安?   阮姝猛然回过神,后退一步,细语道:“是我冒昧。两位弟子快去上课吧。”   金献遥松了口气,这一次不必盛凝玉多说,他也运气灵力,跑得飞快。   “我说这清一学宫怎么到处都是台阶?”金献遥嘀嘀咕咕,“还不许多弄出几个传送法阵,尤其是正殿那个白玉阶,连灵力都用不得,每迈一步都好似千钧重——啧,累死人了。”   盛凝玉安慰道:“若非如此,岂不是人人犯了错都没惩罚,能在这正殿来去自如了?”   金献遥挠挠头:“也对。”   他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好似长辈教导?总之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不过金献遥从来心大,也没放在心上,两人很快就到了要上课的地方。   到底是褚家家主亲自授课,哪怕是所在的课室,也是整个清一学宫里最好的那一间。   古朴庄严,飞檐翘角,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辉,周围似乎缭绕着一圈海水似的波澜,走近其中,方才察觉到竟是一圈灵气!   “嚯!学宫怎么突然如此大手笔?”   “听说是前日那事闹得,那日不知为何,阵法和灵符都失了准头。所以褚家特意将聚灵散恶符在课室外绕了一圈呢!”   “这可真是符箓如流水了,到底是褚家啊!”   说这话时,那几个弟子一不留心,抬眼就瞧见了盛凝玉一行人,当即就闭上了嘴,恭恭敬敬地让到了一边。   这一套盛凝玉可太熟了,她脚步一闪,运起灵力,轻而易举的躲到了金献遥身后。   这动作不过转瞬眨眼间,待金献遥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成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恍惚中,金献遥一懵,试探道:“时候不早了,诸位一起进去……?”   弟子们鱼贯而入,金献遥也松了口气,继而又有些得意起来。   “你看,方才他们都让我先进呢!”   盛凝玉好笑的点了点头:“嗯,金师弟特别厉害。”   因着日前发生之事,加上这又是褚季野的课——那一日,众弟子谁不曾被这位尊上发怒时的模样所慑?   而且,因着他们闹事,那些褚家弟子可是受了不小的罚,焉知褚家主会不会迁怒?   谁都知道,褚家最是护短。   故而这节课,底下的弟子无论何门何派,都乖得和鹌鹑一样,谁也不敢造次。   而褚季野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静静的讲了几个要点,最后道:“尔等不日即将下山除障,今日,便教授几个于除傀儡之障有益的法子。”   底下昏昏欲睡的弟子精神一振,更有口快者忍不住扬声道:“家主可是要教授我们‘魂飞魄散符’?”   这话有些无礼,然而褚季野却没有生气,那张精致到颇有几分昳丽的面容柔和了些许。   “是啊。”他看着课室内的一个方向,道,“但学习这张符箓之前,要从另一张符箓说起。”   他抬手,在座所有人的玉简中都被灌入了两道灵力,而后竟是一阵旋风,顷刻间带起了整个课室!   突如其来的狂风如同利刃般划过,众多弟子猝不及防,被这股锋利如刀的旋风所迫,纷纷运起灵力,紧闭双眼以抵御风势。   那些修为较高的弟子还好,尚能勉强稳住身形,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在风中摇摇欲坠,有摇晃之势。而修为稍逊的弟子则显得更为狼狈,他们难以稳住脚步,身形东倒西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更有甚者,在这猛烈的风中失去了平衡,如同断了线的手串珠子一般,在地面上来回翻滚。   好一招乾坤变!   盛凝玉同样不好受,但她比在场所有弟子都多了见识与阅历,一边分出了些许灵力抵挡,一边借着那些修为高深的弟子之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滚在地上的金献遥。   褚长安当真是疯了。   盛凝玉拧起眉。   她大概能猜出褚长安所想,那日她虽然做得隐蔽,也没有用自己所画的符箓,但依旧引起了褚长安的注意。   可他试探她也就罢了,在场如此之多的弟子,那傀儡之障飘忽不定,他当真都能护得住?   往年里,也不是没有长老用这种方式教导弟子,只是要不然就告知弟子提前准备,要不然就确保弟子有自保之力,哪里有褚长安这种不明不白就让人扔出去的?   除非……不止是褚长安,还有学宫的长老也默认了他的做法。   譬如,借用这次机会,让他们完成“下山除障”的惩罚。   这么一想,盛凝玉安稳许多。   但这不代表她不烦躁。   谢千镜走得突然,她还没有来得及为灵骨的事,和他道谢。   一句道别都没有呢。   盛凝玉叹了口气,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一切还是要怪褚长安。   她决定,等收全灵骨,恢复灵力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把褚长安揍一顿,顺便拆了那什么“海上明月楼”。   这样,那些什么“情深似海”“情比金坚”的谣言,恐怕也能不攻自破了。   ……顺便洗脱一下,自己身上“祁前辈”的气息。   周围的风势渐歇,此时杂草丛生,根本认不清方向。   弟子们的抬头,却不见褚季野的人影,只听见了他的声音。   “在此领悟,九日后,我会来带你们回去。”   此处阴森无关,有弟子瑟缩了一下:“那,那若是我等学不会呢?”   然而再无回复。   盛凝玉眼神在在场弟子身上转了转,连带上自己和金献遥,共有九个人。   那说明其他弟子被送去了不同地方。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九霄阁弟子无奈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暂且在此处修习,若是早日能学有所成,褚家主说不定也会早日带我们回去。”   几人快速的动作起来。   然而经过两夜,依旧没有人能参透魂飞魄散符的奥秘。   盛凝玉混在其中,老神在在,根本不急。   于是半壁宗弟子提议:“不如我们往林子边缘走走?”   众人皆无异议,于是结伴而行,穿过幽禁密林,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溪底的鹅卵石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其中还有数条游鱼摆尾。   “这地方我好像有些眼熟……”   青鸟一叶花的弟子迟疑地举手:“这好像是山海不夜城郊外十里的小溪。”   金献遥“哇”了一声,眼睛闪闪发光:“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你们宗门里暂居,等九日后再回?”   这话一出,本有弟子要拍手称是,却见三位半壁宗弟子互相对望,尴尬地抓了抓袖口:“那我们就不——”   “小心!”   猩红的傀儡之障如毒网般扑面而来。   盛凝玉拽着金献遥就地一滚,身侧的半壁宗弟子更是抽出长鞭,挥舞之间,在空中激起了黑紫色的电光,瞧着极为骇人。   金献遥同样握着自己的长枪,而盛凝玉也从星河囊里掏出了法器。   ——不是剑,而是一张琴。   九霄阁弟子见此,惊喜道:“想不到王道友也是同道之人?”   盛凝玉:“是啊是啊。”   九霄阁弟子:“那你我便合奏一曲,让这傀儡之障也瞧瞧我琴修的厉害!”   盛凝玉:“好啊好啊。”   素手拨弄   琴弦,发出了第一声争鸣。   一旁吹笛的九霄阁弟子险些没岔了气,就连原本正严阵以待的弟子们,也都差点崴了脚。   无他,只因这琴音实在太过……太过独特了。   九霄阁弟子颤声道:“道友,你、你不然还是、还是收了神通吧!”   盛凝玉抽空抬眼,疑惑道:“为何?我看这琴音对傀儡之障很有效啊!”   这可是她独创的秘法,只要将灵力融入其中,心中想着剑法,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乱弹,总是有些效果的。   每一次的曲子都不一样,所以盛凝玉也不怕被认出。   当然,盛凝玉也知道这样的曲子在世俗意义上算不得动听,所以她从不轻易示人。   九霄阁弟子惨然道:“是啊,是有效……只是我也快没气了。”   音修对音色尤为敏感。   世人对乐曲大多分为“动听”与“难听”,然而九霄阁弟子认为,此后应当更多一个分类。   ——要命!   能在这琴音之下苟延残喘,也不知他祖上在阎王殿里磕了几个响头。   颤抖的双手再也弹不出动听的琴音,九霄阁弟子心一横,竟是闹出了朱砂笔,运气灵力隔空画起魂飞魄散符来。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赤红之色如血凝于黄纸之上,须臾后,竟是漫过金光。   九霄阁弟子捏起法诀,口中喝道:“魑魅魍魉,天下奸邪,即可诛杀于此,魂飞魄散!”   也不知是否当真是祖上积德,这一次,符箓当真成了!   盛凝玉:“孺子可教啊!”   九霄阁弟子双目呆滞:“是您功德无量。”   然而还不等众人欣喜,却见不远处有更多的赤红的傀儡之丝如同汹涌的潮水般袭来,它们自深处不断蔓延生长,带着不祥的气息。这些傀儡丝不仅数量惊人,色泽更是血红如墨,一路二行,仿佛吞噬着一切生命的痕迹。   原来方才所见,不过沧海一粟!   盛凝玉脸色一变:“后退。”   若说之前那种还可能是设下的考验,但这个东西,绝不该是他们这等修为能应付的了的!   然而对于他们的修为来说,此刻却已经晚了。   那些傀儡之障犹如粘稠的毒液,将四周牢牢禁锢,形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网,而另一边有一个身穿豆蔻紫裙的人尤为显眼。   她的身影在毒丝的海洋中若隐若现,起先没有人注意到她,而如今离得近了,却能看清她的身影。   朦胧光影之中,她身姿蹁跹,手持长剑,周身灵力缭绕,好似一朵绽开的曼陀罗,神秘又带着勾人的优雅,虽困傀儡之中,却好似在舞蹈似的,若即若离,且进且退。   然而看久了,金献遥都发现不多:“她不是在用剑抵挡!而是、而是——”   盛凝玉沉声道:“而是在把傀儡丝线往我们这里驱赶。”   那一片傀儡障原本只是盯着那紫衣人了,可随着她的举动,每一个手诀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竟是又有不少傀儡之丝到了他们这里。   显而易见,方才就是这人将那片毒障引来的,而现在,她似乎要脱身了,代价是将他们永远留下。   随着那豆蔻紫的身影靠近,三个半壁宗弟子已经蓦地变了脸色,狠声开口。   “是宁骄!”   盛凝玉同样看清了,嘴角扯了扯,却不知该做出何等表情。   宁骄,她的小师妹。   在盛凝玉心中,宁骄或许藏着些许阴暗心思,或许不似表面那样天真无害,但总归秉性不坏,是个纯良可爱的小姑娘。   人生在世,谁能朗月如初?即便是她,当初不也对宁骄的到来有些微词不满,苏醒后,不也有了多疑的坏习惯?   别看平日里嘻嘻哈哈,可是至今为止,盛凝玉都没让原殊和等人在她右后方走过。   就连原不恕都忍不住,借用灵骨,委婉让她“多信任一些”。   盛凝玉知道,非否师兄是好心,不愿让她一人禹禹独行,把心思都在一人身上,活得太累了。   可是,难啊。   盛凝玉想,太难了。   连宁皎皎都从那抱着她手臂撒娇的小姑娘,变为如今面不改色就要借刀杀人的宁夫人了。   还有她这等诡谲的剑法,全然不似剑阁所教,又是从哪里习得的?这些年她过的好么?又经历了什么?是否被那姓祁的给骗了?   ……   但无论如何,总不该害无辜者的性命。   盛凝玉轻叹一口气,指尖凝出一道法诀,原本空无一物的掌中赫然出现了那截尚未褪去魔纹气息的灵骨。   罢了,暴露就暴露吧,等恢复了灵力,她总是能躲一躲的。   凤小红要杀她,郦清风也早盘就与她闹翻了,褚长安更是个不知目的为何的疯子,云望宫收留她怕是会惹麻烦……大不了,她就躲藏到鬼养日结束,然后去大师兄的鬼沧楼。   总是有办法的。   盛凝玉想,作为师姐,师妹做错事,也是她教导无方。   宁骄如此,她总要担起责任。 第37章   半璧宗弟子早已按耐不住,出声逼问:“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夫人如此小人行径,传出去不怕被人耻笑么?”   这声“城主夫人”称呼出自于半璧宗弟子口中,格外讽刺。   宁骄却并不动怒,她甚至扬起唇对着半璧宗弟子笑了笑,笑容依旧是那样的天真明媚。   “即便如此,你们能奈我何?”   宁骄剑锋一转,却没有避开那重重傀儡之障,而是再不遮掩的将傀儡之障往他们那处驱赶。   “事到如今,还没看出来么?这傀儡障上头,可是有你们代宗主下的‘踏灵骨’,她害死了我所有的随侍,如今报应在她弟子的身上,也算——”   宁骄倏地再说不出一个字。   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美目,死死地盯着这群弟子中的一人。   宁骄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好像看到了一双眼。   一双她厌烦的、恨极的、虚伪的……能令天地动容的眼。   “要我救你们,也可以。”宁骄扯了扯嘴角,突然抬起手,食指末梢系着一根无形的丝线,丝线的尽头拴在了一只灵芝鸟的腿上。   那灵芝鸟清啼一声,张开羽翼于空中盘旋一圈,原本逐渐聚拢的傀儡之障竟似乎有所忌惮,好似向外退了几分。   而随之,那原本似活人肌肤般的羽翼黯淡了下来,变得透明了许多。   “这无缺琴丝是如今的剑阁代阁主在我出嫁时所赠,可困住世间一切有形之物,肉灵芝鸟乃我山海不夜城中特有的宝物,用这两个东西护着你们,不成问题。”   九霄阁弟子机警道:“敢问城主夫人想要我们用什么交换?”   宁骄握住了手中琴丝:“很简单。”她抬手,遥遥一指,“将——”   将她留下。   然而,又一声响比她更快。   早在宁骄放出那古怪的肉灵芝鸟暂时驱散傀儡障时,盛凝玉就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她一手捏着灵骨,一面低声对青鸟一叶花弟子道:“带‘扫落花’了么?”   对哦!   青鸟一叶花弟子,猛然间反应过来。   他们此行已经接近山海不夜城,也就是说他们自家宗门也在旁边啊!   凡是青鸟一叶花内门弟子出行,都有一枚“扫落花”,此物燃之似漫天情浓花开,凭借着情浓花雾,可短暂的阻挡一切外界攻击,若有同门见到,亦会出手相助。   只是这东西因曾经的合欢城中魔族闹出的乱天衡“一事,情浓花再不被用。   所以王九道友又是怎么知道的?   青鸟一叶   花弟子有些疑惑,单眼下显眼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嘭”的一声,在宁骄开口提出要求之前,漫天花雾炸开,将九人紧紧的庇护其中。   宁骄见此,眼眸一利,手腕翻转间,剑势如疏星淡云,翩然而至!   “宁夫人。”   一道身影随着漫天落花而下,飘摇而至。   一袭红衣,满身风流。   他身上的红不类凤族所钟爱的绯色赤红,而是色泽偏浅,若海棠春睡红时摇曳的光影,又似火焰熄灭前,最后的一点余温。   薄面略红,似醉玉颓山。   他一手拎着个酒壶,伸出左手,轻易地夹住了宁骄的剑锋,星眸掀起时,更衬得朱颜酡些,堪称妩媚动人。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看呆了去。   “这是我青鸟一叶花的弟子,还请夫人手下留情。”   在场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率先反应过来,激动道:“弟子见过风掌门。”   风掌门?   盛凝玉眼睫轻轻动了动。   早在她入清一学宫之前,原道均就说过,或许世事与她所想不同,也说过许多变化。   只是这些变化,在盛凝玉眼中都没有成真:凤潇声更恨她了,宁骄也变了许多,寒玉衣尚未遇见……   以此观之,盛凝玉并没有对与郦清风相认抱有太大的指望,谁知他如今倒真的将名字改成了“风清郦”?   想起这名字就是两人闹翻的诱因之一,盛凝玉不免心头五味杂陈。   风清郦这一出场,阵仗可是不小。   不必他吩咐,身后跟随的弟子已经将联手将那傀儡之障最后的余韵消除了个干净。   “护送宁夫人回去。”   风清郦随手招了一群弟子,满脸郑重,却又因这不合时宜的郑重,而显得格外轻浮。   “切记,要将宁夫人好好护到城主府,再不可被人欺负了去。”   语毕,他自己像是都忍不住了,对着“噗嗤”一笑,艳色正盛,宛如情浓花开。   “宁夫人可要当心些。”风清郦直勾勾的盯着她,“下次再走、丢,可就没这样好的运气了。”   于是宁骄也笑起来。   只是盛凝玉如今再看这笑,却与记忆中的全然不同了。   不再是那样的天真明媚,而好似被什么孤魂恶鬼附身体内,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惧意。   宁骄对着风清郦撒娇似的道:“风掌门总是这样小心。”   她半点不提方才自己打算坑害她门下弟子的所作所为,也半点不再提及想要的弟子,聘聘婷婷的上了鸾驾飞舟。   风清郦仍是那风流不羁的神情,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犹然带着几分醉意。   几位同行的青鸟一叶花弟子回过神,立即上前,向自己掌门禀报了方才之事。   “……目前,这几位弟子无处可去。”青鸟一叶花弟子惴惴道,“请示宗主,不知可否,将他们一道带回宗门?”   “嗯?清一学宫弟子?”   风清郦咧嘴一笑,双颊飞上红晕,宛若三春桃花怒放,满不在乎地一招手:“都上我们的灵舟好了。”   他好像真的有些醉了。   盛凝玉心下微微松了口气,然而不等她踏灵舟,身后陡然传来了一道力气,竟是直接向盛凝玉袭来。   “这位小道友,想上了我的灵舟,可是要付船费的。”   盛凝玉心中无声叹了口气:“不知掌门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风清郦笑了一声,他走到盛凝玉的的身前,俯身勾起了她的下巴。   “我想要你的眼睛,道友若是不给,不如就下去吧。”   这话一出,身侧弟子俱是悚然,尤其是那几个和盛凝玉相伴一路的弟子。   他们碍于风清郦的身份不敢相劝,只能暗自焦急。   此刻灵舟已然漂起,云雾环绕周身,雾霭垂垂,似是有落雨之兆。   向下俯瞰,连绵起伏的山川如同桌案宣纸褶皱,蜿蜒的河流如同灵茶倾倒在地流淌,芸芸众生似蝼蚁般渺茫。   盛凝玉不敢惹风清郦。   谁知这家伙疯起来,会不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直接把她扔下去?   盛凝玉这下是真的叹气了:“不行。”   “为何?”   “因为我的皮已经许给了凤少君,若是尊者想要我的眼睛,大抵要等凤少君剥我皮的那日,一起来取了。”   风清郦大笑出声。   有风吹来,散开云雾,卷起袅袅花香。   风清郦的脸上再度蔓上了笑意,可惜却不达眼底。   他道:“我听说你不止眼睛,还有一张很特别的脸。只是如今却被遮起来了,这是为何?”   盛凝玉揣度了一下他的心意,顺着他的话道:“世人皆知,您恨极了那位剑尊,我在青鸟一叶花的地界上,怎敢不做容貌上的遮掩?”   “恨?”风清郦一愣,旋即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几乎喘不过气来,“是啊,我恨她,我太恨她了——”   盛凝玉古怪的看着他,心生疑窦。   自己这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她静静不言,看着风清郦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泪:“你知道为何是我来,而不是你们云望宫的原不恕,又或是褚家那褚季野来么?”   “弟子不知。”   “哈,自然是因为魔种了,就连我们的城主夫人先前之所以如此狼狈,也是她运气不好。”   “又是踏灵骨,又是傀儡障,还有被吸引来的魔种……啧,我都要心疼宁小师妹了。”   风清郦哂笑一声,又喝了口酒,口中变了个称呼。   只是说着“心疼”,盛凝玉却没有从他的眉宇间找到半分担忧。   他见盛凝玉望来,突然松开了酒壶,向着盛凝玉走了两步。   盛凝玉暗道不妙,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去,可风清郦却不满足,仍在步步紧逼,直到最后,盛凝玉的腰间已经抵在了灵舟围栏之上。   无路可退。   风清郦笑了一声,倾身上前,探出手,摸着盛凝玉的脸。   触手是冰凉的铁器质感,没有丝毫温度。   凭什么呢?   风清郦想。   凭什么一个假货闹得如此兴师动众,不仅让褚家家主三番五次的在人前破例,更让云望宫那木头都连连护着——就因他的道中,有“君子不迁怒于人”么?   那当年那人又算什么?   是他们声色犬马的借口,还是他们克己恃道的标杆?   风清郦想,她是传闻中的明月剑尊,她是众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她是……   她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凭什么要成为你们这些人的工具,用来怀念,用来懊悔,用来标榜己身?   在风清郦心中,盛凝玉是个蹦蹦跳跳又不太在乎规矩的小姑娘,一点都不管旁人说什么。   她敢采旁人畏惧的情浓花,敢去旁人不敢去的合欢城,敢孤身逆行,冲入赤火烈焰的法阵里,将毫无价值已沦为弃子的他带出来。   “郦清风!——你在里面么?!”   少女持剑,一脚踹开了宫殿大门。   在瞥见血泊之中的他时,她的容色凝滞刹那,随后一剑捅穿了他面前濒死的身体,伸手勾起风清郦的胳膊搭在肩上。   她分明只是瑶光境而已,也没多深厚的灵力,根本抵不住这情浓花布置成的天衡血阵,冲进来时法衣都被火舌烧得卷起,身形也狼狈极了,此刻却还有功夫偏过头,凑在他耳旁语调轻松的开口。   “杀人又如何?我也捅了一剑呢。”   “别担心,以后,我们就是共犯了。”   共犯。   多么美妙的词句,足以消磨风清郦此前对于世间的所有厌倦。   可她并非如此。   她有太多太多的爱,也有太多太多的人爱她,以至于最后——   她独自一人去处理了魔种。   她根本不信他。   怎么会不恨呢?   风清郦想,他真是……恨极了。   于是盛凝玉只觉得耳旁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轻笑,送来了些许情浓花迷醉的气息。   风清郦的嗓音更加轻柔了,像是流淌在丝绸上的秘药醉酒,弥漫着醉人香气,可又暗含杀气。   “因为……先前拥有与你相似面容之人,没有把魔种铲除干净。”   轰隆一声,惊雷白光闪过!   乌云滚滚,雨水泼天似的落下。   这一切对灵舟上的修仙者没有丝毫影响,但盛凝玉却在瞥见风清郦的神情时,心头一沉。   不对,他这神情——!   “既然你也有这张脸,你就去帮他们吧。”   语毕,风清郦扬起那艳丽如情浓花的眉眼。轻轻一推,竟是直接将盛凝玉掀下了飞舟! 第38章   早在风清郦动手之前,盛凝玉就有所察觉。   好歹是曾经当过剑尊的人物,盛凝玉虽未来得及躲避,但还不至于被风清郦这一推打个措手不及。   只是没想到,经年不见,他的修为竟然也已近修真八段的天璇境。   想起风清郦对自己这张脸的厌恶,盛凝玉心中叹了口气。   你说当年,她惹他干嘛?   他们两个如何结识暂且不论,但是闹翻的原因格外可笑。   只是因为一个玩笑。   “清风啊,剪不断理还乱。更遑论,你如何理一片清风?倒不如换个名字,就叫风清郦”   那是还未曾改名的郦清风无语极了:“世人皆说我合欢宗轻狂无度,可我看你这名门修士也没好到哪儿去。”   “胡说,我可是是个正经的剑修。”   “正经的剑修?”郦清风站在合欢宗一片情浓花海中,微风吹拂起他的衣摆,越发显出了这小公子的艳丽无双,面若好女。   只是那绯红的衣裳鹤氅之下,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他曾经的母亲——合欢宗的一位女修。   小公子竖起眉毛,冲着那剑修甩了下自己那名为“绻红尘”的赤红色灵鞭,翻了个白眼:“呵,哪有一上来就改人名字的正经剑修?”   “怎么能没有呢?现在不是有我在么?”   盛凝玉一手撑着头,对着郦清风道,“那我们打个赌吧,合欢宗情浓花闻名遐迩,我们就赌五秒后,落在霓霞池里的花数目是阴是阳?”   阴为双,阳为单。   这场赌约最后的结果,盛凝玉已经忘了,但她记得最后她和郦清风谁也不认输,纷纷掏出了法器,自己险些被这家伙的绻红尘甩进湖中,而他也没在她手里讨到什么好,被当时的盛凝玉剑风一甩,劈开了霓裳池中的活水。   霓裳池岁名为“池”,实则为“湖”,盛凝玉这一剑,直接在这从来平静的池水之面,掀起了若浪涛般的万丈狂澜。   她依稀记得,那年岸边的情浓花大片大片的盛放,开得极好,柔软的花瓣被霓裳池的湖水浸染,颜色变为了透明似的粉白,落在肌肤之上,像是一场燃烧不尽的暴雪。   盛凝玉右手负剑:“哈!我就说!你的领子里还有一片花瓣!”   郦清风哼了一声,甩了甩绻红尘:“你还说我?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了?”   他们都被淋了个彻底,往日都是一表人才的小仙君,如今狼狈又泥泞,和那些在人间田野里打滚的孩童没什么区别。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互相指着对方大笑。   许多纷杂的情绪都被表面上几近疯狂的欢愉掩盖。   盛凝玉如今再想,却又忽然觉得,不尽如此。   轰隆——   盛凝玉不敢贸然在此等危险的境况中融合灵骨,在被推下林州时,她已飞速从星河囊中取出那片花瓣。   这是香夫人临行前特意放在星河囊中的。   盛凝玉往其中输送点点灵力,刹那间,梅花花瓣以她为中心,在她的头顶开出了一朵倒悬的墨梅,不过一息之间,墨梅已经将她包裹。   然而这样的保护,对于如今的情况来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盛凝玉很快发现自己大概是被卷入了什么不知名的旋涡——大抵是什么秘境初开。   没想到她这撞机缘的本事,竟然一如往昔。   身体不受控制的下坠着,耳旁的狂风压过了一切喧闹,白光闪过几乎要将天地劈为两半,肉体凡胎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耳边响起。   在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风清郦生父不详,无论是他还是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都从未提及此事。   但后来,盛凝玉才从旁人口中听闻,风清郦的父亲极有可能是凤族中人。   “风”字与“凤”字谐音。   他是否以为她当时提出此事,是在故意戏弄他?又是否在她之后几次玩笑时,心中早已生出芥蒂,这才在最后一次爆发,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去的地步?   盛凝玉被墨梅牢牢包裹其中,急遽的下坠着。   虽有飘摇,但风雨不侵。   黑色的花瓣逐渐变得透明,盛凝玉能看见外头的景象。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没有一丝与过往刻骨铭心的场景相似的气息,但莫名其妙的,在身体失重感传来时,眼角被白光闪过的酸涩,让盛凝玉又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小公子。   脆弱又敏感,仿佛一触碰就会碎开。   他像合欢宫里独有的情浓花,人人都不齿于他,人人都想要得到他。   盛凝玉倒不后悔,她只是忽得想,当年淋在身上的,或许不止是那被她一剑劈开的霓裳池的水。   还有他人的泪。   ……   果然是直接进了一个不知名的秘境。   既然避开了他人耳目,那此刻再不必遮掩。   盛凝玉飞速拿出藏在星河囊中许久的剑。   这是原不恕特意为她找来的,能受得起她的剑招,还不会为修为所限。   滞空须臾后,就地滚了一圈。   尚且来不及顾忌身上的疼痛,就听见了一道惊喜的声音。   “王道友,你怎么也在这里?!”   盛凝玉将将回过头,站在那边的竟然是凤九天和同在清一学宫有几面之缘的一个褚家姑娘。   方才出声之人正是凤九天,能见着盛凝玉显然让他高兴极了。   “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王道友!”   他快速上前几步,又在最后收住脚,警惕道:“——道友也是来除障的么?怎么没和队友一起。”   凤九天身旁的褚家女修同样停下脚步,用一种警觉的目光看着盛凝玉。   盛凝玉记得这个小姑娘,那日在清一学宫的灵水梦浮生宴上,她与褚乐生了些口角,临别时,正是对这姑娘笑了笑。   于是这一次,盛凝玉扬起眉,同样露出一笑,一样一样的从星河囊里掏出东西:“灵水梦浮生的糕点,四十九白玉阶下的落花,百遍学宫学规,天机阁炸长老残留大的符箓——”   “停停停!”   凤九天汗流浃背的打断了盛凝玉,他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王道友,我信!我信还不成吗!”   在被她数落下去,自己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旁边的褚家女修同样缓和了脸色,红着脸对盛凝玉抱拳:“在下褚雁书,并非信不过道友,只是此处古怪,我等只能多加小心,谨慎行事。”   盛凝玉颔首:“合该如此。”   以她的眼力,本不必这两人再行自证,但两人不知盛凝玉所想,于是又是一番解释后,三人终于同行。   “所以,你是无意被卷入这秘境里的,这才与同伴失散的?”   凤九天到没怀疑盛凝玉的话,他感叹道:“这么一看,还是我们运气好啊!虽然也是在除障的过程中被卷入了这秘境,但好歹是两人一起,也算有个伴了。”   褚雁书一边探着路,有些发愁:“也不知道我们何时能从这里出去,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神不宁的。”   盛凝玉看了她一眼,心下思索。   褚家与鬼界靠近,因功法特殊,虽不至于和天机阁那些神神叨叨的算命半仙类似,但因曾经鬼王之血脉,天性中自有趋吉避凶的本能。   盛凝玉:“秘境往往有自己的开启方式,而逗留时间全凭机缘,想要提前出去,除非你提前取得阵眼之中最大的那个宝物。”   “我来这秘境不久,不知道你们之前可有碰见什么灵兽仙草之类的东西么?”   凤九天摇摇头,也生出疑惑:“我之前倒是碰到了几个傀儡之障,唔,说是傀儡之障也不太准确,那东西和黑雾似的,还没等我出几招就烟消云散了,但书里说的什么‘灵宝’‘仙器’,我是一个都没看见。”   盛凝玉心中一突。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变换,滚滚乌云不知从何处而来,迅速遮蔽了整个天空。原本定在最上面的“朗日”似乎也被染黑,哪怕从乌云的缝隙中投射出了几缕微弱的光芒,也都带着肃杀萧冷之气。   天色暗了下去。   随后不过几秒,空中突兀的飘起雪来。   起先只是零星的几片雪花,凤九天还有心情和盛凝玉与褚雁书玩笑几句。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雪越下越大,不过是片刻功夫,居然就在地上积起厚厚一层,入目所及皆是雪白,难免让人心中多了几分惶惶然。   “这是正常的。”凤九天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自言自语,“天行大道,变幻无常,秘境之中本就是变幻莫测,正常,正常。”   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他人。   盛凝玉瞥了一眼,眉梢微微扬起:“先前倒是没见过凤道友佩剑。”   褚雁书赞同的点点头:“神气缭绕,藏锋于内,真是难得一见的神剑。”   “哈!”说起这个,凤九天可就得意了,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摇头晃脑的炫耀,“此剑名为‘凤鸣剑”——对,就是你们想的那个凤鸣剑!它是我凤族第一代神王所传之剑,此次出行前,翩表姐受少君之托,特意将东西给了我!”   说到兴起之处,凤九天就想拔剑展示一番,然而还不等他的手触碰到剑柄,一道赤红如血的光芒闪过,凤九天像是被烈火灼烧,噌的一下收回手,火速在指尖敷了一层灵药。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凤九天才猛地惊醒。   此刻不是在族内,而是在一个不知名的秘境中。   他回过头,见两位女修都盯着他,不免红着脸:“这剑、这剑毕竟是上古之物,传承至今已有万年,凤族中能驾驭者寥寥,就连少君用它都不大顺手……我、我用不惯它也是正常!”   褚雁书疑惑道:“那少君为何要将它给你?”   凤九天红着脸不说话,盛凝玉明白少年人都好面子,于是安慰道:“可能是觉得配上这剑,更显得凤道友年少英姿,器宇轩昂吧。”   凤九天:“……”   褚雁书恍然大悟:“原来就和炼器宗出的一些低阶的灵器钗环一样,没什么大的用处,主要起到协调装饰的作用。”   盛凝玉赞赏的点了点头:“对极。”   凤九天:“…………”   凤九天虚弱道:“两位不必再说了。”   他真的要承受不住了,嘤。   三人说着话,褚雁书眼见的看见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定睛瞧了瞧,迟疑道:“前面那个……是不是村落?”   村落?   秘境中还会有这东西?   不等盛凝玉看清,一道红雾扑面而来!   “两位道友小心!”   凤九天凝出羽扇,唰的展开,同时左手掐出法诀,一阵灵力与那红雾在空中对抗,褚雁书同样祭出法器——一柄长枪,舞动间光影重重,携疾风而出。   红雾仿佛完全抵抗不住,与二人对抗不过须臾几秒,就消散的全然不见踪影。   凤九天放下手,眺望那红雾来处,只有白雪茫茫,不见任何东西。   他眉头不展:“这东西什么都没留下。”   褚雁书:“按理来说,不该如此。”   盛凝玉忽得笑了一声:“倒也不是什么都没留。”她抬脚往前走,一遍包扎自己右手方才被划到的伤口,声音轻飘飘的,“它在把我们赶往那个‘村落’。”   凤九天和褚雁书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道友,你的右手受伤了?”   “嗯,方才被那红雾所带之气挂蹭到了。”   凤九天心中嘀咕,这也太脆弱了,可他无论怎么看,也没找到盛凝玉伤在何处。   盛凝玉提醒道:“小拇指。”   凤九天凑近,看了又看,这才在小拇指的指节处,寻觅到了不足半个指甲盖长度的伤。   凤九天:“……王道友,你不如慢些上药,说不准再过一会儿,这伤就好了。”   盛凝玉长长叹了口气:“没办法啊,同门看得紧,不许我受任何的伤,否则就要把我五花大绑,还要在旁边絮絮叨叨的训我。生活所迫啊,生活所迫。”   褚雁书脑中想了一圈:“敢问道友的这位同门是?”   盛凝玉诚实道:“云望宫宫主原不恕。”   凤九天:“……”   褚雁书:“……”   没想到还有这个同门法。   两人俱是眼皮狠狠一抽,然而还不等两人开口吐槽些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九天。”   “褚雁书!”   三人齐齐回首,却见到了面色惨白的褚乐,和大约十个身着凤族衣袍的修士。   为首之人从怀中飞出了一道令牌,直直冲向凤九天,悬浮在他身前。   凤九天取下看了看,随后快步走上前,惊喜道:“三长老?!您怎么也在这秘境之中?”   褚雁书敛去了脸上轻松的笑意,快步走到褚乐身后:“乐少爷,您是受伤了么?”   褚乐在褚家地位超然,哪怕是同辈之人,通常也对他用的是敬语。   一见到盛凝玉,褚乐脸色倏地变换,冷哼一声,偏过头低声与她说了几句。   盛凝玉跟在两人身后,就听那凤族三长老道:“此处古怪,吾等一入其中便察觉有恙,途中偶遇褚家少爷亦为傀儡之障所扰,被困在这村落之中。幸好寻觅到了破解之法,几位小友随我来就好。”   他们此时已站在那村落入口处。   周围白茫茫一片,干净的如同未被画染的宣纸,可内里的村落中不见丝毫雪花,反而有垂柳落花,鸟鸣阵阵,仿佛与外头是全然不同的一方天地。   凤九天下意识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觉得身边少了什么,回过头,就见盛凝玉站在原地。   她靠在一颗柳树之下,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不自觉的想要臣服在她的脚下。   “三长老如此急迫,是发现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三长老仿佛被摄住了心神,他透过那双幽深深邃的眼睛,好似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   不止三长老,跟在他身后之人背后的寒毛竖起,手都开始发颤,眼前似有一幕幕的过往飘过,但很快,他们镇定了下来。   面前的,可不是那个一剑堪破万法的明月剑尊,只是一个带着面具,连灵力都没有的小姑娘罢了。   三长老一手搭在凤九天的肩上,制止了他向前的动作,傲慢道:“老夫看在九天的面子上,好心带你出去,你若不愿,大可以留在此处。”   盛凝玉平静道:“这一个村落的人命,三长老就不管了吗?”   凤九天猛地抬起头,挣扎地脱离了三长老的掌控:“一个村落的人命?三长老,她说得可是……”   “九天。”   凤族三长老打断了他的话,抬起手,广袖如云,苍老的面容平静无比,一派仙风道骨,好似人间传闻中最慈悲普渡的神仙。   “吾等,乃神族血脉,生而高贵,与天地共存,与山海同寿,除非神心破碎,否则不死不灭,永存世间。”   三长老静静地看着凤九天,似乎通过他看到了太多人。   年少之时谁不向往红尘人间,哪怕长辈千番叮嘱,百般阻挠,也终究挡不住后辈之人心神绮念,奔赴而去。   一如他们当年。   这南墙,总要亲自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回头。   那些不肯回头的人,他漫长的神族一生就会成为一场再   无春日可期的寒冬。   而他身处其中,也终将被风雪侵蚀,不留一丝踪迹。   凤族三长老平静道:“你若要为凡人流泪,是流不尽的。”   “更何况,若连几个不相干的凡人都要在乎,为何不去怜惜窗外飞鸟,水中游鱼?它们亦是鲜活之物,却被凡人捕捉残杀,沦为盘中之物,岂不也是枉死一遭,可怜可惜?”   “汝非心生善念,实乃无知懦弱!”凤族三长老手中之杖重重落地,叱道,“倘若凤族后辈皆如此,百年间空无一人可得大道!”   凤九天迈出的一步在雪地里落下了一个极深的脚印,他却垂下头,俊秀的容颜上落满了雪,几乎要结成霜。   另一边,褚雁书的手被褚乐死死的拉住,他抬起头紧紧的盯着不远处的人。   银制面具覆在脸上,反映着苍茫大雪,犹如泠泠月色,寂静无声,溶于世间。   盛凝玉眼睛从来没看向他,她只是看着凤族三长老,过了一会儿,她才扬起唇。   “三长老此言,漏洞良多,可今日我也懒得与你辩驳。”盛凝玉眼中还有未褪去的笑意,可她的声音冷静的出奇,“你之所以这样急切的想要带我们走,究竟是像你说的这样专注己道,还是因你以一个村落的人命为祭,不愿被人发现异样?”   她方才在那阵红雾来时,故意割破了小指,以此试探那究竟是不是傀儡之障。   很可惜,非否师兄送她的法器没有被触发。   那红雾不是傀儡之障,而是献祭所用的“驱魂”之术。   它会根据献祭之人的要求,将他想要的魂灵所在的躯体,驱赶向他所在的位置。   三长老猛地抬头,铺天盖地的威压向盛凝玉袭去。   “——你究竟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我们明月会成长突破一下!   以及小谢口中“她最会说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x) 第39章   凤九天骤然回头,紧接着瞳孔一缩,牙齿都上下打着颤:“那是……那是什么?!”   褚乐终于按捺不住,他捂住头,崩溃似的大吼:“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境——这里是魔种幻境!我们都要葬身此处了!!!”   果然。   盛凝玉心头一沉,当机立断地往村里跑。   “后退!”   “所有人!全部退回村落内!村落是祭品,会是魔种最后吞噬的地方!”   身后红雾呼啸,几人堪堪避开,跑到了村落中来。   见凤族三长老站在村口处,迟迟不动,盛凝玉讥讽道:“你们以村落人命为交换,换得魔种幻境的人出来,但你们是否想过,与魔种做交易,对方当真会遵循约定么?”   凤族三长老眉心猛地一跳,他身后人同样慌了神,又强作镇定:“不可能!我们以前都——”   灵威呼啸压制,开口的凤族人了立刻瑟缩得宛如一只鹌鹑,身体颤抖,再不敢言。   村落内的村民被圈在了一处,和待宰的牛羊一样,眼神麻木,哪怕偶尔有啼哭,也不敢高声,被长辈紧紧搂在怀中,唯恐触怒了仙人,连最后一丝生机都被剥夺。   几个修士此刻都没有再说话,褚雁书拿出灵药为兄长疗伤,凤九天刚经历了巨大的变故,此刻茫然无措,有心想问,他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那群村民。   有人不住的闭目祈祷,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抱紧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有人正眼含期盼的看着他。   如蝼蚁,如尘微。   凤九天拨弄着掌中灵火,心想,人间红尘,就是这样短暂的东西吗?   盛凝玉盘腿坐在了火堆旁,摸了摸自己的右手,终是放下。   她闭目养神,心想,原来之前风清郦的那些话不是在诓骗她,也没有任何作假的成分。   ……魔种真的重现了。   在刚才得到证实的一刹那,盛凝玉心中腾然无数困惑。   魔种当年不是被她全部斩除了么?怎么会还有魔种留存于世?   甚至按照风清郦的说法,这魔种还不止一颗!   不必多思,奔向村落的一路间,盛凝玉已经得到了答案。   ——有人在暗地里,培养魔种。   魔种,乃是强大的修士又或执念极强的凡人,在横死前抱有巨大的不甘又或是冲天的未尽之怨,最后体内所凝结而成的存在。   人之躯壳中,共有十一处关节,一旦有人能齐聚十一颗魔种,分别定入一具此间至善之人的躯体中,就能令世间善恶颠倒,而那原本的“至善之人”也会沦为“至恶之人”,拥有号令三界之恶的能力。   在有心人的操控之下,魔种会自发形成一种类似秘境的幻境,其中区别就在乎,秘境里集合天地精华,机缘玄妙,因人而异,而魔种所成的幻境,恰恰相反。   它会激起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与恐惧,让他们自相残杀,再吞噬所有的活物来滋养它本身。   当年在弥天境,盛凝玉不惜以身相殉,宁愿最后踏入那不知名者的圈套,拼着灵骨被抽,也销毁了最后一颗魔种。   她以为如此,就能还世间一个太平。   “……是啊,俺娘当年就是被一个拿着剑的仙人救了呢!”   人群中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响,本在打坐的修士们有人不耐的掀开眼皮,发现是凤九天拿着吃食,蹲着身体,在和那些被抓来的凡人说什么。   三长老叱责:“九天!你在做什么?”   凤九天身形一僵,但这一次,他没有离开,而是倔强的对那些村民道:“你们继续说。”   那些村民瑟缩着脖子,声音变得更加卑微,几乎打着颤。   “就、就是当年,好多仙人打架,还有什么大鹏鸟飞来飞去,差点、差点烧了村子。”   “是个仙人路过,拿着剑,就那么挥了几下,帮我们把所有的火都挡下了!”   凤九天:“敢问那位仙君长什么模样?”   “仙君?不是仙君,是个漂亮的小仙子哩!”   这对话牛头不对马嘴,饶是凤九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仙君不分男女,在修仙界里,但凡修为高一些,到了五段玉衡境的,都可以称为‘仙君’。”   凤九天没注意到,此刻所有修士,都睁开了眼睛。   “俺们分不清这些,也没见过仙人,只是听俺爹说起,那仙人了不得呢!是什么剑阁子里的人物,和明月一样呢!”   凤九天环顾人群:“敢问令尊在否?”   那汉子掏了掏耳朵:“仙人在问俺爹么?哈哈,他当年只是个黄口小儿,现在呐,都死了快二十年咯。”   凤九天怔忪,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反倒是那汉子笑道:‘生老病死,人间常态,我们都习惯啦!”   “你在仙人面前胡说什么呢?”角落里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忍不住了,起身高声道,“仙人是想问那位仙君的事么?”   见凤九天颔首,书生道:“我奶奶是被那位剑阁仙君救下的,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位仙君姓氏是‘盛   ‘,名讳是’明月‘二字。我们不敢冒犯,只在家中祖宅为她立了生祠,期盼老天保佑这位仙君道途坦荡,顺顺利利,得觅长生。”   竟然是明月剑尊。   凤九天一时间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儿。   有种意外之外,但又合该如此的感觉。   还有书生最后的那句“得觅长生”。   对于凤九天而言,做到这一点轻而易举,但此刻,他的心头却莫名有些沉甸甸的。   他道:“你们自己都不过百年,又如何能管旁人呢?况且你们做这些又没什么用,那位剑……仙君也会不知道,又或者她自己都忘了。”   书生笑道:“我管不了旁人,但却有后来人。至于用处……在下一介书生,能做的,唯有把这位仙君的事迹写成书、编成册,让天下人传唱了。”   凤九天:“可是蜉蝣百年,你们又能传唱多久?”   书生哈哈大笑:“我祖辈说,当年被那位仙君帮过的人不知凡几。若真如此,恐怕朝代更替,青史永传,千年万年,直到人间沧海桑田枯尽,天地星辰崩坠,才会被遗忘吧?”   “至于仙君记不记得,这有什么要紧?我们记得就好,若是来日仙君——又或是仙君的后人需要我等相助,只要能拿出信物,我等定然义不容辞。”   凤族三长老从“盛明月”三个字出现起就僵直了身体,周身灵力都不敢运转,唯恐惊扰了什么似的。   跟在三长老身后的凤族人互看,俱是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恐。   倘若……倘若那位还在,直到他们如此行事,那可就不是被处以凤族族规这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孩童嗓音出现,她抽抽噎噎的问到:“三哥哥,这一次,那位仙人还会来么?”   书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低下头搂住了自己的妹妹,哄道:“仙人离我们很远很远,不是每一次都会来……”   凤九天莫名不敢再听,他狼狈的从村民中退了出来。   而一旁的盛凝玉扯了下嘴角,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轻轻笑了出声。   她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多年,你们还是这一套啊……”   左手再不犹豫扣在了右手腕间。   “王道友!”   凤九天刚起身从村民中退出来,就见盛凝玉一个人站在了村子外头,心中突地升起一种紧张的感觉。   王九道友穿着一身朴素的雪白法衣,随意扎在脑后的长发随风扬起,那雪白的发带长长的,被乱风卷的飞起。   有一瞬间,凤九天觉得面前的人和天上的明月一般,孤身满是寂寥清冷。   那柄不知名的剑悬浮在她的身前,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而隔着剑,滔天的魔气如黑雾压阵,铺天盖地的魔气中,似乎有无数怨魂在哀嚎,有上古魔物在桀桀怪笑,它们的脸在雾气中不断狰狞变化着。   凤九天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盛凝玉的动静惊得忘了言语。   她竟、竟然撕开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王道友?!”   凤九天惊得冲到了盛凝玉的身旁,语无伦次道:“王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鲜血顺着手掌滴落到了地上,染红了满地的白雪,逐渐散开,似火焰般灼烧。   盛凝玉带着轻松的笑:“不必怕。”她看着远方呼啸而来的魔气,平静地取出了那截灵骨,放入了血肉之中。   “我在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是她想错了。   盛凝玉本以为,只要自己消灭了魔种,就会天下太平。   甚至她也曾以为,在自己这个碍人眼的“明月剑尊”身死道消后,那些过往的恩恩怨怨,也会一笔勾销。   可是……   盛凝玉轻笑一声:“大道无情啊。”   她举起了剑。   大道无情,生养万物,万物有情,情生因果,因果纠缠,最后勾成这世间轮回千千态,天地万物万万种。   她喜欢。   盛凝玉悬至半空,对着那狂啸而来的黑雾,忽略手腕处剧烈的疼痛,运气灵力,剑锋回转,一剑劈下!   凤九天几乎看呆了。   不过是几剑的功夫,他却莫名其妙的透过这重重剑影,看到了年幼时父母抱着他在游历山水,族中长辈拿着有趣新奇的糕点逗他,还有清一学宫里的……   他赶紧摇了摇脑子,问旁边的褚雁书:“这是什么剑法?怎么那么厉害?!”   褚雁书摇摇头:“未曾见过。”   然而同样到了村门口的凤族三长老等人,却立即白了脸。   旁人不认识,他们却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九重剑》第六重!那个舞之可让人见人间欢景无数的第六重剑法!   然而饶是这样堪称艳色夺人的惊鸿之剑,也没能抵挡的住那席卷而来的黑日红雾,连那铜剑都碎成了粉末!   凤族之人骤然白了脸,顷刻间陷入了绝望中。   若是她……若是她都没有办法,他们又能怎么办!!!   凤族三长老:“凤九天!过来!”   褚乐同样白着脸,明明手都抖得不成样子,依旧紧紧的拽住了褚雁书,恶狠狠对自己的妹妹道:“闭嘴!在我身后呆着!不许出来!”   ……不对。   且不论灵力与灵骨不全,以她现在的心境,根本无法使出第六重人间盛景。   盛凝玉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的灵力流转,同样的也不再可以无视身体上的痛苦。   细细密密的疼痛自右手传来,犹如那年被烈火焚烧,一遍一遍的灼烧着她的血肉,可是血肉不尽,疼痛长存。   盛凝玉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的灵力流转,随后抬起脸,静静的看着那将要坠落的黑日,道:“借剑一用。”   凤九天一愣,手忙脚乱的想要借下腰间配剑:“我的凤鸣剑?它它它它它根本不给我用,平时我只当是个装饰——”   话音未落,只见那凤鸣剑刚被解下,竟然就直直冲着盛凝玉而去!   不止是急迫,它甚至带着点谄媚!   凤九天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   哪怕此刻黑雾滚滚,魔气压境,但此时此刻在凤九天的心中,唯有那柄散发着赤血光芒的剑!   那柄常年桀骜不驯、孤枕难鸣的凤鸣剑,此刻紧紧的贴在盛凝玉的身上,一声又一声的凤啸清鸣出现,赤红的音波从剑锋处散开,竟是生生逼退了那逐渐靠近的魔气。   褚雁书张了张嘴又闭上,呆呆的转过头:“它在你手里怎么不这样?”   凤九天:“……”   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这么努力的凤鸣剑。   任谁都能看出它此刻的喜悦。   仿佛能被她握住就是滔天殊荣,而倘若被她用剑   无人知晓他内心的震撼——哦不,或许有人知晓。   这世间,自有一人能令高贵的凤族神剑,甘愿沦为掌中之物,任其趋势。   凤族三长老看着盛凝玉,终是弯下了高贵的头颅,恭敬地行了一礼。   “原来是您啊。”   盛凝玉握着凤鸣剑,望着不断逼近的红雾,洒脱一笑。   就好似这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时刻,而是在灵水梦浮生中,与友人大醉三千场,梦醒复还归。   她道:“你这老头子真是欠教训了。”   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连语气都不曾重过,却让凤族三长老脸色发青,手指颤抖着,几乎要跪下来。   “少来这套。”   盛凝玉转过头:“我会拖延时间,等那黑日坠落的刹那,出口会出现在交界处,届时你将所有人——一个不差的,都给我带出去。”   没有任何的询问与要求,只是平静的吩咐。   上位之人对下位者的吩咐。   凤九天听得云里雾里又心惊胆战,忍不住扭头看向了自家三长老,却惊异的发现,这位最是高傲连凤君都敢反驳的长老,此刻谦卑的好似家仆。   他恭恭敬敬道:“是,老夫一定谨遵……所言。”   凤族三长老知道,剑尊从不喜问询,更不喜反复。   她需要的唯有臣服。   盛凝玉笑了笑,她盯着黑雾,在最后时刻,忽然开口。   “雁书小友。”   褚雁书仰起头,看着那悬浮在空中的身影,听着她被魔气吹散到模糊的声音。   “若我没有出去,烦请帮我传信给你们家主。”   她似乎叹息了一声。   “……赶紧拆了那海上明月楼吧。”   实在是太恶心人了,盛凝玉想,她躺了六十年的棺材,居然还背了六十年的黑锅。   这天道老儿,果然是不长眼的 。   下一秒,黑日临近,盛凝玉手持凤鸣之剑,数十道红光骤然而起!   盛凝玉面对那即将崩坠的天地,冷冷一笑。   又是魔种,又是屠杀,又是祭祀。   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她的脑中。   被魔气绞杀的剑阁同门,被修仙之辈屠杀的人间凡人,被鬼怪妖魔欺负的生灵,愚昧无知的老人嚷嚷着要用他人子孙……   那截被她融合的灵骨上,魔气还没有褪干净,疼痛一阵又一阵的席卷。   同样的,红尘人间,也给过盛凝玉诸多温暖。   村里的婶婶帮她梳过头发,还给她系了一个漂亮的长寿结;路上卖烧饼的大娘会在她住店的时候雷打不动的给她送来最新鲜的烧饼;被救了的孩童会悄悄把自己攒下的糕点糖果塞给她;迷了路又没带罗盘,有好心的老者带着她一路前行……   可是,总有人要毁掉这一切。   大道无情。   但盛凝玉想,即便是诸天神佛,也因懂她此刻之怒。   剑锋凝回间,似乎卷起重叠千丈雪,劈开万丈黑雾。   “诸天神佛——”   清冷疏狂的嗓音透过一甲子的光阴传来,凤族三长老遥遥一望,只见重重金光在那浮空之人身后升起,好似诸天神佛终于愿意为一人垂眸,温柔将她包围。   《九重剑》中,有这一招么?   然而就在这时,盛凝玉腕上香夫人所赠木镯骤然碎裂,脸上的银色面具也化作齑粉,乌黑的长发在这一刻从发根开始急速变为雪白,几乎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那满头雪发,犹如妖魔之人微微启唇:“——堕。”   刹那间!万千金光塑身、顶天立地的神佛悉数化为了恶鬼之身!   三长老大骇!   “速速离去!禀报少君!”   “——剑尊这是要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明月:没见识的老东西,本尊这是突破了。 第40章   盛凝玉没听见凤族三长老的话。   实际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   盛凝玉只盯着那一轮“黑日”,她甚至没有想那么多——什么魔气,什么灵骨,什么故人,什么身份暴露,她统统没想。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要彻彻底底的,将这该死的东西摧毁的一干二净!   右手腕间的灵骨彻底与血肉融合,原本如月纯净的灵力上有些许血红色的魔气缭绕,然而这些魔气却并不敢侵蚀她,只是缭绕在凤鸣剑的周身,还有一丝眷恋的缠绕在她的灵骨之上,死死的不肯放手,没入了她的血肉之中。   盛凝玉没什么耐心,她右手持剑,左手猛地向前一撕,竟是生生将那缕魔气抓在了手中。   她看也不看那魔气,可那缕魔气却像有意识似的,在那满是凝固鲜血的指尖饶了绕。   一时间,好像是从血液里冒出的一样。   盛凝玉叹了口气,苍白到流露出病态的脸上却缓缓扬起了一个笑。   “打个商量,去通知一下你的主人,如果赶得及,就回来帮我收个尸。”   明明说着这样的话,还面对魔种黑云压境之势,狰狞的魔种无端的吞噬一切所过之地,而此方幻境也随着它的不断逼近而,但意外的,盛凝玉没有丝毫惶恐,亦或是害怕。   她甚至久违的,热血沸腾。   天下只有一个剑阁,剑阁只能有一个尊者。   《九重剑》的第七重,滔天神佛之怒。   盛凝玉往年从不曾领悟。   此刻她想,倘若这是她的最后一剑……   迎着迅猛而来的黑日,凤鸣剑高声长鸣,剑光豁然扩散,这光芒耀眼至极,几乎让此刻已近黑夜大的幻境引来破晓!   那就令天放声哭,令地高声泣,此间所有,万事万物,都该看清楚她此刻之怒!   本就耀眼的剑光在这一瞬间暴涨,一道道剑影自那变换成黑红虚影的堕神佛背后而出,呼啸着向黑雾驰去,将那遮天蔽日的魔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魔种感受到了威胁。   天空中的“黑日”开始疯狂地挣扎,试图逃脱这样可怖的剑势,但那堕天的神佛顶天立地,如同牢笼,将它牢牢困住。与此同时,盛凝玉的剑意越来越强,每一剑都带着滔天之怒!   若说第六重人间盛景中,最重要的一招剑势是相见欢,那么在这第七重,最重要的一式应该就是……   “清风破晓。”   名为“滔天神佛之怒”,然而这一剑式却没有第六重那样的大开大合,反而如清风赴约,剑芒在一瞬忽得熄灭,那黑日抓紧时机就想吞噬笼罩盛凝玉所在之处,然而它刚刚靠近些许,却在转瞬之间怒意霹雳,裂开所有阴霾,它顷刻被彻底碾碎!   巨大的灵力在空中爆开,刚刚融合完的灵骨犹如缠绕着跗骨之蛆,脑子里也有着大片大片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   ……   万古风月,如梦一场。   盛凝玉漂浮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画面。   “不是说我与褚家早有婚约么?为何还要如此正式的去东海拜访?”   开口之人是她,又不是她。   盛凝玉在空中换了个姿势,撑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当初的自己。   眉宇飞扬,神色懒懒,头发都没束起,只散在后脑,满脸都写着“无所谓”三个字。   这是她记忆中的画面,亦是她记忆中的剑阁。   穹顶高悬,四周垂下长长的银丝帷幔,被风吹得摇曳,一重一重,将山水都吹得摇曳。   “师父这样做,总是有他的道理。”   一道温和带笑的嗓音自帷幔后传来,光凭模糊的轮廓,也能让人看出此人定是容貌不凡。   如玉的指尖撩开帷幔,发出轻微的声响,露出了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容颜。   “师妹。”   是她的二师兄容阙。   悬浮在半空的盛凝玉弯了弯唇角,而落座在其下的“盛凝玉”更是直接挑起眉梢,靠在椅子上。   “师兄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慢?”   底下的那个她看着那双从来只会拨弄琴弦的素手在自己的乌发中穿梭,口中仍然不忘调侃。   “二师兄今日怎么了?梳个头发都这样慢,看着不甚熟练啊。”   悬浮在顶上的盛凝玉一怔。   奇怪,在她的记忆中,好似没有这一段对话?   那正绾起青丝的手一顿,容阙垂下眼,轻描淡写地为她簪上了一枝玉簪花钗:“还不是我们的明月儿这些时日专心练剑,势要超过师父,成为剑阁第一人,师兄准备了许久的花钗,都没机会用上。”   “盛凝玉”鼓了鼓腮帮子,有些心虚的挪开了视线,借机想要溜走。   然而容阙双手落在“盛凝玉”的肩上,俯下。身,仅下半张脸落在镜中,却也是公子如玉,殊色无双。   他叹息一声:“那东海褚氏近些年来越发显赫,而其家主元道真人更是已至天璇境,据说脾气极为古怪。我们明月儿去了褚家,千万不要和以前一样随处乱走,受了气就告诉师父……又或者,回来告诉我。”   盛凝玉眼见底下的自己皱起眉头,显然对褚家的印象已然不好,可口中却还是笑嘻嘻道。   “我回来告诉二师兄,二师兄会帮我出气么?”   “自然是会的。”   “怎么出气?”   “盛凝玉”转过头,仰起脸,笑着望向容阙:“还是如以往那样拦着我不让我动手,却在我归剑入鞘之后,冷着嗓音说‘我来’么?”   悬浮在半空中的盛凝玉本来还饶有兴致的听着这段被自己以往的旧事,然而在这句话出后,盛凝玉微微一怔,紧接着就正了神色。   这句话,根本不是容阙说的。   在她之前刚得到这一截灵骨时,所记起的记忆碎片里,说这句话的人头戴幂蓠,身姿修长,嗓音也远远比容阙这位修仙界公认的“第一公子”要冰冷许多。   分明……分明是谢千镜。   怎么会是容阙?   漂浮在半空中的盛凝玉下意识去看容阙的神   色,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没法靠得太近。   她只能在一旁,看见这位昔日里神仪明秀的二师兄又敛目垂眸,许久才道:“这一次,我应当会换个法子。”   “盛凝玉”哈哈大笑,站起身:“是啊!若总和那次一样吓人,怕是二师兄‘第一公子’的名头就要保不住了。”   容阙同样轻轻笑了起来,扬起唇:“快些去吧,勿要让师父久等。”   接下来的一切,与盛凝玉记忆中几乎完全一致,但又有细微的不同。   她本来极为期待的师父宁归海只是面容模糊的虚影,而前来接引迎接的褚家人也都是模糊的一团。   盛凝玉看着自己坐在珠光宝气的飞鸾之上,,她同样被限制在此。   这里是她的回忆,她只能呆在记忆中自己的身边,去不了他处。   盛凝玉思绪渐渐飘远,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自幼被师父归海剑尊收养,大名“盛凝玉”是他取的,而小名“明月”二字,则是二师兄容阙取的。   说是宁归海收养的她,但他到底是剑阁之尊,往往有许多顾不及的地方,而大师兄宴如朝也常年在外。许多事,其实都是二师兄容阙一点一点的,在教她。   后来她长大了,被师父传授了《九重剑》,痴迷其中,偷偷给自己取了个“盛九重”的代号,为此自鸣得意许久,但后来长大些又觉得丢脸,从来不许旁人这样叫。   知道“九重”这个小名的人不多,能如此称呼盛凝玉而不惹她生气的,更少。   在盛凝玉的记忆中,只有婶娘和师父宁归海能如此调侃的叫她,其他人——就连关系最好的凤潇声和风清郦也只在背后偷偷这样叫,从不当着她的面如此称呼。   在外面,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大都称呼她“明月”二字。   至于大师兄宴如朝,从来只叫她大名,盛凝玉早就习惯了,而二师兄……   盛凝玉想,倘若是他叫自己“九重”,她也不会生气的。   可不知为何,他从来不这样称呼。   她看着自己下了飞鸾,见到了那位师父口中和自己通信许久的褚家小公子——褚长安。   浮在半空的盛凝玉翻了个身,直接歪着躺下,心中啧啧称奇。   那时候瞧着还人模狗样的,眨着一双眼睛看着她的模样,总让那时的盛凝玉想起师妹宁皎皎,故而对他有诸多纵容。   谁知道后面能干出这么多事?如此看来,恐怕魔种之事也和褚家脱不开干系。   盛凝玉心想,倘若她还有机会脱身此间,必然要拿回全部灵骨,先将魔种消除个干净,灭了魔种生之道,再去褚家问个清楚!   “……这就是道侣灵契了。”元道真人的面容模糊,虽然话语中带着笑,也掩饰不住其中的虚伪之意。   “上头有我与归海你的灵力作保……你放心,只要这灵契在一日,我们褚家定然会护着你的徒弟,绝不会亏待了她!”   随着褚远道的话,那红色的灵契散发出了一道金光,没入了“盛凝玉”和褚长安的体内。   “哈哈哈哈,待来日孩子们成婚,只需在上头写下名姓,输入灵力,就可广告天下……”   很好。   悬浮在空中的盛凝玉冷笑。   差点忘了这事。   在暴打褚长安之前,她还要先把这张灵契毁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与盛凝玉记忆中无二。   她看着自己跟着身着华服的褚长安在褚家行走。   “我该叫你什么?”面容模糊的小少年歪着头看她,语气有些雀跃。   盛凝玉脚步一顿。   虽然师父说她与褚长安感情很好,之前已经见过数次,只是信件在一次秘境中被毁,但不知为何,在真正见到褚长安后,盛凝玉满心都是失望。   她想不出什么亲昵的称呼,于是开口道——   【你年岁小一些,不如叫我‘凝玉师姐’吧。】   “你年岁小一些,不如叫我‘凝玉师姐’吧。”   悬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笑着,撑着侧脸,说的话与底下的人全无二致。   即便面容模糊,盛凝玉也能看出褚长安脸上的失望。   “可我们不是未婚道侣吗?”小少年慢吞吞的问道,骄纵的声音里带着不满,“我为什么要和你的师弟师妹一样称呼你?”   若是现在的她,只会冷笑一声离开,然而那时的盛凝玉只是歪着头,纵容着褚长安快步走在前面,自己揣着手,故意慢吞吞的缀在他身后。   褚家家臣见此,都掩面轻笑,他们不敢阻拦四少爷和他的道侣闹变扭,于是纷纷退到远处,故作不知。   似乎是因为师父与褚远道的谈话,褚家那些厉害的家臣都被调到了最中间的宫殿内,愈发显得此处有些人丁稀少。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看得兴趣缺缺。   然而就在她又翻了个身时,忽得听来一声喊叫——   “凝玉师姐!”   莫名其妙的,盛凝玉心头一颤。   她回过头,却见褚长安的面容骤然间变得极为清晰。   就连周围匆匆而来的褚家人的面容——他们脸上的惊恐、焦急、愤怒,也全部清晰可见。   但在这一刻,盛凝玉根本看不见别人。   她只看见了台下之人。   没有任何的华服锦绣包裹,只是一件最普通的、沾着血的白衣,但他站在那里,抬起眼,就胜过了世间盛景千万重。   是谢千镜!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他怎么会在这里?!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蓦然起身,难得如此失态。   她看着自己出剑——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剑法与决心,只要那薄如蝉翼的“无缺剑”剑尖一出,除了见血封喉,再无其他的结局。   她向前急奔,仗着自己此刻身轻如燕,如一阵清风般飘过。   哪怕此时她只是虚影,哪怕这只是她的记忆,哪怕其实知道谢千镜后来活了下来,但此时此刻,此景之下,盛凝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以!   盛凝玉下意识想要抽剑,却摸了个空。   在此时自己的记忆中,“盛凝玉”没有凤鸣剑,所以她同样没有,而她也心知“无缺剑”早已被毁,所以同样凝不出任何的剑。   盛凝玉周身再无他物。   但谁说,剑尊一定要用剑呢?   盛凝玉眉梢一动,以自己的右手为剑,凝起剑势。   这是她方才刚刚领悟的第七重剑中最重要的那个剑式。   剑尊盛凝玉为人而怒,为自己而怒,为这天地荒诞而怒——   而此时此刻,凡人盛凝玉只为身后一人而怒。   这一切的思绪,不过是转瞬之间。   盛凝玉掌心向上,劈出一剑的同时,她看到对面的“盛凝玉”同样挥来一剑,她看得清楚,那分明是第一重。然而在挥剑而出的刹那,“盛凝玉”似乎看清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竟是生生扭转了剑势,化为了第五重。   九重剑修九重景,一为喜,二为悲,三为苦,四为静。   第五重,可见地狱众生无度,而盛凝玉将其归之为“怜”。   怜他人哀苦,怜他人迷途,怜他人落得白茫茫一片,怀中空无一物。   昔日里,盛凝玉并不喜欢这一招,只因这样的情绪太过于专一,她虽然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实则众生在她眼中如同黑白剪影,只有寥寥人才附着色彩。   而此刻的谢千镜,明明身上干净的只剩下黑白与血迹,但在“盛凝玉”的眼中,却耀眼又绚丽,他像是一朵浮在水面上的菩提莲,。   在剑锋与虚影交替的瞬间,盛凝玉感受到了“她”的心绪。   那直冲心脏处的剑尖,最后,只在眉间划过。   ……原来如此。   盛凝玉想起谢千镜眉心那道朱砂似的剑痕,恍惚中,   更觉得荒诞。   她出剑做不得假,剑势上所裹挟的杀意也做不得假。   怪不得谢千镜说恨她,怪不得谢千镜想杀了她。   盛凝玉垂下手,根本不敢回头。   褚长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从来见血封喉的剑阁弟子,也会失了手?”   这样陡然转过剑势,余波都会被持剑之人自己承受。   果不其然,走到她身旁的褚长安一脸古怪:“之前谢家窝藏魔种,意图颠覆操控三界,没想到反而祸从墙内起,还波及了不少褚家人……凝玉师姐这样心软,是和这位谢家子有交情?”   盛凝玉看见“她”收剑入鞘,并将自己右手缩在了袖中。   果然受伤了,盛凝玉想。   “谢家?”   盛凝玉看见“她”收敛心神,故意用毫不在意的语调道,“外人罢了,你现在是我未婚夫,他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盛凝玉猛然间想起,谢千镜曾问过她,若是碰见二选一的情况,会不会选他。   ……怪不得。   怪不得。   饶是在自己的记忆幻境,盛凝玉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那正在脑中复苏的记忆,将她的脑子碾得生疼,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出现了溺水似的窒息感。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   此言仿佛一道利剑,所有过往在这一刻全部定格,每个人脸上都是夸张滑稽的神情,而此方记忆幻境也从远处开始寸寸崩塌。   盛凝玉陡然转过身,身上的衣袍犹如绽开的菩提莲,掀起了一阵清风。   她蹲下身,抬手隔着虚空中的屏障,拂过谢千镜的眉间,却擦不去一点鲜血,只能任其流淌。   盛凝玉不知道除去脑中的那些之外,是否还有别的自己未曾想起的东西,但现在,她只想着眼前的谢千镜。   他当时一定很疼。   于是盛凝玉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谢千镜。】   她松开了自己一直紧绷的右手,虚虚环住了他。   明明周遭的一切都被静止,可谢千镜的眉心还在渗着血,红色的鲜血蜿蜒而下,好像流不尽似的。   哪怕直到他此刻没有任何感受,这一切只是那被她遗忘的记忆,但盛凝玉还是挡在了他的身前。   过去的自己没有选择他。   但现在的自己,一定会选择他。   在所有的回忆化作齑粉,大片大片的黑夜将二人侵蚀之前,盛凝玉将他的名姓反复轻念。   【谢千镜,谢千镜……】   【我们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七章,那时的小谢曾感受到有一道清风。   那时觉得寒彻骨,其实是有人偷偷在与他相拥。   (小谢会知道的!)   现在明月是愧疚更多,但随着灵骨收集,记忆复苏,感情会变质(?) 第41章   盛凝玉慢慢睁开了眼。   她一睁眼,除了入目所及的一片茫茫白雪外,率先就察觉到了高阶魔族的气息。   于是盛凝玉腾然而起,一剑劈去——   “诶诶诶诶!误会!仙君!误会啊!!!”   “我们是良民!不对——是良魔啊!!!”   “仙君!!!不要草芥魔命啊仙君!嘤!”   三个高阶魔修全然不敢还手,抱头鼠窜,一边窜着,一边口里还在求饶。   盛凝玉:“……”   听这口气,确实不大像以前那些动辄就“桀桀”笑的魔修。   她负剑而立,冷着脸道:“你们在此处是为何?”   “是尊上派我们来的!——我们真的是好魔!仙君大人您看,方才那作恶多端的魔种弄出来的残局都是我们收拾的,对了!还有几个兄弟,去护送那些村民了!”   盛凝玉回头一看,果然本该残存的魔气被收拾了个干净。   她收起凤鸣剑,颔首道:“多谢。”   见盛凝玉收起剑,两位高阶魔修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冷汗。   也不知怎么,面前这位明明是个修为不高的修士,但是周身气场带给他们的威慑力,竟然与尊上一样!。   不止如此,想到这位能先他们六个高阶魔修——用人族修士的换算方式,就是“五段玉衡境”的魔修一步,孤身一人破开魔种……   嘶,能被尊上如此看中的,果然不同凡响!   三个魔修明明自己之前也是在魔族中说一不二之人,但此刻却乖顺的如同绵羊。   他们连连摆手:“当不得仙君大人这声谢。是尊上神机妙算,察觉到此处有异动……”   确实。   她灵力耗尽,又被灵骨带来的记忆冲击陷入昏迷,若无人守护,一旦被有心之人借此生事,恐怕麻烦至极。   不过还有一件事。   盛凝玉挑起眉梢:“尊上?你们说的是谢千镜么?”   三个魔修齐齐倒抽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不、不敢冒犯尊上名讳!”   “哦,那就是了。”盛凝玉摸了摸剑柄,“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这句话一出,三个魔修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尊上同样在魔种幻境之中,故而用分神派我等前来守着!!!请您万万不要怪罪尊上啊!!!”   盛凝玉:“……”   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不就提了一句谢千镜的名字么?   弄得和她要怎么似的。   盛凝玉无奈的摆摆手:“行了,你们都起来吧。”   她顿了顿,道:“我身上的伤,也是你们处理的么?”   一个瘦瘦高高的女魔上前,小心翼翼道:“我们都是魔族,身负魔气,平日里虽能伪装,但用在身上是不一样的。阁下的伤,是尊上令我们挤压灵草而出的灵力恢复。”   盛凝玉往地上一瞧,果然,还有一堆未处理好的草药。   竟然连这些都想到了。   盛凝玉嘴角向上提了提,道:“多谢你们。既然他那边也不太平,你们还是快回吧。”   三位魔修一愣:“阁下不与我们同归么?”   盛凝玉摇了摇头,望向远处苍茫白雪。   “我等的人快到了,你们快走吧。”   ……   这一日,十四洲共出现了两个魔种,以及其带来的傀儡之障。   其中原不恕与其他人处理傀儡之障,而剩下的两个魔种,一个在东海,一个发生在昔日的菩提仙城。   凤潇声正带着人在处理逐月城外爆发的傀儡之障,却在此时听见了凤九天深陷魔种幻境的消息。   即便面对凤翩翩的泪眼,她依旧没有动容:“令三长老处理。”   其余长老暗暗颔首。   “少君,当真是越来越有凤君的风采了。”   “是啊,怪不得凤君可以专心修炼突破,久不出现,少君威仪秀异,统领凤族,再合适不过了。”   “是啊,虽然昔日里少君有些……但如今,当真是德行端容,天生矜贵啊!”   “你这人,还说什么昔日?”   “如此看来,我凤族有望啊!”   听着这些赞扬,凤潇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眸中流露出了轻微的疲惫。   人人都在夸赞她的如今,人人提起她的过去时,都在皱眉。   殊不知,过去的凤潇声才是真正的凤潇声,而如今他们夸赞的“凤少君”,不过是对昔日里的那人,拙劣的模仿罢了。   尚不足万一。   凤潇声回到逐月城中,端坐于高位。   她阖上眼,条理清晰的事情吩咐下去:“一切以除障为主,护   住逐月城中百姓,待西边傀儡之障解决,还请五长老也去那魔种附近……而我,会坐镇逐月城中。”   五长老跪下,满脸欣慰:“谨遵凤君之命。”   不是凤潇声不想去,而是她不能去。   她是高高在上的凤族少君,是所有人心中的顶梁柱,她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保证自己不能有丝毫损失。   ……盛九重,你当年也这么累么?   凤潇声满心的倦怠,都在听闻一件事后,骤然变化。   “你是说,你在魔种幻境内看到了明月剑尊,她入了魔?”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垂下头,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凤潇声的目光一寸一寸在他们身上划过,凡是被她注视之人,都浑身颤抖了起来。   最后,目光落在了狼狈不堪的凤九天身上。   凤潇声平静道:“你来说。”   凤九天:“是、是的!她就是清一学宫的弟子王九!——还有凤鸣剑,凤鸣剑在她手上乖顺极了,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剩下的话,凤九天完全不敢说了   他看见了凤少君的眼眸。   明亮的、炽热的,犹如一团熄灭已久的火焰重新被燃起。   她提步向外。   “少君——!”   随着权杖落地之声,一道苍老而饱含威严的声音响起。   凤族大长老拦在凤潇声身前,却在对上了凤潇声那双眼眸后,咽下了所有话语,最终化为了一句——   “凤君尚在,言行不可乱。”   除非凤君生死之大事,不然凤族之人不可乱起言行,宫殿内禁制携灵力疾行。   凤潇声淡淡道:“本君知晓。”   看着那白羽外氅消失在转角,大长老叹息一声:“剑尊入了魔,能死在凤君手上,也不算辱没。”   凤九天从地上爬起来,疑惑的转过头,小声道:“少君要去杀剑尊么?”   凤翩翩叹息,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你被吓傻了不成?竟是连这都忘了?我们少君与明月剑尊可是有血海深仇的。”   是么?   凤九天在最后不知为何,莫名其妙护在了那些村民身前,也受了不轻的伤。   他摸着脑袋上的血块,迷迷糊糊的想,可是方才他瞧着,总觉得不像呀?   ……   凤潇声穿过了长廊,越过了道道宫殿,走下漫长的台阶。   丰清行站在她的身后,没有任何言语。   冷风拂面,一旁的池塘中起了道道涟漪,碧水浸秋。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么?”   凤潇声平和的嗓音传来,   丰清行迟疑了一下:“少君在想,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不。”   丰清行摇了摇头,想到自己在她身后,她看不见,又出声道:“我不知道。”   回答的死板极了,凤潇声却低低的笑了出声。   她撩开衣袍,越走越快,身上披着的白色飞羽在一瞬间好似晶莹剔透,化作漫天白雪。   “我在想,自清一学宫正殿往下的白玉阶共有四十九阶,路过秋塘寒玉池时,旁边两个仙鹤雕塑有些陈旧,左边那个仙鹤,自上而下的第三根尾羽还因为我当年同同明月打闹时,被符箓波及,因而短了半寸。”   丰清行安静的听着。   他知道,凤潇声并非在说现在的清一学宫,而是当年的那个。   那个,有着明月剑尊盛凝玉的“清一学宫”。   “可惜,随着当年她的消失,学宫也被魔气波及而塌陷地中,再不复存了。”   加快的脚步变得缓慢。   凤潇声有些出神。   当年在清一学宫时,盛凝玉飞扬肆意,是最不守规矩的那个。   她不知被师长叫往正殿训诫过几次,凤潇声都懒得记。   只是有一次,她记得清楚。   凤潇声是凤族唯一的一只白凤凰,虽说父母对她宠爱有加,舅舅也从不曾因为她的白羽而有所偏颇,但外人却并非如此。   ……甚至在族内,也曾有风言风语。   凤潇声还记得那一次,自己被一血脉高贵的同族奚落。   她不愿让旁人看笑话,也不想违背凤族不可伤族中人的族规,只能冷着脸转头就走。谁知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惊呼和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盛凝玉你发什么疯?!”   原先离开的凤潇声立即回头,想也不想地拽住了盛凝玉的手。   她语气又急又快:“清一学宫禁止弟子私下斗殴!”   “它禁止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是都做了么?”   凤潇声定定的看着她,道:“那我一起。”   “诶?别啊。”盛凝玉一把拽过她,凑在她耳畔嘀嘀咕咕,“你快去找你们凤族靠得住的长老,先把状告了,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我打也打了,他们还得受罚,岂不美哉?”   少女头戴莲花冠,上头的珍珠流苏一甩一甩,得意的冲她挑了挑眉毛,又转头看着前方那人和他的朋友们,冷笑道:“有本事就上!我盛凝玉练剑多年,就是为了不受这种闲气!”   凤潇声最后找来了凤族长老,可来的不止是凤族长老,还有当年剑阁之尊宁归海和其他人。   有人笑道:“归海啊,这清一学宫四十九条宫规,对旁的人是禁制,对你徒弟,倒像是行为准则一般。”   后来凤潇声才知道,此人是褚家家主,元道真人褚远道。   于是在那个雪日里,盛凝玉被罚跪在了正殿中思过,不许用灵力护体。   凤潇声就站在殿外。   那日,盛凝玉跪了多久,凤潇声就在外等了多久。   隔着一道雕花木门,盛凝玉不用灵力,凤潇声也没有用灵力。   迎着来往众人古怪的目光,她无聊的看起了雪,可直到雪染白了她的眉宇眼睫,凤潇声还是没看懂这红尘中的文人骚客都爱写的雪,有什么好瞧的。   就连盛凝玉也喜欢。   可依她来看,这雪再纷飞,再洁净,都比不上那轮明月。   凤潇声百无聊赖,她看倦了雪,开始数起了正殿门口的白玉阶,一遍又一遍,总算等到了身后大门打开。   盛凝玉伸着懒腰从里面出来,一见她,果然怔了一怔,快步向她跑来,握住了她的手。   “凤小红,你怎么在这儿?”   冰冻依旧的手掌终于再次传来了温度,凤潇声硬邦邦的回答:“闲着无聊,在数台阶。”   凤潇声猜测,自己吹了那么久的冷风,一定狼狈极了,可那人却没有拆穿。   她只是姿态懒散的挂在了她的身上,下巴蹭着她的肩膀,用灵力不着痕迹的融化掉了那些雪,然后扬着笑侧过脸,问她:“所以有多少阶?”   “四十九阶。”   温热的体温传来,凤潇声顿了顿:“你在里面如何?”   “黑死了。”盛凝玉打了个哈欠,抱怨道,“他们故意不点灯,还不让我用灵力!可恶,都怪之前看过了那些人间鬼谈……”   凤潇声凝眸,不信道:“你连鬼都敢杀,还怕?”   “——这根本是两回事!”   盛凝玉从她身上下来,重重地踩着雪地,恼怒道:“你不知道那里面多恐怖!若是富丽堂皇也就罢了,偏偏还弄得素雅极了,上面挂的也不是我熟悉的帷幔,还是画像——我的天啊,一群会动的老家伙的画像齐刷刷的盯着你!或许就有那么一两个正通过画像,在用分神看你,你半点都不敢逾越……嘶,凤小红,你想想看有多吓人!”   寂静无声许久。   盛凝玉将面前平整的的雪地都踩得乱七八糟,这才过瘾,满意的点了点头。   此时,她忽然意识到身旁的安静,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神族小公主:“凤小红,怎么了?”   在这一瞬,终于破晓,拂日之色温柔投下,恰似夜中月光微拢,却又远远不及其皎洁疏朗,普照世人。   凤潇声快步向前,低声道:“以后,我陪你。”   “哈,那感情好,我这人就喜欢热闹,最怕一个人啦!”   前方之人笑了出声,转回头继续踩着雪,在雪面上蹦蹦跳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过,你好事儿陪着我就行,像这种挨罚的,陪着我作甚?能少一个是一个!”   少年最好面子,被人戳破,心中的歉意在瞬间化作泡影。   那时的凤潇声冷笑一声,嘴硬道:“当然   是好事陪你,坏事,我躲都来不及呢!”   ……   “从那时起,不止是这白玉阶,哪怕清一学宫正门到剑阁不过五百步的路程,我也陪她走了快一百年。”   只有将她送回剑阁,看她平安进入其中,凤潇声才会离开。   “而现在,那群人居然把她一个人丢在山上,丢在雪中。”   凤潇声偏过脸,良久后,低低一笑,这一笑不似沉稳矜贵乃至于这些年已经传出“宽和”之名的逐月城城主。   若是大长老还在此,定然会发现在那双犹如染着炙热火光的眼中,还住着一甲子前那个骄傲飞扬的凤族小公主。   “他们怎么敢的啊。”   丰清行安静的听着,直到凤潇声蓦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声音冷淡。   “我去后,若有要事,你按我先前的布置先行处理,勿要让他们再生事端。”   丰清行是她的人,凤潇声并不担心他有二心。   果不其然,丰清行并没有任何阻拦,颔首道:“少君放心。”   几乎是同时一声清越的凤鸣响起,一道雪白的身影翩然起行。   凤族之中,所有人都能听见,是他们的少君出行了。   ……   皑皑白雪之中,有一人独自伫立其上。   天日在一瞬间被巨大的羽翼遮蔽,光亮消失之时,盛凝玉绷紧了身体,继而却又松开。   罢了。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开了。   这么一想,盛凝玉对着凤潇声挑起眉,率先扬声道:“这凤羽大氅真不错,快给我披上。”   这一声出现,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凤潇声脚步停滞了片刻,旋即低声道,“哪有你这样一见面就要人衣裳的?”   不错。   看来这些年,凤潇声是真的修身养性,脾气变好了许多。   若是当年的凤潇声,怕是要冷笑着,直接开口说她“不要脸”了。   盛凝玉这么一想,面色更加松快,她沐着纷纷扬扬的白雪,肩上、衣领都落满了雪。   她还是旧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快给我。”   凤潇声手下意识伸到了凤羽大氅系口处,可临了临,却又松开了手。   凭什么都要按照她的话来?   凤潇声冷笑一声,在距离盛凝玉几米之遥停住了脚步,打定主意这一次再不要顺着她的话走,再不要被她拿捏在股掌之中。   这是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算不上疏离,但也远远不及以前亲密。   “你要我衣裳做什么?”   盛凝玉笑了笑:“凤潇声,我冷啊。”   先前还秉承着骄傲矜持,打算赢下这次见面的凤族少君陡然僵在了原地。   ——凤潇声,我冷啊。   是了。   她遭人暗害,没了修为,没了灵骨,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六十年。   这个以往下学晚了,都嚷嚷着怕黑要人陪着的家伙,一个人,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身体的反应远快过脑子,在凤潇声反应过来之前,不止大氅,大氅的主人,也已拥住了她。   盛凝玉一怔:“凤潇声,之前——”   白若浮云的凤凰身后张开了几乎可遮天蔽日羽翼,炙热的温度消融了所有冰雪。   骄傲的神族垂下高贵的头颅,温柔又眷恋的,将面前的凡人完整的纳入怀中。   “没关系。”   感受着埋在颈窝处的温度,盛凝玉心脏久违的感受到了跳动。   但同样的,盛凝玉知道,她和凤潇声之间,隔着血海家仇。   她自虐般的、低声的、反复的提起:“我是说你的兄长——”   “没关系。”   凤潇声忽得一笑,她偏过头,声音擦过盛凝玉的脖颈,带着炽烈到可以灼烧万物的温度,却又发着颤的卑微。   “盛凝玉,哪怕你现在给我一剑,也没关系。”   曾经的凤潇声以为自己在乎。   她在乎盛凝玉对她的态度,在乎盛凝玉对她的隐瞒,在乎盛凝玉总是不告诉她前因后果,习惯性的一人承担所有。   她以为自己还有万万年的时候,去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盛明月辩个清楚,比出胜负。   可是盛凝玉死了。   她死在了那昏天之地,死在了众人的口舌里,死在了每一次提及“剑尊”二字,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中。   弥天之境流过多少修士和魔族的血,同样留下了多少凤潇声的脚印。   她一步一步,丈量过每一片盛凝玉曾走过的土地,试图寻觅任何一丝她可能留下的踪迹。   ……六十年了。   一甲子的光阴啊,骄傲天真的神族小公主从未觉得时光如此漫漫。   往事纠缠,若山水重重,是非对错,如困兽樊笼。   这六十年里,凤潇声无数次在脑中演算推理,天平的两端是昔日的争执与愤怒,是被背叛时的惊愕与伤痛,是两人之间的胜负与过错——   “盛凝玉。”凤潇声抱紧了她,一字一顿,“我已经不在意了。”   可爱意不休。   它贯穿了所有的是非,刺透了所有的愤怒,消磨了所有的争执,在漫长的日与夜中,所有的尘嚣皆化作寂寥,唯有它疯狂的在体内喧闹,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凤潇声。   她是当世无二的剑道之尊,她是所有人崇敬的迢迢明月,她是唯有凤潇声知晓的,在所有的万籁俱寂和众生喧嚣时,心头忽然会冒出的声音。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那时年少,不知爱恨,只觉天光乍破,日出拂晓。   但她消失了。   于是光阴苦,万物空,红尘寂寥。   直至那时,凤潇声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一人,抵得过千千万万色,平得了是是非非错,让她甘愿放弃从小到大所遵循的条条框框和刻在凤族骨子里的处事准则,在神族的琉璃似的心头镌刻上她的名字。   只为一人。   一言一句,铭记终生。   作者有话说:世间的爱有很多种。   只有区别,从无高下。   我要让我们的小明月都得到——(鸽子破音![鸽子]) 第42章   颈窝处有些湿润,盛凝玉垂下眼,有些僵硬的抬起手拍了拍凤潇声的背。   “你若再这样下去,被人发现你和我在一起,怕不是明天就要传出‘凤少君与一魔修牵扯不清’的风流轶事了。”   还是那样玩笑的似的语调,轻松惬意,就好像这么多年,她们从未分开过。   但凤潇声知道,不是如此的。   或许明月朗朗,千古依旧,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自己的一身白羽而恹恹无神的凤潇声了。   于是凤潇声笑了一下:“不怕。”她轻轻松开了盛凝玉,扬起下巴,流露出了几分骄傲,在冰天雪地之中,一身白羽洁白无瑕,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骄傲天真的凤族小公主。   “我看谁敢。”   从此以后,盛明月再也不需要为这些流言蜚语苦恼担忧了。   被凤潇声抱住的盛凝玉没有看见,在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掩盖在一片骄傲之下的,满是冰冷与暴虐。   谁若置喙,就拔了谁的舌头,谁若插手,就断了他的灵骨。   凤潇声:“此处不便,你先随我回去。”   盛凝玉:“回哪儿去?”   凤潇声:“逐月城。”   盛凝玉眉梢微扬,尚且来不及质疑这名字的含义,周身就已被那赤红的灵力裹住。   遮天蔽日的凤翼小心翼翼的展开,白色的飞羽好似一张遮天蔽日的网,凤潇声竟是化作原型,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背上。   还是这样的霸道不讲理。   盛凝玉被飞羽裹得舒舒服服,也懒得计较凤潇声的举动。   反正她也没收回凤鸣剑。   只要有剑在手,盛凝玉总是能安心许多。   强撑着应付这些,已经是她的极限。   盛凝玉实在太累太累。   经方才那一战,盛凝玉的灵力完全清空,加之所受到的伤势,自然需要时间调养。   凤潇声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寝宫内,丰清行站在三重门外等候,见凤潇声出来,才低声道:“少君,大长老并其他六位长老,还在殿中。”   先前凤潇声离去时,留下了一道禁足束缚,不许他们任何人踏出殿外。   当然,除去这个,无论是凤潇声在族内化作原   型而去的行为,还是她毫不避讳的将人带会泣露宫的行径,凤族的长老们都需要一个解释。   凤潇声笑了下:“我正好也要去找他们。”   她去而复返,处理了些许小意外后,盛凝玉恰好恢复了神智。   灵力重新灌注到体内,哪怕不足当年四分之一,也让盛凝玉觉得弥足珍贵。   她略过脑内纷乱的记忆,颤了颤睫毛,下意识转了转右手的手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探出手,向床边摸了摸。   “你在找什么?”   盛凝玉“唰”的睁开眼,就对上了凤潇声微微扬起下巴,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昨日初见的那一番剖白显然远远超过了这小凤凰的预期,以至于她虽然能在盛凝玉晕过去后百般照料,但她苏醒之时,凤潇声却仍是有些手足无措。   并非是不知该如何对待,而是不知如何才能让这块脆弱到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月”,安然的躺在掌心。   见自己被发现,盛凝玉索性不再遮掩动作,她一下从床上翻身而起,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脑后,铺满了碧玉床。   “我的剑。”   凤潇声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沉默了一下,匪夷所思地提高了声音:“怎么就是你的剑了?”   “它听我号令,怎么就不是我的剑了?”   “听你号令就是你的剑?盛九重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盛凝玉一下黑了脸:“……不要叫我‘盛九重’!”   见她如此,凤潇声好似抓住了什么把柄,高高扬起眉毛,涂着丹红朱色的唇角弯弯:“凭什么我不能叫?就叫你‘盛九重’,就叫就叫!”   殿外凤族侍从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就连丰清行都微微侧眸。   难得见少君如此幼稚的一面。   盛凝玉眯了眯眼。   她在人家的地盘,现在是打也打不过,吵也吵不过。   但是——   “也对。”   盛凝玉转过脸,长长叹了口气,张扬的五官黯淡下去,轮廓无端多了几分落寞。   “我现在伤势未愈,四下皆敌,自然是管不了其他了。”   趁着凤潇声愣神间,盛凝玉踉踉跄跄的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脚步也有虚浮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似的。   凤潇声赶紧去扶她,却被盛凝玉挥开。   她冷淡道:“不必。”   哪怕知道这家伙多半是装的,但凤潇声的心还是猛地颤动。   这样冷淡的神情,这样凉薄简单的话语,就好似回到了她们刚闹翻的时候。   所有的喧嚣蓦地沉寂下来,仿佛刚才轻松昂扬的气氛不曾存在过一样。   寂静无声。   盛凝玉半天没察觉到身旁人的动静,心头微微诧异。   不应该啊,按她对凤潇声这人的了解,“示弱”这一招应当极为有用才是。   她眼神向旁边瞟了瞟,刚要转过身,就见一物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给。”   凤鸣剑此刻正悬浮在盛凝玉面前。   它通体呈一种发着光的黑色,上面覆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红羽凤凰,尾翼高高扬起,缠绕在了剑柄之上,而张开的羽翅包裹着整个剑鞘,赤红的凤眸若一块正在燃烧的火石,好似在与她对视。   盛凝玉果断握住剑,抬眸看向凤潇声。   “剑给你,我以后也不叫你那个名字了。”凤潇声垂着眼,语气都变得软和下来,“但你以后,无论何时,都不许再用刚才的那种语气和我说话。”   盛凝玉微微一怔,随后应下来:“好。”   她又问:“我睡了多久?”   “不过将将一日而已。”   平日里最是注重规矩的凤族少君道:“凤鸣剑本就是你的,你若还有什么想要的,和我说就是了。”   她都可以给她。   凤潇声的语调轻轻的,带着与盛凝玉记忆中不符的沉稳,还有一些让人辨不清楚的复杂。   “你灵骨未全,又……总之先不要想那么多,一日不够,再休息会儿。”   盛凝玉被摁着坐在了碧玉床上。   这碧玉床名为“床”,实则是一方灵气充沛纯粹的小小灵场,上面有历代凤族大能绘下的繁复阵法,无一不是聚集灵力,静息凝神的好东西,乍一看,浑厚的灵力似碧波荡漾,千山重翠。   盛凝玉眉梢一动,挑起琉璃似的眼,玩笑似的看向凤潇声,用灵力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眼睛看向了桌上的糕点:“你又没把过我的灵脉,怎知我灵骨未全?”   凤潇声将点心端过来:“鬼沧楼。”   盛凝玉浑不在意地捏了块糕点,却没有送入口中,乜了凤潇声一眼:“鬼沧楼的消息从来真真假假。”   凤潇声笑了一声,倾身靠近她:“但云望宫的原宫主从不会说假话。”   稍微想想,盛凝玉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嚼着点心,有些好笑地抬起头:“你又骗非否师兄?”   摊上他们这群人,原不恕也真是倒霉透顶了。   凤潇声见没有吓住盛凝玉,有些无趣地站直身体:“我骗不了他。”   原不恕修为不俗,又是灵桓坞云望宫的宫主,背靠原道均这尊大山,地位身份同样超然,不亚于她这个凤少君。   凤潇声:“云望宫给你做的身份很完美,只是当初在清一学宫外的那出动静很大,我也有所耳闻,加上褚季野也对你的身份有许多怀疑……故而那次你们大闹天机阁长老的课室后,我叫住了原不恕。”   那时原不恕公开问褚家借阴阳镜,凤潇声作为见证人,她眼见有什么东西似乎飞快的从阴阳镜上剥离,却也懒得提醒褚季野。   凤潇声借此问起了那个特殊的小弟子。   原不恕只说这个小弟子因长相之故,所以“灵骨被他人恶意剥离”、“孤自一人被困在黯淡无光六年”,那时的凤潇声总觉得有哪里奇怪,但后来试探一番,却也什么都没得到。   但如今得知“王九”就是盛凝玉后,她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凤潇声想要伸手,在即将触碰到盛凝玉的腕间时,她看到了盛凝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蜷起的手指。   凤潇声的动作顿了顿,最后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拿了块糕点。   啧,酸得要死,还有些辣,难吃。   被关了这么些年,盛明月口味都变了?   凤潇声将糕点扔回盘中,问:“你还记得灵骨被谁拿去了么?”   盛凝玉:“那人谨慎非常,并未露面,我当时受了重伤,有些记不清了。”   她暗道,何止不记得这件事,她还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凤潇声最怕听见“重伤”一词,呼吸都乱了一瞬,调整了几息后,才竭力平静道:“既然有一截灵骨在褚家,那必然与褚家脱不了干系。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总能寻到。”   她还要说什么,却被盛凝玉拉了下手。   “别这么严肃啊,我现在没有灵骨也是好事。”   盛凝玉笑嘻嘻的勾住了凤潇声的手,在她怒目前,开了口。   “正好得了机会,让我仔细掰扯一下当年的事情。”   恢复了的一截灵骨对此有所制约,但早已习惯忍耐疼痛的盛凝玉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或许当初的明月剑尊会信守承诺,但盛凝玉不必再遮掩。   凤潇声听完后,略略出了回神,盛凝玉也没有打扰。   她做好准备被凤潇   声准备,谁知对方回过神后,竟是什么也没说,反而带着似笑非笑的语气问她。   “你如今这样向我坦白,不怕被他人说你背信弃义么?”   “背信弃义的是明月剑尊,和我盛凝玉有什么关系?”   盛凝玉随口反问,面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眼睛却一直看着凤潇声,语调也有些微妙。   “你没什么别的要问了?就这一个问题?”   比如她为何不回剑阁?比如为何她一开始并不着急与她相认?比如当年之事,她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太晚了,不问了。”   凤潇声随手用灵力端起桌上侍女们新奉上的果子,落在了盛凝玉的面前:“还吃不吃?”   盛凝玉毫无形象的瘫在碧玉床上,支起胳膊撑着头,懒洋洋的拿了一块,随后笑了一声。   “凤小红,倘若我在此处的消息传出,且不说别人,怕是凤君就要找你的麻烦。”   许是在棺材里躺得这些年真的让她多了些言灵的体质,不得盛凝玉再说些什么,就听门外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   “少君,凤君有请。”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盛凝玉动作一顿,抬起眼。   凤潇声已侧身而立。   她挡在她身前,层层的日光自四面的窗户与门扉投入,争先恐后的镶嵌在了她的面容和身上披着的雪白凤羽上,好似为她镀上了一层光晕。   盛凝玉从未见过这样的凤潇声。   她脸上微笑的每一丝弧度都是完美的,周身散发着凌然不可侵犯的气息,像极了当年那些被她们私下嘲笑的“老画像”上的仙人。   “我去去就回。”   凤潇声没有回应盛凝玉之前的那些问题,她只是留下了凤鸣剑,又对盛凝玉笑了笑。   “不必担心,不会有事。”   这样一看,到有几分被那些人交口称赞的“完美少君”的模样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凤潇声,盛凝玉竟有些忍俊不禁。   有种被罚跪在剑阁老祖宗面前,结果一抬头,发现上首坐的是熟人的滑稽感。   她心头忽得松快许多,低下头闷闷笑了几声,才勉强正经了神色,抬起头,严肃道:“好。”   凤潇声:“……”   临迈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   凤潇声转过头,对着室内不放心地叮嘱:“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他们或传讯与我。若是想与谁动手,先暂且忍耐一下,等我回来陪你。”   凤潇声毕竟是凤族少君,这寝宫铺开的阵法极多,还有许多设好的机关灵器,方才尚未来得及一一交代。   生怕稍有不慎就伤了盛凝玉。   顶着周围凤族侍女侍卫们越发诡异的目光,盛凝玉嘴角一抽:“——知道,快走吧你!”   再说下去,不止是凤潇声,怕是她自己都要名声不保了。   盛凝玉猜得没错。   能留在此处的,不止是凤族中的翘楚,更都是凤潇声的心腹。   方才的那些对话,哪怕只听到了一星半点,都足够他们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因此别说怠慢了,各个小心谨慎的恨不得将盛凝玉供起来。   不说别的,谁见少君对人这么轻声细语、甚至耐下性子哄过?!   饶是凤族嫡系血脉也没这个待遇!   见盛凝玉起身,侍女们鱼贯而入,谨慎恭敬的献上衣袍。   “仙君,可要更衣。”   盛凝玉瞧着那一排不重样的银白色衣衫,有些意外:“你们少君近些年喜欢这样的颜色了?”   她记得凤族岁审美古朴高雅,可本性热烈,譬如凤潇声,最喜欢赤红之色。   侍女们瑟缩了一下,回答得愈发小心:“这些,是少君备下的,刚才特意取出,来供仙君挑选。”   盛凝玉:“……”   别这样,太怪了。   她有些受不了这种仿佛对待脆弱琉璃珠似的态度,随意选了一件法衣,就遣退了所有侍女。   她披上衣服,随意用一根绸带将头发束起,对着镜子照了照,有些惋惜。   谢千镜送她的那根莲花簪,很漂亮,盛凝玉很喜欢。   可惜也毁在了心魔幻境中。   盛凝玉叹了口气,折了几个信笺鸢,给阿燕姐姐和原不恕报了平安。   想了想,她终是又折了一个给原老头。   盛凝玉之前想着只要找回灵骨,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然而现在牵扯上了魔种,还有她混乱不堪的记忆……这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虽然原道均这老头恐怕也对她有所保留,但单论立场而言,盛凝玉相信没有人比他更希望魔种覆灭。   若是当初的盛明月,在和凤潇声解除误会后,定然会不管不顾的将一切虚伪的阴霾撕开,然后一起商量对策。   但现在的盛凝玉不会了。   又或者说,她不敢了。   六十年的光阴消磨了太多太多。   盛凝玉禁不起再来一次的背叛。   且不说,相遇后凤潇声的一言一行,都可窥见其这些年来的变化,光是凤族的态度,就足以让盛凝玉心中戒备。   更遑论,倘若是她与凤族之间有了利害关系,作为凤族少君的凤潇声又和如何取舍呢?   四下安静,唯有轻微的风吹落叶的簌簌声。   香炉之中燃烧着凤族独有的“雨华台”,古朴若雨后初晴的气息,一下子让脑中思绪清晰了许多。   盛凝玉合上眼。   她不再去想这些杂事,趁着四下无人又灵力充足,开始仔细的梳理起自己刚刚恢复的记忆。   刚发现自己记忆错乱的时候,盛凝玉怀疑过许多人,但却差点忘了,在当年有能力修改她的记忆,且等得到她足够信任近身的,还有一人。   她的师父,宁归海。   ……   她并不信她。   凤潇声慢慢的想到。   长长的衣裙曳地,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宛如空中漂浮着的云朵一般轻盈。   然而在这朵浮云刚落入凤君正殿外,一股巨大的灵威直接由内而外卷出,将凤潇声完全笼罩。   天空中的云势翻涌,骤然变换,竟是风雨欲来之势。   一平天下喜,一怒天下知。   凤君许久未曾出现,但不代表他失去了对凤族的控制。   跟在凤潇声身后的侍从早已跪在地上,浑身发着抖,唯有凤潇声,死死咬着牙,愣是一个人走入了凤君正殿中。   凤君端坐上首,面容有些苍老,却依稀可以窥见曾经独步天下的风华。   “你给族中所有知晓此事的长老,都下了神言,不许他们说出魔种幻境之事?”   “兹事体大,若是纵容胡言乱语,恐怕会伤及凤族。”   “因有人质疑,你直接断了他的舌头,将他扔入了地牢?”   “回禀凤君,此人违背命令,与三长老一起做出以人族村落献祭之事。除此之外,更与外界多有勾结,意图生事,依照族规,儿臣断其口舌,交由五长老再行审问。”   “你昨日在族内化作原型,就是为了去寻她?”   “是。”   良久,上首之人忽而笑了起来。   沧桑的笑声在室内回荡,不算响亮,却有些苍茫寂寥之感。   “看来,吾儿是打定主意要维护那盛明月了。”   殿中静默,唯有烛火摇动之声。   凤潇声闭了闭眼,悄无声息的跪下。   “……是。”   又是万籁俱寂。   凤君睁开了赤色的眼眸。   他在儿子离世后,妻子重病后,身体也越来越差,神族的那颗琉璃心上,也有了裂痕。   但此刻,那双苍老的眼瞳之中,却难得存有了一丝兴味。   凤族的神君打量着面前的孩子——他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肉,他的外甥女,他最看好的接班人。   他的语气带着看待幼儿般的慈爱:“吾儿,你可知,那丫头并不信你。”   凤潇声的面容十分平静:“此非明月之过。”   凤君从沐浴着金色光晕的王座上起身,垂着眼俯视下首之人。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炽热的灵力自王座初投射而出,缭绕在凤潇声的周围。   “那吾儿觉得,是谁之过?”   谁之过?   是那些躲藏在暗处狺狺狂吠的小人,是那些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贪婪之徒,是那些总是怀着叵测之人,试图一步登天的可笑之人。   他们害得她变得谨慎,逼得她不得不思量多疑,叫她再不敢和以前一样,肆意张扬。   凤潇声跪在地上,却仰起了头。   她道:“是您的错。”   是凤君没有教好兄长,也是凤君当年为了一族颜面,更怕极了兰息夫人的泪水,要求盛凝玉不得透露此事的真相,全了凤族的颜面。   她道:“也是我的错。”   是她当年天真幼稚,仅仅为了他人之言就主动拉开与盛凝玉的距离,更是为了全所谓的“面子”,故意做出了诋毁疏远之态。   凤潇声的声音极冷极淡,然而寥寥数   语,却惹得凤君周身缭绕的凤凰炽火越发浓烈。   饶是如此,凤君的语调依旧不紧不慢。   “闻儿当年可待你不薄,你兰息舅母更是将你视若己出。”   凤潇声想了想,没有去辩驳凤时闻当年故意利用“白羽”对她的攻讦,也没有诉说兰息夫人一直以来的冷漠,她从地上站了起来,道:“您有许多的夫人。”   凤君不言。   “凤族也有足够多的小辈。”   凤君略微皱起眉,有些不解:“你说这些是为何?”   凤潇声却笑了。   “可是舅舅,天底下只有一轮明月。”   这世间没了盛凝玉,多无趣啊。   凤君深深看了盛凝玉一眼,沉声道:“看来你是执意要护着她了。”   随着他的话音而出,道道赤红的灵力如利剑般腾空而出!   凤潇声坦然地站在原地,任由那股炽热的灵力卷上自己的身躯,并不退让。   甚至在此刻,她在想,当年盛凝玉被人剥去灵骨封印时,也是这样疼么?   凤君:“你为了她,要将闻儿的事情公之于众?凤潇声,你身为凤族少君,可知此举,会令凤族蒙羞?”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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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曾卜算出过“星辰大劫”,亦曾数次为修仙界众人躲避妖兽之乱、浮生天灾,更是大大小小占卜出过数次修仙界大能的出生时日,并数次仅靠相面,就点出一代天骄。   传闻中,每一代天机阁阁主都会继承一册《天数残卷》,这书册上平日都无字,而一旦出现字符,定然是搅弄天地之大事。   惊闻天机阁阁主亲临,菩提谢氏的家主亲自出面,却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天降魔星……”   谢家家主反复呢喃,最终沉默不语。   天机阁阁主反而看得很开:“天地之间,神魔存乎一念,此之一念,可招灾祸,亦可得遇机缘玄妙。心之所向,善恶之辨,不过皆在转瞬之念。”   他劝慰了谢家家主,又提出了“面隐幂蓠之下,此生所见之士,不过五指之数,远离俗世侵扰,方可避红尘之祸”。   最终,谢千镜在谢家长大,他靠着强大的修炼天赋,成了那一代最为夺目的天之骄子,不过几次出手,就靠那神乎其技的飘雪银绸,被冠以“菩提仙君”的名号。   只是平日里,饶是亲生父母也并不与谢千镜亲近,除去偶尔被送往灵桓坞学习外,他几乎终年在那只有一人的山巅雪阁中修炼,不问世事。   此事,只有他们这些上了年岁的老家伙才知晓。   当年谢家窝藏魔种之事暴露,牵连甚广,不止谢家一夜之间被不受控的魔种夷为平地,就连赶去平息此乱的褚家也有不少弟子深陷其中。   那时他们都以为褚家汲汲营营,所图谋的不过是几卷秘籍、几本功法,再不过就是些法宝灵器——这些东西对于旁人来说,是一物难求的珍宝,但对于凤族而言,司空见惯。   为此,凤族没有出手阻拦。   凤君冷眼旁观,他不在乎此间真假,只希望那些人能将魔种越快消灭越好。   可谁知,魔种并未完全被消灭,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十四洲内。   凤君也曾怀疑过褚家,然而当日“十一连珠魔种”在弥天境爆发,褚家家主元道真人同样被伤及神魂,最后落得经脉碎裂而亡。   此事一出,倒是显得水愈发浑浊了。   索性凤族乃神族之脉,旁人轻易不会来冒犯打扰,于是凤君索性不在深究,将族中大事都交给了下面的小辈和长老们,与自己的伴侣安心度日。   哪怕此举,让他琉璃心上的裂痕越来越深。   可是无论如何,凤君也从未想过,会在此处见到故人。   “第十一洲,菩提谢氏,谢千镜。”   ……谢千镜。   凤君还记得,他总是带着幂蓠站在长辈的身后,像是在山巅寒池里长出来的菩提莲,周身好似都缭绕着化不开的雪。   可哪怕不看脸,只是这样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想象出一身风华。   凤君同样没有见过谢千镜的全容,但在面前的青年开口的瞬间,他就信了。   当年那个明净如琉璃心的孩子,是该有个清冷如玉的模样。   只是当年的谢千镜,会垂着眉眼,在幂蓠珠帘轻微的晃动声中,乖巧的叫他“凤伯伯”,而如今的谢千镜,却成了行动间可压制众生的魔。   或许是真的寿数将近,在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凤君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平静。   “谢千镜,谢千镜……你竟然活了下来。”   失态不过一瞬,凤君很快又成了之前威严的模样。   他是魔。   想起那则预言,凤君心中震动,眼中比起方才一晃而过的感慨,更多了戒备与深思。   再度开口时,凤君的眼神挨个落在殿中之人身上,最后掠过凤潇声,重重看向了面前之人。   “神魔殊途,谢千镜,你如今身为魔修,就更不该插手我凤族之事。”   随着凤君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远比之强上千万倍的灵威震荡其中,远播万里。   饶是凤潇声,面色都变了几变。   然而谢千镜却还是如原先一样的平和。   他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波动,面色从容,轻描淡写的开口。   “我以为,凤君会想知道,该如何消解兰息夫人身上的魔纹才是。”   仅仅一言,四下皆惊!   “君上,这……”   匆忙而来的凤族长老们俱是惊疑不定地向上首之人望去,若非多年养成的对凤君的臣服,他们恐怕都要当殿质询了!   这可是魔纹!   凤君猛地抬起头,他压抑着心头的恨意和痛楚,却再也控制不止自己的神情。   凤潇声眉头皱起。   她大约能猜到谢千镜定然背着她有后手,却没料到,这一招后手,竟是与凤君和兰息夫人有关。   所以,兰息夫人不是身体虚弱,   而是……中了魔气?   这可是连她这位少君,都未曾探听到的消息,足以见得凤君保密的有多好。   也足以见得,那魔尊谢千镜当真是心思深沉,手段诡谲。   “若他说的是‘魔纹’,那就说明兰息夫人中的不是普通的魔气,而是曾被当做魔种选中,几近濒死,这才会有魔气日日夜夜侵蚀,长此以往,肌肤之上才会有魔纹浮现。”   盛凝玉听着凤潇声转述,给她分析着目前的情形,末了,她感叹道:“这位魔修能顶住凤君之威仪,孤身而往,与其共谋,也当真是厉害。”   凤潇声越听越不高兴。   她也不知为何,方才在叙述时,刻意抹去了谢千镜的名字,此刻听着,更是听见盛凝玉夸赞谢千镜,心中更是别扭极了。   盛凝玉看着她,轻轻一笑,一句作罢,也不再多提。   凤潇声立即接上话茬:“凤族神君的夫人身具魔纹一旦爆出,乃是会令修仙界上下都议论不休大事,足以掩盖之前魔种降临时的异样。”   盛凝玉叼着糕点,靠在院落亭中,眺望着远处重重叠嶂,松快的笑了一声。   七日了。   她在凤族中,修养了整整七日了。   “你舅舅不会允许你泄露此事。”   盛凝玉换了个称呼,凤潇声却似乎全然没听懂。   她看着盛凝玉手中的糕点,淡淡道:“这就由不得凤君了。”   见盛凝玉目光望来,凤潇声挑起眉:“怎么?”   盛凝玉定定的看了她几许,忽得笑得前俯后仰,连手中的糕点都拿不出,落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凤小红,你刚才那句话——咳咳咳,你刚才实在太‘少君’了,能不能再来一次?”   凤潇声:“……”   她黑着脸,气得一把夺走盛凝玉面前的果盘:“不许吃了!”   “——更不许笑!”   吃了她的东西,竟然还要笑她!   凤潇声作势要打她,盛凝玉赶紧躲避。   “好好好,我不笑了。”   盛凝玉缓了一会儿,才擦干眼角的泪。   她抬手时一不留神,用了右手。   昔日香夫人所赠的木镯早在魔种幻境的那一剑中灰飞烟灭,正是因这木镯上的制约,当日她才会突然雪发满头。   而如今,她的头发已然恢复,只是没有了木镯制约,手腕上的伤口却也愈发明显了。   道道疤痕蜿蜒纵横,还有渗着血的伤痕未愈,手骨突出,手腕瘦削,嶙峋瘦骨。   凤潇声的笑声骤然停下,原本上扬的嘴角僵在了脸上,一点一点的淹没下去。   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记得,以前的盛凝玉最是喜欢好看的东西。   包括她自己在内,从来都要穿得干净整齐,就连头发都要梳成不同的发髻。   她不喜欢身上有一点污渍,也不喜欢身上留下任何疤痕。   她穿着蓝白之色的剑阁弟子服,携风而过时,张扬跳脱的像是空中最明亮的月色。   ……   凤潇声记得的。   她都记得。   指尖缓慢的探向那交错纵横的伤疤,却在还未触碰到疤痕时,自己先颤抖了起来。   凤潇声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又无措的收回手,猛地坐直了身体:“我不是——”   “没关系。”   盛凝玉心中叹了口气。   这是她来凤族的第七日。   她分明打算与凤潇声说清楚,可每次见她,又总是心软。   盛凝玉最见不得凤潇声这样难过了。   当年如此,而今亦然。   盛凝玉最后还是扬起了一个笑脸,无所谓道:“可以给你看的,不过一些伤疤罢了,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颤抖着的指尖终是落在了丑陋的疤痕上。   凤潇声低垂着眉眼,一点一点的勾勒着那疤痕,动作小心的,好似生怕自己稍微重一些,就又会掀开她的皮肉,露出里面破损不堪的血骨来。   秋色正好,日光澄澈无瑕,微微吹来的风却让人品出了一股肃冷萧瑟。   凤潇声许久没有抬头。   盛凝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又透过她,看到了许多的年岁。   她的脸和身形都被原老头弄成了清一学宫时的模样——盛凝玉知道,一见到这张脸,这些故人在那么些琐碎的时光中,大概都会想起些什么。   或是转身须臾,或是片刻梦回。   同样的,在见到他们时,她也会怀念。   怀念曾经的不用肩负责任的轻松,怀念无论触犯什么宫规都有人兜底的无忧无虑,怀念身边众人嬉笑玩闹,彼此之间并无太多芥蒂的模样……   她独自一人,怀念着那些他人眼中愚昧无知的岁月。   而现在,不一样了。   曾经只是面容模糊的花柳烟成了半壁宗宗主,非否师兄执掌云望宫更也有了自己的道侣,褚长安继承了东海褚氏。   小师妹宁骄成了祁青崖的夫人,却也隐藏着她所不知的一面,风清郦继承青鸟一叶花后,行事愈发毫无章法……   而凤潇声呢?   她成了凤族少君。   神情里的娇纵化作了沉稳,往昔的霸道也作矜贵,就连以往那一言不合转身就走的坏脾气,好似也在时光中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她好像还是那个盛凝玉记忆里一起成日折腾的至交,又好像只是一个在年岁轮转中,轮廓相似的陌生人。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   但盛凝玉一直记得一件事。   与表现出来的霸道嚣张不同,凤潇声真正伤心落泪时,从来是寂静无声。   她从没有忘记。   空出的左手,终究是覆在了那颤抖不已的指尖上。   “其实这些疤痕虽然不褪,但看久了还挺好看的。你看,这里的伤痕,一节一节的,像不像以前剑阁的玉簪花枝?”   盛凝玉语调轻松的开着玩笑,可过了一会儿,依旧不见凤潇声抬头。   掌下覆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好像说错话了?   盛凝玉苦恼道:“真的没关系,我已经不疼了。”   可是她疼啊。   钻心的疼。   疼得恨不得要将那人的心也生生剖出来,千刀万剐。   自从见到盛凝玉的那一刻,凤潇声总是在想一件事。   是不是当年,她不与她闹别扭……倘若在那埋有十一颗魔种的弥天之境里,她陪在盛凝玉的身边,有她守着,是不是这一切就会不一样?   起码……起码凤族,绝不会落井下石,也不敢袖手旁观。   往昔种种从来禁不起推敲细听,却在这一刻,回声无数。   凤潇声心头痛苦与恨意翻涌,脸上却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相反的,她面上扯起嘴角,撩起眼皮,冷嗤了一声:“你自己识人不清受了伤,疼不疼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关我何事。”   盛凝玉见此松了口气,同样玩笑道:“这可不止疼不疼的事儿,你是不知道,我怕黑的毛病都快被那棺材里躺得那六十年治好了。”   这话一出,轻松的氛围顿消,凤潇声再次没声了。   盛凝玉:“……”   打扰了。   是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正想着该如何跳过这个话题,手腕处却传来了一阵温和的灵力。   “别动。”   说着“关我何事”的话,凤潇声却反扣住盛凝玉的手,虚虚环在她腕间,指尖落在那最新的伤痕,小心的用灵力为她修复着伤口。   这是盛凝玉自己撕扯开的,直接埋入了灵骨,此刻尚未完全愈合。   她看出盛凝玉并不信任他人,故而没有叫凤族医者来为她诊断,可眼下,凤潇声是真的忍不住了。   凤潇声:“鬼沧楼的拍卖会即将开启,我会去一趟。”   言下之意,似乎不打算带她一起。   盛凝   玉没有争辩,她轻巧问道:“说起来,那两个褚家的小孩还好么?”   凤潇声:“我将他们留在了凤族,过些时日,自然会送回清一学宫,到时候褚家来不来接,就是他们的事了。”   此次魔种之事动静极大,清一学宫中,不乏有门派将自己的弟子暂且带回。   随着两人的交谈,掌下的伤口愈合了许多,起码不再是皮肉翻卷的样子了,凤潇声满意的颔首,下一秒,却又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似的轻声开口。   “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太久。”   对此,盛凝玉接受良好。   “能瞒一时是一时,我也没指望能一直装下去。”   只是清一学宫,她是一定要回的。   不知为了灵骨,更为了她不全的记忆。   只是这些,盛凝玉还没想好该如何和凤潇声说。   又或者,她不确定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和凤潇声说。   盛凝玉想到什么,提醒道:“褚长安很看重那个叫褚乐的弟子,若是留在凤族,恐怕会生事端。”   凤潇声嗤笑一声:“若非他看重,此事更好解决。”   盛凝玉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认同,她抿住唇,声音有些紧绷:“若非如此,你想如何解决?”   “自然是——”   凤潇声蓦地止住话头。   她看向盛凝玉,自己的至交好友。   空中浮云游动,慢慢遮蔽了晴日,   衣着华丽精致的凤潇声一寸一寸的收回手。   今日,她为见盛凝玉,特意换了少君霓裳。   红色的衣角处垂着珍贵的赤红宝石,两肩更有精细的凤凰图腾纹路,赤穗流苏缀下,环佩叮当之间,好似一直凤凰翩跹翱翔。   然而今日盛凝玉一句都没有夸赞她。   一句都没有。   凤潇声端坐在座位上,和对面斜靠柱子、没个正行的白衣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像是一尊被世人遗忘的神像,随着阳光被云朵遮蔽,所有鲜活生机都缓缓从她身上斑驳脱落,而她的唇也慢慢下沉,最后停在了一个最完美的弧度。   一个,属于凤少君的弧度。   “那么,盛仙君觉得,我会做什么?”   饶是盛凝玉再迟钝,也能从“盛仙君”这三个字里察觉到不妙,她眨着眼看向凤潇声,并不躲避和她对视,半晌后,笑了一声。   她向后靠去,懒洋洋的扬声道:“我以为,凤少君也会威胁他们,要剥取他们的皮呢。”   凤潇声一怔,继而脸色倏地发白,近乎透明。   “我……我那时不知……”她的语气听起来慌乱又虚弱,断断续续,像是堵在了喉咙里。   盛凝玉心头不忍,却还是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问题既然存在,只靠回避,是没有用的。   想起凤九天的话,盛凝玉更是心中自嘲。   “即便那日你说原谅了我,可是凤潇声,我当真、亲手杀了你的兄长——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恨到他人不敢提及,恨到改了银竹城的名字,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和我相似之人都杀个干净。”   这些事情,都是横在盛凝玉心头的刺。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若是怀疑凤潇声变了秉性,她就更不该说这些话。   可是盛凝玉忍不住。   她实在不知道凤潇声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位少君表现得极为在乎她,待她极好,连带着凤族之内也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哪怕是之前那几个最恪守规矩的长老,这几日,也没有一人敢在她面前出现。   可是,凤潇声又把她排除在一些事情之外。   比如凤君之事、比如鬼沧楼的灵骨。   凤潇声并不让她知晓全貌。   她或许不该这样直白的发问。   但盛凝玉想,她大概还是当年那个盛明月。   只是从原先的完全不能忍,变成了现在的能忍一时。   至于更多,就完全忍不了。   这么一想,盛凝玉觉得自己的性格也有些好笑,她兀自笑了出声,弯起眼,笑容疏朗,眉宇张扬。   依稀之间,可窥见当年剑尊之风华。   她玩着手里的酒杯,看也不看凤潇声,却微微摇了摇头,语调上扬,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轻慢:“整整五日了,少君从未让我出过门。”   “难道我们的少君一时兴起,打算把我囚在凤族之中,留下来,慢慢算账?”   到底是多年好友。   盛凝玉完完全全猜中了,面前这位凤族少君心头最晦暗、最阴诡的想法。   凤潇声蓦然抬首,疾言道:“我从未想要与你算账——我怎么会再与你动手?!”   盛凝玉对上她的眼瞳,冷静道:“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凤潇声撑着桌子,张了张口,复又闭上,无力地垂下头。   她的脑中,无数画面纠缠。   蜿蜒在手腕的伤口、满身的鲜血、破损的灵骨、空荡荡的没有本命剑的腰侧……   盛凝玉已经受了太多苦痛。   这还只是她看得见的。   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盛凝玉又遭遇了什么?   凤潇声根本不敢想。   她的灵骨不全,甚至不记得是谁伤了她,若非如此,怎会连剑阁都不敢回?   凤潇声颓然的坐下:“——留在凤族有何不好?”   她只是想要她留下来。   留在这里,在她身边。   起码,只要有她凤族少君在一日,盛凝玉就可以安稳一日。   盛凝玉站起身走到凤潇声的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凤小红,我没你想象的那样脆弱。”   凤潇声抬起头,怔怔不语。   “少君,客人来了。”   沙哑的声音自外传来,几乎是同时,一道银绸从亭外的半空中探入,四周风气,如雪的衣袂落地。   “少君。”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前,温声道,“凤君有要事相商,唤少君过去。”   凤潇声下意识看向盛凝玉。   有了正事,盛凝玉也放下先前的纠葛,她上前一步,握住了谢千镜的手,示意凤潇声自己无事:“你先去吧,我正好有话要与他说。”   凤潇声脑中思绪纷杂,饶是再不甘,经过了方才那一番争执,她也不敢再留下。   不然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诛心之言?   凤潇声闭了闭眼,终是道:“我先去,一会儿回来,再来寻你。”   言罢,赤红色的衣角如一簇火焰凭空燃烧,继而溶于空气中。   盛凝玉盯着凤潇声消散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想到,这小凤凰,今日似乎没有披那个雪白的鹤氅?   ……   凤潇声被众人簇拥而行,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直到步入正殿前,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当日清一学宫门口那让褚季野丢尽颜面的、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青鸟一叶花的风清郦都传讯来询问她的“替身案”中,似乎也有谢千镜的参与?   他当时是怎么说得来着?   “哈,未婚道侣……”   凤潇声咬牙切齿的吐出了这几个字,面容彻底阴沉了下来。   怪不得她当日如何都不想让此人见到盛凝玉,而且看这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比当年看褚季野那狗东西还不顺眼!   诡计多端!   居心叵测!   不安好心!   仗着有一张丑……勉强看得过去的脸,就趁虚而入勾引他人!   说什么“要事相商”,哈,不愧是魔尊,当真是好手段!   然而任凭凤潇声此刻内心如何愤怒,却再也改变不了谢千镜见到了盛凝玉的现实。   此刻,凤潇声已行至于殿前,殿内诸多人都听到了播报,凤潇声来不及再回去,她只能黑着脸当场抽出一节纸鸢,咬着牙用灵力镌刻下了几个字,随后化作漫天纸鸢悉数向一个方向飞去。   殿内大长老看得眉头紧锁,但碍于此刻有事相商,不得不忍了又忍。   谁知,这位主进来,眉梢一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反对隐瞒凤族兰息夫人入魔一事。”   ……   “方才见你和凤少君,似乎都   面色不虞。”   谢千镜走到她身后,散开她的头发,重新梳理起来。   他轻轻松松的就将头发挽成了好看的形态,又不止从哪儿摸出了一根木雕的莲花簪子,为她簪上。   盛凝玉笑了笑:“起了些小争执罢了。”   她没有问,身后的谢千镜却主动开口,向她坦诚自己这些时日的行踪道。   “我三日前就到了凤族。本想来寻你,却恰好听见凤君神殿在谈论你的事。”   见盛凝玉的注意力被他勾起,谢千镜弯起眉眼,形状漂亮的眼中笑意潋滟。   他的嗓音泠泠,好似碎玉落入溪水中,无端就让人放松了下来。   “当日少君不惜顶撞凤君,也要为你据理力争,想来,你们二人之间,应当是有误会重重——”   话音未落,一堆赤红的信笺鸢自四面八方涌入,被盛凝玉抬剑用剑鞘截停后,“哗啦啦”的掉落在地上,似满地红梅。   盛凝玉嘴角一抽,几乎预料到了什么。   然而不等盛凝玉将其收起,如玉似的手快她一步,拾取了一只并递了过来。   “似乎是少君的灵力,这样匆匆,应当是什么急事了?”   顶着对方笑吟吟的眼眸,盛凝玉顿了顿,硬着头皮慢慢展开手中信笺鸢,果不其然,唯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谢千镜此人居心叵测!谨防挑拨离间!】   她缓缓回过头,恰对上身后谢千镜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无辜的面容。   盛凝玉:“……”   作者有话说:凤潇声:我就说他阴险至极!!!   毕竟毒唯只为真嫂子破防(bushi)   小红和明月之间没什么大矛盾,只是太久没见,彼此有了些许变化,难免有些陌生,加上观念上有些不一样,把误会解开就可以一起处理事情了![墨镜] 第44章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一切,莫名让盛凝玉有种熟悉的感觉。   盛凝玉觉得,自己仿佛不知不觉的落入了一个名为“谢千镜”的陷阱。   他太了解自己了。   了解到好似已经预料到了她的每一步动作。   盛凝玉轻咳一声,若无其事的转回头,将所有的纸鸢都收拢在了星河囊中。   她装似不经意道:“以前在学宫时,你可认识凤族之人?”   谢千镜:“当年我未曾正式入学学宫,即便前来,也是以幂蓠遮面,在暗处旁听而已。”   奇怪。   那她为什么总觉得凤潇声和谢千镜两人之间的争锋,由来已久?   盛凝玉仔细回忆起她所记起的那些事——大多只是些片段。   而在这些模糊的片段光影之中,谢千镜似乎确实总带着幂蓠。   长长的珠帘遮蔽了底下人的面容,只能从偶尔掀起的风声缝隙中,窥见一丝模糊的轮廓。   盛凝玉垂着脸思量,不等她作出决定,已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闷了七日,要与我出去走走么?”   盛凝玉抬起眼,却见谢千镜逆光而立,如雪清冽的眉目在光影下变得柔和,长长的睫毛略微下垂,薄唇牵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温柔的像是雨后秋池里的花。   一朵只为她开的菩提莲花。   刹那间,盛凝玉心中的犹疑、不定,全数消散了。   “好啊。”   她搭上他的手,快活地从位置上一跃而下,衣角向后扬起,姿态洒脱,像是从笼中飞出的鸟儿。   “看来我们的谢仙君有这个自信,无论是凤族的守卫们,还是那些长老弟子,他们都不会拦你?”   谢千镜微微颔首,他动作自然的牵过盛凝玉的手,姿态淡然优雅。   “那日传信,你让我先不要来寻你。我闲来无事,于就去见了见凤君。”   谢千镜没有说起其中凶险,也没有说出这几日自己杀了多少魔物凤族,轻描淡写道:“陪他共忆了些旧事。”   盛凝玉眨了下眼:“兰息夫人?”   “看来少君还是先我一步。”   谢千镜扬唇笑了笑,偏过头,“我与凤君达成约定,不日之后,会由凤君出面,正式将我介绍给如今修仙界的百家门派,日后若有魔种的消息,可以由魔修出面解决。”   他们走在凤族的领地之内,虽然时不时会收到各方暗自打量的目光,却果然无人敢拦。   不止如此,那些守卫们远远对着两人行礼之后,就会自觉避开,绝不上前打扰。   直至此时,盛凝玉才真切的有了面前之人是个大人物的真实感。   她玩笑道:“不愧是那些魔修口中的‘尊上’。”   她学得像模像样,谢千镜似乎被这个称呼逗笑,眉目愈发舒展开,慢条斯理道:“这又是你要给我取的新外号么?”   嗯?   新外号……?   这话中藏着的意思让盛凝玉心底倒抽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攀住了他的袖子:“不是,我以前还给你取过什么外号?!”   不会和当年开郦清风那家伙“倒念名字”的玩笑一样,她还曾经在无知无觉中,给这位也取过什么不好的外号吧?!   盛凝玉心头盘算着,倘若谢千镜现在要与她算账,她当场呼唤原不恕和凤潇声是否来得及。   谢千镜脚步一顿,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摇了摇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那日来信与我,托我务必转告原宫主晚些再来,如今,原宫主可能刚回到清一学宫中。”   盛凝玉顿了顿,飞速把自己的手抽回,快步向前,与其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你说得对。”盛凝玉面无表情道,“在非否师兄来之前,我要和你保持些距离。”   谢千镜轻笑一声,也不反驳,不紧不慢的缀在她的身后。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凤族最中心的区域,只是这距离步入逐月城中,实在还有些距离。   从此处下望,云雾缥缈,城镇模糊,全然看不清任何的人际踪影。   盛凝玉在这一处山脉尽头的法阵旁停下脚步,感慨道:“我算是明白,为何凤潇声自从当了少君后,就喜欢用分神外出了。”   哪怕是用法阵传送,一环扣一环,也委实麻烦极了。   谢千镜淡淡开口:“凤族管理森严,严防他人混迹其中,有弊有利。”   说着话,他似乎打算上前,盛凝玉眼疾手快一把拽过了他,对着旁边路过的凤族守卫友好的笑了笑,同时“唰”的把人推入了旁边的树林里。   她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谢千镜:“你堂堂魔尊,难道打算用这什么法阵出去?”   明明说着凤族无人会阻拦,可又偏偏如此守规矩。   盛凝玉顿了顿,狐疑的抬头:“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会也是从这凤族一环一环的法阵里进来的……?   盛凝玉想了想那个画面,实在忍俊不禁。   倘若真是如此,恐怕凤君要被他气得生生吐出心头血来。   谢千镜顿了一下:“事从权宜。”   “那现在也‘权宜’一下——毕竟我没法御剑,又急着出门?”   盛凝玉努力绷着脸色,一本正经的开口,最后终究忍不住扬起语调,压抑着小声的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真是奇了怪了。   明明该是个无法无天的魔,却比许多正道修士都守规矩。   盛凝玉一边笑,一边想。   按照记载,这位谢家的菩提仙君堪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非魔气纵横难消之时,才会让他出手,否则根本连影子都见到。   所以,她以前从   哪儿认识的这么一个端方守礼的小仙君?   谢千镜垂眼看向她,开口时嗓音有些低,叫人辨不出其中情绪。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还总是被他看穿。   盛凝玉竟然已经习惯,她半点不惊讶,笑着叹息:“若是可以,我想去见见褚家的两个弟子。”   可别真被弄死了。   下一秒,腰上好似被有形春水缠绕,盛凝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截柔软的银缎白绸。   流光幻彩,如月华流淌。   这是盛凝玉第一次见到谢千镜的法器。   居然不是剑,而是绸缎。   真是新奇。   盛凝玉没忍住,绕了绕上面暗红色的魔气,那魔气好似与她相熟一般,亲昵的缠绕在她的指尖上。   “……别动。”   谢千镜的声音有些紧,盛凝玉想要看清他的神色,入目时却只有一片雪色。   银缎白绸将她的视线遮蔽了。   她像是一只尚未破茧的蝴蝶,被外层的茧牢牢的包裹,不许妄动半分。   盛凝玉无聊的收回手:“谢千镜,你真的不告诉我,我们两个以前是怎么认识的么?”   她的声音被“茧”包裹着,传到外界时闷闷的,有些模糊。   盛凝玉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她隐约听见了一声笑,又听对方道:“我说了,你会信么?”   不会。   现在的盛凝玉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谁说不会了?”盛凝玉狡猾的反问,“我之前刚刚听了你的建议,等待七日之后,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当然,这其中更多是盛凝玉自己的思量。   这七日里,不止凤潇声守护在她周围,盛凝玉也在观察凤潇声。   她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对她过度的保护欲,和日益膨胀的愧疚心,于是下定决心要说开这一切。   盛凝玉自言自语:“但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看重我。”   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就连每日里上供给她挑选的神剑灵器都能自成一环“灵水梦浮生”。   若是再住下去,别说是凤族内对她越发恭敬小心的守卫侍女们了,盛凝玉自己都怀疑,她会被凤潇声惯成一个废物。   只是曾经的裂痕不会因忽视就无存,而过往的那些间隙,必须一一弥补才能痊愈。   盛凝玉心中清楚得很。   她在乎,凤潇声只会比她更小心,更在乎。   然而凤潇声顾虑重重,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提。唯恐一言不慎,她们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又如秋夜风霜后的玉簪花,一地的支离破碎。   她不敢提,那就由盛凝玉来提。   “到了。”   盛凝玉腰间稍稍一紧,下一秒,耳畔的风声呼啸,随后渐渐停下。   阳光越盛,有些晃眼,盛凝玉微微眯起眼眸,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有些诧异的转过头。   “是这里?”   谢千镜:“追踪于此。”   可这……这不是一处村落么?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草地和远处禾田,不等她探出灵力,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凤——凤九天!你们少君还要罚我们多久?!”   不远处,褚乐灰头土脸的坐在了老树下,半点看不出曾经褚家小少爷的趾高气昂,而褚雁书沉默的跟在他身后,看起来状态倒是比他好了许多。   凤九天无辜道:“我也不知道,可能要不然等你叔父来接你,要不然——”   褚乐:“要不然什么?!”   凤九天:“等少君满意为止?”   褚乐:“……”   说真的,故意安排他们来处理这荒山僻野里一丝半点的魔气,褚乐有足够的证据怀疑,凤少君就是纯粹看他们不顺眼。   他疲惫的抹了把脸,眺望着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和不断下落的日头,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急么?”   凤九天:“急什么?”   “我们不走,你也得一直监视我们,凭白耽误了许多修炼的时日,你不觉得可惜么?”   “褚乐道友,你误会了,这不是监视,是我主动和长老们申请来的机会。”   这下不止褚乐,就连褚雁书都有些意外的看了凤九天,问道:“主动?”   少年抿唇一笑:“不回清一学宫,我在族内,本也没什么事情做。”   他转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了两人的目光,抖落开了一个棉布包裹,里面有他今日收到的东西。   一些没有灵气的野果,压瘪了的馒头,和一壶被称之为“好酒”的浊酒。   这是东西,都是在周围百姓发现来除障的仙君,居然真的只是几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时,偷摸着送给他们的。   凤九天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偏过头问:“你们要么?”   褚雁书道了谢,褚乐眼中有一瞬的心动,雀后还是偏过头,拒绝道:“我才不要。”他嫌弃的冷哼一声,“凤九天,你好歹是个神族,怎么什么凡人俗物,都往肚子里吃?”   神族?   凤九天一时间有些出神。   三长老在教训他们时说,凡人蝼蚁,一瞬转念。   父亲母亲摸着他的头,叹息着说,凡人啊,太渺小了,认识他们,是会伤心的。   凤君也曾训诫,若要坚守本心,就不可轻动红尘。   曾经的凤九天也是这样认为的。   凡人渺小,以他们来换取凤族之命,是物竞天择。   可在魔种幻境里,王九道友……剑尊不是这样做的。   她让所有人都离开,孤身面对那样可怖的魔种。   一个人,一把剑。   很难形容凤九天当时心中的震撼,他近乎茫然的看着那个背景,直到离开时,心头都只有两个字。   为何?   大概是因为——   “我也想,和剑尊一样,更多看看这人间。”   说出这话时,凤九天周身蓦然缭绕起了一股纯粹的灵力,原先坐着的地方本是枯草一片,此刻开满了鲜花,藤蔓不断攀升蔓延,与灵力交汇时,陡然出现了一声凤凰清啼!   褚雁书站起身,震撼道:“你突破了!”   凤九天懵懵地转过头:“我突破了?”继而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扩散,“我突破了!我终于突破了!”   褚乐脸上也扬起了笑,在这一刻,三个少年中没什么家族仇恨、没什么嫉妒攀比,只剩下一些纯然的喜悦。   眼见身边的褚雁书已经开始询问凤九天突破的心得,褚乐慢了半拍,犹豫着开了口。   “所以当日那位……真的是剑尊?”   “假的。”   “哈,我就知道——什么东西!”   褚乐被吓得骤然拔高了嗓音,整个语气都变了调子,他仿佛装了弹簧似的从树下跳起来,对着那突然从树上探出头的人怒目而视!   “你这人——”   褚乐忽然闭上了嘴,   不止是他,他身边的褚雁书和凤九天也一个都没能开口。   原因无他,面前这个挂在树上晃着腿的人,正是方才他们谈论话题的中心。   三人齐齐沉默。   剑尊。   明月剑尊。   有人说明月剑尊是天纵之才,身负剑骨,有人说当年剑尊一剑破万法,有人说……   “——这明月剑尊当年那般轻易地葬身魔阵之中,说不准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这话说得抑扬顿挫,煞有其事,然而却是从明月剑尊本尊的口里出来的。   凤九天和褚雁书俱是不明所以,褚雁书更是差点就要梗着脖子开口询问是谁如此胆大,却在此之前,被凤九天悄悄扯了一下衣袖,使了个眼色。   只见他们身后的褚乐面色爆红,头深深低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盛凝玉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褚乐面前,双手抱胸,笑嘻嘻的扬起下巴,玩笑似的开口:“褚少爷,这魔阵,不好闯罢?”   褚乐呐呐颔首。   他犹豫了一下,声如蚊呐:“对、对不住……”   还晓得道歉,倒是又看他有几分顺眼了。   盛凝玉自然不会和小辈计较,她想起那日,褚乐无论如何都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心头倒也对他改观不少。   她有些微妙又遗憾的看了眼褚乐,终究笑道:“往事已矣,日后,还望褚少爷做事之时更多几分谨慎,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褚乐头垂得更低:“谨遵君上教诲。”   盛凝玉一顿,有些诧异:“少君没有与你们立下灵契么?”   褚乐和褚雁书对   视一眼,摇摇头:“不曾。”   盛凝玉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两人终究还是要回到褚家,褚家之中法阵重重,若是身上带了灵契之约,反倒惹人疑心。   她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之前托你们带的话,先不要说了。”   褚雁书很快反应过来,在盛凝玉转身时,她突然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敢问,君上还会回清一学宫么?”   盛凝玉侧过身,展演一笑:“这就要看你们何时把我的身份说出去了。”   须臾之间,雪白的身影消散不见,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出乎意料,竟然是褚乐先开了口。   他沉下眉眼,摆出了褚家少主的身份:“此事重大,不可轻言之。”   褚雁书认可的点了点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凤九天,显然是有些防备。   凤九天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的意思是?”   “除非性命攸关之下,绝不许说出君上的身份!”   ……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褚家子。”   盛凝玉抬起头,就见谢千镜眼中的笑意淡去许多。   两人已经回到了凤族族内的领地,谢千镜将她送回了住处——经过盛凝玉的要求,她住在了凤潇声隔壁的宫室内。   而那一袭“碧玉”,也被搬来了这间宫室内。   谢千镜想,他早就该想到会如此。   【从头到尾,谢千镜,只有你不敢罢了。】   【你不敢说出身份,你怕被我否认,被我拒绝,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接近我……哈,说什么“魔界至尊”,不过一个胆小之辈罢了。】   长长的睫羽好似沾了寒露的蝶翼,颤抖着垂下。   自从那日破除魔种,又化开了魔种内的魔气后,谢千镜的实力更上一层。   与之相对,他的理智愈发不受控了。   【谢千镜,这天下爱我之人何其良多!不过是一个凤潇声和原不恕,都让你再三思量,妒火中烧,那还有郦清风、宴如朝、宁皎皎、央修竹……哦,还有我那个二师兄。】   【容阙啊容阙……谢千镜,你和他何其之像啊。】   谢千镜眸中中闪过一丝猩红,但他依旧没有理会心魔的言语。   【你知道的,在遇到你之前,我的头发都是他束的。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他,我最眷恋的人也是他,哪怕如今依然。】   【若当年换做是容阙,我还会那样决绝的出手……呃?】   心魔骤然消散。   谢千镜轻笑一声,转身时,却被人牵住了指尖。   瞳孔不受控制的一缩,下一刻,他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了声音。   “我没那么喜欢他。”盛凝玉叹了口气,“比起他而言,谢千镜,我更想知道你的事情。”   霞光映衬,赤红珠色,越发衬得屋内静默无声。   谢千镜沉寂片刻,笑了一声。   他没有避讳,将天机阁的谶言和谢家窝藏魔种之事系数告知,反倒听得盛凝玉眉头紧锁。   “我的师父,当年似乎也得过天机阁的预言。”盛凝玉停顿了几许,抬眸看着谢千镜,慢慢道,“我的记忆混乱,或许也与我师父有关。”   谢千镜笑着,却摇了摇头,还是那样的温柔淡然。   “不是他。”   盛凝玉松了口气。   既然和自己的师门没关系,她能说的可就多了去了。   “谢家灭门之事似有诸多疑点,其中绕不开东海褚氏。你与凤君商议,会公开身份——可是要选在千山试炼中?有凤君为你撑腰,那是个不错的时机。但是那时候,褚家之人也会在,你要如何应对?”   “还有你如何破的魔种——吸收魔气,对你当真无碍么?”   盛凝玉越说越觉得谢千镜的处境实在危险,心头烦躁,右手不自觉地又开始转动,反而谢千镜仍是之前处变不惊的模样,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看着盛凝玉,微微歪了下头,似乎有些不解,轻轻扬起了一个笑。   “我以为你不会问。”   这句话乍一听全然是讽刺,可盛凝玉觉得,谢千镜应该是难过的。   很难过,很难过。   她的喉咙发紧,她扯起嘴角,却难得没有跳脱的扬起眉梢。   “是我太过软弱。”   闻言,谢千镜反倒笑了:“我曾以为,你并不恨褚家。”他转过头,凑近到盛凝玉的身前,那股浅淡的幽香再度袭来,不自觉的让人放松了心神。   他蛊惑似的笑着问:“是因为褚家的家主,还是因为……你的二师兄?”   “——不是,一个都不是!”   盛凝玉斩钉截铁的为自己正名,最后她叹息一声。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醒来后,盛凝玉偶尔出神时,也有想过,是不是自己的消失,真的可以将一切恩怨终结?   所以她醒来后,看似条理清晰,其实走一步是一步,并不急于复仇,也不想和故人相认。   恩怨是非,纠缠爱恨,都太重太重了。   少年之时,以为世间爱恨如黑白,一眼即清。可长大了方才知晓,原来这世间纷扰如夜下枝柯交错,投影湖面时,衬得星月都变凉薄。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做那个不能下高台的“剑尊”,成为世人眼中夺目的“明月”固然好,但也实在让人疲惫。   更何况,盛凝玉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她从不愿意真的反省自己,哪怕过去这么些年,她但凡神智清醒时,也会反反复复在棺材里回忆起自己做下的事情,但最后只得出三个字。   ——我没错。   “……抱歉。”   唯有一事。   盛凝玉想,这声抱歉,是她早就该说的。   她的瞳孔中倒映出青年的模样。   白衣胜雪,清冷如玉,眉心一点红痕,更如人间风月倏忽而至。   曾经的盛凝玉只以为自己是误伤,甚是偶尔心头也会赞叹这道剑痕实在留的漂亮,但她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局面之下。   谢千镜差一点就可以离开褚家了。   他只是看见了她。   是她牵绊了他。   盛凝玉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她扬起眉头,短促又散漫的笑了一声:“你曾说过,想杀我。那时我想,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否则啊,你可真是太没眼光了。”   他们之间,太近了。   近到谢千镜可以轻易看清盛凝玉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眼神肆意,语调轻佻,青丝垂落,发中缠绕莲花簪。   这样的熟悉。   以至于恍神的刹那,谢千镜好似又看到了那个胆大包天到敢藏在树中看他的剑阁弟子。   旧日阑珊,却从不愿深埋。   谢千镜弯了弯眼睛,盛凝玉看着他,也扬起了嘴角。   可她却又说:“我现在觉得,你恨我……想杀我,我都能理解了。”   若是她,在遭遇了那样的背叛后,她也会恨到想要杀了那个人。   谢千镜倏地敛了笑,他避开了她的指尖,站起身却没有离开,只是隔着一些距离,安静的俯视她。   她坐在那里,好似当年张扬不羁,编了个名字就敢骗他的盛明月;又像是后来那个冷淡自持、心性凉薄的明月剑尊。   可无论是谁,在所有的选择里,她从来没有一次选过“谢千镜”。   一次都没有。   于是她成了谢千镜的心魔,成了血肉凝成的尖刺,成了一旦触碰就会遍体鳞伤的不治沉疴。   谢千镜知道,他该杀了她的。   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无一不在叫嚣着,让他尽快的除去眼前之人。   可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从头到尾。   盛凝玉都没有避开谢千镜的神情。   她看见了谢千镜脸上的杀意,也看见了他手中渐渐凝聚而起的,缭绕着魔气的银缎白绸。   “谢千镜,你现在想杀了我么?”   盛凝玉仰起头,将自己纤弱的脖颈暴露在对方面前。   她看似毫无抵抗之力,心中却极为冷静的思考着,倘若这位能让那些高阶魔修俯首称臣的魔尊动起手来,自己到底有几分胜算。   此处是凤族,有守卫在,凤潇声再如何也不会见她身死而不救。非否师兄虽在人在他处,但星河囊中还有许多他与香夫人送的保命之物。再不济,她如今有了四分之一的灵骨,虽然到底身上还有些旧伤 ,但好歹还有凤鸣剑,也不至于不堪一击,总能……   “那年阶下,吹到清风,感觉有些冷。”   嗓音极淡极冷,像是寒月里吹过山巅雪的风,没有丝毫的情绪,只是在静静叙说。   然而锦衣之下,血肉温热。   黑红色的傀儡丝线散做漫天花火,握着法器的手此刻空无一物,只成了一个克制又眷恋的拥抱。   本该嗜血的魔物,此刻乖顺的低着头,安静的拥着怀中之人,好似守护着世间至高无上的珍宝。   “但现在,还好。”   魔种幻境,不止是她的,也是他的。   在那场交错的时空中,他看见了她的剑。   那一剑劈开了这位魔尊身上纠葛着的万万重傀儡丝,哪怕只断了一根,也弥足珍贵。   起码在那一刻,众生渺渺之中,她看见了他,也选择了他。   一缕清风。   谢千镜拥住了盛凝玉,越来越紧。   时至如今,哪怕此时此刻,他依旧在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想杀了她,也明明该杀了她,可是再多的怨,再多的恨,再多累积而起的魔气……只要一旦想起那缕清风,杀意就全数烟消云散了。   只是一缕清风罢了。   “谢千镜。”   盛凝玉伸出手时,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环在面前人的肩上。   若是没有那个猜测,或许盛凝玉并不会顾忌这些。但如今心头猜测越来越浓,盛凝玉几乎到了肯定的地步。   抬起的手最后落在了拥抱她的人的背上,很轻很轻,好似怕惊扰了一片雪花。   她这样近,这样认真又带着期待的唤着他的名姓。   谢千镜呼吸都有些停顿,胸腔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化开。   这位在短短七日中斩杀了无数魔物的魔尊蹙起眉,他有些不适这样久违的悸动,于是稍稍松开了怀抱,迟疑的将手覆在了胸口。   就在谢千镜转开视线时,肩膀被人摁住,他对上了那双明澄干净的眼瞳。   “昔日里,我……是否心悦于你?”   作者有话说:于是这个问题出现了,当年是谁先动的手(划掉)心!   马上会迎来一波集中掉马(?)   毕竟我们鬼气森森的大师兄要出场了!! 第45章   午后日色,最是闲适。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翻阅着手中的卷册,听着凤九天和褚雁书等人在她耳旁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自那日被盛凝玉说破后,褚乐俨然摇身一变,成了明月剑尊的忠实拥趸,时不时就要撺掇着凤九天来盛凝玉这儿转上一圈,往往也不做什么,只是在她面前练剑,偶尔能得那么一两个眼神,都极为开心了。   为此,凤九天纠结许久,做贼似的把褚乐拉到了一边,布下重重法阵,才用气音似的音量小声道:“明月剑尊是有道侣的。”   褚乐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凤九天一眼,莫名其妙道:“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么?”   还不等凤九天长舒一口气,又听褚乐理所当然道——   “是我叔父嘛!”   凤九天:“……”   凤九天:“你先别走!我说的道侣好像不是这个!”   不比褚乐在凤族里的一无所知,凤九天好歹是知道些内幕的。   比如面前的这位,他们至少也该恭恭敬敬的尊称一声“谢前辈”。   等再过些时日,说不定就再不是他们能见得上面的人。   褚雁书在一旁听了许久,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关键问题:“这位前辈,知道……的身份么?”   三人面面相觑,到底是年少气盛,商量了半日,做出了一个会让他们的长辈当场昏厥的决定。   他们决定再见面时,亲自试探一番!   “谢、谢前辈。”   让褚雁书用长枪吸引了盛凝玉的注意力,凤九天结结巴巴的拦下了谢千镜的去路。   对方仅仅一瞥,凤九天顿觉压力倍增,脑中一片空白,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们、我们——”   “我们只是有些好奇!”褚乐心一横,直接闭着眼把话说了出来,“您说,您是王九前……道、道友的道侣,那您、您对她,平日里,是叫名字,还是叫她的字?”   谢千镜将他们的神情变幻尽收眼底,歪了歪头,唇边绽开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微微拧起眉,似乎有些苦恼:“字?什么字?”   这反应不对啊!   两人对视一眼,凤九天小心的提醒道:“或是一些亲近之人才会叫的代号称呼——比如什么星星月亮太阳云朵之类的?”   谢千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顺着他们的话思考了起来。   “这倒是有的。”   两人的眼睛“锃”的发亮。   然而下一秒,顶着两处投来的目光,谢千镜慢慢的摇了摇头。   “只是,和你们口中的‘星星月亮太阳云朵’,都没什么关系。”   都没什么关系!?   两人这下都懵了,谢千镜越过他们望向了盛凝玉的方向,笑意盈盈。   凤族的领地里理论上应当都是银竹,然而不知为何,此处被种满了梨花,此刻被褚雁书舞枪时掀起的风卷的树枝摇晃,飘飘然的落下,像是一场来的太早的初雪。   而谢千镜就站在这场雪中,仍由花影摇曳,疏影落拓。   盛凝玉看着他,脑中不期然间,又想起起了几日前的问题。   那时的谢千镜也是这般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微微泛起暗红血色,周身魔气逐渐浓厚。他像是被扔到血池中的菩提玉,暴虐与杀意浸透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可本色仍是疏冷高洁。   盛凝玉毫不怀疑,自己当年就是被这样的美色所惑。   她最喜欢这样高洁坦荡的小仙君了,更何况谢千镜笑起来时,如白雪遇春风,那般温柔。   只要她见过他,她就会喜欢他。   盛凝玉有些出神,最后却被一声轻轻的笑意打断。   “不知。”   不是“是”,也不是“否”,而是“不知”。   盛凝玉兀自出神,没留意不知何时谢千镜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坐下。   凤九天和褚乐的脸色十分奇怪,像是憋了什么话,想要说破,又不敢提。   盛凝玉忍着笑,轻轻撞了下谢千镜的胳膊:“想不到我们谢仙君也有如此幼稚的时候。”   谢千镜偏过脸,落在日光下飘落的梨花雪雨中,亦真亦幻间,好似传闻勾人魂魄的鬼魅,可他扬起嘴角时,远比梨花更温柔。   “在他们口中又是星星又是月亮,这般的热闹,我确实不知。”   褚雁书离得近,恰好听到这一句,没忍住,诧异的抬起头。   这样亲近自然的语气,眼前的这位谢前辈定然是知道剑尊的身份的。   她的眼神太明显,盛凝玉对她挑了下眉,递了杯蜜水。   “怎么了?”   “谢前辈知道……?”   “他知道。”盛凝玉看了谢千镜,转过头补充道,“他早就知道的。”   褚乐忍不住:“既然早知道明月剑尊的身份,方才   谢前辈为何说‘没什么关系’?”   谢千镜:“明月剑尊……你们喜欢这样称呼么?”   凤九天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可以么?”他看了盛凝玉一眼,见她没有反驳,才犹豫道,“我们少君,也称呼‘明月’二字。”   盛凝玉正拿着一根树枝比划了一下,闻言,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当然可以,你们别听他瞎说。”   谢千镜笑了笑,没有反驳。   然而褚乐还是抓心挠肝的好奇。   他自幼敬仰叔父——也正是褚家家主褚季野,然而无论怎么比,容貌、修为、气度,哪怕褚乐不愿意承认,他都不得不说,比起谢千镜,自家叔父似乎也没什么优势了。   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褚家与剑尊的婚约了。   起码,他们褚氏还有机会?   见谢千镜似乎没生气,他大着胆子凑过去,“刚才谢前辈的意思是,其实剑尊的代号不是‘明月’二字?”   谢千镜回望,就见盛凝玉挑眉一笑,对他摊了摊手。   眼中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字——   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谢千镜敛眸轻笑一声,慢悠悠道:“我以为‘王九’二字的出处,是那本《九重剑》——”   最后几个字的字音还未落下,一道剑光如流星般落下,几乎是同时,近乎透明的银缎白绸自下而上将其卷起,随后二者纠缠在一处,灵力与魔气轰然炸开,顿时化作漫天花雨。   三个年岁尚浅的弟子几乎看呆了去。   盛凝玉却没有管他们,她欺身而上,她没了树枝,索性用手指抵在谢千镜的咽喉处,压低了嗓音:“你还说‘不知’?”   她连这个名字都告诉他了!   谢千镜的喉结动了动,嗓音有些哑,语调却依旧不紧不慢:“你说的是哪件事?是之前,还是眼下……”   “不许说!”盛凝玉指尖用了点力气,恶狠狠的威胁。   谢千镜眼中荡开笑意,嗯了一声,嗓音温和:“嗯,我不说。”   纷纷扬扬的梨花落下,像是一场未完的梦。   “好厉害的……”凤九天惊叹道,他转过头,怼了下身边的人,挤眉弄眼道,“比起你叔父,如何?”   褚乐嘴硬:“自然是——是差不多的!”   盛凝玉看得直乐,她忽然想起一事,对着褚乐招了招手。   “我听说你家有个什么‘明月心’,可以令诸魔避褪,傀儡不侵,你可见过那个东西?”   褚乐懵了:“这宝物,不是当年,您送给叔父的么?”   一旁,谢千镜笑了一声。   盛凝玉:“……”   不知为何,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但愣是被这人笑得心虚极了。   盛凝玉:“那东西现在在哪儿?”   褚乐:“有段时间放在了褚家,现在应当还是在叔父的海上明月楼内。”   盛凝玉:“你可还记得这东西是什么样子?”   她还记得那时药有灵提起此物,又是说像月亮又是说像莲花,根本不确定。   褚乐苦思冥想:“最初似乎是散着光的一轮圆月,但是本身东西不大,细细长长,有些……”   “像是一块断了的骨头。”褚雁书接话道。   盛凝玉睫毛颤了颤,嘴角高高扬起:“你可有仔细看过?”   褚雁书被盛凝玉这么一笑,脸上又有些红:“看过的……那时候我正好在家中,突遇傀儡之气侵扰,是明月心救了我一命。”   不知为何,在对面那位陌生前辈的注视下,褚雁书的声音越来越轻,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盛凝玉一笑:“是好事。”她探出灵力绕了绕谢千镜的手,警告他不要吓唬小朋友,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笑眯眯的,闲谈似的模样。   “后来呢?怎么我听人说,那东西成了莲花的模样?”   这个褚乐记得。   自那日被盛凝玉在魔种幻境内救出,又彻底确认了她的身份后,褚乐就总觉得有些不对。   心虚,愧疚,迫不及待的想要做些什么。   见盛凝玉此刻发问,他更是一股脑儿的把自己所知的内容都倾倒了出来:“后来被取下来过,最后是山海不夜城的宁夫人带来了一个器皿——好像是剑尊用过的东西,那东西就被放在了莲花里了。”   盛凝玉皱眉:“我用过?”   “对!叔父当年一眼认出,是您带过的莲花冠。”   盛凝玉有些窒息,又有些困惑。   倘若真是她的灵骨,那为何要放入莲花冠,又为何会是宁骄主导?   她不开口,其他人更不敢说话。   一片寂静中,谢千镜又慢慢的轻笑了一声。   盛凝玉:“……”   她果断抛开思绪,偏过头看向褚雁书:“我听闻因魔种出世,千山试炼会提前些时日,褚家还不派人来接你们么?”   褚雁书小声道:“之前收到家中传讯,说不日就要接我们回去,应该就是这几日了。”   好巧不巧,没一会儿,凤族的三长老就出现在了门外。   他再不复那日的傲慢,弯下。恭恭敬敬的对盛凝玉和谢千镜行了一礼:“少君令我来接褚家弟子。”   褚乐与褚雁书识趣的站在了凤族三长老的身侧。   褚家愿意派人来接,分明是好事,说明褚家到底还是看中他们,可二人心头却微妙的升起了不舍之情。   凤族里虽然过的苦了些,没有在褚家时的锦衣玉食,但是……   但是这里有剑尊在啊!   别看褚乐嘴上不提,但自从那日在魔种幻境,见识到了那足以劈开天地的一剑后,他就心心念念,再难忘怀。   否则又怎么会在外出除障时,就再度提起呢?   想到这里,褚乐又悄悄向盛凝玉探去一眼,盛凝玉没抬头,却对上了另一双眼眸。   漆如点墨,似有猩红之色,漠然冰冷的没有一丝情绪。   褚乐吓得赶紧收回目光,再不敢乱动。   离开前,凤族三长老对盛凝玉再度躬身。   “凤君说,若您想好了,就去寻他。”   不等盛凝玉开口,一道声音冷笑着插入两人的对话。   “想好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了门口,只见一道赤红色的身影。   凤潇声身披满城风霜,匆忙而来。   她挡在盛凝玉面前,看向众人的目光凌冽的像是要将他们的骨头关节都钉入销魂钉。   灵威在室内急速铺开。   凤族三长老胆战心惊:“少君,老朽……”   “你们,想带谁走?”   平静的话语,然而谁都能嗅到其中山雨欲来之势。   “扑通”一声,以凤族三长老为首的凤族之人俱是跪地,深深拜伏,颤抖着身体,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凤潇声俯视众生,眼尾的青筋轻微的鼓起,心中怒火不断高涨。   自那日大吵一架后,她许久没来找盛凝玉了,只敢在她休息时,静静地在窗外站上一会儿。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她心底的思念从未因相见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日日夜夜的叫嚣。   但凤潇声也知道,自己这些年日益膨胀的控制欲需要被收敛。   盛凝玉,她不是她的下属,不是她的族中后生,也不是那些她需要防备的人。   她是她最好的朋友。   盛凝玉提出的那些问题,确实需要一个答案。   于是凤潇声刻意控制着自己,在没有做好准备前不要来找盛凝玉,给彼此一个冷静的机会。   可竟然有人要横插一脚,将她带走?!   她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住。   凤潇声身形一僵,慢慢的回过头。   盛凝玉对她摇了摇头,没多解释什么,而是语调微扬,笑着道:“算啦。”   “我本就在等你,你不来,我也不会去找凤君的。”   扯着她衣袖的手下滑,牵住了她的手。   一下子,怒意与郁气都在这一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凤潇声眼神微动,众人立刻退了出去,于是室内只剩下了四人。   盛凝玉看向凤潇声身后带着面具之人,扬起眉:“这位是?”   那人得了凤潇声的示意,上前一步,垂首而立:“丰清行。”   盛凝玉了然。   这几日里,她同样从凤九天他们那儿听说了不少消息。   这个身世神秘的侍卫,同样在列。   “凤君说,只要我同意见兰息夫人,他就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凤潇声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   兰息夫人本就身体孱弱,唯一的孩子被盛凝玉所杀后更是心性大变。   凤潇声知道盛凝玉不会与兰息夫人计较,可正因如此,她更加不愿意让对方受委屈。   盛凝玉叹了口气:“可我真的很想知道。”   凤潇声犹豫了一下,道:“那我陪你。”   有她在,兰息夫人欺负不到盛凝玉。   谢千镜收回落在了丰清行身上的目光,温和的提议道:“她身上有些许魔气,若是少君不方便出手,在下也可以代劳。”   凤潇声睨了他一   眼,阴阳怪气道:“总算说了句人话。”   盛凝玉纠正:“他是魔。”   凤潇声眼睛一横,拍了下桌子:“盛明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别以为她不知道,就是这人撺掇着盛明月和她吵架的!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看了眼盛凝玉,而后敛下目光:“剑尊自然是站在少君那边的。”   这可怜模样,哪里看得出是那个端坐在正殿中,姿态悠然的将包括凤君在内的所有人都搅得心神不宁的魔尊?   凤潇声看得大为震撼,她看向盛凝玉,抬起手指着谢千镜:“你信他?!”   盛凝玉当然不信。   再怎么说谢千镜也是堂堂不尊,不提他那手能将魔气掩藏的无影无踪的本事,光是那神龙不见首尾的银缎白绸,就足够他人吃一壶的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   她握住凤潇声指向谢千镜的手指,推了回去,安抚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争这些无用的做什么呢。”   凤潇声:“?!”   凤潇声不可思议道:“你还真信?!”   “盛明月,你越活越回去了不成?!”   谢千镜轻轻叹息,更靠近了盛凝玉一些:“既然话都要说开了,就不必与少君争执了。”   凤潇声一拍桌子,拔高了嗓门:“我用你说?!”   眼见她气得都要拿出羽扇,盛凝玉果断起身,把谢千镜推了出去:“你——非否师兄说他派了人来,既然褚家都到了,云望宫大概也快要进入逐月城了,你快去帮我看看!”   丰清行得了眼神,不声不响的跟在了谢千镜身后。   好不容易把人都赶出去,盛凝玉长舒了一口气。   回过头,就将凤潇声坐在窗边,对着她笑。   “确认了?”她扬起眉梢,“我可没杀了那几个褚家的人。”   这么大人了,还和幼时一样喜欢赌气。   盛凝玉心中好笑:“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皮没我好看?”   凤潇声就等着这句话,她一册玉简放在了桌上:“我大概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那并非真相。”   她顿了顿,衣袖下的手慢慢蜷起。   “当年你离去后……有人曾故意在我面前,扮作你的模样。”   “不止是我,褚季野,风清郦,寒玉衣……甚至是剑阁,都曾有人如此。”   有男有女,有人修,也有妖鬼。   他们试图通过容貌走一条天底下最容易的捷径,但他们从未想过,这个世上既有褚季野这样想要找寻容貌相似之人聊以慰藉,也有凤潇声这样完全不想看见的。   “我虽厌恶那些人的愚蠢,也并未主动出手。”想起那些往事,凤潇声声音更冷,“只是若有人想要仿造你的容貌,以此来做一些丑恶之事,我就容不得了。”   譬如那个被她剥了皮的妖鬼。   “她本身就窃取了他人尸身上的皮加以炼化,混入逐月城中,也是想故技重施,以此牟利罢了。”   桩桩件件,皆有记载。   凤潇声讽刺一笑:“别人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风清郦也极为厌恶此事。原因我不清楚,但他做得远比我更过分,若是遇上他……”   “遇上了。”盛凝玉长叹一声,“我这不是被从飞舟上扔了下来么?”   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惨样,凤潇声没忍住,笑了出声。   她轻描淡写道:“后来我发现,让世人觉得我讨厌你,比让他们发现我在想念你,要来的轻松得多。”   起码这样,就不会有人扮成她的模样,屡屡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出现。   她恨极了那些跳梁小丑,同样恨极了每每都会为此而出神的自己。   每一次。   每一次她都会想,既然有这般相似的容貌,为什么死得不是他们呢?   如旧美景,不见故人身影。   “所以,在他们都误会了‘逐月城’的意思后,我没有纠正。”   逐月逐月。   一为驱逐。   二为……追赶。   年少多妄念,只愿一生逐月而行。   盛凝玉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忽然道:“我没真的怀疑过你。”   凤潇声嗯了一声,她看着盛凝玉,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先前是我想错了,等鬼沧楼开,我陪你一起去。”   盛凝玉:“凤族离得开你?”   凤潇声轻笑:“我只是少君,凤君还在呢。”   她的舅舅死死不肯松口,一定要见盛凝玉一面,为此凤潇声同样恼火。   她本就不似盛凝玉这样有责任心,索性便抛下一切,随盛凝玉而行。   还有——   “若不是与我一起,你还想与谁一道?”   不等盛凝玉开口,凤潇声机警的眯起眼,威胁道:“那个居心叵测用心险恶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魔?”   她这一长串话全然没有停顿,盛凝玉都被绕得有些晕乎,无奈道:“怎么就说起这个了?你们两个之前不是合作的好好的?”   “之前是之前,我现在就是看他不顺眼。”   凤潇声翻了翻记忆,倒真被她想起一事。   她冷冷道:“当年这人就是如此。”   盛凝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当年怎么了?他又不在学宫里。”   “名字不在,人可没少出现。”凤潇声咬了咬牙,“有段时间,每次我们几人出行时,总能遇上他——都带着个幂蓠,一身雪似的白衣,也不说话,就站在你身边,装腔作势的很!”   盛凝玉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她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下,道:“你当时好像没这么讨厌他。”   凤潇声想了想,诚实道:“因为他那时候不和我们说话。”   谁知道开口后,这么惹人厌烦。   盛凝玉笑了起来,刚想再说什么,又听凤潇声无意道:“但是他们家的菩提莲确实好看,你以前的头冠也喜欢用这东西。”   盛凝玉愣了愣,电光火石之间,她忽得想起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与剑阁诸人偏向寡淡清雅的口味不同,或许因为当年盛凝玉的爱恨都很浓烈,这样爱恨分明的性格,同样体现现在口味上。   盛凝玉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的菩提蜜花糕。   ……菩提蜜花糕。   “我以前好像吃过一个很甜的东西,就是叫什么‘菩提蜜花糕’。”盛凝玉装似无意的提起,“这东西,现在还有卖么?”   “菩提蜜花糕?”   凤潇声皱起眉,摇摇头:“这东西怕是要用菩提莲来做罢?菩提莲是谢家独有的灵花仙草,取字佛偈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据说连成花海时,可连三千尘界,集鸿蒙之力于一人之身……”   这说辞有些耳熟。   盛凝玉摩挲着手腕上的伤痕。   好似在哪儿听过?   “……只是谢家因被魔种反噬而覆灭后,菩提莲也再无踪迹了。”   魔种?   魔种!   一时间盛凝玉觉得心底的猜测实在荒诞。   她克制着自己的音量,哑声道,“凤潇声,你有没有觉得,关于菩提莲的说辞,有些耳熟?”   凤潇声豁然抬首!   “你是说,魔种?”   盛凝玉点点头,又皱起眉:“我总觉得还忘了什么。”   凤潇声道:“谢家窝赃魔种之事,确实疑点重重,不过死无对证,除非褚家出借那阴阳镜,又或是在   千山试炼中得到什么机缘。”   千山重叠鹤,万里觅归途。   千山试炼由十一大宗门的掌门和家主共同开启,其中蕴含天地机缘,在过往记载中,甚至有人得见故去之人,解开了当年误会。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之时,再度有凤族弟子前来,跪于门外。   “王仙君,凤君有请。”   这是打定主意,要赶在云望宫之人到来前见她一面?   看来原老头虽足不出户,但余威尚存,连凤君都要避其锋芒。   盛凝玉倒是不在意。   不止凤君想见她,在将魔种和菩提莲之事联系起来后,她也想见凤君一面。   还有她当年之事,凤君定然知道些什么。   毕竟是掌舵神族多年的人物,哪怕谢千镜以兰息夫人为威胁,都没能套出什么。   这一面,是一定要见的。   盛凝玉起身就要出门,凤潇声陪在她身旁,随口道:“我看你总在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这么多年,你倒是不觉得腻味儿。”   盛凝玉:“难得能吃点好的,自然什么都想吃。嘶,凤小红,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凤潇声:“……闭嘴。”   两人玩笑间,很快就到了凤君殿。   “我先进去。”盛凝玉抬起头,向高处眯了眯眼,扭过头对凤潇声认真道,“若是三块糕点的功夫还没出来,你就立刻杀进来寻我。”   凤潇声见她如此严谨,同样敛去面容嬉笑,肃容颔首,但还是困惑:“为何是三块?”   盛凝玉诚实道:“因为我吃不下更多了。”   凤潇声:“……”   气得胸口起伏不止。   她们二人对视,须臾后,凤潇声率先别开眼,没好气道:“听你的,行了吧!”   她终究拗不过她,还是让步。   盛凝玉一笑,孤身拾阶而上。   群山之上,云海之巅。   宫殿所用白玉清瓦,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宛如凤凰展翅欲飞,正殿下的台阶铺着云纹石,细腻如清泉之水,让人好似踏在云端之上,不知身之所处。   盛凝玉微微闭了下眼,刚踏入其中一步,立即感受到浓厚的威压向她袭来。   很难受,体内灵气翻涌,本就不全的灵骨隐隐作痛,盛凝玉的眼瞳都涣散了一瞬,她用力咬破了舌尖,才用血腥味儿让自己更清醒。   不过比起身体上的不适,盛凝玉精神上没有感受到一丝压力。   这些世人眼中敬仰崇敬的大前辈,哪一个当年不曾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   只是当年有剑阁护着她,而如今——   “凤君大人可要想好了。”   说着敬语,盛凝玉语气却懒洋洋的,不像是开口问候,反而更像是一场彬彬有礼的嘲讽。   她面色真诚,语气流畅迅速,毫不停顿道:“站在您面前的,是凤少君挚友,魔尊道侣,褚家家主挚爱,云望宫宫主师妹,灵桓坞原家家主的贴心晚辈——一位平平无奇的清一学宫弟子,王九。”   停顿了一会儿,感受到灵威逐渐收回,盛凝玉弯起嘴角,眉梢挑起,露出了一个张扬肆意的笑。   颇为挑衅。   与之相对的,是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话语,和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   “——您若是再不停下,我就要晕了啊。”   下一秒,灵威如流水似的,眨眼间便收回。   盛凝玉心里笑得直打跌。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熟悉的气急败坏。   “还不快滚进来!” 第46章   盛凝玉扬起大大的笑脸,步履轻盈的进入了凤君殿内。   她如今仍是少女的身姿,头发挽在脑后,插在乌发中的步摇流苏一晃一晃,逆光而入时,就连凤君都恍神刹那。   太像了。   太像是那年的她。   盛凝玉大大方方的任他打量,甚至弯腰对上首之人行了一礼。   “凤君大人,又见面了。”   她抬头时,微微弯起眼,眉宇中萦绕着不散的倨傲跳脱。   在对上这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时,凤君脸上刻意做出的怒火都凝固了。   秋色正浓,寻常时日。   恍惚的片刻中,耳旁似乎响起了清一学宫的长老愁眉苦脸的凑上来叙述。   “诸位!这盛凝玉实在不服管教!”   然后呢?   凤君想,然后紧接着就会有人怒叱:“可不是么!剑阁自来端方,怎么出了这么个混世魔王”,再之后就开始商量该如何制服她……   曾经觉得无趣的学宫琐事,如今想来,竟有一丝怀念。   就好像,他如今不是病骨支离的凤君,而仍是当年那个正值壮年神族之首,可以畅快的大笑,可以以天地为棋局,在自己的银竹城中,邀老友们信步手谈。   然而“银竹”已作“逐月”,竹林里的旧棋局可以再续,但是那年与他把酒言欢,笑谈之人,却再也没了踪影。   此间天地依旧崭新,修仙界里依旧爱恨情仇热闹非凡,可是银竹没落,终究已经不再是他的年少了。   凤君收起了方才升起的一丝怅然,平静地望向盛凝玉。   “明月剑尊,许久不见。”   他没有让盛凝玉坐下,盛凝玉却不会折磨自己。   她在旁边挑了个放满了糕点果子的位置坐下,捻起一块糕点,对着凤君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块糕点。”   凤君:“我凤族尚不至于如此吝啬。”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只有三块糕点的时间。”盛凝玉对外努努嘴,“方才我和凤小红约好的,您虽然又老又病的,但不至于连门口的对话都没听清吧?”   凤君:“……”   很好。   这丫头还是和当年一样,一张嘴满口胡沁,气死人不偿命。   凤君发出了一声沧桑的笑,意味深长道:“看来剑尊经过了这一遭,性子却仍如当年那般不羁随心。”   此言一出,原本驻守在两旁的凤族守卫悄无声息的退出正殿。   大门被微微拢上,只留下了一道透着浅色光芒的缝隙,孤零零的留在殿内。   盛凝玉拿起一块镂刻着翠竹图样的糕点,心想,这老头打什么机锋呢?又是这话里有话的一套。   但无妨。   无论是昔日的明月剑尊,还是那年清一学宫的盛凝玉,从没有顺着他们的话让这帮老头子舒坦过。   于是盛凝玉长叹一声,幽幽道:“还是您好啊。”   凤君一愣,又听她语气怀念道:“毕竟自从醒来,我隐瞒身份又戴上面具后,许久未曾听到人夸我了。”   盛凝玉放下了手中糕点,转向凤君,目露鼓励:“您再夸几句?就是当年那什么‘天人之姿天纵奇才天赋异禀天生剑骨’之类的,再来几套?”   刚被营造起来的庄严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凤君心头火起,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动怒,拂袖之间,“腾”的一声,一只火红赤凤在他身后升起,高傲的仰起脖颈。   这是凤族的本相神徽。   盛凝玉顿时握紧了腰间的凤鸣剑,左手中更出现一沓符箓。   面前之人到底是凤族神君,她不确定凤鸣剑又或是其他法器到底能不能伤到他,但盛凝玉想,符箓应当是可以的。   符箓的最大特点就是一视同仁。   所以她喜欢符箓。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还是失策了。   她做了完全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凤君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   他一没有攻击盛凝玉,二没有怒骂——因为他所有要出口的话语,都被鲜血堵住。   鲜血刺目,映衬着苍老的脸,身后的火凤渐渐地消散,像是一种不祥之兆。   盛凝玉怔在了原地。   凤君拭去唇角血迹,见她默然不做声,反而笑了。   人老了,就连重温昔日之怒,也成了可贵之事。   “如你所见。”   他走下了王座,“我这个老东西,这次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盛凝玉几乎是立刻就知道凤君打得是什么主意。   她收起心头不应有的关怀,俯仰之间,淡然洒脱,像极了曾经的师父——归海剑尊。   “当年我被困弥天境,为何无人收到纸鸢?”   凤君看着她这般举止,眸中划过怀念,出口之言转了转,变得更为平和起来。   “本君不知此事,但你若知道,或许可以从褚家查起。”   褚家这些年来,鼎盛至极。   但谁也不是傻子,其中曲折,定然有迹可循。   在听到“褚家”二字时,盛凝   玉松了口气,下一秒却又听凤君道:“但若没猜错,你的记忆之事,应当是你师父做的。”   盛凝玉目光骤然狠戾!   几乎是在“记忆”二字出口的同时,赤色剑锋已然架在了凤君的脖子上!   凤君垂着眼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剑,非但没有露出惧怕之色,反而赞叹:“锋芒毕露,坦荡如月,剑尊还是一如往昔。”   盛凝玉挑眉:“多谢夸赞。”   还是这般厚脸皮。   凤君哼了一声,收起了脸上的笑,宝相庄严道:“若本君没记错,剑尊乃剑阁之主,可号令剑阁之剑,但如今却持吾凤族之圣物而伤凤族之君主,不止逾矩,还有些荒诞了。”   他仰起头,老态龙钟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轻蔑:“还是说,剑尊以为,这把剑,当真能伤的了我?”   盛凝玉眯起眼,不为所动,手中的剑锋甚至更逼近了一些。   她对着凤君勾唇一笑:“凤君说得对,方才,我确实有过这个困惑。但当我握住剑柄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剑尊,可号令天下之剑!”   随着盛凝玉话音落下,一声凤凰清鸣盘旋而出,灵力跃出,在凤君惊愕的目光中,他的一缕发丝于空中飘了飘,盘旋着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门扉洞开,无数道阳光齐齐投入殿内,一道白凤本相神徽径直而入而入!   盛凝玉被骤然投入的日光恍得眼角酸涩,闭了闭眼,等泪意褪去后,她已经再看不见面前的凤君了。   凤潇声把她挡了个严实。   凤潇声侧过身,瞥见她眼角湿润,顿时心中发紧。   她顾不得拜见凤君,什么礼仪都抛诸脑后,直接转身走到了盛凝玉的身前,灵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身体和之前一样。   伤痕累累,支离破碎,像是垂在枝头的梨花,稍有不慎就会被寒风吹落枝头。   但万幸,没有更添新伤。   凤潇声低声道:“还好么?”   盛凝玉眼珠一转,抽了抽鼻子,靠在她身上,轻声道:“放心,没受伤。”   没受伤?   好一个没受伤!   眼见自家子侄就要被人哄骗了去,凤君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之谈,气急:“凤潇声!你看清楚是谁拿着剑!”   凤潇声匪夷所思的转过头:“您还想持剑伤她?!”   凤君:“……”   这是什么逻辑!   他这下真是被气了个倒仰,还不等再度开口,门外已经再度传来凤族长老焦急的通传之声。   “君上!云望宫宫主到了!”   无声无息的,原不恕竟然亲自来了逐月城?!   得知这消息后,凤族中人颇有几分懵。   为何如此急切?这可比他们预计的还要快得多啊!   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尤其是那些知晓盛凝玉身份的长老们,更是在这一刻极为惴惴不安。   这可是云望宫宫主原不恕!   且不提他背后站在的那位原老仙君,光是他本人就足以在十四洲内的任何一个地方掀起波澜!   幸好,凤君本人并不慌乱,他淡淡道:“既来了,不妨一见。”   守卫长老灯再度忙碌起来,一番折腾后,原不恕总算出现在了正殿。   “多谢凤君这几日的照料。”   原不恕立于殿中,神情严肃平静,姿态却极其强硬的挡在了盛凝玉的面前,言简意赅。   “我师妹身体不好,父亲托我前来照看,不日就会启程。”   盛凝玉心头“咯噔”一下,不敢看凤君的面色,更往原不恕身后躲了躲。   原不恕若有所感,与凤潇声对视一眼,更上前一步。   一袭青衣曳地,竟是像极了上古传闻中护崽的青鸾鸟。   凤君看着他们这般形容,心中无语至极,最后反而感到几分好笑。   这一个个的,这是都将他当成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不成?   原道均那老头子也真是,自己受天道桎梏,出不了灵桓坞,就派儿子来?   谁没个儿子?   只是他的儿子……   想起凤时闻,凤君陡然意兴阑珊。   他松开手,神情淡淡道:“本君还有话未完。”   言罢,凤君看也不看他人,抬手布下了一道隔音阵,夹杂着神力的灵气阻隔了所有人的耳朵。   凤君言简意赅:“你师父如此,大概是因为天机阁的预言。”   又是天机阁。   盛凝玉皱起眉头:“什么预言?”   凤君摇摇头:“天机阁做事悄无声息,从不泄露。我不曾知晓全貌,但你师父死前,曾经来寻过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凤君顿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灵力场内回荡,夹杂几声咳嗽,听起来疲惫又老迈。   然而正是这样的笑声,听起来,竟然莫名其妙让人生出了几分少年意气。   “他说啊,他这一生握剑斩尽魑魅魍魉,从来不惧艰险。但此次下了剑阁万丈高台,恐怕是最后一剑,故而有几分放不下心。”   衣袖下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刺入皮肉之中,腕间的道道伤痕都在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一直蔓延到了心脏处。   但盛凝玉面上却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   “师父交代了什么?”   “他说啊,他这几个徒弟中,老大性格古怪,但万幸已自立门户。小的那个央修竹只是挂在他名下,其实自有他师叔看护,不必过多担忧。”   “唯有两个人,他如何放心不下。”   凤君瞧着盛凝玉,眸中有了些许戏谑,倒是能让人窥见这位凤族神君年轻时迷倒万千女修的风流倜傥。   “剑尊不猜上一猜,究竟是谁么?”   盛凝玉不为所动:“这些事,似乎与我记忆无关。”   “是你二师兄和小师妹。”凤君大笑,“他说你小师妹身世可怜,你二师兄自来心思敏感,求而难得,所以托我在世时,哪怕不出这逐月城,也要对他二人多加看护。”   凤君没有说出口,可眼中戏谑却是写的明明白白。   ——他半句都没有提你。   盛凝玉下颌紧绷,半晌,却同样笑了。   “这么说来,也是那一次,凤君与我师父立下了契约,从此不出银竹城,也不参与魔种之事?”   凤君愕然。   此子心性之坚韧,竟是半点不为外物所扰。   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面前人。   这是自盛凝玉出现后,凤君第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她。   乍一看,她还是当年玩世不恭的欠揍模样,只是认真去瞧,总能发现些许不同。   那双飞扬的眉眼依旧锋利,只是明亮的眼中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扬起的嘴角也不像往日那样纯然尽是无畏的潇洒,反而多了几分轻描淡写。   如果说,曾经的盛凝玉是“少年无知故而无畏”,那么现在的盛凝玉,则更像是洞察一切后的了然。   虽千万人吾往矣。   倒是比原先,更符合“明月”二字了。   凤君眯起眼,脸上的皱纹泛起了些许波澜。   透过这丫头,倒是让他想到了许多故人。   “当年那些人里,最有天赋的就是元道真人褚远道。”   “可惜后来啊,你的师父宁归海横空出世。”   凤君讲了一个俗套的故事。   无非就是身家显赫的少年郎从来习惯了自己样样榜首,可后来平白无故被人压了一遭。   “之后么,褚远道和你师父熟悉起来,关系瞧着也还不错。”   “他曾说过,成王败寇,若是能成天下第一,哪怕用些手段又何妨?只是那时,我们以为他只是玩笑。”   然后呢?   然后就是魔种横空出世,勾起人心中欲念无数,就连……就连凤君也被其蛊惑。   “但您后悔了。”   盛凝玉盯着他道:“为什么?”   凤君:“一人。”   他涉足其中是为她,他脱离其中,也是为她。   他心中欲求是求她长生,求她喜悦,从此岁岁年年人间相伴。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但她不愿。   那便罢了。   盛凝玉勾起一抹笑,带着些许散漫的不敬:“看来这人世红尘是真好啊,连凤族神君也不能免俗。”   凤君没再回应。   盛凝玉又道:“我听闻千山试炼会提前开启,但十一门派难齐聚。”   凤君“哈”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有人在你之前,就提过此事。”   盛凝玉   从不喜欢这些似是而非的言语交锋,她直白地提起了那个名字:“谢千镜?”   一个两个。   怎么说话都这么直接?   要他看来,那褚家家主也别折腾了,凑他们两个成一对算了。   凤君不耐烦道:“是是是!是他!本君应下他凑成千山试炼之事了,行了吧!”   盛凝玉从善如流:“那我换一个要求,凤君前辈,你能不能告诉我,褚家那阴阳镜真的可照阴阳前尘事么?”   这就换了称呼了。   凤君一眼看穿她试图套近乎的目的,自然不会被骗。   “可以,但若有人刻意遮掩天机,阴阳镜恐难以辨认。”   盛凝玉:“那传闻里,只要将一人血骨和另外一人的旧物放在阴阳镜上,就可以辨认出他们是否有血缘关系——此事为真么?”   “是真的,褚远道用过此法,只是那阴阳镜后来被削弱的太厉害,更在当年几近被毁,如今……”   “哦,这您不用担心。”盛凝玉思绪已然飘远,随口就道,“被我灵骨温养了这些年,这镜子怎么也该恢复了。”   凤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在明白她的意思后,稀奇的看了盛凝玉一眼。   天下地下,没见过有人能拿自己的灵骨开玩笑。   就连他这样爱兰息,也从想过要剖出自己的灵骨。   凤君最后转过身,逶迤的长袍层层叠叠的在他身后旋起,仿若曾经他踏足过的人间山川。   旧日曾觉得人间太短,他有足够时日渡尽。   如今方知,那一个个曾不被他放在眼中的“蝼蚁”,聚在一起,也足够将一个凤君的琉璃心啃食殆尽。   “若你实在好奇,你可以想想自己忘了什么,毕竟你师父那人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关于那则预言,不妨去天机阁走一趟。”   凤君撤开了隔音阵,又恢复了一贯的神君威严。   他不过一抬手,所有人都被传出了凤君殿外,唯有耳边留下了一道苍老的嗓音。   “盛凝玉,不要忘了你答应的事。”   原不恕没有理会前来接引的凤族长老,直直看向盛凝玉:“何事?”   盛凝玉一笑:“我会去见一见兰息夫人。”   凤潇声遣退周围人,快步走到盛凝玉面前:“你去见他做什么?”   盛凝玉:“凤君将所知之事告诉了我,按照约定,我要去见兰息夫人。”   不等凤潇声再度出生阻拦,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若是一定要去,就由我陪着吧。”   盛凝玉蓦然回首,面露惊讶没有半分作伪:“阿燕姐姐,你怎么来了?”   那站在水池旁,一袭墨梅衣裙恍若簪花仕女般的美人,不是香夫人又是谁?   “木镯碎了。”她看向盛凝玉,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我担心你。”   盛凝玉:“真的没事。”她捅了捅身边的凤潇声,对她努努嘴,又对香夫人道,“我真的不疼,不信你问凤少君!少君秉性尊贵,从不屑于骗人的。”   凤潇声不认识香夫人,但见盛凝玉熟稔的模样和称呼中,猜出这是她的长辈,周身气势柔和下来,对香夫人颔首:“她这几日在凤族内修养,身体好了许多。”   香夫人微微点头,婉声道:“明日我要去为那位兰息夫人诊断,明月就与我一道去吧。”   原不恕走到香夫人身侧,一言不发的握住了她的手。   他一锤定音:“应凤君之邀,云望宫来人不少。今日暂且先做修养,此事明日再说。”   将众人送回凤族住处后,凤潇声回到了凤君正殿中。   凤君正在处理杂事,见到凤潇声的身影,笑了笑。   “看来你将凤族治理的不错,这一个两个的,都想来了。”   凤潇声上前一看,是青鸟一叶花的拜帖。   凤潇声了然:“飞舟之事,原不恕顾忌盛凝玉的身份,以压住消息为主,但他手段强硬,青鸟一叶花自知理亏,由副宫主出面,赔了不少好东西。”   凤君:“那盛明月知道么?”   凤潇声:“她不在乎这些。”   凤君笑笑,垂下头,似乎不经意道:“别不是在骗你吧?”   凤潇声心口发紧,闷闷的疼痛传来,低声道。   “……舅舅,我知道的。”   凤潇声一直知道盛凝玉在骗她。   她骗她只要收回灵骨就能恢复如初,她骗她身体没什么问题,她骗她一点都不疼,她甚至想旧事重提,用“凤时闻”之事再来骗她吵一架。   她想躲开她,自己一个人走上结局未知的路。   唯有这件事,凤潇声绝不可能答应。   她在凤君的脚边坐了下来,目光有些茫然的室内转了一圈,最后紧紧的盯住了那盘糕点。   “她又吃了三块糕点。”   凤君瞥了一眼那盘子,收回目光,兀自饮酒:“不是你特意放在哪儿的么?就她口味清奇。”   “以往归海可从不爱吃这样浓的口味,他只爱喝银竹酒,每次来都要从我这儿偷个三五壶……”   “舅舅,她以往只爱吃极甜和极酸的东西,挑剔的很。”   而这桌上的,是凤潇声命人特意制成的糕点,将灵药碾碎混在其中。   她尝过一口,又苦又辣,难吃极了。   可是盛凝玉还是吃了下去。   “她怎么就吃了呢?”   这几日来所有藏在心底的钝痛在这一刻爆发,一抽一抽的,像是要将神族的琉璃心寸寸片去。   凤潇声将头埋在膝上。   她想起曾经在清一学宫见到的盛凝玉,又想起这些时日凤翩翩汇总在她案桌上的讯息。   在课室,在四时景,在灵水梦浮生。   点点滴滴。   “这就是为何,我们以前总是告诉你,不要与人族修士来往过密。”   一声叹息传来,大手落在了凤潇声的发顶。   “凤族冷心冷情,是活得最好的模样。”   可一旦认识了人族修士,他们就会贪恋人间种种,只是一晌光阴流淌,爱恨都太匆匆。   故人已去,所有的悲欢都会成为一人的光景。   “可我不后悔。”   凤潇声将头从膝上抬起,扬着脸,看向凤君,语调有些沉:“您后悔么?”   凤君挑起眉:“若我后悔,我又何苦做这恶人,愣是逼你的明月小友,去见兰息?”   “您看得通透。”   凤潇声短促的笑了一声,她站起身,对着凤君挥了挥手。   “盛明月或许有愧疚,我可没有。”   若是兰息夫人当真敢仗着当年凤时闻之事,利用盛凝玉的愧疚之心,折辱于她,那她定然不会忍让。   对此,反倒是盛凝玉看得很开。   她对谢千镜道:“其实这没什么。”   “我杀凤时闻,是因为他欺辱凡尘中人,此事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原殊和在一旁插话道:“您本就没错!”   自从知道盛凝玉陷入魔种幻境后,他就急得团团转,又担心盛凝玉的身体,又担心谢千镜丢失的灵骨。   只是下面还有药有灵、金献遥等人需要他安抚照顾,师妹纪青芜更是时不时对着那金玉琉璃珠   里的梨花发呆。   于是原殊和只能强作镇定。   原不恕宽慰他:“其实谢千镜也陷入了魔种幻境。”   他话一出口就被香夫人捂住了嘴,但还是晚了一步。   原殊和更焦虑了。   原不恕很难解释这件事,索性就把他带上,在征得了盛凝玉的同意后,将她的身份告知了原殊和。   然后,家中就又多了一个无条件维护明月剑尊的人。   香夫人偏过头,看向盛凝玉的目光十分慈爱:“我和殊和想到了一处。”   盛凝玉笑了起来,她步履轻盈:“这是因为,你们是我的亲友。”   “换而言之,我杀凤时闻是因他所做之事,而凤时闻的母亲因我杀了她的儿子而恨我,这是人之常情。”   眼见所有人都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盛凝玉诡异的产生了一种自己被溺爱的错觉。   她今日特意避开了凤潇声,找了个凤潇声与人会面的时候去见兰息夫人,就是不想再闹出什么事端。   一个母亲恨杀了她儿子的人,再正常不过了。   盛凝玉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对吧,谢千镜?”   盛凝玉充满暗示的想看对方。   她相信,谢千镜绝不会因为这话而反驳她。   和阿燕姐姐那些天然站在她立场上的人不一样,谢千镜虽似乎与她关系极好,但也被她伤过一剑,甚至想过要杀她。将心比心,他定然能置身事外,理解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谢千镜微微一笑:“你说的在理。”   这就是为什么她选择让谢千镜一起的缘故了。   别看他笑得温柔好看,本性冷得和山上白雪一样,若有什么事,也好借他的身份平息。   盛凝玉哈哈一笑,又说些闲话,最后在一个清幽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侍女们鱼贯而出,两边每过一处都有凤族侍卫把守,比起凤君殿,竟也不差什么了。   香夫人先行进入,没多久,侍女们再次出来,对盛凝玉道:“我家夫人请您进去。”   盛凝玉颔首,对谢千镜嘱咐道:“若无大事,无需入内寻我。”   她举步向前,药香与兰花的气息袭来,盛凝玉收敛了笑容。   在第三重帘幕外,香夫人与盛凝玉错身而过,她停下脚步,兰息夫人的侍女提醒:“夫人,这边走。”   香夫人看了眼盛凝玉,她拍了拍原殊和的肩,低声嘱托了几句,目送他离去好久,神情淡了下来。   兰息夫人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夫人……”   “让他们先离开吧。”香夫人语气难得没有了温度,“我就在此。”   隔着一道幕帘,是她最后的退让。   比起他们的紧张,盛凝玉反倒自在。   她步入其中,看到了坐在珠玉之上的美人。   与许多人想的憔悴不同,这位兰息夫人容颜娇美,面容年轻,长发如瀑,只用一根兰花簪挽起,越发衬得她如空谷幽兰,清理脱俗。   只是这位幽兰美人并不看盛凝玉一眼,兀自对着镜子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钗环,数十颗珍珠玉串从她指缝中流淌,落在地上,发出珠玉碰撞的叮叮脆响。   兰息夫人咯咯笑起来。   一颗金珠滚落,盛凝玉弯腰捡起,递到了美人的面前。   “兰息夫人,许久不见。”   兰息夫人笑声一顿。   没了她的笑声,室内彻底陷入静默,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停滞。   窗外,原本透过竹帘传入室内的斜阳转换,随着最后一丝光影落下,好似昭示着什么开启。   侍女们纷纷屏息凝神,静默的落针可闻。   兰息夫人冷冷抬头,满脸都是厌恶。   发白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么多年,还未多谢大人当年饶妾身一命。” 第47章   兰息夫人是凤君从人间带回来的女子。   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兰息兰息,空谷幽兰,平息冷情。偏凤君爱极了她,这个曾在万花丛中过的人物,为了兰息夫人遣散所有仙侍夫人,只留她一人。   而兰息夫人,无欲无求,极少露面,饶是凤君将天底下所有的宝物都堆在她的面前,也很难博她一笑。   但有一人可以做到。   那日兰息夫人正在望星高楼之上优雅品茗,周围的侍女将她团团围住,有人在调香,有人在为她沏茶,有人在轻扇流光,兀自一片美好。   底下忽得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利刺耳的鹤唳传来。   “快!抓住大黄再说!”   “抓就抓,你别打我啊!——盛明月!你到底养的什么东西?!”   “混世魔王养混世魔鹤,你们还真是一家人啊!”   兰息夫人平静无波的眼神一动,落在了下方。   一直静默无声的她终于微启红唇。   “下方何人?”   身旁的凤族侍女面露惊喜之色,赶忙上前道:“应当是剑阁的弟子们,今日剑阁来访,凤小殿下陪同——”   不及凤族侍女说完话,几乎是刹那间,一股灵力轰然炸开!   “护卫夫人!”   “启灵阵!”   原本仙气飘飘的仙人赏景图,就这样化为了一片混乱,人仰马翻。   和人间没什么两样。   看着侍女们焦头烂额的模样,于是所有人都看见,那一直端坐在高台之上宛如一尊漂亮泥偶的美人,忽然小幅度的牵起了唇,像是一朵兰花被路过蝴蝶的羽翼,轻轻扇动了柔嫩脆弱的花瓣。   兰息夫人笑了。   迎着那直冲她而来的灵力,兰息夫人非但没有躲避,连凤君赠与她的那一片凤羽都未曾拿出来过。   然而她没有受伤。   “万剑开阵!”   在那群鹤袭来之时,有无数剑光虚影挡在了兰息夫人的面前。   兰息夫人没有去看那些惊魂未定的是侍卫,她好奇的摸了摸那道发着微光的蓝色剑影,那剑好似有感觉,顷刻化作了一场花瓣雨,散落在了她的周围。   很漂亮,比凤君送给她的鲛人泪还要漂亮。   兰息夫人走出了那些人的层层包围,来到了楼台水榭之外。   “母亲!”   迎着凤时闻焦灼担忧的面色,兰息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不发一词,却对那被他怒目而视的弟子扬起唇。   “你是剑阁弟子。”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被赶来的师兄挡在身后。   那貌若仙人似的青年头戴玉冠,袖若流云,一派光风霁月。   他歉然道:“在下剑阁弟子容阙,方才师妹对夫人多有得罪,还望夫人海涵。”   看似彬彬有礼,其实压根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兰息夫人唇畔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修仙界里所有人,包括凤族之人在内,他们都看不起她,看不起她这样一个空有一张脸的废物却能被凤君看中,拥有旁人没有的天材地宝,但还是在修行一途上没有半点精益。   她是一株娇弱的、只会依附旁人的菟丝花,离开了凤君,她就什么也不是。   都是一样的。   兰息夫人无趣的转过身,却忽得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跳脱的声音。   “仙女姐姐,我叫盛凝玉!”   凤时闻暴跳如雷:“盛明月你叫谁呢!她是我的母亲!母亲!”   兰息夫人回过身,就见方才还仙风道骨的仙长揉了揉额角,而他身后的少女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上蹿下跳的躲着凤时闻的攻击,一只手死死勒住了怀中仙鹤的脖子,还不忘回过头对她眨眨眼。   “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嘿,凤时闻,你母亲可比你优雅好看多了,不仅好看,还有气度,有容人之量且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凡,哪像你?啧啧啧。”   “盛!凝!玉!”   见凤时闻当真下了狠手,一旁的凤潇声再也忍不住心中不满,呛声道:“来者是客,兄长何必这样凶狠?”   容阙一甩衣袖,拉着盛凝玉后退几步,直接用琴弦撑起一道屏障,挡住了凤时闻的攻击,温和道:“明月尚年少,不谙世事,大殿下不必与她计较。”   偏心眼的没处看。   凤时闻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正当几人又要闹起来时,一道磅礴的灵力直接将他们分开。   凤君早已熟门熟路,他扫视了一圈全场,刚要如以前一样说些什么,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他抬眸,就见被侍女们团团围住的兰息夫人正在掩唇轻笑。   点点剑光灵力在她周身飞舞,一晃一晃的,惹得她眉目舒展,这般开怀。   小丫头,知道犯错了,倒是会哄人。   凤君原本训斥的话语一滞,再次开口时,却没有任何惩罚,稍微训了训,也就罢了。   此事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私下里,凤君曾对盛   凝玉说过:“你兰息姨母性子冷,但不是什么坏人。比起凤族小辈,她更喜欢你,你若是来时,可以去看看她。”   盛凝玉自然满口应下。   可她那时候满天满地的跑,要去的地方太多,要做的事情也太多,根本不会经常去凤族。   但即便如此,但凡去凤族时,她都会去见见这个漂亮的和九天玄女似的兰息姨母——整个凤族里,只有她能容忍她的大黄,其他凤族但凡看到剑阁仙鹤,不是面露难色,就是神情狰狞。   “真没眼光。”少女翻个白眼,嘀咕道,“我们家大黄又能打又能骂,上闹得了学堂,下炸得了书房,哪里不好了?你们都是鸟儿,凭什么嫌弃它?”   这话连凤潇声听了都忍无可忍:“我们堂堂凤凰神族,你拿一只寻常仙鹤作比?”   “哪里寻常了?大黄是我的仙鹤,在我心里,它比那些不认识的凤族都要高贵得多!”   凤潇声被气得扭头就走。   兰息夫人却又笑了出声。   盛凝玉抬头,对她嘿嘿一笑:“夫人是不是也赞同我的话?”   她摸了摸盛凝玉的怀中仙鹤,点了点头,声线泠泠:“明月说得对。”   有时候,盛凝玉觉得,兰息夫人就像是一只鹤。   一只被困在凤族里的仙鹤。   她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这不是她不够好,只是和周围人不一样罢了。   但后来……   盛凝玉再不敢来见她。   “仙君为何不答?”   兰息夫人冷冷的注视着盛凝玉,唇畔的弧度越发扩大,但这笑容与当年的纯然不同,全是带着刺。   “妾身以为,仙君既然能对闻儿下得了狠手,也不会对她的母亲留情?莫非是故意留下我一人,在这世间受尽折磨,如此方能消除仙君的心头之恨吗?”   周围的仙侍已经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房间,香夫人留在一重门外。   兰息夫人自然知道,但她不在乎,她指着门外,唇畔越发上扬,但眸中尽是悲凉。   她笑道:“真好啊,盛凝玉,无论何时,你的身边都有这诸多人。”   “这么多人爱你,这么多人护你。”   盛凝玉垂眸不语。   笑道最后,兰息夫人没了声音,她恨恨的看着盛凝玉,目光恨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但我只有一个儿子!我只有他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体力,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盛凝玉想要去扶她,却被她猛地推了开。   兰息夫人死死的盯着她:“你当年分明看出我体内也被人下了魔气罢?为何不杀我!为何!”   盛凝玉:“您没有做出任何错事。”   兰息夫人:“那闻儿又做错了什么?他当年在学宫里与你们也那般好,回来时总是和我提起你,那孩子嘴硬心软,他……”   兰息夫人闭了闭眼,下唇被她咬得全是鲜血。   “他是为了我,才去寻觅魔种的。”   兰息夫人身上一直有魔族气息,后来几乎隐隐发出了魔种的气息。   活人而生魔种之气,可见其恨。   那时的凤时闻查遍了古籍,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   只要能造出真正的魔种,他就能与它做下交易,吸取出母亲体内的魔气,从而改变母亲将死的命运。   魔种,乃是强大的修士又或执念极强的凡人,在横死前抱有巨大的不甘又或是冲天的未尽之怨,最后体内所凝结而成的存在。   要造出魔种,就必须要让他人经历那些苦难。   兰息夫人:“一个孩子,想要他的母亲活下去,有什么错?”   盛凝玉没有办法和兰息夫人去辩驳凤时闻的对错。   她收回手,面对兰息夫人的诘问,她静静道:“凤时闻不该那样做。”   “不该?什么是不该?”兰息夫人大笑,几乎要留下血泪,“不过是几个朝生暮死的凡人罢了,你偏要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对你认识对年的故友出手……盛凝玉!我问你,倘若有朝一日,是你的至亲至爱之人深陷如此陷阱,你也能冠冕堂皇的以救天下人为借口,漠视他的苦难,无视他的痛苦,正义凛然的将剑锋对准他么?!”   盛凝玉瞳孔蓦地放大。   不知为何,她的脑中闪过了在褚家对谢千镜的那一剑,但又好像对了些别的东西。   模模糊糊,人影绰约,场景混沌在一起,连她自己都看不真切。   盛凝玉站直了身体,嗓音淡淡:“我会让剑更快些。”   兰息夫人骤然睁大了眼睛,眸中竟是不可思议。   她仰起头看着面前的修士。   她还是如当年一样,连面容都没有分毫变化,只是跳脱的眉眼中,映衬在淡淡的烛光下,更多几分让人辨不出的沉寂。   若说当年的盛凝玉张扬不羁,仿若一轮明月,不管不顾的就将月色落满人间,但现在的盛凝玉更像是黑夜里静静高悬的朗月。   无论红尘嚣嚣,无论人世烦扰,无论修仙界中又出了怎样的爱恨。   明月依旧。   这样的人当真有心,当真有情么?   兰息夫人忽得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无力之感。   “明月……盛明月,好一个明月剑尊。”   她撑住一旁的梳妆台,踉踉跄跄的站起身,轻声道:“妾身与剑尊大人无话说了,剑尊大人想必还有要事,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盛凝玉没有动。   室内烛光摇曳,这是凤君以神力凝成的烛火,只要凤君不死,就永世不灭。   自从凤时闻去后,兰息夫人就日日夜夜的燃着烛火,好似这样她就永远的活在白日中,不必经历那一个黑夜。   兰息夫人疲惫的转过身,抬手摸了摸烛火,语气飘忽又空洞:“是凤不栖逼您来的吧?辛苦剑尊大人了,您去见他吧,就说我——”   “抱歉。”   兰息夫人手骤然一顿,被神力燃起的烛火烫了一下。   “剑尊大人没有做错,又何必道歉。”   她身形不动,盛凝玉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莹白绣兰花的袍子披在身上,越发显得她弱不胜衣,骨瘦伶仃。   她的兰息姨母现在身上没有了魔气。   但她应该也活不长了。   盛凝玉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些旧事。   其实她很少去想凤时闻。   他是凤潇声的兄长,是凤君最宠爱的子嗣,他生而高贵不凡,就连凤潇声也因那一身白羽,而不被他放在眼中。   盛凝玉曾与他大打出手,甚至出言呛声,凤潇声更是与他争执过数次,看似关系也不过寻常。   但盛凝玉知道,并非如此。   凤时闻会用凤潇声的白羽奚落她,会因父亲对她的宠爱而生气疏远她,但凤潇声父母离世后能在族中立足,除去凤君的宠爱之外,也少不了凤时闻的默认。   血浓于水。   那些旧日里的欢闹笑骂好似一场故梦,盛凝玉亲手杀了其中的一个人,又有许多人会因为她的决定而死去。   盛凝玉垂下眼眸:“是他是剑尊该做的事。”   “……现在,是我该做的事。”   是那个曾仗着兰息夫人的偏爱,抱着剑阁仙鹤在   凤族内上蹿下跳的少女,该对她的姨母所做出的道歉。   兰息夫人猛地回过头,眼中浓烈的情绪在烛火下摇曳,倒是足以刺穿人心的毒液:“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消解我的心头恨么?”   盛凝玉松开了紧握的右手。   掌心一片血腥。   她设了一道灵力拦在香夫人面前,道:“任凭夫人处置。”   兰息夫人猛地上前,抽出梳妆上的发簪,香夫人倒不是破不开盛凝玉的灵力,但是她不想违逆盛凝玉的意思,正当焦急之时,一道淡淡的嗓音传来。   “谢兰息。”   兰息夫人抬起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她不可思议的转过头,一寸一寸,随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似的,手中的发簪“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人影浮动,雪白的衣袂从空中落下,飘然若仙。   盛凝玉下意识扶住了兰息夫人,这一次对方没有拒绝,而是抓紧了她的胳膊,瑟瑟发着抖。   盛凝玉和谢千镜对了对眼神,对方弯起唇,轻声道。   “若是算起辈分,你身边之人,是我的姑母。”   谢千镜每说一个字,兰息夫人就发一下抖。   整个世上,会这样叫她“姑母”的,只有一个人。   她颤声道:“你……您,您是菩提仙君?”   听见这个称呼,谢千镜轻笑一声:“姑母以为,自己身上的魔种之气,是如何消散的?”   兰息夫人美眸圆睁:“你——”   “姑母很惊讶么?”   谢千镜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他轻声道:“姑母恨极了谢家,不惜以身饲魔,与魔种交易,与他人里应外合,将谢家化为了焦土,又躲在凤族之内……这些年,真是叫我好找。”   同样推门而入的香别韵怔了怔,她想起半壁宗搜罗的消息,道:“谢兰息……夫人是那位曾流落在外的谢小姐么?”   无非又是一场错爱。   那年一位谢家旁支与一位平凡民女相识,然而这终究只是一场露水姻缘。凡女没有任何根骨,辛辛苦苦将女儿带大,最后在风雪中孤苦死去。   兰息夫人被刺激到了极致,控制不住嗓音,高声道:“谢小姐?不,整个谢家从未当我是过‘谢小姐’!”   香夫人叹息:“是你的父亲隐瞒了你的存在。”   他觉得没有天赋的孩子太过于丢人,于是在确认后,也没有将谢兰息和她的母亲带回谢家。   他眼睁睁的看着谢兰息的母亲死去。   几乎是顷刻间,盛凝玉就想通了一件事。   为何谢家当年的覆灭这样悄无声息,为何凤君似乎与谢家家主相识却没有出手相救……   这一切,皆是因她身旁之人。   谢兰息。   她与谢家有着入骨之恨。   谢千镜没有再开口,他兀自看向了盛凝玉,对她伸出了手。   “过来么?”   盛凝玉点点头。   她当然是要过去的。   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掌中凝起一道灵力,在香夫人惊愕的目光中拿起了一旁的发簪,匆匆赶来的凤潇声甚至来不及阻止,就见盛凝玉狠狠将金簪的刺入自己的胸口!   盛凝玉想法很简单。   她欠兰息夫人一剑,总该了结。   既然谢千镜打断了兰息夫人,那就由她自己继续。   凤潇声瞳孔紧缩:“盛凝玉!”   然而,众人预想中的鲜血没有出现。   金簪在落入盛凝玉的胸口时,散做了漫天流光,落在地上时,开出了满地的兰花。   这下,就连谢千镜都怔了怔。   他明白盛凝玉的打算,手中的红线凝了又凝,却还是没有阻止。   但没想到,谢兰息竟也不想伤她。   谢千镜看向兰息夫人,却见对方不再看他,身体也没有再惧怕的颤抖,而是抬起手,轻轻的摸了摸盛凝玉的脸颊。   她像是突然完全的冷静了下来。   “真好啊。”   兰息夫人歪了歪头,发丝垂落在身前,犹如鬼魅。   此刻的她卸下了一切的情绪——恐惧,防备,怨毒,恨意,这一切,在此刻统统消散了。   她不是那个神秘病弱的兰息夫人,也不是一个孩子被杀的母亲,她此刻只是那个高台上觉得一切都无趣的女子。   世间无趣,万物无趣,众生无趣。   然后啊,就会有一道鹤唳传来。   沐浴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兰息夫人竟是轻松的笑了起来,她拨开了盛凝玉耳旁垂落的发丝,笑得像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孩童。   “这些年,我们都变了样,但你还是当年的性子。”   坦坦荡荡,朗月如初。   当年的剑阁弟子送了她一场剑影,兰息夫人记了许久。   她是个没有修炼天赋的废物,是被众人瞧不起的生母不详之人,后来更是魔气入体,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他人相赠。   在这个世上,好像没什么东西是彻底的属于她的。   于是兰息夫人翻阅了许多古籍书卷,做出了这么个小东西来。   “这东西,本来早前就要给你的,但你后来许久没来看我,所以就留到了现在。”   真好啊。   她还活着,还愿意来见她最后一面。   兰息夫人还想再做什么,却被一道红色的丝线紧紧绕住了手腕。   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旁,抬起眼:“姑母。”   兰息夫人看着十指相扣的两人,略微愕然,随后好似明白了什么,眸中光华流转。   “原来如此。”   她那年被魔种放大了心头只恨,发誓要毁了谢家,拦着凤君不让他出手,然而偶尔梦回之时,亦曾痛苦万分。   在被谢家接回后的数载年华中,并非只有恨。   当年那个小小的、同样被众人恭敬地束在高台上的后辈,也曾像模像样的对她行礼,叫她一声“姑母”。   兰息夫人松开手,闭了闭眼,心头一片清明。   她敛袖对谢千镜深深拜了下去。   “多谢仙君除我身上魔气。”   恩怨爱恨多年。   她总要知晓,是谁在利用她的苦痛。   ……   谢兰息说,当年自己是流落到东海附近时,遇见的魔种。   她说,如若需要,她可以公开为当年之事作证。   种种矛头,都指向了褚家。   回程的飞舟之上,凤潇声睨了盛凝玉一眼:“就是为了这件事避开我。”   盛凝玉靠在飞舟栏杆上,冲她挑起眉:“怎么,你也想把我从飞舟上扔下去?”   凤潇声故意冷笑一声,板起脸,做出倨傲凤少君的模样:“你确定我不会动手?”   盛凝玉半点不怕,拉过她的手就道:“来来来,有本事就再捅我一剑?”   路过的凤九天没忍住“嘶”了一声。   怪不得前几日还听那些长老们长吁短叹,说什么“恃宠而骄”“红颜祸水”呢!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他充满敬仰的看了盛凝玉一眼,鬼鬼祟祟道:“还能这样和少君说话?”   凤翩翩眼疾手快的拉走,面无表情:“你只有一次机会。”   另一边,凤潇声故意板起脸,盯了盛凝玉几秒,最后自己笑了起来。   她道:“这次算了,以后不许。”   她知道盛凝玉不愿让她在这件事上为难,也明白盛凝玉同样需要一个宣泄口。   凤时闻……   是他的兄长,也曾是与盛凝玉玩闹的故人。   凤潇声:“——但是我不跟着,为什么那个家伙就可以?”   凤潇声口中的“那个家伙”,除却谢千镜外不做他想。   盛凝玉:“哦,因为他……他和你跟我的感情不一样,他这人天性清冷,情绪淡薄,我想即便他在,看见兰息夫人对我怒意相向,也不会如你一样直接出手。”   凤潇声默了默,有些难以理解的抬起头:“你口中的‘天性清冷,情绪淡薄’,是指他半点不留情面的叫破了兰息夫人的身份,把她吓得半天没缓过神来么?”   那日之事,凤潇声一清二楚。   这下轮到盛凝玉不说话了。   飞鸾之上,风声萧瑟,她决定换个话题:“谢千镜说,   先前与你合作还算顺利,但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凤潇声望着围绕在飞鸾旁翻涌的白云,忽然想起了之前她和丰清行的对话。   “少君为何时发愁?”   凤潇声放下手中灵简,揉了揉眉心,道:“那个谢千镜,真是让人讨厌。”   丰清行:“我以为殿下和魔尊的合作,还算顺利?”   凤潇声想了想,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比起那些魔修,他脑子还算清楚。”   何止清楚?   身为魔修,却能不被心魔控制,冷静而克制的做下每一个判断和决定,并且处理了许多傀儡之乱,助她顺利接过了凤族中的更多权柄。   饶是高傲如凤潇声都曾感叹,若非谢家覆灭,这位菩提仙君如今定然也是修仙界中一方巨擘了。   “但他为什么总是要在盛明月身边?”凤潇声真诚的思考起来,“而且他居然觉得盛凝玉说话好听——连我有时候都受不了这气人的家伙,他既然发自内心的觉得盛凝玉说话好听?”   丰清行不太理解凤潇声的疑惑和为此而生的恼怒。   他没有记忆,面容尽毁,从清醒过来时,就跟在了凤潇声的身边。   他将自己带入了一番,倒是明白了谢千镜的做法。   “心生恋慕,寸步不离,很正常。”   他接住了凤潇声疲惫的身体,小心的将对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轻声道,“就像我心悦殿下一样。”   这么一想,凤潇声倒是能接受。   不是她这个朋友做的不到位,而是两人根本不是一个方向上的存在。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谢千镜可是魔尊。”   凤潇声提醒道:“他的身份瞒不了多久,我看他也没什么隐瞒的意思,之后必然会在十四洲内,引起轩然大波。”   盛凝玉漫不经心:“我明白。”   凤潇声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虽然你们顶着道侣的名头,但为什么我觉得,你是将他当做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这才是问题所在。   凤潇声想,明明不是一个领域的人,对方偏来抢她的位置。   盛凝玉默了默,迎着飘摇的风声,正义凛然道:“灵骨尚未找全,魔种尚未出去,本尊无心情爱!”   凤潇声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闭嘴吧你!”   她无语之时,香夫人与原不恕相伴而来。   原不恕开门见山:“青鸟一叶花来信,说掌门愿在清一学宫内亲自致歉。”   凤潇声道:“风清郦之前就流露出此意,被我回绝,他这人近些年来越发疯疯癫癫,态度不明。还有褚家的两个小子,我没有与他们签下灵契,只落了一道凤族独有的言符,平日里若非他人提醒,他们很难想到你的事,但是若被人反复问起,恐怕还是撑不住。”   “在学宫内应当是安全的,但还是……多加小心。”   盛凝玉颔首:“我明白。”   凤潇声身为如今清一学宫掌宫,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她离去后,谢千镜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屋内。   在嗅到浅淡幽香时,香夫人微微一怔。   在凤族之时,诸事未曾明朗,香夫人没能细究,但如今鼻尖缭绕那熟悉的香气,她恍然间想起一事。   雪衣清冷,暗香浮动。   香夫人弯起秀气的眉毛,心想,看来这位大概就是昔日里小仙君心心念念的“傻子”了。   虽然不明白为何不是褚家的那位家主,但香夫人不会刻意提起此事。   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旁,对原不恕微微颔首:“鬼沧楼不日开启,恰好在东海附近,届时,我愿与宫主同往。”   原不恕自然不会拒绝,香夫人道:“我就不去了,待到了清一学宫后,我就回灵桓坞。”   只是——   她看向盛凝玉,眸中尽是担忧。   “没有木镯,你在学宫中,可会有危险?”   盛凝玉全不在意:“阿燕姐姐放心,褚长安被东海的事绊住了脚,暂时来不来,风清郦已经试探过我,他那性格,想必也不会当真为了这点小事亲自来学宫。”   其他的事情,等待她拿回鬼沧楼里的灵骨后,再去议论。   待原不恕和香夫人离开后,盛凝玉甚至盘算起来:“谢千镜,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拿回鬼沧楼灵骨后,顺便把那‘明月心’里的灵骨也取了,然后炸了那劳什子的海上明月楼?”   对此,她当真是怨念已久。   谢千镜看着她,柔声道:“需要我出手么?”   盛凝玉:“不不不,谢千镜,这个仇,我们得各算各的!”   “在学宫中,除非必要,这段时日你也忍耐些,免得用了魔气后打草惊蛇。”   说到这个,盛凝玉有几分好奇,用灵力化成了一个小剑:“你为什么既能用魔气,又能用灵力?——你若要复仇,打算用灵力还是魔气?”   自从收回了那一截灵骨后,盛凝玉就分外喜欢使用灵力,好像在弥补什么似的。   在外时,除非必要,她不会动用凤鸣剑,但用其他的剑总有束缚,盛凝玉索性就以灵力化剑,随心所欲的比划着。   谢千镜柔柔的笑了,他指尖一动,凝出了一根红色丝线,牢牢的绑住了小剑,轻轻一扯,勾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纠缠,他温柔道:“因为我还差最后一关心魔没有过。”   盛凝玉察觉不妙,心中响起警报,飞速转移话题:“唔,咳——对了,你这几日似乎总是在和丰清行说话?”   谢千镜莞尔,顺着她的话道:“他可能是个熟人。”   熟人?   还没等盛凝玉将丰清行的身份从他口中套出,下了飞舟时,她先遇到了“熟人”。   不是褚长安,也不是风清郦,甚至不是容阙和宁骄等人。   而是一只鹤!   刚下飞舟的盛凝玉就听见了一声鹤唳长啸,而后只见一物,扑腾着翅膀,带着电闪雷鸣之势,气势磅礴呼啸着向她而来——   草!   是大黄!!!   盛凝玉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被这只鹤扇过无数次巴掌。   这可不是普通的鹤,这是剑阁的鹤!!!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启动,她推开众人拔腿就跑。   身后还跟着无数剑阁弟子的呼喊!   “鹤长老!鹤长老您慢些!”   盛凝玉:“……”   鹤长老?   这么些年不见,大黄的辈分涨的这么高?   但为什么都成长老了,还要追着她跑啊!!!   就在她气喘吁吁即将力竭之时,一道人影拦住了她的去路,也制止了大黄的行为。   “这位云望宫的小友。”   一道古板的声音响起:“可否请你入夏时景的天骄阁一叙?”   盛凝玉心头一沉,慢慢的抬起头。   来者面容年轻,身穿蓝色长袍,头戴长星冠冕,两旁的发带长长的垂下,纹绣阴阳道符。   身旁的弟子们纷纷收剑行礼:“央长老。”   是她的师弟,央修竹。   作者有话说:大黄:翅膀有点痒,想要轻轻拂过你的脸庞~[鸽子] 第48章   此番变故不过转眼间。   原不恕不便事事出面,幸好有香夫人在场,她落在了盛凝玉的身旁,对着剑阁之人微微颔首,又低了低头,道:“央长老。”   和许多人想象中飒沓如流星的剑阁弟子不同,央修竹虽然也是一个剑修,但他身中奇毒,自幼双腿不良于行,身体也不怎么好,长时间都是坐在他特质的轮椅之上。   也是因此,央修竹并不怎么出剑阁,是个活在传说里的存在。   一个双腿不良于行,又天赋卓然的剑阁长老。   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又牵扯到剑阁,许多其他门派的弟子们明里暗里都在往这边看。   这可是剑阁!   先前明月剑尊陨落时,众人哀叹惋惜,然而不过须臾几年,便有传言开始说“明月剑尊,不过尔尔”“剑尊之名,名不副实”。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起先还不认可,听着听着,心里难免起了嘀咕。   明月剑尊,当真有那般厉害?   曾经也有少年轻狂,他们觉得,当年那些魔种再厉害还能有如今的傀儡丝难缠么?明月剑尊无非是占了一个好时候,恰好扬了名罢了。   谣言漫天,私下的揣测更是从未少过。   然而这一次,魔种重来,给了这些骄狂少年们当头一棒。   仅仅两颗魔种,就让十四洲内几乎所有门派焦头烂额,处理了   诸多后续。   但当年,明月剑尊所面对的,是足足十颗魔种。   不知是谁叹息道:“若是明月剑尊还在,是不是这次学宫,剑阁会让她来带队?”   “真想一睹剑尊风采啊。”   “剑尊如朗月皎皎,自然不是某些空有一张脸的人可以比拟的。”   人心就是如此,恨你时,你落尘埃里,爱你时,你又是千般好。   盛凝玉从不会被这些外界传言干扰,她正大光明的牵起了身边人的手,抱怨道:“你怎么才来啊。”   央修竹一怔,将目光从盛凝玉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边人的身上。   白衣之色皓若冷雪,上面隐约浮动着些许银色纹路,有些像是莲花,但又与寻常莲花的形态不尽相同,好似更多了几重花瓣。   日光之下,光华流转,更衬得此人眉目好似玉雕雪砌般,遥遥一眼投来时,让人心神震荡,无尽凛然。   修仙界中何时出了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不,不对。   不是正道内人。   央修竹想到,除去正道,还有一个可能。   此人是魔修。   魔修自来嗜血,与正道修士不同,越是实力强大的高阶魔修,行事越是肆无忌惮、毫无理智,这也是为何修魔虽易,但哪怕诸多修士渴求力量,却也不敢离经叛道。   谁愿意变成一个嗜血到毫无理智可言的怪物呢?   然而近日里,却有一个消息秘密流传在十四洲的名门之中。   那群性情暴戾,行事毫无章法的魔族们,皆拜服一人。   莫非,这位就是那令无数魔修俯首称臣的“尊上”?   ……与寻常魔修,全然不同。   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然而就在央修竹心下思量之时,却见眼前那好似山巅雪莲化作的清冷之人垂下眼,在目光接触到身边人的刹那间,容色温柔,眉宇间的锋利都化作浅淡的笑意。   “不是你说,除非必要,让我不要管你么?”   盛凝玉点了点他的脖子,义正言辞道:“我原话可不是这个,你别无理取闹。”   全然是恩爱道侣间的玩笑嬉闹。   央修竹眉头微不可查的皱起,眼神在谢千镜和他身旁那带着面具的云望宫弟子身上转了转。   会与他人这样亲昵玩笑……   却又不像是盛师姐了。   央修竹见过盛凝玉与她的未婚道侣相处。   盛师姐对待那位褚家小少爷的态度,与对待他没什么区别。   若真的要论,甚至盛师姐对他还要更亲昵些。   央修竹心头百般思量,但他自来守礼,饶是心头再多疑窦,也对着云望宫诸人微微颔首。   “见过香夫人。”   “嘎!”   央修竹手中加了些许力气:“这位是?”   香夫人道:“这位是凤少君的贵客,也是道均真人的故友之子。”   “嘎!”   谢千镜微微一笑:“见过央长老。”   盛凝玉靠在谢千镜身旁,见大黄忽得没了声响,重新探出头,仗着有谢千镜在,她对着大黄露出了挑衅似的目光,又在众人看她时变得矫揉造作,可怜巴巴的指责:“剑阁弟子历来光明磊落,怎么养的仙鹤却这般趋炎附势,捧高踩低,欺凌弱小?”   颠倒黑白!不辨忠奸!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仙鹤顿时伸长了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嘎嘎嘎!嘎——!”   盛凝玉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往谢千镜身后躲了躲,又不甘心的歪出头,露出那双明亮的眼眸,小声道:“狗仗人势。”   央修竹:“……”   剑阁弟子:“……”   云望宫弟子:“……”   此情此景,颇有几分微妙。   央修竹捉着着仙鹤的羽翼,却不敢当真如当年那人一样一把掐住,又因他坐在轮椅之上,理论上,姿态应当颇有几分焦灼狼狈。   然而并非如此。   央修竹依旧保持着剑阁风骨,对着盛凝玉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香夫人姿态优雅,却不退不让:“不知央长老想要将我门中弟子,带往何处?”   “夫人勿要担忧,是鹤长老格外喜欢这位小友,想要与她多呆一会儿罢了。”央修竹坐在轮椅上,俊美无俦的面容没有丝毫神情,呆板的像是一块石头。   然而这块石头,此时却牢牢的将目光凝在了一人身上。   央修竹缓了缓自己的神情,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像那弟子身边人一样笑的亲切自然,最后索性放弃,古板着一张少年脸,道:“不知这位小友,可愿来天骄阁一叙?”   ……   褚乐和褚雁书被接回了褚家。   且不论那些长老对着他们好一番心疼,更有家臣门客好似要为他们出气似的,围在褚乐身边,抱怨起来。   “都怪那谁,当年连几个魔种都没能除干净!”   “可不是么?不止留下了傀儡之障为祸患,更还有魔种未灭,平白无故让我们褚家受了气。”   “哈,就这样还号称什么‘剑尊’——”   “嘭”的一声巨响,骇的开口之人心惊肉跳,将出口的话骤然卡在了喉咙中,滑稽又可笑。   褚雁书面容沉沉,没有开口。   她在家中并不算太被看重,但褚乐可不怕这些。   仗着褚家家主对他的宠爱,褚乐什么时候怕过谁?   自小到大,他吃过的最大的亏,也无非就是在……那位手上了。   但自从那魔种幻境的惊鸿之剑后,褚乐心悦诚服。   这样的人,这样的剑。   她生来就该在九霄之上,剑出就该被万人敬仰。   没有人可以侮辱她。   褚乐阴沉着脸,目光似寒剑一般,从家臣们的脸上依次划过。   “以后,我不想听见有人妄议明月剑尊。”   家臣们心头大震。   他们与这位小少爷接触的时日久,自然知道褚乐的心结是什么。   他总觉得家主过于看重那位故去的明月剑尊,故而哪怕在外出寻人之时,褚乐少爷也总是心不甘情不愿,更是会时不时的暗讽几句。   往日里,他们这些家臣嘴上喜欢挑这样的时候顺着小少爷的话说,再奉承几句,往往这位小少爷从手指缝里漏出点灵石,就已是不菲的奖赏。   一回生二回熟,家臣们早已习惯去说些诋毁明月剑尊的话,以此来获得些许好处。   但谁知,今日小少爷竟是转了性?!   这变化实在是太大,堪称是天翻地覆,家臣们面面相觑,一时竟然不敢说话。   偌大的殿中,满堂无声,徒留浅淡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晃。   褚乐等了又等,没听见自己想要的回答,心中怒火愈发燃烧。   这群人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在背后捏造剑尊是非!   眼见褚乐站起身,手中已经凝出长剑,底下家臣心头愈发叫苦不迭。   不是他们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这可是褚家小少爷!   普天之下,谁敢对褚乐动手?!若非是不想活了,想承受褚家家主的怒火!   褚雁书拉了拉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明月剑尊不会喜欢你如此。”   这算什么话?   场下家臣们大感绝望,然而让他们大跌眼镜的还在后头。   仅仅这样一句话。   往日里任性骄纵的小少爷却完全改变了注意。   褚乐深吸一口气,掌中灵力化开,终是将剑重新归于身侧。   他又坐回了椅子上,翘起腿,一手撑着头,神情不耐道:“都哑巴了不成?!”   若是让熟悉盛凝玉之人来看,就会发现,这位小少爷将盛凝玉平日里慢不着调的模样学了个十之八九。   凝重的气氛陡然一松,底下的家臣们顿时齐齐松了口气,对褚雁书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口中忙不迭道:“是!谨遵乐少爷之言!”   褚乐挥挥手,遣散了众人,却不知他如此行径,心下更是不由暗自嘀咕。   家主……因当年婚约之事,家主对明月剑尊情根深种,算得上是情有可原,但乐小少爷又是怎么回事?   在退出住处后,一人用手拭去了额角渗出的冷汗,小声嘀咕道:“难不成那位剑尊还能隔空下蛊?”   怎么   一个两个,都像被迷了心神似的?   “闭嘴!你还想被罚不成!”   几人声响有些大,难免惹人注意。   行色匆匆的褚青停下脚步,皱纹纵横的面容上满是威严。   “诸位何时喧哗?”   他虽修为不高,但因褚季野对他的敬重,故而在褚家地位尊崇。   这道声音一经响起,在场之人再不敢造次。   褚青本也不想听他们的喧闹之语,他握紧了手中灵简,心中想了无数个应答,方才走入室内。   年老的管事在小少爷面前深深俯下身。   “家主请您去海上明月楼,拜见……明月剑尊转世。”   少年张狂,褚青做好了褚乐会大吵大闹,全然不配合的准备。   恰好,他可以以此为借口,让家主重做打算。   然而这一次,他却失算了。   出乎意料,褚乐既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当场说出什么狂妄之语。   少年郎睁大了那双与家主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瞳,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他,想也不想的,果决又坚定的开口。   “不,那绝不可能是剑尊转世!”   怎么可能是剑尊呢?   褚乐那日分明听得清楚,剑尊在以为自己即将身死在魔种幻境时,都要留下嘱托“拆了海上明月楼”。   这天底下,恐怕没有人比剑尊更厌恶海上明月楼了。   更何况……更何况那样的剑法,那样威严到不容亵渎的诸天神佛却在一人一念之间,顷刻化为黑烟……   这样的场景,只要有人见过,就绝不会忘记。   褚乐不信,这位“剑尊转世”也能使出这样的剑法么?   不等褚青再次开口,褚乐已快步出到外间,他已自己的灵力为线,抬手间召起沧浪万千,无数的沧海之珠在他身旁凝结,顷刻间化作鲲鹏之状的飞鸾。   “——褚青管事,烦请带路,我要去海上明月楼找叔父!”   居然有人敢冒充剑尊,欺骗他最敬爱的叔父!   褚乐恨极了。   不管怎么说,最后,他确实达到了让小少爷去劝说家主的目的。   褚青忽略掉心头异样,深深叹了口气,恭然而立。   “谨遵乐少爷的吩咐。”   ……   盛凝玉拒绝了央修竹的邀请。   她握住了谢千镜的手,道:“多谢长老相邀。”她看着伸长了脖子却不知为何不敢再对她大叫的大黄心头一乐,面上却做出谨慎之色。   “如今回到清一学宫,还有诸事未完,实在脱不开身。待来日,若是长老得空还愿相见,弟子定然要去叨扰。”   听见这样的回复,央修竹并不意外。   又或者说,这样的回复,才是最应该在此处出现的答案。   只是……   央修竹指尖颤了颤,神情愈发紧绷。   他看着这弟子谨慎小心的模样,却与记忆中的那人相差甚远,   若是这样的性子,与师姐相似的面容,反倒会为她惹来许多麻烦。   这些思绪不过转瞬。   央修竹从不喜喧闹,更不爱多管闲事。   香夫人想了想,婉声道:“听闻千山试炼不日就要开启,但这些弟子们都年岁不足,恐没什么与人对战的经验。”   央修竹:“夫人的意思是……”   香夫人一笑,恰好原不恕返身而来,落在香夫人身侧,对央修竹言简意赅道:“云望宫与半壁宗想要在千山试炼前,与学宫内先行比试一番,不知剑阁意下如何?”   央修竹想了想,并无不可:“闭门造车总是不美,若是宫主……”   三位大人物思虑周全,行走之间,还为他们的弟子们劳心劳力。   而缀在他们身后的弟子们,也没闲着。   剑阁弟子们手忙脚乱的从央修竹手中接过不断扑腾的仙鹤,那仙鹤显然知道换了人,愈发趾高气昂,惹得剑阁弟子欲哭无泪,只能连连哀求:“鹤长老,请您安静些。”   大黄:“嘎——啊隔!”   剑阁弟子们:“……”   这是什么奇怪的声音。   央修竹动作慢了半拍,微微转过头。   只见那云望宫的女弟子不知从哪儿得了一道红绳,竟是将尾端揉成了一个球,另一端绕在指上,一下一下的对着仙鹤抛起。   仙鹤显然怕极了这红线球,可它在剑阁养尊处优多日,显然气不过他人对它的戏弄,仰起脖子拍着翅膀就要去捉人!   “嘎——”   红球抛过来。   “——啊隔!”   红球荡回去。   “嘎!!!”   一进一退,操控自如,非但没有被鹤长老所伤,反而来去之间,让鹤长老消耗了不少精力。   剑阁弟子惊叹:“原来还能如此——等等,道友!这东西上怎么有魔气?”   盛凝玉:“哦,这是被云望宫炼制后的傀儡丝,你们放心,虽然其上还有魔气,但已经没法控制他人了。”   那几日在凤族,盛凝玉闲着没事,就在折腾这些。   剑阁弟子目瞪口呆:“如此也可行么?!”   啧,现在的剑阁后生真是没创意,明明多了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却什么都没弄出来。   不比她当年啊。   盛凝玉一时技痒,又骤然见到剑阁的蓝白弟子服,心生亲切之感,仗着谢千镜在一旁,应当是开了隔音阵,引诱着云望宫弟子们,说了不少新奇想法。   顶着剑阁弟子们仰慕的目光,云望宫弟子们自豪极了。   盛凝玉混在其中,将手背在身后,深藏功与名:“没什么大不了的。”   唯手熟尔罢了。   一道古板的声音传来:“如今学宫再启不久,你们如何‘诸事未完’,莫非是课业太多么?”   药有灵自豪道:“不是不是,是我们还有学宫宫规未能抄完。”   “为何要抄宫规?”   金献遥得意忘形:“哈哈,还不是因为我们用飞雪消融符——嗷!”   他们二人纷纷被原殊和用树枝状的法器在头上重重一拍,然而为时已晚,   央修竹不知何时,落在了他们之中。   端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容色俊美,虽然双腿不良于行,却因其姿态斐然,一袭庄严守旧的长老服不仅没有损毁其半分容色,反而衬得他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原不恕:“央长老,春时景已经到了,云望宫先行一步。”   一向守礼的央修竹却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独与一人遥遥相望。   那弟子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有些发着抖,央修竹一怔,移开了目光。   盛凝玉松了口气。   她对谢千镜摇摇头,躲在了他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红线。   在剑阁众人离去后,云望宫弟子们久别重逢,原不恕确认无事后,索性携夫人离场,由着他们闹腾。   弟子们除了彼此问候叙旧之外,也不乏感叹。   “原来方才那个就是剑阁的央长老啊。”   “是啊,都说他脾气不好,方才一见,才知世人所言多有偏颇,并不尽实。”   “此‘实’非彼‘石’。”金献遥双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央庭风骨立,石中剑修竹。”   “如今的剑阁,央长老确实是最出名的人物了。”   剑阁长老,央修竹。   他是世人皆知的不通人情,比起原不恕的天性冷淡,央修竹更像是一块顽石,就连他的剑法也和他本人一样,古板冷硬,不知变通。   在剑尊去后,容阙虽名为剑修,其实更像是音修,反而是这位曾经不声不响的剑阁小师弟撑起了剑阁一门的荣光。   “有人说,也就是当年年纪太小,不然论起秉性,其实央长老更与历代剑尊的心性相符呢。”云望宫弟   子快人快语,“王道友,好像都说你和明月剑长相相似,这事儿,你怎么看?”   谢千镜偏过头。   盛凝玉笑笑:“说得在理,本该如此。”   若非修竹当年行动不便,剑尊之位,也该是他的才对。   晚秋的风声沉沉,总带着些许寂寥。   盛凝玉又想起了旧事。   其实,央修竹本是可以恢复如初的。   但是那个方法……被她阻止了。   盛凝玉不想与央修竹相认,并非怕他怪她,而是怕他不怪她。   尤其是当她看到央修竹还坐在轮椅上时。   曾经的盛凝玉满怀壮志,发誓要为小师弟找一个能光明正大恢复双腿知觉的法子,但是她食言了。   如今这样倒也很好。   修竹还是成了剑阁长老,想必再过几年,就会接下剑阁,成为新一任号令世间万万剑的“剑尊”。   盛凝玉洒脱一笑,灌了口灵茶。   各归其位。   既然事情都到了正轨,她又何必横插一脚,凭白惹出事端呢?   “呃,不知王九道友在何处?”   一位穿着蓝白道袍的剑阁弟子落在了春时景意生楼外,谨慎小心用灵力扩散了音量。   云望宫弟子们纷纷停下手头动作。   盛凝玉被他们推了出来,就见那剑阁弟子松了口气,一封信笺鸢直直冲她飞了过来。   篮纸竹笺,外加剑阁长老独有的印戳。   盛凝玉:“?”   她敢确定,今日自己拉着谢千镜的一番表演绝对哄住了央修竹这个木头心,但怎么对方还会给自己来信。   看着云望宫众人伸长脖子的模样,盛凝玉没有这样,直接将信笺展开。   许多脑袋有志一同的凑了过来,只见上面写到——   【吾观小友极为适合习剑,若是小友愿意,可来剑阁中习剑。】   落款,赫然是“央修竹”三个大字。   盛凝玉:“……”   这小子当年剑道入门,还是她指点的呢!   如今竟然想当她师父了?   好一个倒反天罡!   虽然知道央修竹没这个意思,但是盛凝玉还是觉得这事儿实在有些好笑。   但同时,她心中也有些不解。   既然如今央修竹已经得偿所愿,成了剑阁不可或缺的顶梁之人,又为何想要将自己收入门下?   难道真是想体验一番“倒反天罡”的滋味儿?   药有灵倍感震撼:“剑阁这是公然挖我云望宫墙脚不成?!”   原殊和:“倒、倒也不能这么说……”   他小心翼翼的望了盛凝玉一眼,心想,如果真的算起来,也是他们云望宫胆大包天,连剑阁的剑尊都敢窝藏。   不对,最胆大包天的,还得是剑尊身边那位。   想起谢千镜所做之事,原殊和顿时挺直了腰杆。   他们云望宫再如何,也没有对着剑阁代阁主说“这是我云望宫入门的弟子”啊!   药有灵等人不知道自家师兄此刻的心思翻涌,他们亦不曾见过盛凝玉舞剑,也不知道盛凝玉的身份。   于是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央长老是怎么看出王道友适合习剑的?”   纪青芜小姑娘惴惴道:“可能是面相?”   金献遥翻了个白眼:“我看是长相吧?”   盛凝玉:“。”   她实在想不通央修竹要干什么,索性不想了,回房之后直接疲惫后仰。   然而盛凝玉没有倒入银丝软椅里,而是顺利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揽住了她的腰身,任她靠在了自己身上,嗓音含着淡淡笑意,温热的气息洒在了着她的耳廓。   “又是一个对你心心念念之人啊。”   他笑了起来,尾音向上卷起,犹如记忆中丝丝绕绕的蜜糖。   “听说央长老坚持不要‘剑尊’之名,看起来也对你思念非常啊。”他弯起眼眸,久久地凝着怀中之人,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要不要去与他相认呢,剑尊大人?”   盛凝玉陡然睁开眼,对上了那双缭绕着血红气息的瞳孔。   这人最近说话怎么总是阴阳怪气的?   还有……   “就这点小事。”盛凝玉默了默,叹了口气,将手覆盖在他的手上,随后撑着他的手掌翻身而起,克制而谨慎的提议。   “——我们的魔尊大人,不必把魔气填满整个屋子吧?”   不知道的人进来一看,还以为她捅了魔窟呢!   作者有话说:央师弟很轴得,他是真的认死理哈哈哈   褚长安和宴如朝会差不多时候知道,还有容阙……   嗯,鬼沧楼大型掉马倒计时! 第49章   世人皆说,剑阁长老央修竹,天生剑骨,同样是个极有天赋的剑修,并不亚于曾经的明月剑尊。   “只可惜啊,这位央长老身体不好,双腿不良于行,药石罔顾,只能久坐轮椅之上啊。”   “唉,真是天妒英才!”   “若非是央长老如此,当年的剑尊之位,说不定是谁的呢!”   央修竹从不听这些闲言碎语,往日里也没什么人胆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但自从他接手了剑阁诸事之后,愈发有人如此推断,甚至传到了如今的代阁主容阙的耳中。   “我无意剑尊之位。”   面对二师兄的询问,央修竹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容阙却摇了摇头,敛眸轻声道:“剑阁应有剑尊稳坐高台,如今百事未决,当有人主持大局才是。”   这位风姿卓然的公子垂着眼,随手拨弄掌下着琴弦,伴随着簌簌雨声,泠泠琴声悠然响起,好似震动落了一片白雪。   但央修竹知道,剑阁从不下雪,窗外是一阵梨花雨。   央修竹眸中闪过困惑之色:“为何一定要有剑尊?二师兄如今做的不也很好么?”   容阙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师弟,唇畔扬起了细小的弧度,这位被修仙界众人交口称赞的“第一公子”微微摇了摇头,神情似乎有些无奈。   容阙:“师弟说笑了,我只是‘代阁主’罢了。”   央修竹一板一眼:“二师兄的人品才貌,修仙界中皆有口碑,人人称赞,做剑阁之主也足以服众。”   此言一出,容阙却没再开口。   屋外仙鹤振翅,梨花雨大片大片的落下,远方还有鹤唳和弟子们的惊呼传来,若隐若现,好似无数的剑光就那样在眼前闪过。   莫名其妙的,从不爱多言的央修竹放下了茶杯,突然开口。   “然,剑尊之位,不可动。”   泠泠琴声,微不可查的停滞了一瞬,一曲之中的,多了一息空弦   若是有九霄阁中精通音律的弟子在此,定然会惊讶至极,传闻中在音道一途尚可以媲美他们玉阁主的容阙仙长——那个一曲琴音诛万魔的天上仙人,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可这样的错误,无数修士口中“完美无缺”的容仙长,偏偏犯了。   指尖迟疑的感受到了钝痛,月白色的琴弦上蔓出了丝丝血红。   央修竹只粗懂音律,故而他没听出琴曲有误,但他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   好似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二师兄?”   容阙摇摇头:“无碍,方才一时出神,倒是让师弟见笑了。”   央修竹没再多言,他转过轮椅,看向角落里盘旋而上的青烟:“师兄换了香么?”   容阙不在意的将手从琴弦上收回,顺着央修竹的目光望去。   “是啊,原先的香已经燃尽了。”他看向央修竹,信手捻起一道灵力,顿时,偌大的静室之中芳香扑鼻。   央修竹品了品:“是玉簪花么?”   容阙一笑:“师弟敏锐。”   白衣公子垂眸端坐,清姿玉润,语调不急不缓,“央师弟觉得,与之前的香相比,哪个更好   闻?”   央修竹想了想,望向他耿直道:“大概是闻习惯了,我总觉得之前的更好。”   习惯了么?   是啊,世人就这样可怕的存在,连随手可得的东西都会产生感情,进而因“习惯”二字,迷途牢笼之中,形如困兽。   “其实现在这个香,才是我最初所用之香。”容阙笑了笑,“至于先前那几瓶……是明月当年相赠。”   他的声音有些淡淡,面上仍是含笑的模样,可眼中的笑意敛去了些许:“里面大抵混了些不常见的灵草花卉,也不知她当年是从何处寻来的。”   不常见的灵草花卉……   央修竹垂了垂眼:“盛师姐当年最爱信步凡尘。”   容阙溢出了一声轻轻的笑,笑声回荡在室内,像极了一声错拨的空弦之音。   他似乎不经意的开口:“如今魔种蛰伏,傀儡之气四涌,天下必将还有一乱,修仙界中也需要一位‘剑尊’。”   “师弟觉得,剑阁何时出下一任剑尊更为合适?”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何时合适?   明月孤照当空,哪怕千秋万载,一十四洲遍地而寻,也唯有一轮。   央修竹神色古板,口中之言却分外大逆不道。   “——等我死后。”   等他死去,月光会与他一同沉寂。   到那时,哪怕十四洲内群星而坠,神魔乱起,纲常颠倒,也和他再无干系。   他已尽他所能及之事了。   但在此之前。   央修竹坐在轮椅上,挺直了脊背,亦如曾经师姐教导的那样。   【你可是我唯一的师弟,谁能取代你的位置?你放心,就算以后你真的被逐出门外了,只要你还愿意认我,师姐我呀,也一定罩着你!】   说这话时,她的眉目肆意张扬,立在月光之下,只是清清落落的一身最寻常的弟子服,偏被她穿出了独有的风华,硬是将漫天星光都化作陪衬。   她在何处,何处才为月色。   央修竹用灵力将轮椅推到了窗边。   他打开窗,一朵白若月色的花瓣落在了他的掌心。   轻盈又柔软,像极了那年的月华。   外人口中“古板如石”的央长老面色柔和了些许。   他平静道:“在此之前,没有人可以得剑尊之位。”   没有人,可以取代她。   ……   “你听说了吗?鬼沧楼放出消息,会在一月之内开启!”   “当真有剑尊灵骨?!”   “可是剑尊当年连本命剑都化作了灰烬,怎么偏偏会有灵骨在?”   “嘶,难道是被魔种……”   盛凝玉竖起耳朵,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谢千镜反而反应比她更大,微微蹙着眉,几度欲言又止。   盛凝玉斜睨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谢千镜:“如今既然已知灵骨下落,又有凤少君与原宫主为你作证,你大可不必再瞒。”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又是一阵激烈的叫好声。   盛凝玉神情松散,听了这话,古怪的看了谢千镜一眼,随后遥遥一指:“你猜这一句话下去,场上要晕死几个?”   要知道,就连原殊和当初都是缓了许久。   两人站在场上不起眼的角落处,这一次,盛凝玉盯着谢千镜落下了隔音阵。   盛凝玉双手抱臂,冷笑道:“你别想再坑我。”   谢千镜莞尔:“明月道友何出此言?我观剑阁央长老的神色,倒不似青鸟一叶花掌门那般疯癫,想来应当也不会做出极端之举。”   不知为何,“明月”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总带着几分奇怪感觉。   盛凝玉慢慢道:“我不是怕这个。”   谢千镜:“那你怕什么?”   盛凝玉转过头。   试炼场上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有了原不恕相邀,如今云望宫、半壁宗与剑阁的弟子们时常互相切磋比试,其余弟子也不拘是什么门派,就在场下围观,时不时的发出几声惊呼。   这样的生活很好。   不必因她而被打破。   盛凝玉眯起眼,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谢千镜一个问题。   “你以前的时候,也叫我明月么?”   风声无度,吹来了一阵梨花香,浅淡好闻,让人有几分眩晕。   毫不意外的,身边人摇了摇头。   “不。”   姿容清艳的青年笑吟吟的看向她,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本就清冷如玉,此刻更多了些遗世独立之感。   “初见之时,你确实告诉我你叫‘明月’。但后来……”   谢千镜顿了顿,嘴角的弧度不变,漆黑的瞳孔中,笑意却散开了些许。   他的嗓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你说,我可以叫你‘九重’。”   九重。   盛九重。   ……谢千镜。   盛凝玉不知道自己当初让谢千镜叫自己“九重”时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但她以己度己,觉得总不会是什么好心思才对。   思及此,盛凝玉有些头疼。   不可否认,谢千镜有一幅极其对她胃口的皮囊。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盛凝玉毫不吝啬称赞他,也愿意哄着他,顺着他的话说,对他有诸多的宽容。   盛凝玉喜欢好看的东西,但也同样容易腻烦。   比如褚乐,初见之时,她喜欢少年气盛的模样,但在见到君子初成的原小二后,盛凝玉就很快对褚乐这个后辈没了兴趣。   若非自此在逐月城对方确有改过之意,盛凝玉根本再不会理睬他。   视若无睹,过眼云烟。   她从不会记住无关紧要之人。   但谢千镜不同。   他与凤潇声不同,与褚长安不同,与原不恕不同,与香别韵不同……   他是那个尤为特殊的例外。   似梦中雪,雪中云,云里见春光。   尘尽而光生,不染人间片羽,偏惹人间惊鸿。   贯来喜新厌旧的明月剑尊发现,自己好像根本不会对他腻烦。   正因如此,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就曾与谢千镜相识后,盛凝玉就收敛了态度。   她变得郑重起来。   尤其是,她的师父宁归海特意消除了她关于谢千镜的记忆。   盛凝玉必然要探知其中缘由,但在此之前,她也必然要和谢千镜拉开距离。   因为谢千镜不止有一幅好看的皮囊,他更是她极好的朋友。   盛凝玉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边和谢千镜牵扯不清,一边又和褚长安定下了婚约,但她知道,如今的自己,绝不能再如此。   尤其是那一剑……   盛凝玉对谢千镜有难言的愧意。   “以前如此,但若是你不愿,如今……”   “如今也不必改。”   盛凝玉打断了他的话,她偏过头,对身旁人弯起眼,道:“在我的记忆中,唯有极其亲近的两个长辈才可以如此叫我——连凤潇声,我都不许她这样叫的。”   “但你是我很好的朋友,又与我有诸多渊源,想要叫我什么都可以。”盛凝玉竖起一根手指,满目真诚,偏又用玩笑似的口吻道,“只要你不杀我。”   朋友。   谢千镜扬起唇,笑容愈发温柔:“好啊。”   青年穿着一袭白衣,气质疏冷,好似传闻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但那极深的瞳孔之中,似乎有什么闪过。   盛凝玉敏锐的察觉道谢千镜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她脑中又梳理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谢千镜是这样的。   和凡尘贵族里大家闺秀千金似的,总是生莫名其妙的气,喜欢曲解她的意思,又一遍一遍的问些奇怪的问题,某些时候,更是像极了她曾在山野中遇见的青丘狐族,看出她喜欢那毛茸茸的尾巴,就一遍又一遍的用九尾扫过她的小腿、腰间,堪称得寸进尺。   但是盛凝玉能狠下心对不理睬那些青丘的狐狸精,却又不能真的不理谢千镜。   哪怕理智上,盛凝玉清楚的知道,作为凤潇声和非否师兄口中的“魔尊”,作为那几个高阶魔修提及就会瑟瑟发抖的“尊上”,这世间没什么人能给谢千镜委屈受了。   但是,万一呢?   许是愧疚心作祟,这些本该让盛凝玉觉得不耐烦的事情,一旦落在谢千镜的身上   然而,盛凝玉刚要开口说什么,人群里忽得一阵骚动传来。   下一秒,飘飘然间,一股浓烈的、让人迷醉的花香传来——   “这位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醉玉颓山,艳骨勾魂,绯红的衣摆自空中飘落,宛若三春霓裳池旁绽放的情浓花。   是青鸟一叶花的掌门风清郦!   在场众弟子俱是一惊,随后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率先反应过来,立即拜见。   “见过掌门!”   其余门派的弟子也纷纷垂首行礼,就连原本正在比试的弟子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见过风掌门!”   风清郦一个都没理。   他只直勾勾的看着一人,绯红的长衫垂下,领口低拉得很低,腰间的绕着的红玉带也歪歪斜斜,可以说是有几分衣衫不整。   越过颤颤众人,风清郦独向一人而去。   “还活着么?真是命大啊。”   他勾起唇,笑容如潋滟,眼角眉梢尽是媚态,当真将昔日“合欢”二字灌入骨髓。   在众人心神震颤,偷偷瞧去,只见那青鸟一叶花的风掌门没有看自家人,反而对着那云望宫弟子伸出了手?   “如此命格,倒是适合来我的青鸟一叶花。”   当时看到些原委的青鸟一叶花弟子正跟在风清郦身后,见此,更是瞪大了眼睛。   不!   掌门肯定是要再杀王道友一次!   然而就在那双手即将触碰到衣袖时,有一道红线猛地闪过,杀意尽显!   幸好风清郦早已习惯被人突然袭击,他旋身而避,却离那云望宫弟子更远了些。   不等他开口,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犹如裹挟冷霜。   “风掌门如此行径,不妥。”   风清郦艳若桃李的面容彻底冷下,他这才注意到站在那云望宫女弟子身旁的白衣青年,冷笑了一声。   好一身隐匿的功夫。   众弟子屏息凝神,全然不开口。   他们都以为风掌门被这样落了面子,不是拂袖而去,就是要在此大闹一场——按照以往的那些事,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谁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一次风清郦竟没有直接出手。   他身上逐渐缭绕起了绯红的灵力,手中也握着长鞭绻红尘,看似冷静,但离得近的弟子,都可以窥见其眉宇之中的癫狂。   “我在和我未来的弟子说话,你又是何人?”   铺天盖地的灵威倾泻而出!   风清郦这一下半点没有避开,他毕竟是如今一派掌门,修为远高在场众人,许多弟子瞬间产生了被人捂住口鼻的窒息感,然而就在他们摇摇欲坠之时,却听一声轻笑曼出。   有人牵住了风清郦本想触碰的手。   顶着风清郦猩红的目光,谢千镜笑吟吟道:“风掌门不知么?”   “我是她的道侣。”   作者有话说:梅开二度。   我们明月:?   明月:我都想拔剑了,这两个人在这干什么呢[问号.jpg] 第50章   道侣?   风清郦还真不知道。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站在谢千镜身旁的那女修上前一步,挡下了他的目光。   “多谢风掌门抬爱,但弟子已入云望宫,怕是要辜负风掌门的好意了。”   她没有顺着谢千镜的话说,但举止之间,已尽显维护之意。   那白衣人先前还不退不让,此刻却安心的站在她身后,唇上甚至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风清郦瞧在眼中,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更是气血翻涌。   他完全无法忍受。   纵使他与盛凝玉最后,已是说尽恶言,闹到老死不相往来去的地步,但风清郦还是无法接受,一个容貌近乎与盛凝玉完全一样的人,对他人做出如此亲信之态。   即便是当年的褚季野——哪怕是当年的他,又或是那凤族公主……所有人都从未得到盛凝玉如此明晃晃的偏爱。   明月就该高悬空中。   风清郦可以接受盛凝玉可以爱许多人,但不能接受她只爱一个人。   哪怕是一个和她有着相似容貌的修士,也不可以。   风清郦知道,这些年来,他对盛凝玉不加掩饰的恨意,已成了许多人的筹码。   倘若这也在幕后之人的算计之内,那么风清郦承认,他们成功了。   他会咬下这鱼饵,然而将布局之人拖入泥沼,与他一同沉沦其中。   风清郦蓦地从喉咙中溢出了一声笑,他定定的看着眼前人,道:“入了云望宫又如何?曾相约同行之人半路分离,上了灵契的道侣轻言反悔,这样的事天底下还少么?士为知己者死,良禽择木而栖,谁又规定,有一定要从一而终呢?”   这话说得实在微妙,在场已有不少弟子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和身旁友人彼此交换了目光。   不是他们说,但这位云望宫的王九道友也太惨了吧!   就因为一张长得与剑尊相似的面容,先是被褚家家主在学宫门外拦下,成了他人口中的谈资,现在又遇上了风掌门。   若说剑尊与凤少君当年的故事还能一句造化弄人,恩怨两半,那么与风掌门,就完完全全是一场孽缘了。   在剑尊身陷弥天境的消息传出时,风掌门不仅面无悲色,反而与人笑谈,语气轻佻戏弄:“如此轻易就拜在魔种之下,我看这剑尊之名,倒有些名不副实。”   此言论一经传出,修仙界中议论纷纷,尘嚣而上。   可以说,最初对于明月剑尊的非议,正是从风清郦口中传出的。   盛凝玉倒不在乎这些。   她对着匆忙而来的原殊和微微摇摇头,又看向风清郦,心中忽然浮现出了师父宁归海与人闲谈之时的话。   那时说起学宫中的弟子,难免提到盛凝玉,而说起盛凝玉,就会提到她身边那个合欢宗的小弟子郦清风。   “合欢宗”三个字难免被人打趣,然而归海剑尊却笑着摇了摇头,轻描淡写的下了结论。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这场对话不止是被谁传出,那时的盛凝玉听了,权当师父老眼昏花,翻了个白眼心想,那以后你们就瞧好了,他们定然会是一对知心朋友,长长久久,到时候吓死你们。   如今再想起那时的心头之语,只剩下好笑了。   盛凝玉内心平静,甚至有几分看穿后的愉悦,连眼神中都带出了些许。   她并不会对风清郦生气,也不后悔自己当年对对方全然真心以付的好。   但现在,她不会了。   “风掌门说笑了。”盛凝玉嘴角微微勾起,面上的神情愈发平静而淡然,“春秋代序,日月更迭,世间万物斑斓变换良多。然山海不更,天地常在,总有愚人之心不辞冰雪,始终不改。”   风清郦看着她,挑起的桃花眼眯起,顿时觉得无趣极了。   不过又是一碌碌庸庸之人,谨遵世俗陈约,满脑子的正道大意。   别说是他的“酥清风”了,怕是连喝一杯‘满堂花’都要吓得浑身瘫软,唯恐自己被那其中的一味情浓花迷倒。   风清郦没了兴致,转身时,轻蔑又高傲的下了论断:“小小年纪,在云望宫学了什么陈词滥调?竟是如此迂腐。”   这话一出,云望宫众人顿时忍不住了。   原殊和率先上前一步:“风掌事此言恐怕过于无端,有失偏颇。”   风清郦脚步一顿,闲闲抬起眼:“你是原不恕的弟弟?”   原殊和认真道:“是,弟子名为原殊和。”   风清郦恹恹一笑,看也不看一眼:“我不与你计较,叫你兄长来与我说。”   原殊和性格中自有原家人独有的执拗,身旁更有药有灵和金献遥两个小炮仗,此刻都是面露不满。   然而有人比他们还要快。   “掌门。”   一位青鸟一叶花的长老犹犹豫豫的上前,对风清郦传音道:“掌门,云望宫在清一学宫内曾多次为我门中弟子仗义执言,关系融洽……”   青鸟一叶花长老想,这还是委婉的说法呢。   若非此处青鸟一叶花弟子偏少,人再多些,恐怕都有弟子要为那云望宫的王九仗义执言了。   风清郦微微挑起眉,随意看了几眼,果然见那些弟子面露纠结犹豫之色,几个人见他望来,甚至面色变   了几变,似乎就快要做下决定了。   风清郦自幼生长环境与他人不同,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对他人的情绪目光把握极准。   譬如当年。   譬如现在。   “师父。”一位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站了出来,对着风清郦深深拜了下去,“云望宫或许与我们有诸多不同之处,但经过这段时日,弟子深觉云望宫弟子心思纯善,绝非以往那等道貌岸然之辈。”   樱色的长衫落下,却也眉目清正,站在许多弟子中,竟然也有了几分“君子和而不同”的味道。   风清郦蓦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关系融洽?   不。   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尤其是被他收入麾下的弟子,可从没有什么知恩图报的美德。   他们阴险、狡猾、不择手段的像是霓裳池旁的情浓花,会用尽一切办法,勾引到自己想要的猎物。   伪装出如此光风霁月,大义凛然的姿态,说什么“仗义执言”,更多的是引起一人的注意吧。   为一人。   风清郦想,这种眼神,他可太熟了。   收起自己的怨毒,敛去自己的嫉恨,装出一副感念纯白的模样,好似这样,他们就真的能与那些光风霁月的正道修士一样了。   可怎么会一样呢?   出身在合欢宗就是他们的原罪,任凭那名字如何修改,也抹不去众人心头的轻视与鄙夷。   做出这样的姿态,无非是东施效颦,徒然留下笑柄,做这些正道弟子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当真是……荒诞可笑。   万般无趣。   风清郦懒得再与他们纠缠,而这世上,也早就没了会让他甘愿伪装之人。   他轻飘飘的越过那弟子,看也未看一眼。   盛凝玉见身旁弟子看了她一眼,好似还要开口,赶紧拦下,对他们笑道。   “好啦,天底下本就不是事事都要说清的。”盛凝玉对身侧谢千镜弯了弯眼,捏了捏他的手指,对他及时收起了手中魔气表示了赞许。   还是谢千镜好啊。   明明身为魔尊,却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哪怕方才都被人欺负到眼前了,终究还是顾忌着场面,没有直接出手。   相比之下,风清郦的脾气就有些差了。   “三千世界,大道不同,你们所言不错,风掌门所言也没什么问题,无非不是同道之人罢了。”   不是同道之人罢了。   试炼场内时节变换莫测,恰好一阵春风吹过,似乎带来故人之声。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春风温柔,却冰寒彻骨。   风清郦身形一顿,随后蓦然回首,整个人身上都爆发出了一股极其骇人的气势,吓得身旁弟子身体瘫软,更有青鸟一叶花的长老匆匆而来,高声道:“掌门且慢!”   “风掌门迢迢而来,莫非就是为了在这些年少的弟子面前逞能么?”   一道灵力完全阻隔了风清郦与学宫弟子。   只见凤潇声带着诸位长老管事出现,众人自动分到两边,原不恕冷声道:“先是将我宫内弟子推下灵舟飞鸾,又是如此出言不逊,风掌门如此行径,莫非是要与我云望宫为敌么?”   此言甚是严重,不止周围弟子,就连天机阁的阮姝长老都诧异的看了原不恕一眼。   云望宫原宫主生性肃冷,苍然若松,最是性情平和。   别说是争执了,就连与人高声言语都不曾被人看见过,谁见他如此疾言厉色过?   但转念一想,众人又觉得正常。   毕竟都被人议论到头上了,谁家掌门受得了?   原不恕步步向前,手持灵芝墨玉笔,每一步落下,衣角纷飞,身后更是生长出无数墨笔勾勒的参天大树。   众人心头都捏了一把汗,青鸟一叶花的长老更是颤颤巍巍的转过身。   “掌门!”   气氛肃穆凝重,唯有盛凝玉淡定如初。   谢千镜偏过头,温声道:“你不担心?”   盛凝玉向后仰起脖子,对着他挤挤眼睛:“打不起来。”   果然,就在原不恕走到风清郦身前时,风清郦歪着站直的身体,轻飘飘的扔下了一句话。   “哦,是本掌门错了,本掌门向云望宫道歉。”   原不恕脚步一顿。   偏风清郦还没完,他对着原不恕,戏谑道:“君子和而不同,知错能改。原宫主是修仙界里有名的沉静持重之君子,不会连这点小错,都要揪着不放吧?”   原不恕:“既然知错,还请风掌门日后慎言。”   “知道知道,再有下次,原宫主直接一剑杀了我好了。”   风清郦说着如此严重的保证,面上却是满不在乎的姿态。   原不恕最厌烦这样的人。   他不在多看风清郦一眼,快步与他拉开距离,风清郦也不在意,他歪歪斜斜的跟在学宫众多长老身后,步入正殿议事。   风清郦自来喜怒无常,不过转眼之间就他没了方才的疯癫,眼波流转间,又成了霓裳池旁最艳丽的一朵情浓花。   “刚才么?哈,我不过是见那众人都在比试,唯有那女弟子不下场,故而有些好奇罢了。”   正当此时,上手却传来了一声冷笑。   与风清郦搭话的长老一滞,下意识向前看去,却见凤少君不知何时走到了什么身前,面容冷似寒霜。   她对着风清郦:“这个弟子不在场,是因为身体有伤。”“她是如何受伤的,风掌门难道不知么?”   嘶。   这两位……   许多长老对视一眼,俱是不再作声。   毕竟关于风清郦的身份,在修仙界里,可是传言颇多啊。   风清郦当然也知道。   那云望宫女弟子出现时,他只当这是那些人对他的又一次折辱。   这些年来,风清郦见过太多的“盛凝玉”了。   她们或是模仿着她的张扬跳脱,或是模仿着她的行动举止,甚至还有人试图模仿她的用剑姿态。   但她们模仿的都不像。   风清郦纵容着她们,有时兴致上来了,也不介意多留几日,反正她们最终的目的,都是杀了他。   唯有对他从不悯怜这点,最像她。   然而那一日,一见到那云望宫的弟子,风清郦却完全抑制不住心头升起的暴虐与近乎可怕的执拗。   那几乎成形的心魔用他年少时惺惺作态的声音,对他说:【留下她。】   留下她?   他怎么留下?   他留不下的。   一阵清风,永远也抓不住那轮明月。   于是在那些九霄阁弟子震惊的眼神之中,风清郦直接将盛凝玉推下了飞舟。   后来么,听说恰好背凤族长老救起,云望宫更是出面指责。   风清郦不在乎这些。   正如他所言,活下去也是那个弟子命大,他对她的情绪在推她下去的一瞬就已烟消云散,哪怕再次相见,风清郦也确认自己不会有任何情绪。   但这次,又不一样。   那弟子留在了凤族领地。   虽然凤潇声说是因为魔种出现,诸事纷杂,所以把那些弟子都留在族内照料,但风清郦还是觉得不对。   所以他亲自前来,却在半路之中,得到了更不好的消息。   明堂之中,众人论起魔种之事,风清郦百无聊赖的听着,正当褚家的一位长老慷慨激昂时,他忽然笑了出声。   “我听说褚家找到了剑尊转世?”   正殿之中好似突然被人消除了声音,一瞬间所有人声音都暂停。   正中的凤潇声沉沉的抬起眼。   只见众人最末尾处,风清郦拖着他的绯红长袍,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都靠在了椅背上,闲闲地撩起眼皮,“既然如此,我们还废什么功夫?不如直接让你的家主带着他的剑尊转世除掉所有魔种,想必此举一出,剑阁又该风头无量,众人又会对新出的剑尊顶礼膜拜。”   这话一出,众长老俱是下意识要看向剑阁的长老。   但是……   九霄阁长老有些疑惑:“央长老不在么?”   凤潇声与原不恕对视一眼,淡淡道:“央长老恐再生事端,留在试炼场旁了。”   ……   “我叔父根本就不见我!!!”   小少爷褚乐已经憋屈好几日了。   他自幼被捧着长大,褚季野作为家主都对他有诸多纵容,更别提其他人了。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心急如焚的滋味。   褚乐忧心道:“叔父不会真的认错人了吧?”   盛凝玉心大的很:“那就是他蠢。”   褚乐小心翼翼:“……剑尊,不打算与我叔父相认么?”   盛凝玉:“过段时日吧。”   褚乐心中一喜,欣喜道:“什么时候?”   盛凝玉随口道:“等我身体再恢复一段时间,揍人最疼的时候。”   当然是要先拿回灵骨,找足证据,顺便将魔种之事大白于天下。   千山试炼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褚乐:“……”   谢千镜笑吟吟的看着一切,褚乐小声问他时,更是弯起唇,浅笑道:“我么?我听她的。”   嗓音温柔的像是树上飘落的梨花。   褚乐连连叹气,最后不知怎么,思来想去,满面愁苦的对谢千镜来了一句:“还是您好。”   盛凝玉悄悄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   想起褚家那些……   盛凝玉有些担心谢千镜的情绪。   褚乐却不知道这些,他兀自发着愁。   平心而论,在褚乐心中,论起容貌长相,自家叔父并不差谢千镜什么,论起修为功法,谢千镜更是魔族一途,为世人所看轻。   但唯有一点。   褚乐叹息:“叔父绝不会这样温和……怪不得剑尊最后选了您。”   盛凝玉:“……”   她有些不太想知道自己在这孩子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了。   谢千镜弯起眼,头一次觉得面前这个褚家子虽然愚钝又蠢,但好歹还有些可取之处。   盛凝玉轻咳一声,摆出长辈的谱,高深莫测道:“上一代是非恩怨太多,并非是你所见的这样简单。”   褚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却听谢千镜轻轻一笑。   “罢了。”他微微摇了摇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盛凝玉:“……”   越描越黑。   趁着褚乐被人喊上试练台,盛凝玉长长松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等我身份暴露,你恐怕不好受啊。”   谢千镜看了她一眼:“你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   “你自己。”谢千镜顿了顿,目光看向试练台。   两人并肩而立,他的语调却放得很轻,像是一阵雪拂过鼻尖。   “我是魔族之人,旁人知道此事,你会面对诸多非议。”   盛凝玉:“你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都不会改变。”顿了顿,她沉下语调,一脸郑重的转过头,补充道,“在你杀死我之前。”   春意盎然,漫天清风。   梨花纷纷扬扬的落下,不知是谁种得,四时景中,唯有梨花与月色四季长春。   谢千镜笑了。   他启唇似乎要说什么,却听台上传来众人惊呼。   只见褚乐面色急躁,而他对面之人却是一脸兴奋。   “太阴险了!”金献遥啧啧称奇道,“明明是比试灵力的准头,那人竟然用灵力假装攻击姓褚的,以此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不止他们如此觉得,底下的弟子同样有些波澜,各个面色兴奋。   褚乐有些急了。   这一场,比试的是用灵力射击树上飘落下的梨花雨,明确规定了不许攻击同伴,但在方才,察觉到灵力时,他还是下意识躲避。   这一躲,方寸就乱了。   央修竹在不远处,坐在轮椅之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场比试。   作为剑阁长老,他一眼就看穿,其实两个弟子实力相差无几。   此时比的就是谁更镇定。   央修竹不入殿中,本就是不想多听那“剑尊转世”之事,没想到又碰上了褚家子。   显然,这个褚家子比他的叔父还不如,差了许多。   青鸟一叶花弟子转过身,对他挑衅似的看了一眼:“褚道友,还要继续么?”   继续,说不定会输得更惨。   然而褚乐最是经不得激将,咬了咬牙,脱口而出:“梨花雨未尽!我们继续!”   青鸟一叶花弟子吹了个口哨,贱兮兮道:“一共一百一十一朵梨花雨,如今你得四十八朵,我得五十四朵,只剩下九朵了,小少爷,这差得越多,可就越难看啊。”   “你——!”   无非又是一些弟子之间的口舌。   央修竹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特殊,但也不觉得值得记住。   一切喧嚣不过春风阵阵,缭绕耳旁,又顷刻消散。   恰如人世间。   央修竹其实不明白,为何先前风掌门会对那云望宫的女弟子有这样大的反应,也不明白为何堂堂东海褚氏的家主,竟然会信转世之说。   哪怕那则传言来自于天机阁,央修竹也并不相信。   死了就是死了。   人死如灯灭。   他会死,人间的王侯将相会死,正道的宗门大能也会脱离肉身而去。   这世间万物,皆有灰飞烟灭之时,哪怕是明月也会坠落,无非或早或晚罢了。   央修竹不信转世之说,又或者,哪怕是转世当真出现,他也认为不再是那个人了。   冬去春来,荒寂的土地上再度开出的花,难道还能是千万年的那一枝么?   “褚乐。”   在万千春风里,在无数尘埃中,在众生或是欢呼,或是焦急,或是看热闹的喧嚣之所,有一道声音打破了所有。   “冷静,你会赢。”   【央修竹,冷静,你会赢。】   央修竹微微睁大了眼睛。   万千个往昔的瞬间在这一刻忽然齐齐向他涌来。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有一瞬间,央修竹觉得自己不是剑阁高台之上力挽狂澜的央长老,而仍是那个入了剑阁却被人暗自嘲笑腿上有疾,不堪为剑尊门下之人的少年。   “一个瘸子,也痴心妄想能当剑修?还敢拜入剑尊门下?”   那时,少年跌坐在了比试台上,身上衣衫被剑气刺破,一片狼狈。   并非剑术有差,而是道心不稳。   那时的盛凝玉也是这般对他说的,但是央修竹眼中一片空茫。   可是师姐……   “可我真的要输了,怎么办?!”   台上的弟子焦躁难安,眼眸死死的盯着一处,好似那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而在阴影之中的央修竹脑中再次冒出了那些话。   正义凛然的语气,忧心忡忡的神情,然而出口之语,却是完全的离经叛道。   这个他人眼中天赋异禀的师姐凑近他的耳畔,既没有说什么“你定然会赢”的激励之语,也没安慰他“你一个有腿疾之人做到如此,已然不错了”。   相反,她毫不避讳的提起了此事。   【输了?哈,到时候你就装腿疼,我马上和师父长老们举报他们恃强凌弱,欺负后辈!】   她眉眼扬起,飞扬跳脱,好似在她眼中,这个众人或叹息,或嘲笑的痛处,如寻常烟雨一样,并不特殊。   就好像他那双不良于行的腿,只是山上扬起的一缕气息不同的清风,越过山海的一只猎猎飞鸟,有些特殊之处,却不会可以避讳。   在她眼中,央修竹觉得自己终于和那些芸芸众生等同。   此事被剑尊和长老知道后,盛凝玉又被一顿痛骂,连带着央修竹又被一同安慰,他面无表情的说着“无事”却没有人信   无人知晓,他……   爱极了这样的感觉。   “输了?”   盛凝玉凑近褚乐的耳畔,小声和他嘀嘀咕咕,“哈,那才好呢!你马上装作刚才被青鸟一叶花掌门的灵威伤到,故而身体不适,我马上帮你和举报给少君!”   计划通!   眼见褚乐平静下来,再次上台时,盛凝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好像,身后有些安静?   原殊和、金献遥他们人呢?   盛凝玉下意识往身旁看去,谢千镜眼神动了动。   盛凝玉一怔,慢慢的抬起眼眸。   垂柳落花之下。   蓝白衣衫,纹绣黑白阴阳八卦阵。   ——剑阁长老央修竹,静默而望,不知望了多久。 第51章   盛凝玉与之对视三秒,淡然道:“弟子见过央长老。”   央修竹颔首:“你——”   就在这时,试练台上陡然爆发出激烈的喝彩,   盛凝玉回首望去,只见众弟子一脸兴奋的包围着褚乐,就连方才与他对战的青鸟一叶花弟子都带上笑,叹服道:“褚少定力过人,是我棋差一着。”   他本以为这个一向高傲的褚家少爷定会奚落自己,谁知,小少年竟然摇了摇头,摸着自己的鼻子,颇有几分别扭道:“大家都是学宫弟子,不必论那些俗世称呼。”   青鸟一叶花弟子一愣,转而与同伴们对视,又是一笑。   这一次,他们的笑容真心了许多。   “既然褚道友这么说,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本就是年少,没什么太大冤仇,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少年们就熟悉了起来。   然而谈话间,褚乐却频频向外张望,终于瞥见一人的身影时,眼神顿时一亮、   “剑……瞧见了么?”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褚乐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向着盛凝玉奔去,抬起头时,少年的目光亮的惊人。   “王道友,我方才用灵力击下了所有剩下的落花——我赢了!”   褚乐的脸颊红红的,眼神中还又方才在台上时未褪去的、孤注一掷的凶狠,然而此刻他又扬着毫无阴霾的笑,两相矛盾之间,竟然让这个往日里目下无尘的大少爷多了几分世俗的可爱。   像是一只得了猎物的凶犬,正摇着尾巴向自家的主人炫耀着。   盛凝玉没忍住,拍了拍他的头,夸赞道:“做得不错!”   药有灵跟着过来,在一旁看着褚乐啧啧称奇,嘴贱道:“早这般不就好了?偏要和我们打上一架才知服软。”   不等褚乐反驳,金献遥却先坐不住了,他竖起眉毛,不满极了:“药有灵!你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哈?我乱七八糟?不是你先提的么——金献遥,你都不知道你以前伸长脖子走路的样子,简直和那之前那剑阁里的大鹅一模一样!”   原殊和头都被吵的疼,无奈道:“你们先别说话了。”   “诶,王道友。”青鸟一叶花弟子借机凑到了盛凝玉身旁,“你先前和褚乐那小子说了什么?我那一招百试百灵,怎么偏到他身上就不好用了?”   “你们废什么话?没看王道友都头疼了!”   九霄阁弟子一把推开青鸟一叶花弟子,期期艾艾道:“王道友,你身体好些了吧?”   褚雁书伸出手拦下好奇之人:“你们别乱挤。”   青鸟一叶花弟子小心的伸出手,塞了一个东西到盛凝玉手中,嗫嚅道:“之前之事是我们……总之这是我们的赔礼!”   “嘿!你们怎么就不让我问呢?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刚才……”   此去经年,年华似水。   良辰好景仍在。   盛凝玉看着笑闹的弟子,目光转了转,谢千镜不知何时消失在了身侧。   而那树荫之下,落花垂柳之所,此刻空空荡荡,再无一人,独剩树影飘动。   无端显出了些许落寞。   盛凝玉眼神默下,她探出一丝灵识到了那青鸟一叶花弟子递来的储物袋中。   很寻常的储物袋,里面只放了五坛的酒。   “是之前答应给你的。”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凑了过来,鬼鬼祟祟道,“是我们的‘满堂花’,你可藏好了!千万别被发现!”   满堂花啊。   耳旁缭绕着万般声响,盛凝玉的嘴角也和众人一样扬起,心头却荒芜又空洞。   满堂花醉三千客。   曾几何时,她与凤潇声、郦清风、玉寒衣,还有二师兄……他们许多人,也是在清一学宫之中这样你追我打,欢声笑语。   就连不该出剑阁的小师妹,也被她偷偷拐了出去,偷到清一学宫的学宫里呆了一夜。   “这边就是清一学宫么?那里是师姐的平日修炼的地方么?那是试炼之所么?好像是比剑阁小上一些……咦,那个最高最高的宫殿是什么?当真漂亮啊。”   那时候的宁皎皎——宁骄眨着水润的大眼睛,她的瞳孔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物色彩。   她难得出来一趟,兴奋的东瞧瞧细看看,像极一只被人从鱼缸倒入溪流的鱼儿,终于得了自由,开心得东游西窜。   盛凝玉揉了揉她的头。   “那个最高的是清一学宫的正殿……唔,正殿是什么?是你师姐我总被罚的地方!”   看着盛凝玉故作愁眉苦脸的模样,宁骄立刻心疼起来,果断道:“那地方不好看,我不要看了!”   那时,尚未改名的郦清风笑眯眯的凑过来逗了几句,惹得凤潇声轻声嗤笑。   凤族小公主高傲的昂起头,不屑与他们为伍。:“你们这群人,连个孩子都骗。”   当年还是九霄阁阁主之女的玉寒衣笑得温柔大方,她身体不好,连着咳嗽了几声,盛凝玉赶紧帮她顺了顺气,就听玉寒衣在她身前,细声细气的开口。   “盛师妹,你这样做,和宴仙长说过么?”   盛凝玉放下手背在了身后,笑嘻嘻开口:“当然没说了,若是真有那日,还望寒衣姐姐帮我求个情啊。”   玉寒衣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低下头:“我能求什么情?”她推开盛凝玉,坐正了身体,“你大师兄最惯着你们了。”   话虽如此,玉寒衣手中摆弄着的琵琶音色停顿一瞬,再次响起时,却又乱了些许。   “惯着什么?”盛凝玉瞥见那抹深色的衣角,故意放大了音量,“我大师兄最近日日夜夜的练剑,也不知这剑是怎么练的,竟然要天天去请教身为乐修的玉阁主,理都不理我们——小师妹,你说,大师兄这剑练的,怪是不怪?”   宁骄全然信赖的窝在盛凝玉身旁,仰起头,脆生生道:“师姐觉得怪,就一定是怪。”   她从来最偏袒师姐,自然是说什么都对。   盛凝玉得了肯定,愈发得意起来,头上漂亮的金玉冠一摇一摇,眼疾手快的抢了最后一块菩提蜜花糕塞到小师妹手中。   角落里,深色的衣角不见,却有白色曳地鹤氅出现。   玉簪花香飘飘荡荡,钻入鼻尖。   这香味并不浓烈,却又润物无声,静静地在空气中流淌。   盛凝玉才不管这些。   她不知从何处抽了把轮椅出来,兀自躺在上面,和央修竹并排而坐,瞧着懒洋洋的,舒服极了。   盛凝玉和身边的央修竹碰了碰杯,玩笑着转过头:“二师兄,你看,小师妹都认为我说的对呢!”   墙角处,一声无奈的轻笑传来。   姿态高雅的仙长终于显露出真身,信步而来时,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   他道:“师妹,不要玩弄央师弟的轮椅。”   央修竹慢吞吞道:“没事的,二师兄,我愿意的。”   但是在场众人,没有人信他。   容阙叹了口气,走到盛凝玉身边,抬手轻轻敲了敲盛凝玉的头顶,嗓音含笑却也威严。   “胆大包天。”   宁骄瞧着有些害怕,吃糕点的动作都慢了,惴惴不安的往盛凝玉身后缩了缩。   盛凝玉不满的瞪了二师兄一眼,抬手用灵力给他倒了一杯灵茶,悬在了容阙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是是!那就请我们高雅端方世无其二的第一公子选一选,到底是和我们狼狈为奸呢,还是现在就把我们捉拿归案?”   此话一出,凤潇声却又不依了。   她略皱了皱眉头,放下酒杯,转身时面上一派骄矜高傲:“剑阁,还管不到吾等凤族之人吧?”   玉寒衣放下手中琵琶,温婉道:“今日剑阁的宴师兄也不会来巡。”   就连最听话的央修竹,都从轮椅上抬起头,一板一眼的请求道:“二师兄,不要捉盛师姐回去。”   他的语调很慢,却尤为郑重。   郦清风不语,只是也   看向容阙。   在场还有其他门派之人,俱是一同明里暗里的打量起了容阙。   容阙从不怕人打量。   他们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动声色,这位外界赞誉有加的年轻仙长低下头,淡然的饮了一口茶,旋即眉头微微一蹙。   “这茶——”   盛凝玉哈哈大笑:“茶里有酒,是郦清风特意带来的‘满堂花’。”她拉住了容阙的衣袖,得意的挑起眉,“味道如何?二师兄。”   “啊。”央修竹好似突然被触发了什么机关,慢吞吞道,“学宫内,不许饮酒的。”   “是啊。”盛凝玉挑了下眉,拖长语调道,“容师兄,你也触犯门规了。”   早有人忍不住直接看向容阙,却见这位素日温润的仙长抿起唇角,笑容清雅含蓄。   他看着他的师妹,星星点点的笑意在他眼中凝结,似是漫天星月。   “师妹,你似乎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忽得爆发出一阵大笑,在梨花树下,嬉笑闹作一团,   那时候的大家有什么怨仇呢?最大的怨恨,可能就是今日试炼台上你超过了我,那次比试之时,你竟然趁我没注意,偷偷和别人组了队。   盛凝玉想,就连褚长安也曾提起,他那时受到的最大打击,就是因修炼敷衍马虎,被兄长责骂一顿。   妄生梦来颠倒梦,四时景生四时楼。   在这四时景中,四季可以同存,祖辈的怨仇似乎也可暂时放下。   这其中蕴藏着无数个日后回忆起,都觉得美妙道不可思议的时光,某些时候,盛凝玉几乎也觉得,那些时候,只是她多年前,心生妄想而做的一场梦。   春日无穷尽,年少千般好。   盛凝玉啊。   盛凝玉。   夕阳欲颓,光影万千之下,她看着前方那些一蹦一跳,互相打闹着的少年,心道,你实在不该想。   不该。   左手在右手的伤口处反复摩挲,好似要将那已成疤痕的旧伤再次掀开。   盛凝玉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接下来,她要拿回鬼沧楼的灵骨,要在千山试炼要探查究竟,要借着十一门派齐聚时揭露褚家所做之事——   或许那时起,褚乐也会变成下一个“风清郦”,又或是下一个师弟。   央修竹。   盛凝玉不愿被他知道身份,除却剑阁诸事不明,不愿暴露身份外,更多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央修竹。   问心有愧。   曾经的盛凝玉天不怕地不怕,遇不平事,总要刨根究底,弄个清楚。   直到那一次。   玉寒衣是九霄阁阁主玉覃秋夫人寒如素留下的唯一血脉,但寒夫人身中合欢宗奇毒“莫相催”,此毒会令人日复一日容颜娇美,却又日复一日的虚弱下去,最终药石无医,香消玉殒后。   而玉寒衣同样从娘胎里就带了这毒。   这一次,九霄阁阁主为了自家女儿,最终还是求到了老对头原道均身上。万幸,玉寒衣身上的毒比寒夫人当年弱上许多,有原道均在,起码能得一时压制。   然而有一日,玉覃秋却忽然不送玉寒衣来了。   他说,他发现了新的法子。   玉寒衣的身体日复一日的好了起来,玉覃秋甚至曾在醉后口出狂言,轻蔑的看了眼轮椅上的央修竹,问他“想不想治这双腿”。   盛凝玉看得分明,央师弟的眼神在那一瞬,变得极其明亮。   她觉得奇怪极了。   不论是玉寒衣还是央修竹——一个是娘胎里带的毒,一个是身负天道诅咒的怨魂所诞之子,这可都是轻易不得全的毛病,除非当真是机缘天尽,不然又如何能轻易治得好?   当时年少,时光过得潦草,弄不明白的事情,就一定要刨根究底。   仗着自己一身天赋,盛凝玉记得自己恰好遇到了一个人也在探索此事,于是她就与那人结伴,最后搜寻的答案,竟是无比令人震惊。   合欢宗之毒“莫相催”,只掌握在合欢宗内门高阶长老手中,而此毒唯一的解法,就是以血脉相连之人用血肉相替。   玉覃秋以合欢宗的情浓花为陷阱,诱骗了好几个女修诞下胎儿,以此与玉寒衣交换血肉。   然而胎儿太小,加之玉覃秋也没法做得太明显,所以只能制成了丹丸大小,令玉寒衣服下,这才没能完全替换掉玉寒衣体内的“莫相催”。   那年的盛凝玉年少气盛,从不妥协,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就连生长在合欢城的风清郦,都差点被烧死在高楼之上。   盛凝玉点破了一切。   但同时,她毁了玉寒衣和她父亲的关系。   玉寒衣虽看着温温柔柔,但内里自有一股孤绝刚强。她不愿以负他人之法为自己解毒,和玉阁主的关系变僵,被玉覃秋圈在了九霄阁中养病,大师兄宴如朝叛出剑阁,入了鬼沧楼,归海剑尊公开宣称,此后剑阁“再无大师兄”。   与此同时,盛凝玉也毁灭了央修竹重新站起的希望。   她那时是怎么和央修竹说的来着?   盛凝玉有些记不清了,但她只记得,那时央修竹看着无波无澜,每日练剑修炼之时仍是慢吞吞的模样,实则心境不稳,境界一跌再跌,被其余弟子发现后,很是嘲笑了一番。   那少年坐在轮椅之上,车轮滚过,停在了梨花树下。   风声雨落,地上梨花被车轮碾过,一片狼藉。   做事慢吞吞的少年,流泪却流得很急。   一连串的泪水混合在雨中,分不清那个落得更快。   央修竹没有撑起灵力,身上的衣衫被雨水打湿,梨花花瓣粘在上面,像极了将死之人即将覆上的霜。   盛凝玉有些奇怪,上前问询掰扯许久,才明白对方竟然是担心自己被逐出门外。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盛凝玉不理解。   如果宁归海真能干出这事儿,不说其他人,她盛凝玉就第一个要去找他理论。   自己收的徒弟不好好养着,平日里徒弟对他敬重有加,她觉得资质不行了就放逐山下?   天底下哪里有这个道理!   但盛凝玉也知道,这话不能和央修竹说。   她说了什么呢?   哦,她似乎是顺着他的话——   “你可是我唯一的师弟,谁能取代你的位置?”   盛凝玉从星河囊中拿出了一把轮椅,自己坐在了上面,又从中抽出了一把漂亮的流光明雪伞,每个伞角上都坠下了几个漂亮的冰晶琉璃,撑起时,好似有雪中月光落下。   她将伞塞入了央修竹手中,令他举着,撑在了自己和他的头顶,无比享受的向后一靠。   “除了你,谁还能这样帮我撑伞?”   没了央修竹,谁还能和她一起玩轮椅竞速大比?   这么一想,盛凝玉语气愈发坚定道:“央师弟,你放心,就算以后你真的被逐出门外了,只要你还愿意认我,师姐我呀,也一定罩着你!”   在归海剑尊去后,她还答应过央修竹,穷此一生,一定找到能让他双腿恢复之法,再度给了央修竹希望。   山海奔赴,却是故人无信。   盛凝玉嗤笑一声。   她明知道央修竹多想站起来,也明知道央修竹多喜欢练剑。   骗子。   她骗了央修竹。   而现在,没了她,对方成了剑阁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过得很好。   所以她应该慢些出现。   越慢越好。   ……   众多学子打打闹闹,然而明里暗里的目光,却始终都缭绕在一人身上。   谢千镜含笑而立,身姿未动,然而周身萦绕着的肃杀之气,让人丝毫不敢看轻他。   “央长老寻我何事?”   央修竹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阁下可是近日来名声鹊起的那位魔族尊者?”   谢千镜轻笑一声:“当不得央长老此言。”   央修竹从不是个喜欢多话的性格,他想了想,竟然直接问道:“她是我师姐么?”   夕阳之上,落满云霞。   谢千镜不咸不淡道:“谁?”   央修竹:“你的道侣。”   大概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转世,也算。”   央修竹从不信转世之说,那实在愚昧又迂腐,不过是俗世之人骗人骗己的寄托。   但此刻。   他是天底下最愚昧迂腐的人。   央修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明知希望甚小,却还是说了这些疯话。   大概是压在心里太久太久了,他想。   在外,他是世人眼中的心性不可移的   剑阁长老,在内,他是剑阁弟子仰望的央长老。   在明堂清亮之处,他是如今修仙界不敢惹的剑阁中流砥柱,在三教九流之所,他是人人叹惋、不良于行的瘸子。   稳重、平静,面不改色的压抑着自己。   没有那轮明月在。   他不做“央修竹”已太久了。   央修竹本以为魔尊根本不会理他这些不着调的疯话,说不准还会嫌他碍事直接动手。谁料,也不知是哪个词取悦了面前这位魔尊,只见原先还满身冷冷杀气的人,忽得柔和了下来。   他温声道:“哪怕是鬼沧楼,也说人死不能不复生,央长老。”   垂柳之下,身形隐匿之人眼神有一瞬的空茫。   高台风骨立,石中剑修竹。   世人皆知,剑阁长老央修竹心如磐石,固守几道,从不动摇。   “……但他们是错的。”   谢千镜淡淡道:“众生如此,迷途其中。但以央长老的心性,不该看不穿才是。”   央修竹没望着远处众弟子欢聚的热闹的场景,对着身旁静默而立的魔尊开口道:“其实我的道心没那么坚定。”   他看着那一点一点落下的晚霞,眼神平静的开口:“我也没有,很喜欢剑。”   谢千镜漫不经心道:“那央长老为何持剑?”   为何?   大抵是因为那年风云变幻,诸事诡谲,所有人都在为命运的捉弄而奔赴在滚滚尘埃中,曾经的欢笑如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那些年里,许多人,许多事,相见即别离,恨也太匆匆。   央修竹想,他的师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修,是世间最美的明月,她的眼中该看到很多人,她的心里该装着很多事。   剑阁很大,弟子很多。   但她看见了他。   “因为那时她持剑而立,看我时,与众生等同。”   ……与众生等同。   是啊。   她从来如此。   谢千镜无声的笑了。   缺失了半截的灵骨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赤红之色有一瞬闪过瞳孔,逐渐的蔓延,几乎将眼白尽数染成血色。   谢千镜想,他虽持有半根灵骨不肯入魔,但终究天性卑劣,是个阴暗到只能以他人之恶欲为生的魔。   他不愿告诉她曾经的一切,不愿帮她取回所有灵骨,不愿她再度被众人簇拥,因为他怕那时,她看他——   也与众生等同。   若当如此,不如尽早杀了她。   可偏偏,他又动不了手。   “转世之说,无稽之谈。”   谢千镜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他感受着心间撕裂般的疼痛,整个人好似又回到了那日不灭的烈火,他又被销魂钉锁在囚笼之中,四肢百骸都泛着急遽而猛烈的痛。   耳畔再无落花飞雪,尽数是心魔的嘲笑之音。   在这样的痛楚中,他突然轻轻的笑了。   “我曾听她说起过,以前的时候,最宠爱她的师弟师妹。”   这句话没头没尾,话题也变得突然,央修竹有些费解的思虑了一会儿,随后蓦地睁大了眼睛。   悬浮的轮椅在地上转了一圈,掀起一片落下的梨花花瓣。   然而站在那里的白衣人却已没有了踪影。   分明是如今天地间最可怖的魔,可央修竹却觉得,这位魔族的尊者更像是雪中仙人。   淡淡看向人间一眼,转瞬无踪迹。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嗓音,茫茫然没有丝毫情绪,好似漱冰濯雪,但又似乎有些东西,从他的言语中倾泻而出。   “——去寻她吧。”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菩提莲是这样的 第52章   盛凝玉没有直接回到云望宫的住处。   今日兴致高,剑阁弟子邀他们同行,盛凝玉欣然应许。   剑阁弟子住在夏时景的天骄阁中,众弟子一路互相招呼着,队伍竟是越来越庞大起来。   终于到了剑阁住处,原先还在嘻嘻哈哈的众人不自觉的屏息凝神,变得沉寂下来。   毕竟这可是剑阁!   无需任何前缀,普天之下,独一无二,仅此一个的剑阁。   然而随着灵水梦浮生开始在身边流转萦绕,弟子们的神情逐渐变得松散开来。   由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凤九天带头,往灵水梦浮生上放了许多凤族银竹蜜饮,众弟子纷纷自掏腰包,而事情的高潮,发生在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一扬手,一个白色瓷坛落在灵力集成的水流之上。   “这是……”有弟子疑惑的嗅了嗅,震惊的回过头,“这是‘满堂花’?!”   “清一学宫之内禁止饮酒!”   “但偶尔犯一次宫规,也没什么吧?”   “五十遍宫规,换一晌贪欢,值了!”   “这酒可真香啊……”   三言两语之间,众人早已做下了决定。   他们欢呼着,每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了下来。   “嘶!哪有你这般喝灵茶的?牛嚼牡丹!”   “这就算了。”有弟子痛苦的拍着桌子,“我说你们云望宫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这么苦的糕点做成蜜糖甜糕的形态?!”   这是药有灵的注意,见有人上钩,少年满意极了,嘿嘿一笑,和隔壁的同伙金献遥击掌。   “兵不厌诈!谁让你们平日里总觉得我等医修百无一用?”   那人被苦的又狂喝了四碗银竹饮,对原殊和控诉道:“原师兄,你看他!”   原殊和放下手中酒,认真解释:“这糕点是用上好的灵草所研制而成,虽味苦,却能消除疲累,淡除经脉阻塞之处……”   盛凝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另一边,半壁宗的弟子抬手扔出了一连串的烟火,纪青芜在一旁看得认真,盛凝玉想了想,问她要了几枚金玉琉璃珠,将灵力诸如金玉琉璃珠内,向上一抛,瞬间将绚烂的烟火固定在了空中,令其一遍又一遍的绽放开。   夕阳之下,碧瓦朱檐,火树银花,漫天璀璨。   弟子们发出一阵欢呼,盛凝玉混在其中笑了笑,拢起了衣袍,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人群之外。   起风了,有些冷。   烟花坠落之下,火光倏地照应在每个弟子的脸上,摇曳而轻薄的灯火,将他们开怀的模样照得明亮。   一刹之间,似残梦余温流淌。   盛凝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勾起了一个笑,拢起外袍,转过身,慢悠悠的向外走去。   重建的清一学宫里,格局并未改变太多。   盛凝玉穿过那好似幻梦浮舟中的的亭台楼阁,绕开许多纵横的青瓦之路,来到一处池中。   碧水环绕,雾气升起。   宛若剑阁的秋塘寒玉池。   就在盛凝玉刚刚升起一丝对昔日的怀念之情时,一道黑白之影飞速的掠过湖面,以一种迅猛又不失敏捷的速度,雄赳赳气昂昂的直冲她而来!   对此,盛凝玉早有预料。   她当即后退一步,在那鹤翼即将扑在自己脸上之前,率先倒在了地上。   仙鹤小小的黑豆眼中全是困惑,张开的翅膀向后   急急刹停,它见盛凝玉倒地不起,似乎极为担忧,伸长了脖子,以一种古怪又曲折的姿态凑到了盛凝玉面前。   “嘎——啾?”   盛凝玉拍了拍它的头,苍白的面容满是故作的虚弱:“大黄,你太重了,以后不能撞我了,知道么?”   仙鹤:“嘎嘎!嘎嘎嘎哈!”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多厉害啊,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不信你闻闻我的灵骨,是不是少了好大一截?”   盛凝玉撩开衣袖,将满是伤痕的手腕送到了大黄面前,故意虚弱的咳嗽了几声,气若游丝道:“哎,不是故意不见你,是我被人困住了,那个地方很黑很黑,我出不去了,没法来见你。”   “嘎!”   “杀?不用你动手,我自会处理。”   盛凝玉蓦然笑了起来,她试探着伸手抱住了杀气腾腾的仙鹤,见它不拒绝,又用脸颊在它柔软修长的侧颈蹭了蹭,左手从星河囊内摸出了一枚从方才浮生梦上顺来的甜糕。   盛凝玉一向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此刻更耐心的哄着仙鹤:“但这段时间,我应该还不能常来找你,你也别总想着来找我,等处理完了这些事,我……我会来看你的。”   至于能不能回剑阁,她却也不敢保证。   赶紧哄好大黄,免得这家伙下次见她时再次控制不住,若是在鬼沧楼开启前被太多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盛凝玉慈爱地看向怀中仙鹤,将手往前送了送,拍了拍它的头:“吃吧。”   仙鹤大黄显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盛凝玉如此哄着它,脾气都好上了许多,眼睛溜溜的转了一圈,低着头轻轻在她掌心一啄——   “嘎!!!”   盛凝玉被它骤然撞开,猝不及防之下,天旋地转,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后仰倒下!   她此刻灵骨不全,对灵力的把握远不如昔日精准,不敢妄动灵力,贸然初见又唯恐惊到大黄,随手一抓,本也没想抓到什么,谁知竟然真的有一截柔软的衣料被她捉住。   盛凝玉松了口气,眼睛没抬就随口:“谢千——”   余光划过那截衣袖,骤然没了声响。   蓝色衣衫,袖口处纹了一圈的黑白阴阳八卦阵。   有匪君子,姿若修竹,端坐轮椅之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   盛凝玉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要松开手,然而左手还留着糕点,碎屑悉数落在了下方之人的膝盖上。   盛凝玉:“……”   完了。   全完了。   别的先不说,这个师弟有多爱干净,盛凝玉是知道的。   或许是出身不错又从小患病的缘故,他未入门前,就很得家中人宠爱,入了剑阁后,除却几次比剑的时候,上一次见央修竹如此狼狈,还是那日梨花夜雨中。   盛凝玉心中冷凝一片,只觉得自己和央修竹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再度雪上加霜。   哈哈,只希望央师弟别和宁骄一样,动辄出手引傀儡之丝,视人命如草芥就好。   “大黄只吃甜糕。”   百般思虑中,盛凝玉想也不想,捏着大黄的脖子,恍惚道:“我给的就是甜糕。”   这话出口后的下一秒,盛凝玉陡然意识到不对,却见那人探出手指,捻了一点膝上的碎屑,毫不在意的放入口中。   盛凝玉一怔,立即道:“这东西脏了,你若想吃——”   “师姐。”   央修竹放下手,一字一顿道:“这糕,是苦的。”   他的神情冷然,似乎全然对面前之人毫无情感,却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目光。   从始至终,央修竹的目光都没有从盛凝玉的脸上挪开。   像极了那雨夜。   盛凝玉的心头一颤。   只是那夜里,她轻松洒脱,不为任何事牵绊,能无拘无束的坐在轮椅上和央修竹肩并肩的赏一夜剑阁的雨。   可现在,她身份尴尬,更有牵扯到旧日阴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为何要认出她呢?   他不该认出她的。   盛凝玉垂下眼:“大概是拿错了,央长老勿怪。”   她转身想走,被捏着脖子的大黄却不让。   仙鹤没吃到可口的糕点,顿时不满极了,叼着她的衣袖向上扯了扯。   衣料拉扯下,右手腕间的伤痕蜿蜒交错,清晰可见。   央修竹眼睫颤了颤,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了衣袖。   他记得的,盛师姐口味与剑阁清雅不同,她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的蜜花糕。   央修竹不知道她那状似莲花的蜜花糕是从哪里来的,但他又一次在练剑台上输了比试,萎靡不振时,师姐递了个给他。   那一次,央修竹难得失控,喝了不知多少灵茶,才压下了口中那甜腻到发苦的滋味。   他迟疑的看着盛凝玉:“这糕点,为何这般甜?”   盛凝玉掀开衣袍就地而坐,一边神态如常的吃着糕点,一边对着他长吁短叹:“连这般好吃的糕点都不懂欣赏,你这人,真是不配吃糕点!”   央修竹一顿,慢慢的放下手,抿了抿唇,糕点的甜腻在此刻发着苦。   “师姐不必安慰我。”   方才那些弟子的话在央修竹脑中再一次响起。   他攥着手中糕点,看着一地的木屑,慢慢道:“他们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坐在轮椅上,也确实是个输给了他们的废物。”   他确实是,不配用剑的。   因体弱有残缺,央修竹自来在家中备受宠爱,众人待他皆小心翼翼。从小到大,他已见多了父母为他双腿之事而忧心忡忡。   几次之后,他便不再在他们面前显露出虚弱茫然之态了。   可他心中的茫然不会消失,反而越来越浓,犹如雾天迷失在海上的船只,孤自徘徊犹豫,找不到归处。   盛凝玉毫不在意的扬起眉,抛起手中甜果:“与其信他们,你不如信我。”   转瞬间,她痛心疾首的看了眼他手中捏着的蜜花糕,义正言辞的指责:“这样好吃的菩提蜜花糕你都忍心浪费,这可是我最后一枚了!——央师弟啊,你不配用剑我是没看出来,但你不配吃糕点这件事,我全然赞同!”   前面的话漫不经心,后面的话痛心疾首。   央修竹却始终不为所动。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手中的蜜花糕,缓慢的开口:“师姐说笑了。”   “糕点,和用剑,怎么能一样。”   他宛如迷茫在荒野的幼童,找不到来时路,也看不清自己将归往何处。   直到被一人打破。   “怎么不能?”   盛凝玉笑了起来。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手,拔剑而挥。   剑势与磅礴的灵力一道落下,竟是将方才央修竹被他人砍断的木剑同那些将他膝盖、手肘磨得渗出血的锋利碎石一起,直接震为了齑粉!   手中之剑散发着天下无人可压制的张扬不羁,灵力化作而成的光晕在这一刻,好似一轮明月。   盛凝玉侧过头。   “师弟,你知道我名字里的‘凝’字是什么意思么?”   央修竹怔怔的瞧着她身后那轮灵力与碎石木屑同升的明月,迟缓了片刻,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我的‘凝’,是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   盛凝玉勾起唇,眉宇之间尽是不加掩饰的锋利傲然,“天生万物,则万物为我驱使。”   “至于他人之言——世间大道三千条,红尘闲人亘古千千万,若因此而疑己身……”盛凝玉顿了顿,转过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师弟啊,你实在是对自己太苛责了。”   灵力缭绕周身,女子一袭雪衣,头戴莲花冠,墨发如瀑垂下,宛如天上人。   央修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忽然问道:“那师姐名字中的‘玉’,又是何意?”   “哦,这个字么,代表着金玉满堂。”   盛凝玉又成了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她从星河囊里掏出轮椅,与央修竹并肩而坐。   月色之下,同门师姐弟闲谈叙话。   “你别听外头那些人夸我,什么‘皎洁如月’什么‘天纵奇才’的,其实我这人俗气的人。”   “我喜欢好看的东西,热闹的场景,俗气的金银——啧,我之前想过的,即便是死了,我也要风光大葬!”   少年第一次如此急切的打断:“师姐不可胡言!”   “啊好好好,真是,你怎么和那人一样,听不得这些似的。”   盛凝玉举手求饶,同时小声嘟囔。   央修竹垂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他明知自己不配,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问:“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盛凝玉笑了起来,她好似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锋芒毕露的面容在瞬间柔和   了许多。   “等日后,我一定找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   可就是这样明媚张扬的师姐,此刻却连糕点的味道都尝不出了。   央修竹一直看向盛凝玉,看得盛凝玉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她张了张嘴,有心想要为自己辩驳,却又觉得实在苍白无力。   那一声“师弟”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口,盛凝玉松开了手中仙鹤,借着这个动作转过身。   “不过小事罢了。”   但是该来的总是要来。   盛凝玉背对着央修竹,无声叹了口气,狠心开口:“抱歉,是我昔日欺骗于你,未曾为你寻来良方……”   “师姐是骗了我。”   轮椅转动声响起,停在了盛凝玉的身旁。   “但不是这一件。”   盛凝玉心中沉了又沉,不等她开口,又听央修竹继续道:“师姐还记得,我的剑叫什么吗?”   不知是否错觉,总是慢吞吞的央修竹,这句话说的又急又快,好似迫切的想要知道什么。   盛凝玉当然记得,她毫不迟疑道:“沟渠之剑,取自荒野巨石,坚韧无比,无可撼动。”   央修竹微微翘起了嘴角。   “师姐还记得啊。”   原来是这件事。   盛凝玉舒了口气,带着几分玩笑的试探:“高台风骨立,石中剑修竹。央长老之名彻响天下,道心珍贵,坚如磐石,谁人不知,谁认不晓?”   然而这一次,央修竹却收起了笑。   他静静道:“错了。”   下一秒,灵力如狂风骤然起。   盛凝玉猝不及防被灵力包裹,下意识偏过头   原来是身旁的央修竹抽出了沟渠剑。   他的剑如他的人一样,通体无一丝花纹,纯然是黑色,看不出半点嫌弃缭绕,寻常的好似一块路边顽石。   “师姐。”他道,“我的道心,从来不是磐石。”   光影交错,落在央修竹的脸上,明灭之间,好似有什么一直压抑的东西正在流淌。   盛凝玉怔怔的与他对视。   她斟酌着语气,轻声道:“那次合欢城事后,我曾答应你……”   未尽的话被喧嚣淹没。   不远处学宫弟子们不知说起了什么,哄然大笑,嬉闹之音传入耳畔,遥远又熟悉。   头顶处,火树银花一次又一次绚烂的绽放,将沉下的黑夜一角点燃,坠下的星星点点散落漆黑幕布之上,成了不夜之天。   然而,还有东西会比群星更加明亮。   月光之下,漆黑之剑上光华流转。   央修竹想,曾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卑如蝼蚁,不配做剑阁弟子,不配做剑尊门人,不配……做她的师弟。   所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对她的崇敬,唯恐自己这样残缺怪异之人的敬仰会让她在外人面前丢脸,不敢流露分毫。   他想等自己功成名就之时,想等自己的名头彻响三界之时,想等自己能脱离这把轮椅,如一个正常修士那样,也和师姐一起云游天下,行侠四方……   他想的太多了。   可到最后,他的师姐竟全然不知晓。   她甚至怕他,甚至……甚至觉得愧疚于他。   央修竹垂下眼。   何其可笑。   身后沟渠剑腾空,剑身灵力化作漫天星光流转,而剑尖,却勾勒出了一个几乎遮住整个天骄阁的圆月。   光华流转之时,漫天若金玉而下,压盖了不远处的火树银花不夜天,倒映在了那双琉璃似的眼瞳之中。   央修竹无声的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再没有丝毫犹豫的拉住了盛凝玉的衣袖,如曾经脑中幻想过千百次的那样。   “师姐。”   一甲子过去,他终于起鼓起勇气,在她面前说出了曾模拟过千万遍的话语。   “——我的道心,是明月。”   磐石无转移。   从始至终,一直都是。   作者有话说:沟渠剑的“沟渠”,取荒野之意   是荒野之中即将折断的小竹子,遇上了他的月色。 第53章   九霄之巅,残阳若血。   远处群峰呈黛色,仙台楼阁绵延其上,犹如万里,一眼望不尽。而这其中最高的山峰之上,满庭芳菲,星树摇曳,登临而上之时,云雾缭绕在雕栏之下,让人仿佛如坠云端。   九霄阁弟子分列两侧,而悬崖之上,更有一亭台高悬,其中泠泠琴音传出,恍若天宫之上。   一曲毕,九霄阁阁主抚掌而叹:“容仙长之琴音,普天之下再难寻。若非你如今已是剑阁代阁主,老夫哪怕厚着脸皮,也要去问你一问,愿不愿入老夫这九霄阁内啊。”   此番赞叹情真意切,然而坐在他对面之人,嘴角依旧弧度不变,温和道:“阁主谬赞。”   银色衣衫上落有蓝色符文,好似漫漫星河绵延其上。   公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间人。   玉覃秋神色愈发赞叹,道:“剑阁弟子,合该是容仙长这样。”   容阙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道:“阁主此番邀约,可是有事相商。”   提起此事,玉覃秋面容上的赞叹淡去,道:“不知仙长可听说,褚家寻到‘剑尊转世’一事?”   自从这消息传出后,褚家那位家主就再也不曾出现在人前,叫众人连试探都无从下手。   “听说褚家主在那海上明月楼中,终日不出,到叫我等心生忧虑。”玉覃秋亲自为容阙倒上了一杯茶,面上浮上了些许担忧,“千山试炼在即,若是褚家家主不到,恐怕又要徒生事端。”   他一贯是这样,举手抬足之间,颇有几分凡尘世家贵族的风度翩翩,当年不知惹了多少女修心折。   不然,也促不成那惊动世人的合欢城之乱。   然而坐在对面的仙人,却比他年轻时要更加出彩。   公子如玉端方,沉浮之间,不动声色。   只见容阙抿了口茶,好似半点没有察觉出玉覃秋的试探,温声道:“此次千山试炼乃凤君一力促成,便是东海褚家,也要给凤君几分薄面。”   见他不接话茬,玉覃秋心中微微一沉,皮笑肉不笑道:“说起这个,近日倒是还有一则传言,说是那清一学宫中出现了一位容貌和剑尊极为相似的女弟子,就连褚家主也曾错认,青鸟一叶花那位,更是为此,赶赴学宫中。”   “也不知,这两人,孰真孰假?”   远处飞鸟振翅,云霭低垂,清风浮动之间,尽显九霄风月之色。   容阙收回目光,轻轻叹息:“阁主为何如此关切此事?”   玉覃秋长叹一声,抚着长须,目光中满是追忆:“剑尊……剑尊天赋异禀,她所持的那把‘不可剑’,更是世无其二的仙剑,与她神魂相通,当时候,谁都觉得她盛凝玉当真能斩出一条天下无二的剑道,直上九重之天。”   容阙抚琴的动作一顿,抬眼道:“那把剑,名为‘无缺’。”   玉覃秋一愣,旋即想起来,笑道:“是是是,后来也不知为何改成了‘无缺剑’,只是老夫觉得,还是‘不可’更适合她——早年曾听归海说过,你们剑阁那《九重剑》的最后一重,就是名为‘不可见’。”   容阙道:“师妹大概是因此而名。”   玉覃秋摇摇头:“老夫倒是觉得不止于此。”   当年那盛明月啊,意气风发,   世无可敌。   哪怕比她修为高的,在这世间也总有牵绊顾忌,没她身上那股不怕死的莽劲儿。   一柄‘不可剑’,当真是做尽世间不可为之事,斩尽世间不可斩之人。   “只是她做事,未免太过苛刻,不近人情。”   玉覃秋面色倏地转冷,讽刺的一笑:“别的不说,自从她盛凝玉当上那剑尊后,闹出了多少事?就连凤不栖的儿子都……”   他止住话头,看向对面容阙,又是一叹。   “我只你是她师兄,定然偏袒于她,只是她做事太过偏激,从不容情,引得许多人私下怨声载道。”   “哪怕不提旁人,你看那青鸟一叶花掌门,凤族少君凤潇声——甚至你小师妹宁骄,还有如今的剑阁央长老,他们谁不是曾与剑尊交好,最后不都受不住她那脾气,与她闹翻?就连她的未婚夫——如今的褚家家主褚季野,当年也并非对她一心一意,早些年里,此事几乎是人人皆知。”   “看在曾与你师父的情分上,老夫且劝一句,若是……若是她当真回来了,容仙长该劝劝她,悔改些罢。”   玉覃秋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忧虑。   倒真是像极了一位为了相熟之人的徒弟耗费心神的长辈。   直到蓦地传来一声轻笑。   玉覃秋抬头,只见对面之人正看着他。   这位被誉为“第一公子”的容仙长满目温和慈悲,语调不疾不徐,可说出的话语却是毫不留情。   “阁主如此关切在下师妹,可是还放不下当年合欢城的那场大火?”   几乎是话音未落,玉覃秋已然坐不住,一甩衣袖,灵力在周身涌动掀起风雪落花阵阵。   “你让我如何放下!”   玉覃秋如今也已是修仙界里备受尊崇的人物了,但仍然无法忘却当年之事。   “那是我的女儿——容阙,那是我唯一的女儿!”   “她病了那么多年,那是唯一的,我可以治好她的机会……”   脑中又浮现出了昔日之事。   寒玉衣选择更名改姓,叛出九霄阁离去时,面容病弱苍白,眼中却透着与之不符的决绝坚韧。   与当初他的夫人寒如素一模一样。   玉覃秋从来不敢细想那日之事。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只要一想起,他的心头恨意就再难消除。   “她分明、分明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分明、分明衣儿和她关系也曾那般好……”   说道最后,玉覃秋的语气愈发激烈,几乎是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怨恨。   “老夫当年,甚至应允,要治好你那师弟的腿!”   容阙微微抬眸。   无数看不见的灵力化作千丝万缕,在玉覃秋身边若隐若现,慢慢的渗上了黑红之色。   倘若有人能看到此景,定然会惊得连连后退,说不出都会眼一闭,昏厥过去。   ——这分明就是近些年来,扰乱十四洲不得安宁的傀儡之障!   容阙看得见一切,他愉悦的勾起嘴角。   “褚家所寻到的那人,我未曾谋面,但清一学宫的弟子,我却恰巧有过一面之缘。”   “不是?”   容阙摇摇头:“不是。”   端的是光风霁月,一派朗朗,好似天生无欲无求,无不可告人之事。   与他那位扬名天下的师妹相比,这位代阁主活得干净剔透,不起半点尘念。   玉覃秋冷冷地看向容阙,嘲讽:“容阙仙长双目有疾,近些年来越发视物模糊,可别是看错了。”   这话说得难听至极,出口后玉覃秋自己都是一惊。   他从不会如此直言,尤其是对面之人如今身份不可小觑,怎么今日却在容阙面前,屡屡控制不住脾气?   玉覃秋缓了缓神,主动亲手为容阙续上了茶:“一时失言,容仙长见谅。”   容阙依旧神色温和:“无碍,当年之事,是明月做得鲁莽,阁主放心不下亲生骨肉,更是世间常情。”   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溪水流淌之音,悦耳醉人。   容阙笑了笑,指尖从弦上抬起,看向对面之人。   “只是,阁主也该知道,如我等之人,观人观物,行走世间,用的从不是双眼。”   那日,他虽未听见那弟子开口,却也没听见他师妹的心跳。   更何况……   倘若她回来,他该会第一个知晓。   玉覃秋和容阙对视,须臾后,朗然大笑:“容小友心性超然,是我所不及也!”   容阙不是音修,胜似音修。   而音修辨物,从来不是用眼,而是用耳朵去听,去“看”。   只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玉覃秋确认道:“看来那清一学宫的弟子当真不是了?也对,听说她已有道侣,可惜那褚季野一派真心错付,倒是在学宫前闹了笑话。”   容阙嘴角向上挑起,摩挲着手中茶杯,垂眸而笑:“倘若剑尊当真回来,自该由我剑阁供奉。”   玉覃秋:“你的意思是,如今在海上明月楼的那位,也并非剑尊?”   容阙无声而笑:“阁主可还记得天机阁的预言?”   这谁能忘记?   玉覃秋想也不想道:“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他品了品其中的意思,忽得反应过来。   “你是说?”   “如今只是一甲子。”容阙坐在亭中,唇畔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远远不及。”   ……   “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   刚出正殿,风清郦就叫住了前方天机阁长老。   他难得敛起了一身风流无度,低眉顺眼道,“关于这道预言,不知长老,可否为我解惑?”   阮姝平静道:“此则预言乃是从《天数残卷》中浮现,吾辈才疏学浅,不敢妄自解言。”   然而风清郦却仍不放过。   “风云起,天地动,拂尘一卦乾坤定。天机阁阮长老的威名,天底下谁人不知谁认不晓?   他说这话时并非避着旁人,恰逢正殿商议千山试炼之事刚散,不少其余门派的长老,皆放慢了脚步。   感受到明里暗里的目光,阮姝神色柔和,没有半点紧张,不卑不亢的开口。   “风掌门谬赞,只是此乃《天数残卷》之言,恐天底下,只有辛门主能为您解惑了。”   阮姝口中的“辛门主”自然就是天机阁门主辛追望了。   风清郦心中不耐。   那辛追望常年窝在那天星洲的一亩三分地中,神龙不见首尾,哪怕是递上拜帖,都不一定能见到人,哪里是凭借三言两语,就能见到的?   风清郦知晓问不出什么消息,疏懒敷衍道:“多谢阮长老告知。”   下一秒,灵力悬起,风清郦已不见了踪影。   与其在此处耗费光阴,不如提前去那东海之畔,见上一见那传闻中的“剑尊转世”。   风清郦做事从不喜掩饰,身边人知晓后,小心翼翼的问道:“掌门去那东海,倘若那人是假的……”   “自然是杀了她。”   那长老与身边人对视一眼,再度小心试探道:“倘若为真——”   “为真?”   风清郦不知想起了什么,撑着头嗤笑一声。   底下人摸不着头脑,正当以为这位风掌门大抵有些感怀旧情时,却忽得灵力爆发,一阵烈烈杀气袭来!   不知何时,绻红尘已经握在了风清郦的手中,他一字一顿道:“那自然,更要杀了她。”   另一边,阮姝心中隐隐有些忧虑。   无论是东海之事,还是如今那频频而出的魔种,和尘嚣之上的那则预言。   山雨欲来。   阮姝摸出了一张信笺鸢,落下几笔,却并不是飞向天星洲。   ·   云梦泽,千毒窟   有一女子斜坐高位,望向远方。   她的背影姿态温软,意态如幽花未艳,一派秀丽含蓄之美。   哪怕不见正面,从背影也该知晓,这是个美人。   “门主。”   一位弟子垂首而立:“前日去往东海的弟子传信而来。”   被称为“门主”的女子转过身,左边的面容淡而柔美,似幽兰自芳,然而等她完全转过脸时,却见那右半边的脸上,赫然是毒纹密布,形状宛如毒蝎,可怖又骇人。   底下弟子心头一颤,却并非害怕,而是关切。   他们这些人聚集在千毒窟,身上都有些毛病,不是容貌丑陋,就生有残缺。   这样不   正姿容之人,是无法拜入十四洲仙门的,也只有寒玉衣会收留他们。   不止如此,寒门主甚至动用旧日关系,为他们争取来了去往那清一学宫的机会,哪怕只有寥寥几人能往,这份心,底下弟子,依旧感激不尽。   “门主,您身上的毒素,是又复发了么?”   寒玉衣刚要开口,嗓中却泛起痒意。   她咳嗽了几声,从轻声到三十六房,看得弟子们心疼极了。   “门主——”   “老毛病罢了。”   寒玉衣令众人退下,心情却是极好。   她身上的毛病越来越重,只说明了一件事。   ——宴如朝要醒了。   她当年命数已尽,本就该是个已死之人,是宴如朝动用秘法,以活人之身入恶鬼之道,逆行经脉,生生为她续了命。   代价就是,每年十年的鬼养日,他会陷入不知世事的昏迷之中,而此消彼长,这段时日,会是寒玉衣身体最好的日子。   一旦宴如朝苏醒,所有的痛苦又会慢慢转回她的身上。   但寒玉衣没有什么不满足的,相反,每当这时候,她的心情会十分愉悦。   她的疼痛,代表着宴如朝的苏醒。   ——这是她选定的人。   而上天也证明,无论是道侣还是友人,她都没有看错。   寒玉衣柔美的脸上泛起浅淡笑意。   理论上每年的鬼养日,她都该留在鬼沧楼内,陪在宴如朝身边,只是今年有了清一学宫之事,她提前出来处理诸事。   譬如方才那弟子所呈上的信笺鸢,并非出自东海,而是出自清一学宫。   上头只有寥寥数语。   【风云海起,鬼沧楼中。】   寒玉衣指尖有一簇鬼火,腾然而上,刹那间,信笺鸢化为灰烬。   “风清郦,褚季野……”   寒玉衣轻声呢喃。   看来,她要尽快回到鬼沧楼中了。   ……   “我那日说师姐骗了我,并非因这双腿之事。”   央修竹看着抱着仙鹤大黄的盛凝玉,缓缓开口。   如今外头已是隆冬时节,只是在这四时景中,春日如故,温暖依旧。   梨花树下,故人音容与记忆中似乎没有分毫差别。   听央修竹如此说,盛凝玉抚摸大黄尾羽的动作慢了下来,斜起眼:“当年,你难道没怨过我?”   央修竹嘴角不自觉绷紧:“当年之事,我确实心动。”   盛凝玉点点头。   她当然感受得到那时候师弟对她的疏远,甚至是浅薄的起过一丝怨恨。   “这很正常。”她冲着央修竹笑了笑。   盛凝玉想,将心比心,倘若有人阻止她拿回灵骨——不,甚至不用她。   倘若有人阻止谢千镜复仇,又或是再次利用谢千镜的血肉做些什么,她怕是也无法容忍。   央修竹如今愿意见她,已经出乎意料了。   至于往昔那些恩怨情仇,若他愿意,大可一笑置之。   “不,师姐,并非如此!”央修竹有些着急的转过轮椅,对盛凝玉道,“那东西会勾起心魔——甚至和如今的傀儡之障,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此刻语速加快几乎有些颠倒。   “倘若那时候没有师姐拦住我,如今,我怕是也成了那毫无理智的魔族……甚至是一颗魔种了。”   抚摸大黄的手停下,盛凝玉面上的笑容淡去些许:“这是怎么回事?”   央修竹毫不隐瞒的将这些年的事情全盘托出。   “那合欢城正是傀儡之障第一次起的地方,后来有人曾妄图动用那秘法,却忍受不住痛楚,化为了不人不魔的怪物,而后忽得浑身血肉炸开,整个人化作了万千红丝……”   “幸得祁白崖前辈在那处镇压。”央修竹顿了顿,“小师妹,就是那时候认识的祁前辈。”   提起宁骄,想起之前几次相见时她的所作所为,盛凝玉眉心微不可查的皱起。   央修竹显然也不想让她烦心,飞速掠过宁骄之事。   “……在静心修习后,我已明悟。”   当年若非有盛凝玉出手阻止,他当真用了九霄阁阁主玉覃秋的法子站起来——哪怕是被蒙在鼓里,他也践踏在无数人的累累白骨之上。   “我定会心魔缠身。”央修竹看向了自己的手,低声道,“那时,恐怕当真再也拿不起剑了。”   盛凝玉:“我答应了你会寻到让你站起来的法子,却没有做到。”   央修竹摇了摇头:“师姐,我说的也不是这个。”   树影摇曳,花香在鼻端若隐若现。   央修竹道:“师姐,你对我隐瞒了身份。”   盛凝玉轻咳一声,有些不敢直视央修竹那双清澈的眼睛:“我那夜不就和你说了么?实在是……”   央修竹倔强道:“但师姐还是骗了我。”   盛凝玉:“。”   央修竹垂下眼,接住了一朵梨花,紧紧捏住了那多花瓣。   “师姐,还不愿认我。”   她骗了他。   她不愿让他知晓。   这才是最让央修竹难过的事。   梨花花瓣漫天纷飞,似是有一场大雪将至。   央修竹从来死脑筋,盛凝玉最是搞不定这个师弟。   但她近来发现,有人可以。   盛凝玉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求助。   她对不远处那道人影挥了挥手,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谢千镜,我们在这儿!”   白衣青年似乎笑了笑,不过一眨眼就落在了两人面前。   琼姿玉影,白衣好似萦绕春烟。   他看着盛凝玉,被她一下就揪住了衣袖,非但不气,反而眼中笑意蔓延。   “怎么了?”   盛凝玉言简意赅的扭曲事实:“我那日急着找你,没和师弟解释清楚,现在师弟生气了。”   是的,那一日盛凝玉并没有和央修竹完全说清。   她从他口中套出,是谢千镜提醒后,莫名其妙冒出了一句:“那他在哪儿?”   那时的央修竹被问得一愣,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见盛凝玉一下没了笑,他又神使鬼差的补充道:“若是没走,应当还在试练台左侧高楼下,第三棵梨花树后。”   盛凝玉当即道:“好,我先去找他。”   央修竹完全不明白:“师姐为何这般着急去?”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面容渐渐严肃了起来。   “可是那位魔尊心怀不轨,意图在学宫内散播魔气,操控十四洲各门派弟子……”   不止如此,央修竹甚至想到,是否凤族那位少君同意这位魔尊入学宫内,也是被他胁迫?   毕竟那位的修为实在深不可测,仅仅一个照面,如央修竹这般心性之人,也险些被他影响——   “你在想什么呢?”   一道满含困惑的嗓音打断了央修竹的思绪,他抬起头,只见自己的师姐奇怪的看着他。   “我去找他,只是怕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没人陪他玩,也没人陪他说话,多无聊啊。”盛凝玉越说越忧虑,眉头彻底蹙起,“而且最近各门派长老齐聚,万一……万一他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央修竹:“……”   饶是他这些年来处理剑阁诸事,自认已见多识广,也被盛凝玉这漫不着边际的理由噎住。   他硬是缓了片刻,才生硬的开口:“师姐,他是魔尊。”   盛凝玉比他更不解,她挠挠头:“魔尊怎么了?”   央修竹心头划过千言万语,最后却敏锐的注意到了一点。   “师姐为什么确定,他等在那里?”   盛凝玉一愣,思考了一会儿,缓慢道:“我不知道。”   但莫名其妙,她就是觉得,谢千镜一定在等她。   就好像在什么年岁里,在类似梨花雨的大雪中,也有人曾走出高台,站在雪里孤零零的等着她许多次。   央修竹实在好奇,他跟着盛凝玉去了哪里,愕然地发现谢千镜居然真的没有走。   “看吧,我就说!”   盛凝玉见自己猜中了,又愉快的笑了起来。   她拍了拍央师弟的肩,高深莫测道:“你师姐这点预判的能力还是有的。”   不。   央修竹面无表情的想,这根本不是常人该有的预判力。   ——师姐!这可是如今公认的魔尊!   只是央修竹尚未来得及开口,身旁之人已经运起灵力奔向了拿梨花树下的青年。   也不知说了什么,原先与他交谈时冷若霜雪的青年弯起眉眼,笑容温柔的好似一旁落下的梨花雨,再   也没有了之前的不容于世的疏离清冷。   冰雪消融,神魔垂首。落入了红尘中。   太奇怪了。   无论是青年的行为,还是他对师姐时的神情。   而以往一向最敏锐的师姐,居然当真被此人糊弄了过去,还觉得他会被人“欺负”。   央修竹心中觉得匪夷所思,但莫名其妙,他的脑中闹出了曾经盛凝玉的话。   【……真是,你怎么和那人一样,听不得这些似的。】   【等日后,我一定找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央修竹豁然抬头,似有所悟。   盛凝玉被他炽热的目光吓了一跳,抬起手迟疑的在他面前挥了挥:“我就是说,让央师弟你先勿要声张此事,你不必……”   不必反应如此之大吧?   央修竹摇摇头:“此事不必师姐说,我也会保守秘密。”   盛凝玉奇怪的和谢千镜对视一眼,看向央修竹:“那师弟是想起什么了?”没说几句正经的话,她又忍不住玩笑:“怎么像是突然顿悟似的?原来见着我后,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么?”   央修竹没有反驳,他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定定的看向盛凝玉——身边的谢千镜。   明悟,了然,感叹……   万般复杂的情绪一一在央修竹眼中划过。   他道:“——原来,这位谢道友就是师姐那年想要介绍给我认识的人啊。”   盛凝玉:“?”   不是,她以前又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盛凝玉:???[不存在的记忆出现了.jpg]   谢千镜(微微一笑,温柔和善):师弟好。   央修竹脾气耿就耿在这里,他会记住你的每一句话,然后执着询问答案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第54章   春风拂面,暖意无边。   然而盛凝玉的笑意却完全僵在了嘴角。   央修竹在说什么?她怎么又毫无印象?   这难道也是她丢失的记忆中的一部分——她当年竟然和谢千镜的关系好到要将他介绍给剑阁之人?   可这不对啊。   按照盛凝玉之前的推测,她和谢千镜认识在先,暗度陈仓在后,中间还夹了一个和褚家的婚约。   她怎么就能这般光明正大的要将谢千镜介绍给剑阁众人?   虽说她以前胆大包天……但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种种混乱的思绪在脑中飞逝而过。   迎着央修竹纯粹问询的目光,盛凝玉下意识扭过头,看向了身旁之人。   谢千镜仍是笑吟吟的望着他,开口时尾调轻飘飘的,淡若飞雪。   “时日太久,九重怕是不记得了。”   按理来说,盛凝玉是最不愿意别人叫她这个外号的。   但是她如今对谢千镜本就心虚气短,加上那几分愧疚,盛凝玉现在压根儿不敢抬头和谢千镜对视。   竟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盛凝玉轻咳了一声,偏过脸,对央修竹卖起惨来:“央师弟,我之前那六十年不见天日,终日处于混沌之中,有些事情,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生怕央修竹不信,盛凝玉沉沉叹了口气,目光沧桑道,“棺材里太黑了,我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光亮,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哪里还能记得这些事?”   盛凝玉总是这样。   分明是痛极苦极之事,她偏偏要用玩笑的口气说出,又或故意拿来宣扬,做出一副轻佻随意的神情。   久而久之,旁人哪怕知道此时苦痛,也总会淡化其中的沉重。   央修竹看见,对面的谢千镜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不太愿意再听。   而且……   “师姐。”央修竹古板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少年气的困惑,“你为何允许谢道友唤‘九重’二字?”   当初央修竹知晓此事,也是那日实在心情不好,盛凝玉搜肠刮肚的给他讲玩笑话时,不小心吐露出来的。   就连那时候,盛凝玉都眯着眼,气势骇人的再三让他保证不许外传,怎么这人就能如此轻易自然的叫了出口?   而且师姐还没有反驳。   盛凝玉:“……哈哈。”   她面无表情地笑了几声,顺便拉了下谢千镜的衣袖,暗地里凶狠瞪了他一眼,眼中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字。   [闭嘴。]   谢千镜回以温柔无辜的一笑,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央修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反复流转,皱眉思索了片刻,不知想通了什么,眉头一松。   然而还不等盛凝玉开口,他再度语出惊人道:“所以师姐此次往鬼沧楼去,除了见大师兄,还要去褚家取回当初定下的婚书灵契是么?”   盛凝玉:“…………”   央修竹想了想,又肯定道:“果然比起褚家家主,师姐应当是更喜欢谢道友吧。”   盛凝玉:“……………………”   如果时间能倒流。   哪怕山无棱,哪怕天地合,哪怕被大黄追得满学宫跑,哪怕众人都往她身上炸飞雪消融符,她盛凝玉也绝不会在央修竹面前承认身份!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会说话了呢?   一声轻笑传来,顶着身侧人的目光,盛凝玉露出了假笑,飞速从星河囊中摸出了一块甜糕塞到他手中,道:“央师弟,我们这些大人的事情,你先不要管。”   央修竹慢吞吞的纠正道:“师姐,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下了手中甜糕,小心的咬了一口。   没有当初的味道甜。   央修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这面前正揪着谢千镜衣服说着什么的师姐,慢吞吞的想到。   但,应该也差不多了。   央修竹慢慢的吃完糕点,坐在椅子上拢起衣袖,对着谢千镜道:“当年的菩提蜜花糕,是谢道友为师姐特地做的吧?”   盛凝玉刚好在盘问此事,闻言,她转过头:“菩提花?”   央修竹点点头,毫不避讳道:“仙府之北,南楼雪尽,菩提之下,莲花独盛。菩提莲是第十一洲的谢家独有的奇珍,传闻长期服之,可稳固神魂,在黑市和拍卖之所内万金难求。”   谢千镜听出这是一个试探。   他轻轻一笑,被央修竹紧紧的盯着,却也不恼,温和道:“九重口味与你们不同,当年加了五倍蜜糖。”   五倍蜜糖。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自是吃过这样的蜜花糕,也记忆深刻,但是在她的记忆中,这一切却并非谢千镜所做。   那人……   盛凝玉偏过头,看向身侧之人,谢千镜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含笑与她对望。   梨花雪下,唇边含笑,清姿风雅。   与她的记忆中不尽相同,却又如出一辙。   另一边,央修竹不知盛凝玉心头所想,在听见谢千镜的回答后,他面上的神情放松了些许。   这位谢道友不仅了解盛师姐,还敢坦然的叫出那个众人都不敢提起的名号。   央修竹想,若非是两人关系极好,又如何敢做这样的事情?   不比凤潇声、原不恕和香夫人他们的紧张警惕,央修竹本就是盛凝玉的师弟,他早已习惯了遵循盛凝玉的一切旨意,永远按照盛凝玉的意思行事。   师姐所言,必然为准。师姐所行,必然有其道理。   哪怕对面是魔尊,只要盛凝玉喜欢,央修竹就绝不会反对。   他说了些如今近况,提到了如今剑阁众人。   “自师姐离去后,容师兄将自己关在望星高台上许久,终   日不出,而后几年,他虽成了‘代阁主’,却愈发沉浸在音修一道,与……九霄阁玉阁主交好。”   说起玉覃秋,就必然提起他的女儿。   “玉师姐……现在已经改名‘寒玉衣’,她去了第七洲的云梦泽,立了一个名为‘千毒窟’的宗门,专门收留那些身中剧毒,无家可归之人。”   听见“寒玉衣”三个字,盛凝玉不自觉的握紧了手。   央修竹抬眼看了看她的神色,确认盛凝玉并没有出现太大的情绪波动,才缓声道:“她和鬼沧楼楼主情投意合,已立下灵契,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未正式举行结契大典。不过容师兄曾说,待这次鬼养日结束,他会备下一份贺礼送往鬼沧楼,想来师姐恰好可以赶上。”   他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一边说还要一边观察盛凝玉的神色,小心的斟酌着措辞,唯恐她流露出半点伤神。   央修竹以为隐藏的极好,却不知这一切动作都落在了盛凝玉眼中。   春花垂落下,梨花疏影里。   盛凝玉挑起眉眼,轻轻一笑。   眉宇飞扬,一如往昔。   “说了这么多人,央师弟为何不说说自己。”   这是她自相认后,第一次叫他师弟。   花香幽幽钻入鼻尖,心头风雨初歇。   央修竹古板冷硬,坚如顽石。   他自幼双腿有疾,不良于行,见多了亲人为他殚精竭虑,忧心忡忡的模样,也见多了母亲自怨悔恨的泪水,听多了父亲沉重的叹息,还有寻常路过的师兄师姐们看他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惋惜。   央修竹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当轮椅推入庭中时,骤然沉寂下来的气氛,也不喜欢自己出现后,那些或是恶意,或是怜悯的目光,更不喜欢他流露出不适神情后,身旁人的紧张与心疼。   央修竹不想再给他人增添负担了。   于是他开始学着收敛神情,逐字逐句的斟酌话语,放慢了说话的语速,让旁人窥不见他的心情变化。   最后,他习剑有所成,竟是能在轮椅上使出一手好剑,更是以此拜入了剑尊麾下。   央修竹自以为道途就此坦荡,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剑阁乃天下人之剑阁,其中有天赋者不知凡几,饶是他天赋如何出众,但因这双腿,他往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几倍的努力,才能服众。   日复一日的练剑,忽然有一日,剑阁长老——他的父亲告诉他,他的双腿之症乃是魔气入体,是天罚。   “为父之所以让你拜入剑尊门下,也是由此缘由。”大掌抚摸着他的头顶,央长老道,“你生来如此,天机阁也曾示警于我……唯有剑尊,才能压制你身上的魔气。”   母亲水为霜走到他的身旁,她已经虚弱极了,却还是在央长老的搀扶下蹲下。身,看他的目光满是怜惜与爱意:“记住,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本心,切勿为外物迷了眼。”   央修竹平静的应下:“是,父亲,母亲。”   但他的内心茫然极了。   原来他这一生,都是被固定好的。   那他又到底为何执剑?   滚入浮尘,落于淤泥,道心几近坍塌。   直到,有一轮天底下最明亮最张扬的月色,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像是水滨之畔,终于感受到湿润的小蟹,试探的从沙子里生出了蟹脚,挥舞着钳子,一点一点的靠近。   他一直一直仰望着那轮明月,他有了道心,有了的执剑之由,有了……怨。   彼时,央修竹知道自己任性,甚至有些不讲理,但他想,自己是可以任性的。   因为盛师姐会包容他们,就像是一轮明月,永远会照亮周围的星辰。   但后来,他的父母——央长老与其夫人水为霜死在了魔阵中,而师姐,也消失了。   明月西沉,黑夜如墨,再无一丝光亮。   央修竹表面依旧平静,他成了剑阁长老,他学着和曾经的师姐一样,立剑众人之前,在修仙界风雨飘摇,谣言尘嚣之时,和容师兄一起护住了身后的剑阁弟子,稳住了剑阁的地位,赢得了一片赞誉。   高台风骨立,石中剑修竹。   可磐石的心中之惧,又有何人能诉?   央修竹愈发沉默寡言,他再不流露出丝毫神情,更没有在口中诉说过半分,故而就连代阁主容阙也不知晓,自景和二百一十四年,剑尊陨落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当年的任性,后悔自己当年的轻慢,后悔自己的年少轻狂,自以为是的岁月漫长。   央修竹垂下眼,握紧了轮椅的楠木扶手。   “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么?”   盛凝玉见央修竹沉默许久,对谢千镜眨眨眼,继而对他循循善诱:“不如就说说,这些年中,有没有遇上喜欢的修士?如今修为如何?可有心结未了?打算何日再突破?……”   央修竹:“……”   见盛凝玉越说越不着调,谢千镜拦了一下,浅笑道:“好了,别为难央师弟了。”   盛凝玉没注意到谢千镜称呼的变化,央修竹却抬头看了一眼。   对上这位魔尊充满善意的目光,央修竹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礼貌颔首:“多谢谢师兄。”   他分得清楚。   如今的谢千镜与曾经的父母和师姐一样,都是魔种之事的受害者,他就是要怪,也怪不到谢千镜头上。   该为此付出代价的,另有其人。   盛凝玉没注意到这二人眼神中的交锋,她一拍脑袋,倒真想起了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如今的剑阁……情况,还好吧?”盛凝玉含糊的开口,底气不足,声音也越来越低,“我记得当年,咳,那账上的支出往来已经——”   “师姐不必担心。”   央修竹忽然开口截住了盛凝玉的话。   坐在轮椅上的人抿起唇角,神情半点不似世人口中的那“坚如磐石的央长老”,反而带着几分羞涩和隐藏的极好的骄傲。   像是一个赢得了大比之后,期待亲人夸赞的少年。   他看着盛凝玉,慢慢道:“——盈满不止,金玉满堂。”   这是当年,师姐对他开口时,他就在心中无声立下的愿望。   圣人不凝滞于物,是师姐的事。   而让师姐永远处于金玉满堂之中,无后顾之忧,就是他的事了。   到底是如今的剑阁长老,央修竹并不能离开太久,在分别前,央修竹突然用手拉了下盛凝玉的袖子:“师姐。”   谢千镜从善如流道:“那片梨花很美,我去拾几朵来。”   身影如雪散开。   央修竹望向盛凝玉,回忆着记忆中那些故事,一板一眼道:“师姐,你是不是不清楚自己是否心悦谢道友?”   盛凝玉万万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险些被口水呛住,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央修竹再次道。   “其实师姐喜欢谁,很好分辨。”央修竹满脸古板平静,却突然话锋一转,“按照之前所言,凤族少君已经知晓了师姐的身份。”   话题转变的太快,盛凝玉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颔首。   先前的时候,略过谢千镜的那些和她的记忆,盛凝玉挑挑拣拣,把一些能说的事情和央修竹大致说了一遍。   明明如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褚家和曾经那位褚家家主褚远道,但是盛凝玉心中,总有几分不定。   于是盛凝玉想了想,还是嘱咐央修竹先暂且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二师兄容阙。   谁知央修竹下一刻就以灵契魂约发了誓,倒是把盛凝玉吓了一跳。   她这师弟,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实在。   但是如此实在的师弟,怎么莫名其妙说起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盛凝玉完全懵了,一不小心连外号都叫了出来:“这和凤小红有什么关系?”   央修竹道:“我对情感之事一窍不通,却也知道师姐当年与凤少君关系最好,凤少君也是这世上难得了解师姐之人……所以就要看凤少君对谢师兄,是什么态度了。”   盛凝玉摸不着头脑,试探道:“如果凤潇声对他很和善,就是如今平日里表现出的那矜贵   雍容的模样……”   “那就是不喜欢。”   不等盛凝玉再开口,央修竹直接道:“倘若凤少君十分介怀,总是明里暗里的挑刺,那就说明师姐确实待谢师兄不同了。”   他回忆了一番往事,愈发肯定道:“当年师姐与如今的褚家家主定下婚约后,少君只见了那褚家主几面,就再无反应,寻常相待了。”   “以此可见,师姐肯定是不喜欢褚家主的。”   盛凝玉:“……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央修竹诚恳道:“我自己这么多年悟出来的。”   这么些年,虽然央修竹洁身自好,并无道侣相好,但他处在这个位置上,也见多了恩怨情仇。   “尤其是我们剑阁。”央修竹挺直了脊背,稍微比平日里加快了些许语速,“如今的修仙界恩怨榜,排行前二十的故事里,每一段都有修剑之人的身影。”   盛凝玉愣了一下,旋即匪夷所思:“修仙界恩怨榜?这是什么东西?我记得当年不还是千山试炼中的天骄榜么?”   当年眼馋那个榜首的位置,盛凝玉可是费了不少力气,生生劈开了浮生之月,才赢下的。   央修竹:“因为清一学宫被毁,千山试炼多年不开,天骄榜蒙尘许久,坊间就出了新的榜单。”   而且这榜还和他们的大师兄……现在的鬼沧楼楼主脱不了干系。   见盛凝玉面色不妙,想起师姐曾经跳脱飞扬,在千山试炼中力压群雄的事迹,央修竹了悟。   他道:“师姐放心,在这个榜单中,你依旧是魁首。”末了,央修竹补充道,“非但是魁首,前十的故事,基本都有你的身影。”   盛凝玉:“……”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离谱的话来的。   “咚”的一声,盛凝玉忍无可忍,曲起手指狠狠在央修竹头顶敲了敲。   “去学堂专心授课,记得帮我多喂喂大黄,给它点好吃的甜糕灵酒。”她学着曾经原不恕的模样,摆出师姐的谱,沉声道,“——以及,不许再乱悟。”   央修竹歪了下头,有些不理解。   他觉得自己总结出来的这条道理基本没错过,但既然师姐生气,他就不说了罢。   央修竹依言道:“是,师姐,那我先行一步。”   只见一道沉碧色光芒闪过,央修竹腰间的沟渠剑腾空而起,灵力自剑身倾泻,不过眨眼间,就没了他的身影。   盛凝玉磨了磨牙。   等诸事毕,她定然要去问清楚,找这胡乱排榜之人算账!   “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嗓音出现,犹如初春之雪,极好的抚平了盛凝玉此刻的无语和烦躁。   谢千镜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向前走去:“怎么这般烦躁,央师弟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他可说了太多了。   盛凝玉刚想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   她挑起眉头:“‘央师弟’?你和他不过几面之缘,什么时候这般熟了?”   谢千镜扬起唇角,微微加深了笑意:“央师弟心性质朴,又不失敏锐洞察,是个不错的剑修。”   敏锐洞察?   盛凝玉斜着眼,看向谢千镜。   正赶上学宫课堂结束,许多弟子自殿中鱼贯而出,凤九天在看见盛凝玉时眼睛一亮,抬步就要上前,却又在注意到她身侧的谢千镜时脸皮一抽,扭头就走。   不止是他,褚乐和褚雁书同样兢兢业业,不敢上前打扰。   不知为何,明明偶尔也会和谢千镜玩笑,但当真的看见,他们对谢千镜比如蛇蝎时,盛凝玉却又不满极了。   谢千镜有什么不好?   她做了那般错事,他都能容忍忍让,最多就是吓吓她,至今都没真的动过手。   盛凝玉胡乱和以为一直注视着她的长老点了点头,拉着谢千镜就走。   “不理他们。”   “好。”   “别放在心上。”   “好。”   这脾气也太好了。   运起灵力的脚步骤然一停,谢千镜好似料到了她的举动,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轻声嘱咐:“小心。”   他像是做惯了这些事,像是已经习惯了为她兜底。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啊。”盛凝玉忽然转过哦图,盯着身侧面冠如玉之人,倏尔一笑,漫不经心的开口。   “央师弟觉得,我心悦于你。”   谢千镜微不可查的顿了顿。   他们此刻步入了冬时景中。   屋檐之上,薄薄的覆盖了一层雪。   盛凝玉只见身侧之人偏过头,看向了回廊之外。   他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冬日细微又冷漠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不像是那染尽鲜血的魔尊,倒如一尊白瓷塑起的神像。   神像就该居于高台之上,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初冬时节,飞雪漫天,无际凉薄,谢千镜开口时,声音也轻若初冬浮雪。   “那你呢?”   他看向了盛凝玉,不自觉的弯起了眉眼。   一片飞雪落在了眉心红痕之上,微微融化。   盛凝玉忽然心中一悸。   恰似红尘中,片刻动情。 第55章   盛凝玉说不清自己对谢千镜到底是什么感情。   又或者,她如今根本分辨不出。   毫无疑问,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盛凝玉已然发现自己对谢千镜十分特殊,她喜欢他的皮囊,喜欢他清冷胜雪的表象,也喜欢他他看向自己时微微弯起的唇角。   盛凝玉知道自己对谢千镜有诸多不同,她愿意让他了解自己的过去,也几乎不在他面前遮掩的性情——那些从不在外人面前袒露的胆怯,和掩盖在嬉笑怒骂之下几乎不被世人接受的脆弱,盛凝玉几乎从未在谢千镜面前遮掩。   甚至,就连谢千镜口口声声要杀她,盛凝玉也并未放在心上。   她似乎对谢千镜有一份天然的信任。   可这究竟是心悦于他,还是对于曾经那一剑的愧疚?   盛凝玉不清楚。   学宫各派弟子打闹的声音忽远忽近,笑声嚷嚷,冬时景白雪纷纷落下,寂静无声。   盛凝玉向前走着,却见谢千镜放慢了脚步,抬起手,探出回廊,接下了一片雪。   盛凝玉跟着他,也伸出了手。   一片雪落在了她的掌心。   看似轻柔无物,仿佛和春时景中被春风吹落的梨花没什么两样,然而在雪飘落在肌肤上化开时,却有着彻骨的寒。   盛凝玉忽然明白了谢千镜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诚恳地看向了谢千镜,并未有丝毫隐瞒。   “我……不知道。”   轻轻一眼,分明尽在咫尺,却又如遥遥天外明月。   望其柔和,却触及冰冷,伸手探出去,也抓不住分毫。   不可留,不可念。   谢千镜蓦地一笑,然而这一笑却不如以前那样春水时潋滟似的温柔出尘,反而多了几分疏离漠然。   脊柱上的灵骨骤然开始疼痛,伤痕遍布的身体好似又被人钉上了噬魂钉,那刺破血肉穿透白骨的钉子在体内发着寒意,墨色的长发落在脑后,愈发将他的脸色衬得苍白。   谢千镜垂下眼,收回了探出廊外的手,指骨微微泛着白。   “走吧。”   心魔之音在耳边发出鬼魅般的怪笑,种种诛心之言在耳边响起。   【谢千镜,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的人有很多,我喜欢褚长安年少天真,我喜欢凤少君的矜贵傲然,我喜欢郦清风的不羁风流……】   【当然,在这些人里,我最喜欢我二师兄的翩翩风骨,公子如玉。】   谢千镜面不改色的听着。   他认可这些话,同样也认为自己该记住这些话。   【无论你如何模仿,你都比不上他,谢千镜,我不——】   一股暖意将他的手指包裹。   “你又在想什么?掌心都出血了!”   盛   凝玉眼见的看见了那抹血痕,懵了一瞬,立即用灵力覆盖了他的手掌,毫不迟疑的开始翻起了星河囊,抽出了许多云望宫众人和凤潇声、央修竹他们塞给她的灵药。   不知为何,他们好似都默认她很虚弱,马上快死了一样。   盛凝玉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疼,实际上,除了运起灵力完整的用出一套剑招时,身体会有些疼之外,平日里的时候,盛凝玉并不觉得有些什么。   六十年,她早就习惯了。   “——你好端端,折磨自己的手干什么?都流血了,看着也怪疼的。”   谢千镜:“不疼。”   盛凝玉抽空抬头,睨了他一眼:“我说疼就疼。”   谢千镜顿了一下,低声道:“好。”   他轻轻应和着,也不反抗,乖乖伸着手任由她动作,看得盛凝玉又好气又好笑。   她心中几乎都起了怀疑。   就谢千镜这样温和的好脾气,去了那魔族,当真能降服他们成为让那些高阶魔修瑟瑟发抖的“尊上”?   盛凝玉一边在伤口上撒上了灵药,一边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突然如此?难道是……”她骤然断了话语,抬手布下了一个隔音阵,这才再次开口,凑近了他,低声问道,“是魔气控制不住了么?”   她握着他的手腕,靠近时,一股暖意涌来。   犹如拥着天下落下的明月,全然消散了冰雪。   谢千镜静了片刻,垂下了眼睫:“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他知道自己该杀了盛凝玉。   可他没有办法对如今的盛凝玉——对一个没有记忆的、宛如初见时的盛凝玉下手。   一袭白衣,垂落在一旁回廊的阴影中,几乎与飞雪融为一体。   看着单薄又孤寂。   盛凝玉有些不信,但也知道只要谢千镜不开口,自己根本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那些过往——那些她与他相识的过去,他总是守口如瓶,除非她自己想起,他半点都不会透露。   但很多时候,盛凝玉又觉得,谢千镜是希望她想起来的。   希望她想起,又不愿意告诉她,当真是个怪事。   盛凝玉本来故意冷下脸,结果想着想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谢千镜。”她念着这三个字,拖长了尾音,显得有几分散漫。   手中仔细的为他缠上纱布,盛凝玉玩笑着试探,“你若希望我记起那些往事,为何不告诉我?偏要等我自己想起——若是我一直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须臾后,一声轻笑响起,几乎淹没在飞雪声中。   “那就不想了。”   盛凝玉一怔,她抬起头,就撞入了那双漆黑一片的眼瞳中。   他与她对视几许,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事。   “央修竹身负天道束约,又曾被魔种之气侵蚀,此病难消,饶是你为他深入险境,遍寻十四洲也不得其法。”谢千镜道,“也许我的血肉……”   不等他说完,盛凝玉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干脆利落的截住了他的话头:“不可以。”   许久没有独自一人做这样的精细活,总算包扎结束,盛凝玉长舒一口气,她拍了拍手,越看自己系上的蝴蝶结越满意,扬起了一个笑,伸出指尖点了点谢千镜的掌心:“等伤养好之前,不许拆开。”   谢千镜轻轻颔首,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一些,方才萦绕在他身侧若因若无的魔气,终于全部消散了。   盛凝玉心头一松,然而还不等她往前走几步,又听谢千镜的声音自身侧轻飘飘的传来。   “为何不愿一试?”   他嗓音清浅,不似刚才那般低哑,而是纯然的困惑。   谢千镜:“不过些许血肉罢了。”   盛凝玉头也不转:“央师弟不会愿意。”   谢千镜:“愿与不愿,总要问问才是。”他停顿了须臾,轻声道,“央师弟很好,我不介意。”   他的血肉曾被人取用不知几何,对于那些落在血肉上的伤痕,谢千镜早已漠然。   两人马上就要走出回廊,学宫中各派弟子的笑闹声越来越大,几乎压过了两人的对话。   “王师姐!——谢、谢道友!”   不远处,有相熟的弟子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兴奋的直冲两人而来,期间飞雪重重,又不知是何门派的弟子突然燃起了一道飞雪消融符抛之空中,竟是引得以他为中心,约五尺直径内的漫天飞雪倏尔消散,天地间忽然变换,光影流转之间,飞鸟清鸣,恍若片刻春光。   “嚯!干得漂亮啊包师兄,你哪儿来的符箓?”   “嗐,先前从那褚家小少爷的手上得来的。”   哦,盛凝玉想。   这也是她在凤族领地的时候,教给褚乐他们的。   她兴致勃勃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见那些弟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了起来。   “怪不得叫飞雪消融符!——你们说剑尊当年,是不是也用它化开过雪景?”   “不得对剑尊无礼!我们剑阁终年无雪,如何需要此符?”   “如若不需要,剑尊当年研究这个做什么?”一弟子反驳道,“而且名字都叫‘飞雪消融’了,我猜啊,当年剑尊一定是看雪不顺眼,才特意用此符花开雪景的!”   “好了好了,不要妄加揣测前辈,有了这飞雪消融符,还不够你们玩得么?”   弟子们嘻嘻哈哈,一片欢呼雀跃声,盛凝玉忽然明白了答案。   “但我介意啊,谢千镜。”   声音算不得响亮,音色更是慵懒散漫,却盖过了所有嘈杂。   她穿着一身云望宫弟子服,抱着手,斜斜靠在长廊的柱子旁边,眺望着远处。   青色的裙裾拖在地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整个人松松垮垮的,没有半分传闻中“明月剑尊”孤高决绝的气度,开口时更是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整个人没个正行。   “我若是看到旁人食你血肉,会很生气的。”   盛凝玉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想。   倘若真的有人敢做出这等事,她哪怕当真只有这四分之一的灵骨,也绝不会退让。   谢千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的偏过头。   那被飞雪消融符炸出来的空旷之所凝出的日光,在冬日寒风中被吹散,丝丝缕缕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心头传来了极其剧烈的不适,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涌动,谢千镜想了想,大概是对她的杀意。   他想要真正的掌握全部魔气,就必须杀了她。   “——王师姐!”   原殊和与凤九天等人终于越过重重人海,来到盛凝玉的面前。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盛凝玉总结了一下,无非就是一件事。   鬼沧楼即将开启,各方风云涌动,如今清一学宫可谓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少门派甚至试图再多放些人进来。   “也就褚家奇怪。”药有灵嘟囔道,“他们莫名其妙派了个管事来将褚乐接走了,原本我们都说好,再去试炼场上闭上一场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咦,谢仙长,你的手怎么了?”   听了药有灵的称呼,凤九天嘴角一抽,原殊和更是整个人僵住。   ——完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称一个魔尊为“仙长”,这和当面辱骂对方有什么区别?!   然而当他们一寸一寸的回过头,却见那被称为“仙长”的魔尊大人嘴角噙着笑,弯起了眼眸,态度似乎比之前还要温和。   “受了些小伤。”谢千镜道,“劳烦……明月道友帮我处理了一下。”   怎么受了伤还这么开心?   药有灵完全摸不着头脑,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包扎,疑惑道:“谢仙长这伤,看着似乎有些重啊。”   若是小伤,不至于包得这样紧实吧?   凤九天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生硬的转开话题,看向了一旁的褚雁书:“褚道友,你兄长此次归去,可曾与你说起过?”   褚雁书摇摇头:“他这次回去的很急,我也不知为何。”   她面容发白,显然是有些紧张,一旁的纪青芜拍了拍她的手,有些无措的看向了盛凝玉。   盛凝玉安慰道:“褚家临近东海,地势奇特。且底蕴深厚,更有许多家臣弟子驻守,戒备森严,同样安全,褚乐不会有什么事的。”   有了她的话,褚雁书骤然放松了下来。   她想起之前褚乐的话,道:“鬼沧楼将开,鬼市同样将启。今年恐怕是热闹的很。”   金献遥对此   事本就颇感兴趣,立即接话道:“鬼沧楼是因为那剑尊的灵骨吧?我还听说,那鬼市里传出消息,说什么找到了剑尊当年那把‘无缺剑’的残骸——诶哟师兄,疼疼疼!你踹我做什么?”   顶着剑尊饶有兴致的目光,原殊和冷汗直流,赶紧将话题转到了课业上,说起了之后的千山试炼,这才勉强转移了几个活泼外向的小弟子的兴趣。   然而还有一人,始终没有被转移话题。   几人打打闹闹的向下节灵识课的课室而去,盛凝玉缀在队伍最末尾,拉着谢千镜一起,笑眯眯的布下了一个隔音阵,看向了原殊和。   “小二啊~”   她一咏三叹,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愣是被她说得抑扬顿挫。   原殊和打了个冷颤,竟是下意识往谢千镜的方向靠了靠,谢千镜垂着眼眸,轻飘飘的扫来一眼,原殊和这才陡然惊醒!   他怎么差点忘了,这位“谢仙长”可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啊!   原殊和立即站直了身体,然而在盛凝玉的目光之下,他还是瑟瑟发抖,像是一只小鹌鹑鸟。   盛凝玉叹息,颇有几分伤感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居然连这些都瞒着我……”   原殊和哪里抵挡得住这样的攻势,三下两下就把原委交代了清楚。   是今早在课上,青鸟一叶花弟子神神秘秘的说出来的。   从山海不夜城里传出的消息。   盛凝玉听完后,撤了隔音阵。   原殊和心知自己该转身离去,然而他向前几步后,还是没忍住,又转身而归,布下了一个隔音阵。   盛凝玉略微挑起眉:“怎么了?”   原殊和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这消息来得突然,仿佛刻意在引君入瓮,加之先前褚家自称找到了剑修转世……前辈定要多加小心,顾及己身才是。”   末了,他甚至还问道:“前辈不与我们通往殿中了么?兄长应该也在授课,他有话想与前辈说,前辈若是不忙,不妨与我们一起在殿内等上一等。”   少年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满脸的忧心忡忡,颇有几分像他的兄长原不恕。   盛凝玉笑了笑,看向原殊和的目光愈发慈爱:“我不过有些伤怀罢了,不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事的,更不会出清一学宫。你且放心去授课的殿内,有谢仙长陪我呢。”   原殊和下意识抬头,对上谢千镜淡若薄雪的目光,再度打了个寒颤。   是哦。   魔尊大人看着就淡漠无情,好似世间万物皆不过心,有他在,大抵是能劝住剑尊,不要冲动行事的吧?   这么一想,原殊和完全放下心来,对两人行了一礼,快步赶上了前方的同门。   “师兄,你方才在和王道友说什么?”   原殊和不太会说谎,憋了半日,道:“我去问了前——王道友,她的宫规抄完了没。”   一旁凤九天没憋住,发出了一声冷笑。   哈哈,他们少君怎么舍得让明月剑尊抄这些宫规呢?   但是规定好的数量又不能变……   纪青芜疑惑道:“凤道友,你的手怎么开始抖了?”   凤九天麻木一笑:“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了一些高兴的事。”   因为在灵水梦浮生上准备的糕点太难吃而被少君罚宫规,他应该是凤族第一人吧?   白玉阶下。   盛凝玉看着弟子们远去的背影,偏过头,凑近了谢千镜的耳畔:“你认识去鬼沧楼的路么?”   她不得不承认,布下这个局的人很了解她。   或许那人针对的是褚家所藏的那个“剑尊转世”,但盛凝玉同样被这道消息摄住了心神。   剑。   她的本命剑。   盛凝玉的心头几乎被这个消息填满。   修仙界中,无人不知本命剑对一个剑修的重要。   谢千镜:“你要去找你的剑么?”   盛凝玉:“对。”   谢千镜垂下眼,须臾沉寂后,他慢慢的开口,几乎一字一顿:“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自苏醒后,盛凝玉全力克制自己去想这件事,甚至都不敢去想自己本命剑的名字。   “吾心自有明月,千古欢喜无缺。”盛凝玉想起曾经的往事,慢慢的笑了起来,“我的剑,叫‘无缺剑’。”   这是她年少时取的名字,却是她长成后,二师兄容阙,亲自为她的剑下的释意。   谢千镜同样轻轻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声有些低哑,像是从喉咙中溢出来的。   “好名字。”   青年勾起唇,带着些许讥讽,只是他实在生得清艳绝俗,宛如会摄人心魄的妖鬼,哪怕如此带着恶意,也不让人心生厌恶。   盛凝玉只觉得有些奇怪,还不等她细想,谢千镜已经淡淡开口。   “鬼沧楼方圆百里,乃是人族修士禁地,阴森诡谲,共有七七四十九道关卡,除非拍卖会期间,否则非得楼主允许,不可轻易踏入。”   这么麻烦?   盛凝玉当年持着宴如朝给她的令牌,从不记得还有这样的弯弯绕绕。   她想了想,又问:“那鬼市呢?”   谢千镜:“可以。”   鬼市同样有禁地之法,如若前往,只能至东海之畔后步行其内。   只是这些规则,对于谢千镜而言,并不适用罢了。   但是——   “你不是答应原小公子,不出清一学宫么?”   盛凝玉从往事中回过神,笑道:“哄骗小孩的话罢了,你也信么?”   想当年,她用这招,不知坑了非否师兄几次。   只是后来非否师兄有了经验,又和大师兄——如今的鬼沧楼楼主互通有无,得了不少消息,自那以后,无论她做出多惨的姿态,都再不信她了。   谢千镜:“原宫主恐怕会生气。”   “不至于,非否师兄应该都习惯了才是。再说了——”盛凝玉挑起一边眉毛,摩挲着腰间寻常铁剑,笑道,“最近修仙界里风平浪静,连傀儡障似乎都少了许多,再这样下去,非否师兄恐怕都要懈怠了,也该给他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才是。”   切身回忆一下往昔,怎么不算乐趣呢?   ……   东海最极,鬼沧楼内   只听轰然一声,百层之上所有木门在这一刻齐齐被罡风从内豁然吹开,楼中妖鬼似有所悟,纷纷放下手中之事,齐齐拜伏于地。   “恭迎鬼主。”   铺天盖地的信笺纸鸢自地步旋风而上,一道黑影自上凝成缓缓落下,修长苍白的手指夹住了其中一只。   出自云望宫。   【夜月将明。】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宴如朝皱起眉,指尖冒出了紫色幽鬼之火,直接将纸鸢烧了个干净。   多年不见,原非否也学会了这故弄玄虚的一套?   弯弯绕绕。   烦。   宴如朝起身,冷冷道:“若有云望宫人来,拦下。”   “是,楼主!”   宴如朝淡漠的扫了一眼鬼沧楼,放出了神识,确认外面的那块牌子还立着后,翘起嘴角,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再次展开了纸鸢。   这一次,终于是宴如朝想看的消息了。   【闻风云海起,不日即归。】   还是他的道侣好。   干脆利落,又不失巧妙,既没有在言辞之间泄露机密,不怕万一被他人截取,又将消息传递了出来。   虽然宴如朝还是不确定,他的道侣在传递什么消息。   宴如朝反复   品读着寒玉衣的纸鸢,心情诡异的好上了许多。   算了算日子,玉衣应该马上快到了。   真好。   不知,她会带来什么新鲜事?   作者有话说:原不恕:?   原不恕(面无表情):剑阁,一脉相承。 第56章   东海之上。   海水色如浓墨,一下又一下的翻涌着,好似想要将一切吞噬。   但是在东海之上,又有一物矗立其上,坚毅不拔,不为外物所扰,白日燃灯,不分昼夜,不问黎明,如一轮在海面之上冉冉而升的明月。   这就是传说中的海上明月楼。   往日在这楼中,除却一些弟子家臣偶尔前往之外,从来只有一人常住。   而现在,却又多了一人。   褚季野屈起膝盖,单膝跪在了一人面前,神情尽是温柔缱绻,开口时的语气更是小心翼翼,仿佛面前是个纸做的人,只要他的语气重上一些,就会让面前之人受伤无存。   若是让外人听见褚家家主用这样低三下四的姿态去与人交流,定然会大跌眼镜,甚至怀疑是否有上古妖邪占了这褚家家主的身体,然而若是让他们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又有一部分修士会在极度的震惊之后,发出了然的叹息。   ——原来如此。   面前之人的肤色莹白,一张脸生得宛如画中仙人,眉眼间更是带着一股天然的清冷,目光所及之处,宛若高悬的明月朗照。   冰骨月魂,脱俗于世,好似高高在上的月神化成一缕躯壳,却是人间再难寻。   无处不美,无处不冷。   “明月姐姐,你今日感觉如何?”   ——她与曾经的明月剑尊一模一样。   然而听见褚季野的问话后,“盛凝玉”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只是冷冷的开口。   “褚季野。”   依旧是答非所问,全然不曾理会他的问题,   褚季野眼眸稍沉,但很快精致到昳丽的少年面容上又浮现出了无尽的期盼与依恋。   他小心的握住了“盛凝玉”的手,将对方没有反应,心头一喜,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她的掌心。   那张如昔日一样漂亮的脸上再不见曾经的少年郎趾高气昂的骄纵,乖巧得像是一个久寻归巢的幼兽。   “明月姐姐,这海上明月楼,是不是如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样漂亮?”   褚季野站起身,小心的牵过她的手,引导着她迈出了室内。   此处乃是海上明月楼的顶楼,高悬在所有楼台之上,俯仰之间,东海之景尽收眼底。眼前是碧波微澜,翻涌成涛,远处是亭台轩宇,灯火辉映。   倏地一声,灵力绽放,天空夜幕之下,火树银花如灯火般一盏又一盏的窜上夜空,几乎将漆黑的夜晚照得通明。   看到这一幕的褚家人齐齐咂舌。   有人低叹:“如此近乎奢靡的挥霍灵力……”   他们对视一眼,神情越发恭敬。   “到底是家主啊。”   普天之下,放眼三界之内,可不是任何修士都有能力以灵力化作烟火,只为博他人一笑的。   “明月姐姐。”   “盛凝玉”被吸引了目光,仰起头仰望着那以灵力化作的烟花,没有理睬身旁人,而褚季野一直在看她。   往日里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褚家家主小心的、近乎虔诚的询问:“你……有想起什么往事么?”   他记得,明月姐姐最喜欢看这样火树银花的绚烂之景,甚至在学堂里试图自己造出什么。   一个是如今众所周知的“飞雪消融符”,一个……   声势浩大,震得人耳膜生疼,五脏六腑几乎颠倒,张口欲呕,然而每每绽放之时,却又有足以摄人心神的火树银花之景,不似人间烟火垂落的绚烂,此物落下时,只有银光与雪白之色,晶莹如珠玉,恍若一场自月空而下的瀑布。   此物,名为“天长啸”。   盛凝玉曾为当时还是褚家小少爷的褚长安燃过一夜的“天长啸”。   然而褚季野注定要失望了。   “盛凝玉”始终一言不发,偏偏此刻,摇了摇头。   “不记得。”   声音泠泠如碎玉落溪涧,残忍的打碎了褚季野的一切希冀。   他微微阖上了眼,然而再次睁眼的时候,又如先前一样明亮。   没关系的。   褚季野想,记忆有缺又如何?是他发现了在海上明月楼外的明月姐姐,而她也愿意随他归来。哪怕她只是转世,哪怕她神魂有缺什么也记不得也无所谓。   这一次,是他先。   褚季野笑了起来,夜幕之下,他的笑容既不如曾经那样骄纵而率真,让人一眼能望到底,也不像如今外界眼中呼风唤雨的褚家家主。   这份笑容里,有几分乖张,也有终于几分求而所得之后、近乎疯癫的满足。   “明月姐姐,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褚季野拉住了她的袖口,和曾经一样,撒娇似的摇晃着。   “盛凝玉”依旧不答,只静静地凝望着他,神情平静又和缓,恰如世人心中被他们仰望的“明月剑尊”该有的神情。   只是这样的神情,却一点也不盛凝玉。   不等褚季野说什么,海上明月楼的楼底有光亮燃起,顶层的夜明珠沐浴在灵力之下,愈发明亮,几乎灼烧着眼眸。   来人了。   褚季野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绪,扬手飞出阴阳镜自上而下,一路解除了底楼禁制。   不知为何,阴阳镜没有任何变化,但褚季野总觉得它远不如曾经明亮了。   这样的感受是从何时而起?似乎是那日清一学宫弟子们大闹……   “见过家主。”   苍老的声音唤起了褚季野的神智,唇角原先还无害率真的神情淡去,变成了属于褚家家主的喜怒难辨。   褚季野平静道:“起。”   他看了眼自方才就没有再出声的褚乐,没有错过褚乐眼中的震惊。   他在震惊什么?褚季野顺着褚乐的目光立即知道答案。   ——他在看明月姐姐。   而在此之前,褚乐眼中是全然的恼怒不忿,他大抵是误会了什么,这样的情绪一路高涨,却在看见“盛凝玉”的时候烟消云外。   是什么使他有了这样的变化?   褚季野不用多想,立刻知道了答案。   ——是“盛凝玉”的脸。   可这样就更奇怪了。   褚乐是他的子侄,理应从未见过盛凝玉。   褚季野蓦地一笑,温声与身旁的“盛凝玉”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了此间。   在出门的刹那,褚季野的神情骤然变得极度冰冷。   “褚管事。”   他开了口,率真与残忍在他的面容上交错。   “你逾矩了。”   褚青几乎是立即跪倒在了地上,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咙,唇齿之间尽是鲜血。   他垂着头,颤颤巍巍的开了口:“奴,擅自带人前来,奴知错,请……请家主,责罚!”   自称变化,愈发显得他低入尘埃。   褚季野凝视了褚青片刻,忽然再度笑了起来。   “褚青伯伯,我知道,你一直不赞同我寻觅明月姐姐的转世。”褚季野蹲下。身,深蓝纹金的衣裾毫无形象的散在地上,却不让人觉得粗鲁,反而显出了几分率真幼稚的可爱。   褚季野牢牢记得,明月姐姐最喜欢他的率真可爱。   哪怕离开了她的视线,他也不曾改。   “但你看,正如天机阁的预言那样,明月姐姐当真有转世,而且她来找了我……是你们输了。”   鲜血自口中流出,在巨大的灵威之下,褚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之中,只听到了上首传来凉薄如水的声音。   “褚管事,下去领罚吧。”   如释重负。   褚青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匆匆退下,只剩下目睹这一切尚且还未回过神的褚乐。   往日里敬重的叔父,竟然还有如此……暴虐嗜血的一面 。   褚乐咬紧牙关,面白如纸,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而褚季野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一刻。   他一步一步,向褚乐走去,每一步都似重压,狠狠敲打在褚乐心头。   “阿乐。”褚季野同样变换了称呼,他恢复了往日在小辈面前的威严,可语气却又比往昔更加轻柔。   “你方才很惊讶。”褚季野声音平稳的陈述着这个事实,站定在了褚乐面前,“为什么?”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为什么?   “我以为叔父被他人蒙骗。”褚乐恍恍惚惚的回答,“但是……”   恍神之间,似乎有一声凤鸣在脑中骤然响起。   刹那清醒。   褚乐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止住了口,抬头看向了褚季野。   但已经晚了。   褚季野死死的盯着他,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但是你看到了明月——阿乐,你不该认识她的脸。”   不可以。   剑尊对他有救命之恩,又屡屡相助,点化于他。   ……褚乐,你绝不、绝不可以出卖剑尊!   情急之下,跌坐在地的褚乐爆发出了以往都未有过的急智,他声音颤抖,却依旧梗起了脖子,做出以往的倔强姿态:“回叔父的话,我、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人的容貌,当真与云望宫的王九道友极其相似。”   褚乐略去了对那位“剑尊转世”的称呼。   在他心里,除却那日的盛凝玉之外,没有配得上“剑尊”二字。   这样确实说得通。   褚季野身上的气息骤然一收。   他看向褚乐:“继续。”   褚乐不知自己这算不算过关,他心知此番并非是叔父想要见他,而是褚青管事借他的手,想要提醒叔父。   他自然也恨极了褚青欺骗,但同样的,褚乐也不希望褚季野被人蒙蔽。   纵然在其他修士眼中,褚家家主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但在褚乐眼中,他始终是照顾自己、护着自己的叔父褚季野。   在这一点上,褚乐始终没有动摇。   于是在短暂的屏息凝神后,褚乐深吸一口气,仔仔细细的说出了自己得知消息后的急切怀疑,还有此事的诸多一点。   “倘若她真是剑尊,她根本……”对上褚季野投来的目光,褚乐咽下口中的那句“她根本不会来海上明月楼”,换了一种方式全说。   “——她为何不回剑阁?”   这个问题,褚乐起初没有想到,但在从逐月城回来后,这个问题反复在他脑中萦绕。   剑尊是剑阁之首,更能号令天下之剑,盛前辈为何不回剑阁?   这个问题,褚季野也曾思索。   他并不太清楚盛凝玉与剑阁之人的关系,但从当年宁骄口中,褚季野曾听她谈起。   “听说我未曾入剑阁时,三师姐的头发都是二师兄为她梳理的。但是我来之后,二师兄更喜欢为我弹琴说曲,加上三师姐喜欢去凡尘界,渐渐的,二师兄宁愿在晚间独自修行,也不去找三师姐了。”   思绪回笼,看着面前容色恳切的褚乐,念及最初对他多加关照的缘由,褚季野缓下神色,伸出手,想要亲手扶他起身:“她如此做,自然有她的理由。”   然而褚乐却还是不死心,他拒绝了褚季野的搀扶,跪在地上:“叔父,这无凭无据,仅凭一张脸相似——这是否有些过于草率?”   褚季野:“并非仅仅是面容。”   褚季野不是没有没有怀疑。   但是他试探过对方根骨天赋——全然就是当年明月舞剑的影子,她甚至会接下那朵漂浮在剑尖的落花。   而且,还有一事。   褚季野抬起手,召唤出了一物。   此物大小如手掌般,通体红如血色,犹如一个活生生的心脏,然而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丝,散发着温润光泽,在这一圈金丝上刻有繁复的仙纹,这些契约纹路之繁复,哪怕褚乐只看上了一眼,都能感受到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灵契的正中央,刻有一对阴阳鱼图案,头部相对,尾部相接,看起来纠缠在一起,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褚乐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但不妨碍他认出这阴阳鱼的出处——是剑阁阴阳符与褚家族徽中的灵鱼。   褚乐小心翼翼的开口:“这是……婚约灵契?”   褚季野淡淡颔首。   褚乐心头震颤,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那悬浮在空中的东西。   他知道,当道侣双方将婚约灵契握在手中时,灵契会发出淡淡的红光,并非血色那般可怖,反而如焰光温暖。同时,结下灵契的道侣双方倘若依旧心悦彼此,无论何时握紧灵契时,眉心处会有若隐若现的朱砂似的红印。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在修仙界中,上一次因灵契而起的事故,还是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和其夫人——现在已经是半壁宗代宗主的艳无容。   宴饮之下,众目睽睽,如心脏般的婚约灵契却没有亮起,死气沉沉的犹如一块顽石。   就在这时,褚季野缓缓道:“我以婚约灵契试探,灵契认她。”顿了顿,他嘴角上扬,“眉心有一点红痕。”   这怎么可能?!   褚乐完全傻在了原地。   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那就更不可能是剑尊了”,然而褚乐到底不想出卖剑尊,憋了又憋,最后道:“叔父、叔父自然是对的,是我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不如这些时日,就让我陪在左右,也好、也好——”褚乐咬了咬牙,艰难的吐出了那个词。   “——也好给‘剑尊’解解闷。”   褚季野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明月姐姐自来喜欢心思干净纯良之人。   哪怕资质差些,也无妨。   褚季野看了一眼褚乐,少年郎跪在地上,一会儿苦恼一会儿忧郁,不知想起了什么,但神情好懂的很。   到时方才有一瞬,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护了一下褚乐,但等褚季野用神识再探,却犹如水滴海中,再也找不到那缕气息的踪影。   这么多年周旋在各大家族之间,就算是傻子,也能记住些东西,更何况褚季野的天赋并不算差。   那缕气息。   像是凤族的手笔。   但是凤族为何要护褚乐?   以他与那凤少君的交情,不在落难时自后方推一把就不错了。   半晌,褚季野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褚乐,笑了一声,自无不可的应下。   “五日后,随我们一道去鬼沧楼。”   ……   “见过尊上。”   鬼市边缘处,隐僻之所。   高阶魔修毕恭毕敬的单膝跪地,神情之间尽是虔诚。   谢千镜垂眸,看向手中的木头,仔细的雕镂着,头也不抬。   饶是如此,地上的魔修也不敢有半点不满,他们的神情愈发恭敬:“尊上,剑阁代阁主未有动作,九霄阁阁主已动身前往鬼沧之地,令有天机阁长老打探消息……海上明月楼外,护卫森严,我等难以靠近,但那日得见一场以灵力化作的烟火,隐约之间,似乎确实与剑尊容貌相似。”   若是盛凝玉在此,定然会惊讶的发现,这人正式那日在魔种幻境后,来寻她的魔修之一。   只是比起那日刻意做出的浮躁无脑,如今缭绕在上霜身上的,是无尽的血色与不再遮掩的杀意。   她汇报完消息,舔了舔嘴唇,残忍道:“尊上,当真一定要等到千山试炼开启么?”   谢千镜手下动作稍停,抬眸,看了她一眼:“佩剑之事,可有打探清楚?”   上霜心头悚然,   反应过来自己的逾越,立即垂下头:“禀报尊上,如今探查出来,种种线索指向了山海不夜城。”   提起山海不夜城中,与盛凝玉交际最深之人,唯有一个名字。   ——宁骄。   但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么?   谢千镜垂眸,轻轻笑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可有打探到佩剑在何处?”   听见谢千镜的笑,上霜抖了一下。   当初谢千镜就是噙着这样云淡风轻的笑,将那些作乱的魔修屠杀殆尽。   并非是直接干脆利落的一剑封喉,而是收走他们身上大部分魔气,再将他们的喉咙割开,放在大荒山最中心那破败已久的殿内,让他们以一种衰老的、任人宰割的模样死去。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   那般可怖,就连生性嗜杀暴虐,毫无理智的魔修们都为此胆寒。   凭借这一手,谢千镜轻而易举的奠定了他于魔修中的不二之位。   上霜声音愈发惶然道:“回禀尊上,剑尊佩剑‘无缺’确实毁在了当年弥天境一战中,所剩残骸散落各处,如今鬼市之内消息纷杂,属下无能,暂未能打探得消息。”   谢千镜没有开口,手下动作却蓦然一顿,原本镂刻完整的剑柄在瞬间化为了齑粉。   上霜的身体越发颤抖,却听上首之人道道:“褚季野凭何认定楼内之人是‘剑尊转世’?”   上霜:“回、回禀尊上,是因为婚约灵契。”   婚约灵契。   木头化作的齑粉落在掌心,犹如银针,根根刺入皮肉,又将血肉挑出其外,埋入了白骨之中。   谢千镜想起,那年那日,他也曾有过婚约灵契。   那是一个未完的婚书灵契。   那时候,他还是谢家的菩提仙君,虽在几次试炼除魔中名满天下,赢得了众人交口赞誉,却依旧被禁锢在那长长的幂蓠之下。   不可窥见其貌,不可与之同行。   只因为天机阁可笑的预言。   【天降魔星,终成大祸。】   兜兜转转,竟然当真是预言成真。   但当年的菩提仙君却从未想过会这样。   谢千镜再度弯起唇角,声音轻柔至极,仿佛在自言自语:“婚书灵契……”   那时的他,多么想要一个婚书灵契。   谢千镜自出生起,就被养在谢家家族内最深处那院落的高阁之上,平日里,若是没有得到谢家家主的允许,旁人决不可踏入其中,外面更有高墙重重,阵法围困。   当然,在谢家——在谢家家主和长老们的耳提面命之下,绝杀部分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没有人会愿意踏入这样一个可怖之地。   谢千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实际上,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成后,他觉得这样很好。   深居浅出,淡漠如雪。   谢家虽然控制他接触外人,但从不缺衣少食,除非正常修炼的功法外,更是以礼义之道日夜令人教导,偶尔在家中相聚碰面时,那些小辈也都对他恭恭敬敬,长者也都会严肃嘱咐。   事实上,谢家不让外人接触谢千镜,正是怕有人影响他。   后来在发现了他血肉的秘密后,以谢家家主为首的长老们,更是将他保护了起来,甚至一开始下山时,哪怕带着幂蓠,谢千镜也改变了容貌,换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眼看一切都向好的地方发展,传说中的“魔星”,已经成了修仙界中此代天骄,人人称赞的“菩提仙君。”   然而千算万算,谢家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围困之下,竟然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从小到大都安静淡漠的犹如冬日寒雪的谢千镜,第一次对长老们提出了要求。   “我要,和一人结为道侣。”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   当时的谢家兵荒马乱,人仰马翻,折腾了许久,才终于磨得剑阁那位剑尊首肯。   但是不能定下婚约灵契。   谢家家主乃君子品行,叹息着具以实告,当时的剑尊宁归海沉吟片刻,作出决定:“既有天机阁那般预言,我委实放心不下。婚约之时,你知我知,但在我死之前,他二人,万不可落下婚约灵契。”   这是对他徒弟的保护。   倘若有朝一日,当真谢千镜成为那被众矢之的的“魔星”,起码剑阁与他的徒弟不会被牵连其中。   谢千镜同意了。   这么多年的淡漠,这么多年的清心寡欲,让他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些。   不过是一张婚约灵契,不过是一个朱红顽石罢了。   谢千镜任由自己被少女拉着,将他带出了谢家,满天满地的跑。   彼时他想,外物而已,当不得真。   只要她在身边,旁人如何想,如何说,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但后来,谢千镜发现,他在乎。   在乎得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正如在认识盛凝玉后,他不再甘心被困于院落方寸之中,他开始品尝她喜欢的糕点,开始想要讨她欢心,他懂得了思念,懂得了开怀,懂得了……嫉妒。   他有了凡心。   那时出尘的小仙君立在原地,淡漠的想到,原来她身边有那么多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修为各异,容貌各异,门派各异——但只要她出现,他们都在看她。   菩提仙君最了解这种眼神了。   因为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显赫的家世,出众的天赋,绝俗的皮囊……这些众人眼中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她面前,却都显得浅薄得不值一提。   菩提仙君最后懂得的,是惶恐。   于是在定下了婚约之后,不染前尘的菩提仙君也落下了凡尘。   谢千镜,想要那一个俗气的灵契约束。   但他不能。   有一次与她共入凡尘界,他们目睹了一场凡尘中的婚礼喜事,无人在意之时,从来举止端方的小仙君偷偷藏了一纸婚书于怀中。   【盼苍山涣水,望海枯石烂。   然此情先盟,世世生生,共量天地宽,同渡年岁长。   永不改。】   谢千镜着魔似的看着这俗气的凡尘婚约,他偷偷将其带入了阁楼之中,一遍又一遍的临摹。   院落之外,白雪漫天从无停歇。   高阁之上,白纸如雪花因风而起,落了满地。   ……   见谢千镜久久不语,上霜心头愈发悚然,她不敢开口,心头却愈发恨起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   都怪他们!没事折腾个什么?   “尊上。”上霜心一横,破釜沉舟,“属下愿带人去海上明月楼毁了那婚约灵契。”   便是真的死在海上明月楼,也比现在这样承受尊上那恐怖的威压好!   谢千镜:“你——”   “我觉得吧,没这个必要。”   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出现,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上霜瞳孔一缩,几乎想也不想的出手,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谢千镜截住了那道灵力,他望向了那道身影,睫毛颤了颤,旋即温柔含笑:“你回来了。”   盛凝玉有些尴尬的举起手中糕点,摸了摸鼻子:“我去外头稍微逛了一圈,刚回来。”   盛凝玉以为,在涉及魔族之事的时候,谢千镜起码是防着自己的。   没想到,谢千镜对她当真是一点也不设防。   一旁的上霜更是瞪大眼睛,迅速收敛了身上的血腥气,试图掩盖方才的残暴。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见过剑尊大人。”上霜窥了窥尊上的神情,心头松了口气,“许久未见,不知大人回复的如何?”   其实按照道理,上霜不应该这样与盛凝玉开口。   同为魔修,她对魔修那些不可言说的阴诡心思再清楚不过了,哪怕是魔尊,也逃不过。   上霜知道,自己应该明哲保身。   但盛凝玉……她与众人不同。   当年朗照十四洲的明月,谁认不曾或亲身,或目睹过她的光辉?   “不必叫我大人,我如今姓王,你随意称呼就好。”   盛凝玉转向了谢千镜,直白道:“其实不必在乎那个婚约灵契。”   面如冠玉的青年听闻此言,微微一怔,而后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正在镂   刻的东西。   他抬眸看向盛凝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没有想要让他们去毁掉你的婚约灵契。”   上霜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在门扉合上的瞬间,盛凝玉扬起眉梢:“我也挺喜欢那东西的,不如就留着吧。”   谢千镜笑容一滞。   难得看见谢千镜吃瘪,盛凝玉实在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们怎么会说起那个婚约灵契?”   不等谢千镜开口,盛凝玉自顾自的桌旁坐下,漫不经心道。   “我和褚家那个婚约灵契,是假的。”   这就是为什么,在最初苏醒的时候,盛凝玉压根没想过去褚家毁掉此物的原因。   那不可互相伤害的灵契自然是真的。   但那若心脏般的朱砂红石上滴的,根本不是她的血。   作者有话说:二章“自创过独一无二的法器”就是“天长啸”(其实还有别的名字)   嘿嘿,你们的海星吃瓜归来,感叹戏剧来源于生活。   但是众生爱恨多姿多彩,我永远只是瓜田里的猹(x) 第57章   这件事要从头说起。   有谢千镜相助,盛凝玉与他很快就到了鬼市边缘,找到了落脚之处。   她手中有央修竹那日临走前听说她想去鬼沧楼后,塞给她的星河囊——里面满满都是上品灵石,盛凝玉初初打开时整个人都震在原地,差点以为对方不小心将剑阁的某处小库房搬了来。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灵石压都能压死一个小修士。   当时的央修竹是怎么说的来着?   “离‘金玉满堂’还差得远。”央修竹慢慢开口,在看见盛凝玉的目光时,嘴唇抿了抿,小幅度的扬起,“若是师姐喜欢,还有更多。”   此时的央修竹不像威名远播的剑阁长老,反而像极了一个等待长辈夸赞的少年。   饶是当剑尊那几年,盛凝玉也未曾这般阔绰过。有了灵石就是有了底气,一入鬼市,她就迫不及待在周围晃了一圈。   鬼市之人,俱是藏头露尾,如她这般遮掩面容之人太多,故而盛凝玉混在其中,一点都不起眼。   只是鬼市之内情形复杂,盛凝玉也不想还未入鬼沧楼就惹出事端,故而在随意转了一圈后,习惯性的买了几个糕点就回到了方才落脚的地方。   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说实话,那劳什子的“婚书灵契”,刚醒来时,盛凝玉根本没想过要毁去,比起这破石头,她更厌烦那个让她与褚长安互相不能伤害彼此的“道侣灵契”。   但没想到,谢千镜似乎还挺在意的?   盛凝玉笑了笑,伸手摸出了一块梨花糕,递到了谢千镜面前:“那‘道侣灵契’是我亲自立下的,但那‘婚书灵契’却并非滴了我的血——吃不吃?”   谢千镜垂下眉眼看了一会儿,就在盛凝玉以为他不愿吃这糕点,打算收回手时,对方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叼住了那块糕点。   是她右手手腕。   盛凝玉一僵,她本以为自己会感到不适,亦或是下意识想要攻击对方——她甚至早都做好了如果发生此事,该如何压抑心头警戒与杀意的预案。   毕竟在凤族时,凤潇声之所以反应那般强烈,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从不让任何人走在她的后方,更不让其他人触碰她的右手。   包括,凤潇声在内。   所有人。   盛凝玉知道,凤潇声必然看出来了。   依她们俩个的默契,哪怕再细微的变化,也会轻易发现,更遑论这一点,盛凝玉从未站在凤潇声面前遮掩。   凤潇声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有拆穿。   她们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但盛凝玉没想到,她第一反应与之前,又或是自己预料中的反应,完全不同。   她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扣住了右手——那个她总是用来握剑,又被人剖出了灵骨的右手。   而扣住她的那双手,犹如冬去后湖面上将碎的寒冰。   他在颤抖。   如今一想,似乎从初见时,他碰到她的时候,总是会带着轻颤。   起初盛凝玉灵骨不全,察觉不到这些细节,加之对谢千镜又不甚上心,只当对方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或许有几分纠葛,但那些爱恨情仇理应都很浅薄,她自然也不在意。   但如今不是了。   盛凝玉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绪,但谢千镜在她心中,与其他人不同。   盛凝玉越想越不对劲,她没有抽回手,而是蹲下身,仰起头疑惑地观察起了面前人的神情。   “谢千镜,你很疼么?”   “……不疼。”   谢千镜笑了笑,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接过了糕点,道:“你方才说与褚家的婚书灵契是假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调整的很快,那样的颤抖不过眨眼间。   那绝不是单纯的情绪作祟,而像是身体抑制不住的反应。   盛凝玉将谢千镜的反应记在心中,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也拿了一块梨花糕塞入口中,漫不经心道:“就是我刚才说那样,当时耍了点花招,那婚书灵契上,滴的不是我的血。”   “为什么?”   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   盛凝玉有些不耐烦了,她扔下糕点,转向谢千镜:“你——”   她对上了他的眼瞳。   漆黑的一片,不带丝毫笑意,森冷诡谲的像是传闻在大荒山中深藏的无妄海。   但这其中,似乎又蕴藏着什么情绪。   就如同传闻无妄海的尽头,有可以破除所有天道束缚的“孟婆光”一样,此刻谢千镜的眼中,也有这样的存在。   稀薄的、冰冷的……脆弱的不堪一击。   这真的是一个魔会有的眼神么?   盛凝玉顿了顿,收回了原先的话,言简意赅道:“我素来任性,不想就是不想,哪有那么多缘故。”   谢千镜无声凝望。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长长的睫羽覆下,遮蔽了毫无生机的眼瞳,愈发显得他出尘独立,好似即将羽化而去。   但谢千镜偏偏是个魔,还是个极为厉害的、被称为“尊上”的魔。   但凡知道这一点的人,无不将其刻在心头,时时刻刻的紧张戒备,生怕那句话惹得这魔尊稍有一怒,就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嗜血残暴,毫无理智——修仙界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可盛凝玉偏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点可怜来。   她语气再度软了几分:“大抵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吧……”顿了顿,盛凝玉瞧着那张如玉独绝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和你有关。”   谢千镜摩挲在木剑断裂处的手指一顿,脸上却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   她是天底下最善于玩弄言语之人。   哪怕没有了记忆,她依旧可以轻而易举的凭借三言两语,捉弄他于鼓掌之间。   “和我有关。”谢千镜轻轻重复,弯起的嘴角却染上了讽刺。   他紧紧握着手中残缺的剑柄,丝丝魔气缭绕其上,开口时的气息又轻又薄,带着近乎嘶哑的调子。   “剑尊何必戏弄于我。”   谢千镜觉得,这大概又是盛凝玉随口开的玩笑的中,不值一提的一项。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期盼着什么,可那样的期盼也太过遥远,如隔云端,可望而不可及。   如今的他,再没有曾经那样的柔软,也不会是她当初喜欢的小仙君了。   【——杀了我!】   心魔之音在他耳畔蛊惑着。   【谢千镜,你再不动手,日后定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盛凝玉不太懂谢千镜此刻的眼神,她猜对方大概是有些不信。   她本来应该为对方的不信而不耐——毕竟比起别人,她对谢千镜已经再三解释。又或者,她应该如大部分时候那样,一言不发的走开。   但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盛凝玉骤然想起,谢千镜之所以不信她,是有原因的。   光影之下,眉心红痕,恍若一道朱砂。   莫名其妙的,盛凝玉忽然想,倘若是日后谢千镜与他人定下了婚约灵契,当他握紧那赭红色的顽石时,眉心也会出现红痕吗?   ……那时候,究竟是她的剑痕更深,还是婚约灵契的光芒更盛?   这样顽劣的心思在心头一闪而过,盛凝玉想,自己果然从头到尾,就算不得什么正道仙君。   再说一遍,让她这种人当上剑尊,当真是时无英雄,苍天瞎眼。   念及往事,盛凝玉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她拾起方才被扔在茶碟上的糕   点,小口小口的啃起来:“我这次真的没骗你,谢千镜。”   盛凝玉咬着糕点,慢慢的组织斟酌着语言,可她怎么想,都很奇怪。   “虽不知缘由,但我大致已经猜到是谁对我记忆做了手脚……我失去的那些记忆,或多或少,都与你有关。”   索性破罐子破摔。   “——这一次,应该也不例外。”   谢千镜身体陡然紧绷,又慢慢松弛下来。   他看向还在吃糕点的盛凝玉:“无外人在场,不必如此。”   盛凝玉心知自己早被看穿,晒然一笑:“起初是为了遮掩,但如今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   这样吃着糕点,她还偶尔能装作自己还和以前一样。   没有争吵,没有血与泪,她还不是剑尊,只是那个上蹿下跳、自命不凡给自己取名“九重”的盛凝玉。   谢千镜低低应了一声,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全不相干的话:“谢家的菩提桂花糕更好吃。”   盛凝玉一怔。   不等她开口询问,谢千镜放下了手中雕刻的木头,道:“关于你本命剑的消息似乎是从‘山海不夜城’中传出的。”   盛凝玉哼笑一声,准确的抓住了重点:“似乎?”   谢千镜:“此事还有他人推波助澜。”   只是那人实在小心谨慎到了极致,竟然连魔族都窥不见其神鬼莫测的手笔。   但换而言之,拥有如此鬼蜮伎俩之人,当真还算得上“正道修士”么?   “鬼沧楼将启,不知你与那位宴楼主关系如何?”   盛凝玉身体微微僵住,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道:“我和他的关系……鬼沧楼门口树立的赤鬼符文牌匾天下皆知。”   谢千镜闻言,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他放下手中之物,抬起头:“那这几日我们便出门,为你寻一把好剑……”   “——还寻什么寻?”   盛凝玉运起灵力抬手一勾,灵巧的就将那把被谢千镜放在桌上的木剑揽在了怀中。   此物触手冰凉如雪,全不似世人刻板印象中漆黑的铁剑,反而通体雪白,剑腹之上花纹繁复,镂刻其上日月,其下又有仙鹤于雪中环绕中起舞,盛凝玉抬手一挥,剑锋翻转间,只觉得一声鹤唳响起,似有仙鹤于雪中翩翩而舞的幻象升起,心头更是一片清明。   这把剑似乎比凤鸣剑还要适合她。   盛凝玉越看越喜欢,抱着剑不撒手,直接对谢千镜道:“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我不要别的剑了,就要这把,你若是愿意,索性卖给我如何?”   “不可。”   几乎就在谢千镜的话出现后,盛凝玉脑中轰然一下,似乎有无数飞雪在脑中闪过,所有的人影如走马灯般骤然出现又消散,快得连面容都模糊,唯有一道清冷疏离的声音在脑中萦绕。   [——不可。]   作者有话说:不可剑的“不可”,其实不是《九重剑》的“不可见”,也不是九霄阁阁主等修仙界之人认为的“做尽世间不可为之事,斩尽世间不可斩之人”,而是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58章   很耳熟。   头疼欲裂,耳旁似乎又传来了嗡鸣与尖啸,几乎刺穿耳膜。   盛凝玉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她慢慢的放下剑,却仍不还给谢千镜:“为何不可?我现在多得是灵石。”   谢千镜:“方才一时疏忽,剑柄有残缺,恐怕配不上你‘剑尊’的身份。”   盛凝玉自然早就看到了。   那剑柄处断裂,让本该镂刻成莲花之处骤然碎成粉末,握着也有些不适。   但盛凝玉并不在乎。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她满脸轻松,玩笑似的凑到谢千镜身边,本想抬手搭上他的肩,动作都做到一半,却又改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会儿我们两个将它修复一下不就成了?”   谢千镜看着她,视线垂下落在了她的指尖,唇边又扬起了如以往那样温和完美的弧度。   “剑尊之剑,扬名天下,我亦曾听闻。”谢千镜道,“可惜此剑有损,当不得‘无缺’之名。”   盛凝玉莫名其妙:“我之前的剑确实叫‘无缺’,但谁说这把剑也要叫‘无缺’了?”   脑中纷扰散去,她一时不察,被人拢住了指尖。   他的掌心又成了初见时的温度,寒凉无比,盛凝玉被他握住手指,宛如陷入了一捧细雪之中。   谢千镜勾起眼睛,眼尾微红,笑起来时轻柔得犹如春风。   “那你要为这把剑取什么名字?”   面似谪仙清冷,声如鬼魅勾人。   盛凝玉心中“嘶”了一声,没忍住盯着谢千镜看了又看。   不得不说,谢千镜完完全全长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不止脸好看,手也好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犹如画中青绿山水,更添几分艳色。   盛凝玉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对谢千镜有诸多宽容,就是这个原因。   她实在喜欢这幅长在她各种奇异要求上的皮囊。   甚至有些时候,盛凝玉觉得,谢千镜都看出来这点了。   她无声的笑了一下,故意沉吟片刻,做出极其郑重其事的模样   “——就叫,‘不可剑’好了。”   这个名字奇奇怪怪,读着也远不如如今修仙界中声名远播的“惊鸿剑”好听,不如“无双剑”洒脱,更没有“沟渠剑”的沉稳。   盛凝玉都做好了谢千镜会询问的准备,谁知出乎意料,谢千镜只是淡淡一笑。   “好。”   盛凝玉眨眨眼:“你不好奇么?”   “好奇什么?”   “唔,我为何取这个名字?”   谢千镜歪了歪头,鸦青色的长发垂落了几缕在身前,越发将他的肌肤衬得透白:“我虽入魔,早些年里,也曾听闻过剑阁《九重剑》的威名。”   盛凝玉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九重剑》的最后一重,名为“不可见”。   于是盛凝玉也如往常一样嬉笑起来,全然没了方才的深沉模样。   “对对。”她连连颔首,老气横秋道,“就是这个原因。”   这个原因说出去,可比她那不着调的理由动听多了。   ……   清一学宫。   原不恕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原殊和自认闯了大祸,立下下头,面容上尽是愧疚,全然不敢作声。   原不恕在心中骂了盛凝玉一句,又骂了那位昔日的菩提仙君三百句。   盛凝玉不懂事爱胡闹,他怎么也跟着闹?   昔日里菩提谢氏清正之家风名满天下,虽也有轻浮虚荣之人,但菩提谢氏家规森严,从不包庇族内子弟。   而被称为“菩提仙君”的谢千镜,更是其中翘楚。   原不恕曾在灵桓坞远远见过谢千镜几次。   行止端方,从容有度,一言一行,皆在矩内,俨然是一个不入俗世、漠然如雪的小仙君。   ——怎么如今也变成了这样?   到底是成了魔能将人性情扭曲至此,还是盛凝玉那家伙身上真有这样的魔力,能让这一个两个,都为她改变至此?   原不恕全然不曾意识到,自己也在那“一个两个”之内。   他兀自思索了一会儿,抬头见原殊和还站在哪儿,见他望来时,满脸的急迫中更有后悔懊恼之色。   原不恕起身的动作一顿。   就在原殊和以为自己会迎来兄长的训斥时,却听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   “——不必指责。”   面无表情,可语气放缓了许多。   对于原不恕而言,这样的神情已经称得上温和。   原殊和完全没想到会是如此发展,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可是剑尊如此……”   “你管不了她。”   原殊和:“倘若少君问责,又当——”   “她也管不了她。”   原殊和:“那——”   “我也管不了她,父亲也管不了她 。”   原不恕面无表情,他想起记忆中的话,索性一口气说完。   “世上能管她之人寥寥,如今几乎全部作古,若是你将她师父从的残骸从那大荒山中挖出来,往她面前平出个人形,说不定还有五分用。”   原殊和下意识道:“五分?”   顿了顿,原不恕冷笑一声:“还有五分,是她直接拿出那飞雪消融符,直接送她师父最后一程。”   这句话实在离经叛道,半点都不似原不恕的口吻。   原殊和倒吸一口凉气,险些以为自家兄长被剑尊所为气疯了,小心翼翼的打量起了兄长的神情,口中称呼变化,最后成了一句最俗气的凡尘之语。   “哥,你还好吧?”   在他们的母亲还没有过世的时候,两人时常如此称呼。   原不恕的神情缓和了许多,道:“无事。”   “我早已习惯。”   盛凝玉那跳脱张扬的学宫百年背后,全是他和宴如朝在负重前行。   至于她那二师兄?   盛凝玉倒是听他的话,但容阙此人远比她还要过分,只会骄溺着她,全然不会管教,之后更是将心思放在了那个后入门的剑阁弟子身上。   后来宴如朝叛出剑阁,就只剩下他了。   往事不堪回首。   原殊和犹豫了一下,到底好奇,眼巴巴的看着原不恕:“剑尊,以前也是如此么?”   飞扬不羁,跳脱得完全不像是传闻里一剑破万法的明月剑尊。   原不恕面无表情:“她以那‘天长啸’惊扰他人坐骑时,是我陪着她去道的歉。”   巧得很,那人正是如今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   原不恕又道:“不然你以为,鬼沧楼前的牌子是为什么?”   也不知道原殊和脑补了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神色从茫然变为了震撼,又从震撼变为了同情。   原殊和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了自家兄长,小心翼翼道:“鬼沧楼门口的牌子,是真的?剑尊当年,真的毁了鬼沧楼楼主的书房。”   何止如此。   原不恕时常觉得,没有什么是这人想不出来的。   原殊和战战兢兢的来,心满意足的走。   在兄长的安慰之下,他已然超脱。   此刻的原殊和再没有任何的愧疚感,原家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也不再折磨着他。   哈,兄长父亲,还有凤族少君,鬼沧楼楼主——以及无数个巨擘前辈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个小小弟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摁下剑尊?   原殊和心安了。   然而世上的悲欢并不相通,在这一刻,有人辗转反侧。   原不恕等了许久,那本该亮起的虚影却还是没有一丝气息传来。   心思念头百转,原不恕没有头不自觉的拧起。   就在他心头涌现出各式各样的原因时,法阵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虚影。   “原非否……”   随着这道声音,声音主人的身形逐渐显现。   如果说当年的盛凝玉贯爱繁复华丽的装扮,动辄就是湛蓝披帛鹤氅,雪色衣裙曳地,那么面前之人显然是极度简单的风格。   黑衣将将及地,黑发散在脑后,犹如一捧浓墨倾洒人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点缀装饰。   世人曾叹息“大道敞敞无常,鬼道森森容身”,说得正是昔日持“无双”重剑扬名天下的剑阁归海剑尊首徒,如今鬼沧楼楼主,宴如朝。   如今修仙界中最沸沸扬扬的消息,就是鬼沧楼将启,拍卖会上会出现剑尊灵骨。   只见这位处于流言蜚语中心的鬼沧楼楼主启唇,毫无情绪波动道——   “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你到底有什么急事?”   原不恕上前的脚步停住。   他道:“你可看了我给你的信笺鸢?”   宴如朝:“看了。”   原不恕:“然后。”   宴如朝:“烧了。”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无声。   两人对视须臾,原不恕面无表情道:“你不好奇?”   “玉衣马上就到,她自然会为我解释。”宴如朝看向他,打量着这熟悉的室内布局,半晌后,嗤笑一声,“我听说清一学宫当真重办了起来……”   原不恕:“是。”   宴如朝微微仰头,毒舌道:“哈,当年收拾烂摊子收拾上瘾了,竟然上赶着去当了讲师?”   原不恕:“……”   他后退了三步。   宴如朝再次嗤笑,语调优雅中透露着懒洋洋的轻蔑:“非否啊,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嫉妒我。”   原不恕不动如山:“我嫉妒你什么?”   宴如朝:“我不用授课,不用收拾这帮小蠢货闹出来的烂摊子,不用和那些更蠢的还说什么要找‘转世’的大蠢货见面,最重要的是——”   他刻意停了一会儿,这才放慢语调,笑了一声,近乎一字一顿的开口。   “玉衣会来陪我,但香宗主,恐怕暂且抽不出手吧?”   说起来,他们两对道侣的情况有些类似,但又不尽一致。   起码宴如朝叛出剑阁而入鬼道,叛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简直是天下皆知。而寒玉衣同样公开脱离九霄阁,如今所在的千毒窟比起一个门派,更像是有残缺之人栖息喘气的地方。   简而言之,寒玉衣和宴如朝完全可以称得上“孤家寡人”。   但云望宫宫主和半壁宗宗主就不是了。   为了不让天下人非议,香别韵隐瞒了自己妖鬼的身份创立半壁宗,如今原不恕因盛凝玉之事留在清一学宫,香别韵需坐镇云望宫,以备不时之需。   总而言之,虽然是修仙界内众人皆知的“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但最近这段时日,原不恕很难再入先前一样,与香别韵日日厮守。   原不恕:“你还记得昔日归海剑尊所言吗?”   归海剑尊曾力劝宴如朝修炼闭口禅,时不时就给他下禁言符,不许他说话。   用归海剑尊的话来说,宴如朝的嘴“简直比三百只剑阁仙鹤聚在一起还要吵闹”。   宴如朝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别记了,他都死了,还是死无全尸的那种,不吉利。”   原不恕:“……”   原不恕冷冷道:“你以后别骂你师妹不守规矩了,你和她没有区别。”   听了这话,只见方才还懒洋洋的宴如朝顿时暴跳如雷,怒道:“原非否,盛明月可也叫你师兄的,你羞辱——”   他的话语一顿一顿,因为没有完全传出,显得有些搞笑。   只因这一厢,原不恕直接毫不犹豫的用灵力撕碎了宴如朝的影子。   眼看着那个影子消散,原不恕重新坐下。   他本是打算提醒一下宴如朝——没有盛凝玉的允许,他绝不会全盘托出,但提醒一下昔日好友,还是可行的。   但现在不了。   不知是不是被这对师兄妹影响,原不恕现在只想当场修书一封送往云望宫,让别韵也为他在云望宫门前树一块牌子。   上面就写:【剑修与狗不得入内。】   原不恕冷哼一声,手下动作不停。   ——当谁没有夫人呢?   至于宴如朝会不会对盛凝玉出手……   原不恕全然不担心。   毕竟他方才,还没来记得说是哪个师妹,可对方却脱口而出了“盛明月”。   说着不在意。   但字字句句,心心念念。   ……   鬼沧楼   在切断了联系   后,宴如朝面上的嚣张轻蔑全然消散了个干净。   “剑尊转世……”   宴如朝看着灵简上的那句话,低低的笑了起来。   掌心燃起幽火,火舌吞噬了信笺,将那玉简吞噬的一干二净。   “玉衣。”宴如朝抱住了一身紫衣的美人,眷恋的在她身上蹭了蹭,像是一只被驯服的凶兽。   与之相对的,是他口中吐出的近乎残忍的话语。   “这一次,我一定要杀褚季野那狗东西。”他把玩着寒玉衣身上的垂着的坠饰毒玉,笑了起来。   “还有那一两个胆敢冒充师妹的人……我可没原不恕那样宽和的脾气。”   无论是不是转世。   但是普天之下,三界之内。   只能有一个盛凝玉。   寒玉衣摸了摸宴如朝的发顶,手指顺入其中,一下又一下为他梳理着散在脑后的乌发,动作温柔娴静,好似还是当年那个会含羞垂首的九霄阁大小姐。   与香夫人的细声细气,凤潇声的矜贵倨傲,还有宁骄的天真甜蜜都不同,寒玉衣声线很平很软,自带大家闺秀的温婉端方,如九霄阁云端之上的浮云,软绵绵的,听着没有任何杀伤力。   “——我早有此意。”   作者有话说:是的,没想到吧,大师兄这一对现在是这个画风[捂脸偷看] 第59章   寒玉衣恨极了褚家。   世人皆知,九霄阁阁主玉覃秋情深义重,爱极了他的夫人寒如素,只可惜寒如素身中奇毒“莫相催”,药石无医,令九霄阁阁主痛不欲生,郁郁寡欢。   人人都说玉覃秋当真爱极了原配夫人,哪怕后来合欢城一事闹出,也都说玉覃秋是不得已而为之,虽作恶事,却实在痴心一片,令人叹惋。   寒玉衣听着,只觉得十分可笑。   这世道大抵就是如此,无论犯下了什么罪,只要牵扯上个“情深义重”就永远会有人为其辩解,甚至还有不少女修听着动容不已。   却从未有人想过,寒夫人为何会中“莫相催”。   这是合欢宗的奇毒。   实际上,玉覃秋最初所爱之人,并非寒夫人。而是合欢宗先任宗主,秋舞雩。   而寒夫人,却是与褚家子弟定下婚约。   然而玉覃秋不知怎么,在褚家见到了寒夫人,一见倾心,用尽了手段,而秋舞雩妒火中烧,万般纠缠之下,此事以寒夫人中“莫相催”之毒结束。   但这是那时候的说法。   后来,在离开九霄阁之后,寒玉衣以千毒窟为据点,又有鬼沧楼相助,知道了许多当初不明白的事情。   比如,那时候寒夫人出现自褚家,似乎并非偶然,而后来玉覃秋那丧心病狂的治病之法,也是从褚家得来的。   比如,风清郦——当初的“郦清风”据秋舞雩所言,是取自“万古风月,情深伉俪”之意,但寒玉衣在网上追溯,却又发现,这位曾经的合欢宗宗主,尚在凡尘界的时候,似乎姓郦。   而寒玉衣的祖母所在的小家族,正是郦家。   种种迹象表明,如今这青鸟一叶花的宗主风清郦,似乎并非世人传闻那样是“凤族血脉”,而极大可能,是她的兄弟。   但寒玉衣并不打算相认。   这……与她很喜欢的那个剑修师妹有关。   盛凝玉。   每当回忆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寒玉衣心中都会陷入短暂的空白,但她自小是端庄典雅的闺秀之风,旁人从她面容上窥不见那些情绪,甚至还有人以为她也因那些事恨极了盛凝玉,于是自顾自的说起那些挑拨离间之语。   “说什么‘明月剑尊’……实在多管闲事!”   “听说在当年清一学宫里,她就有个‘混世魔头’的名声。”   “可不是么!简直是个瘟神!”   后来?   这些人,都被寒玉衣杀了。   她懒得去管这些修士的目的是什么,也懒得去管他们在她面前说这些话是受何人指使,寒玉衣不在乎。   她在乎的唯有一条。   “没有人能利用盛师妹。”   无论是在她走后口吐狂言的风清郦,还是以她之名,赢得天下人赞叹“痴心不改”的褚家家主褚季野。   尤其是后者。   寒玉衣敛衽端坐,周身缭绕起阵阵黑色鬼气。   然而她虽如鬼道,却没有半点鬼气阴森,任谁看寒玉衣的背影,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自幼规矩严格的端庄淑女,绝不会想到这样淑女的心中,在计划着怎样的可怖之事。   “但这一次,我们也利用了明月的名声,许多人都是冲着明月的灵骨来的。”寒玉衣噙着笑,语气温和。   幽幽烛火将左半边的面庞愈发衬得温柔秀丽,然而只听一声细微的烛心炸开的声响,火光摇曳之下,蓦地落在了她的右半边脸上。   毒纹密布,形容可怖。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却好似半点看不见那宛如毒蝎般骇人的毒纹,他的目光始终专注的落在寒玉衣的身上,带着缱绻爱意,没有片刻的偏移。   宴如朝:“如你所闻,褚季野似乎当真确定找到了明月转世,正携人前来。”   寒玉衣眸子一弯,瞳孔中却没有丝毫光亮:“他倒是敢。”   宴如朝抢回的那截灵骨上,满是褚家人的气息。   这根本、根本就是被褚家人用计从明月手上,生生剖出的!!!   寒玉衣双拳骤然紧握,她近乎自虐的在自己的腕间落下了又一道血痕。   当年……   若非她太过懦弱,只敢在九霄阁中闭门不出,又如何会让明月师妹,被人污蔑多年。   寒玉衣面容依旧温和,眼瞳却冷似寒霜:“众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那褚家还有何辨。”   她此番,正是打算以盛凝玉的灵骨诱当年之景重现——之所以将此事公之于天下,正是要诱骗众门派前来,汲取众生灵力,提前开启千山试炼。   寒玉衣要重现当年之景。   宴如朝知她心结,也知自己劝说无用,干脆提起了另外一事。   “鬼市传来消息,有人说,寻得了剑尊佩剑残骸。”   寒玉衣眉目沉下:“是谁?”   “宁骄。”提起这个名字,宴如朝顿了一顿,面上有几分复杂。   不为别的,他想起了师父宁归海。   那时的归海剑尊神秘消失了几日,回来时,身后却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小师妹了。”一派冷肃之风的宁归海顿了顿,看向了自己的身后,面容柔和了几分。   “你叫……”   “……皎皎。”小姑娘眨着天真无邪的眼,怯生生的开口,“宁皎皎。”   宁皎皎,宁骄。   宁归海。   但凡听过这两个名字的人,都十分容易对其产生一些微妙的联想,但宴如朝清楚,绝非如此。   宁骄并非师父的血脉。   但可惜,宁骄……似乎不知道。   想起这些烂账,宴如朝也有些感慨。   “还好我叛出剑阁了,不然现在要收拾这些烂摊子的人,就是我了。”   寒玉衣动作松开了他的手,脸上的笑却愈发温柔小意:“只有宁骄?”   “她出手,其后必有山海不夜城的手笔。”   宴如朝面容愈发冰冷,吐出的话语犹如淬了毒般,毫不留情:“她天赋平平,从不专心己道,唯有在这些阴诡算计上,颇有几分无师自通。”   寒玉衣:“你觉得,她会来么?”   宴如朝:“怕是不敢。”   寒玉衣颔首,抬手间衣袖轻拂,宛若一缕细细烟雾,蒸腾而上。   她燃起了角落里许久不用的梨花香,回身时,曼声道:“剑阁的那位代阁主呢?”   宴如朝一顿,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一贯带着的轻蔑冷嘲散去,眉头拧起,许久,才吐出了一句话。   “我和容阙,许久未曾有联系了。”   说实话,宴如朝有些看不透容阙。   自盛凝玉身陷弥天境的消息传出,宴如朝得知后,固然无法接受,但他缓过神来后,却意识到,最心痛的,应该另有其人。   “我虽名义上是‘大师兄’,但因根骨有缺,并不能日日看管她。”宴如朝道,“她几乎可以说是容阙一手带大的。”   此事寒玉衣自然也清楚,她缓了缓脸上的神色,道:“明月出事后,容仙长也极为悲痛,听说他如今再不弹奏那首为明月而写的曲子了。”   不止如此。   那时的容阙闭门不出,再次出现在人前是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却依旧带着如往昔一样的温润笑意,然而此刻,容阙越是笑,旁人心头越是惊骇。   那时的宴如朝从鬼沧楼出来,前   往剑阁周围,远远见到了容阙一面,险些以为他也叛出剑阁入了鬼道。   “但事实证明,有如此创意与决心之人,普天之下,唯有我。”   寒玉衣满脸温柔,却抬手毫不留情的掐了宴如朝腰间一下:“好好说话。”   她用了十足力气,宴如朝被掐的顿了一下,许久才道:“我看不透他。”   当年那事,但凡了解些内幕的,都觉得和褚家脱不了干系。   依照容阙的性格,哪怕他隐忍许久,暗自算计褚家让其家破人亡,声名狼藉,从此之后世间再无东海诸氏——如此种种,宴如朝都毫不奇怪。   当年世人都知,剑阁之尊的二弟子容阙清润若玉,世无其二,可堪称此代弟子形容举止之典范,但作为大师兄,宴如朝看得清楚。   他这二师弟性格拧巴得很,更是自幼就隐忍要强。   对于盛凝玉的死,他可以笑容完美的出现在人前,可以安静温和的听旁人提起,可以做出毫不在意的假象。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六十年了。”宴如朝,“六十年,容阙居然当真什么都没做。”   他除却收集消息外,也在关注这位昔日的师弟。   倘若容阙要做什么,宴如朝一定会出手相助。   但没有。   一次都没有。   寒玉衣对于这位剑阁代阁主并不熟悉,她只是想起昔日风采,加之九霄阁上下对其弦音的赞叹,猜测道:“或许容仙长性格如此,不善与人争执?”   宴如朝还是摇头:“不,这很奇怪。”   昔日里,就连别人折了一枝他院落的玉簪花,容阙都会笑吟吟的算计到那人接连着七日上不了习剑课,那时候许多人都曾怀疑容阙,偏偏那些长老们都抓不住他的把柄。   为此,最后还是归海剑尊出面,与容阙谈话一场,说了什么宴如朝不知道,但此事总算平息。   一枝玉簪都如此,更何况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师妹呢?   换而言之,容阙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不能,也不该什么都不做。   还有原不恕。   原不恕一直知道他“故意散播了寻觅到明月剑尊遗物的消息,想要引出幕后之人”,但宴如朝没有告诉他,他不止想要引出。   他更想要杀了他们。   杀了那些所有,陷害他师妹,算计他师妹的人。   若是错杀——那他便错杀了,又能奈他如何?   宴如朝冷冷的想到。   盛明月那家伙心软,当年倒是不曾错杀一人,但她太心软了,却让那些被放过的人反过来将她置于死地。   脑中莫名想起了原不恕那日奇异的神情,宴如朝心中划过了什么。   宴如朝道:“原非否也很奇怪。”   他听说,原非否的夫人有了个“妹妹”,而这个妹妹总是覆面出行,只因她的面容像极了曾经的明月剑尊。   可笑。   那位半壁宗的宗主自己都是妖鬼,又哪里来的妹妹?   宴如朝不想为此事和原不恕争执,于是他故意说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气得对方断了联系。   但即便断了联系,他还是想不通。   有人寻转世,有人寻替身,哪怕是与她面容相似之人,都能在这世间占尽好处。   但那又有何用?   盛凝玉——他那不守规矩爱胡闹、作天作地懒散跳脱的师妹,已经被人剖了灵骨,毁了本命剑。   人人都知道盛凝玉是个天赋异禀的剑道奇才,是那个手持“不可剑”敢做所有“不可为”之事的剑阁弟子,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剑尊。   但宴如朝还知道,她私下里,其实和那些凡尘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爱闹,爱美,爱张扬。   怕黑,怕苦,最怕疼。   剑修之剑如其半身,知道盛凝玉本命剑毁时,宴如朝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作为鬼沧楼楼主,不是没试过用鬼道之法寻盛凝玉的神魂,但依旧一无所获。   神魂俱灭,剑毁人亡,所剩下,唯有这灵骨。   被人生生剖出来的灵骨。   宴如朝想,如果所有人都去寻什么替身,对那些相似之人好,那他的师妹——那完完整整的盛凝玉,又该用什么来祭奠呢?   所以宴如朝并不在乎褚家所谓的“转世”真假。   因为哪怕当真是“转世”,也不行。   没有人可以取代盛凝玉——没有人可以代替那个会在他叛出剑阁时,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劈开剑阵,向他扔来星河囊的师妹。   哪怕转世,没了记忆,有了新生,也不是他的师妹,不是那个一剑破山河,剑锋有明月的“盛凝玉”了。   ……   世间多薄幸,笑杀明月身。   宴如朝不再想这些事,直接起身,黑色的衣摆划过空中,带着森森肃杀之气。   感受到磅礴鬼气,守在其外的妖鬼们同时顿住,瑟瑟发抖的跪下。   “启。”   宴如朝的手慢慢抬起来,偌大的鬼沧楼内光芒大盛,盖下了种种阴森黑雾,更远处原本喧闹的鬼市忽然为之一寂。   无论是正在与人大声争执的游人,还是正转着眼珠子与人做着交易的商贩,甚至是在鬼市之内最华丽雍容的客栈中,那些歌舞都齐齐停下。   偌大的时空骤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金献遥和药有灵浑身打了个寒颤,他们再无寻到盛凝玉的欣喜,两人感受到周围近乎凝固的气氛,仰着脖子看着头顶突兀出现的建筑,近乎要咬了舌头。   天色骤然黯淡,鬼哭幽咽之声隐隐传来。   他们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外出除障时,因好奇来鬼市之内,实在是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解决。   两人紧紧靠在盛凝玉的肩上,结结巴巴道:“王、王师姐,这是什么?”   只见一桩漆黑的高楼从地底凭空破土而出,这楼整个悬浮在空中,仿佛要直插天际,却又轮廓扭曲,似随时会崩塌坠落,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固定在了此处。   楼身乌黑,不知是用何铸就,然而这并不是最主要的,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表面布满了奇异的符文,这些符文散发着光亮,若隐若现,宛如一个个正在开合的鬼魅之眼,时刻监视着四周的一切。   而在楼的最顶端,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黑幡,幡上绣着无数他人看不懂的符阵,这黑幡随风猎猎作响,其内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呜”声,自上而下传来,飘到众人耳旁时,已是只剩几缕模糊声响,却也能让人产生错觉,似乎有万千妖鬼在其中哀嚎。   药有灵骇得腿软:“这东西,不、不会是——”   在场所有的妖鬼,忽然一齐起身,动作一致朝着那个方向跪下。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一言不发,好似生怕惊醒了什么。   在这样诡异肃穆之中,金献遥忽然奇异的发现,王道友与在场的众修士——还有那些妖鬼都不同。   她的面上没有恐惧,只有……感慨?   “许久没见这样的场景了,真是令人怀念。”   盛凝玉偏过头看向噙着笑的谢千镜,和他身后毫不留情的将两人拎开的上霜,以及第一次接触到这等高阶魔修,差点被晕厥过去的金献遥和药有灵。   她的眼眸弯了弯,发出了一声懒散的笑。   “鬼沧楼开了。”   如同为了证实她的话,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传出,并不响亮,却如同黑云中降下,落在了鬼市之内每一个人的耳畔。   【鬼沧楼,启。】   盛凝玉不担心和大师兄宴如朝见面,甚至她觉得,自己的事情,非否师兄应当早就告知大师兄了。   真好。   一想起宴如朝,盛凝玉骨头都有些酸了。   不知这一次见面,大师兄会怎么教训她?也许看在她都这么惨的份上,会放她一马……   酸了,可能性太小。   盛凝玉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怎么了?”   幽香钻入鼻尖,盛凝玉抬头就看见谢千镜笑吟吟的脸。   当真是雪魄竹骨,清艳无双。   无双……盛凝玉心中一动。   大师兄的无双剑。   用来揍她,最疼了。   盛凝玉顿了顿,莫名想起大师兄那张   闭着时很吓人,张开说话后更恐怖的嘴,联系起自己苏醒后的所作所为,心头悚然一惊。   “谢千镜。”她握住了谢千镜的肩膀,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口气对他道。   “入鬼沧楼后,我们两人万万不能一起现身人前!”   作者有话说:鬼沧楼,启动!   鬼沧楼楼主宴如朝(冷笑):你就是我师妹的新道侣?   宴如朝,一个自己专情痴心永不改,但会建议师妹找八百个道侣的奇妙大师兄。 第60章   盛凝玉如此说,自然是有原因的。   别的不提,就大师兄——鬼沧楼楼主宴如朝那张嘴,一开口简直和淬了毒似的。   若是被这些魔修听见,指不定以为这鬼沧楼楼主对他们的尊上有什么不满,若是再来几个急性子,怕不是要当场闹起来。   再说,依照盛凝玉的推断,非否师兄大抵已经将情况告知于宴如朝了,现在对方怕不是正在楼中摩拳擦剑,就等着她送上门去,好好的收拾她一顿。   盛凝玉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自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是这世间远远有比天地更可怕的存在。   比如,大师兄的剑鞘落在后背的时候。   盛凝玉沉痛的看着谢千镜,口中却又是话锋一转:“但若是你发现我快死了,请务必出手保下我的性命。”   谢千镜莞尔。   “可以。”他道,“恰好,我也有些想要验证的事。”   盛凝玉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将手伸到了谢千镜的面前:“那么,鬼沧楼外见。”   谢千镜安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弯了弯嘴角,将手落在了她的掌心。   掌心相合,小指一勾,纠缠在了一处。   “一言为定。”   熟练得宛如曾做过千百次。   盛凝玉几乎都快习惯谢千镜如此,反正她即将拿回自己的灵骨,而往昔的一切马上就要水落石出。   后方的药有灵和金献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往日里清冷的谢道友回身之时,身形骤然化作一片红雾,连带着方才压制他们的上霜也没有了踪影。   桎梏他们的力量骤然一松,两人跌坐在地,药有灵率先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问盛凝玉:“王、王道友,方才、谢、谢前辈他……那是魔气?!”   一句话说的结结巴巴,语序混乱。   但盛凝玉非常理解。   她走到两个跌坐在地的小孩身边,弯下腰在他们肩上拍了拍,药有灵和金献遥只觉得体内原本耗尽至凝塞的灵力骤然充盈,就连身体都变得活泛起来。   他们抬起头,只见面前人那覆盖着面具的面容上全然窥不清神情,药有灵眼巴巴的看着盛凝玉,口中更是换了个称呼:“王师姐,你就告诉我们吧。”   盛凝玉十分宽和的点了点头,看向他们的目光近乎慈爱,就在两人以为马上就要知晓答案的期待目光中,盛凝玉拖长了尾调,老神在在道——   “是什么,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药有灵:“……”   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那么现在,该我问你们了。”盛凝玉眯了眯眼,“谢千镜走了,现在敢说实话了吧?”   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三秒之后,准确无误的揪住了一旁金献遥的衣领,微微挑起眉梢。   “你出的主意。”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金献遥本就心虚,被盛凝玉如此直白点破,更是连声音都变得更轻:“我们、我们只是有些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王九道友此时的气场,简直比他姐姐发火时还要恐怖,这是一种精神上彻底的压制,以至于只要盛凝玉轻飘飘的一眼,金献遥就彻底没有了力气,更别提反抗的心思了。   一点都生不起来。   两人大致讲述了一番经历,原来是那日有傀儡障起,于是学宫长老就带他们前去除障,本来只是一个小事,谁知金献遥玩心大起想去凡尘界中一看,偏偏药有灵死活不放心,一定要跟着他前来。   药有灵挠挠头:“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如果不跟着,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但谁知,两人走着走着还是迷了路,最后迷迷糊糊地落在了鬼市附近。   盛凝玉神情不变,迅速的抓住了重点:“哪个长老?”   她此时气势大盛,药有灵颇有些面对原宫主的胆战心惊,乖觉的缩起脖子:“是九霄阁的松长老。”   九霄阁。   盛凝玉心头冷笑,她看向金献遥:“非否师兄没告诉过你们,近日不要外出么?”   药有灵被她口中的“非否师兄”震慑,反应了半天,才抖着嗓子揣测:“师姐,说的是原宫主么?”   盛凝玉睨了他一眼,不做声。   不是,王道友何时与他们宫主这样熟了?!竟是到了能互称凡尘表字的程度了吗?!   药有灵傻在当场,金献遥同样心头一片空白。   许久未曾冒出的念头再次在心中腾跃,金献遥蓦地想到,他的家不会又要——   这一切不着调的猜想,都在盛凝玉平静的眼神中烟消云散。   金献遥打了个激灵,飞速交代了始末:“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就莫名其妙想要外出……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心神。   金献遥偷偷抬眼去窥面前之人的神情,却见那带着面具之人似是觉得无趣般挪开了视线。   “迷路到鬼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盛凝玉嗤笑一声,她站起身,头也不回的沿着长阶下楼而去,语调懒散道:“你们这番言论若是传出去,那些入鬼市而不得其路之人,怕是要抱头痛哭了。”   这是什么意思?   金献遥完全傻住,他直愣愣的和身边的药有灵对视一眼,许久未曾上线的脑子终于再次开始运转。   眼见盛凝玉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拐角,两人再不犹豫,拿起桌上质朴的面具就往脸上一扣,飞奔向前,气喘吁吁的跑到了盛凝玉身边。   盛凝玉余光扫到两人的身影,微微扬眉。   还不算太笨。   这个想法刚冒出,就听药有灵道:“所以,师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   “嘘。”   纤长的手指竖在了他的唇边,灵力准确的封住了他们的口——这不是什么难事,药有灵和金献遥都可以做到,但盛凝玉这一手妙就妙在她没有惊起周围的一点波动。   宛如滴水入海,灵剑落花。   远比那一日褚乐与青鸟一叶花的弟子比试时还要厉害得多!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见两人终于消停,神色却还有些不服,随口道:“不言,细想。”   药有灵被盛凝玉这一手震住,金献遥却蓦然抬头,堪称昳丽的少年面容在一瞬间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神情。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这样的神情,可不该出现在金献遥这个心思单纯直白的小少爷身上。   盛凝玉有些奇怪,她趁着周围人还不算太多,特意解了他嘴上的禁制。   然而这一次,一向嚣张的金献遥却没有开口,只是沉郁的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事,不必担心。”金献遥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就是……就是想起了一些模糊旧事。”   他扣着自己的手,有些不自觉的焦躁:“很奇怪,总觉得有人也和我说过这话?”   金献遥。   若是盛凝玉没记错,他曾经是山海不夜城城主和其夫人艳无容收养的孩子。   修仙界的孩童成长的极慢,盛凝玉不太记得自己以前是否见过他,但显然金献遥口中的“旧事”,不太像是在山海不夜城中的经历。   那么再之前呢?   还有这一次,又是谁暗中动了手脚?——金献遥在不在鬼沧楼中,有这般重要么?   看似东一招,西一脚,但却让人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盛凝玉思索着,口中却不慢:“跟着我,不要随意离开。”   言谈之间,他们已经步至鬼沧楼前。   周围俱是缠绕着层层浓雾,雾气中不时有光点闪烁,忽明忽暗,宛如鬼眼正在注视着所有步入其中之人,愈发显得那黑幡猎猎之所的可怖。   盛凝玉不经意的用眼睛在四周转了一圈,竟然没看见那抹漆黑的身影。   真是奇了怪了。   盛凝玉心头颇有几分惊讶,她再往前了些许,目光所及之处,恰好落在了那天下闻名的牌子上。   只见那漆黑如夜的匾额凭空悬浮,若一孤舟,其上用金色笔墨龙飞凤舞的写下了九个大字——   【盛凝玉与鹤不得入内!】   气势之强,笔墨之浓厚,足以见其人当时的愤慨。   盛凝玉脚步一顿,心中愈发发虚。   幸好不止是她,那匾额周围已然有一群修士聚集,哪怕没有邀请函,众多修士也想来一睹此物的风采。   “这就是登上那修仙界恩怨榜榜首之物吧?”   “嘘,在鬼沧楼旁边说这么大声,你不要命啦!”   “快快快,用留影石帮我留张影!”   话音落下,那修士就飞速窜到了匾额旁边,满脸兴奋,与那匾额上的字形成了鲜明对比。   盛凝玉:“……”   她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无人跟上,一回头,只见那两个小弟子目露憧憬。   盛凝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们也想要?”   药有灵回过神,一双眼中满是渴望:“可以吗?”   盛凝玉顿了一下,嘴角向上挑起:“自然可以。”她接过金献遥飞速从星河囊中摸出来的留影石,在手中上下抛了抛。   “相聚是缘,难得有我们三个齐聚的时候,不如就一起合张影吧。”   药有灵从未出错的直觉大喊不妙,然而他究还是晚了一步,盛凝玉不容置疑的将两人拉到了身边,随手将留影石塞给了一人,愉悦的在留影石中留下了这张影像。   那修士似乎有些年纪了,他见他们三人似乎也颇年少,又在这牌匾下合影,心中推测他们也是第一次前来,并没有拍卖会的邀请函。   见三人似乎还要往前,那老修士赶紧出声:“小道友,再往前就需要邀请函了!”   药有灵愣住:“邀请函?什么邀请函?”   金献遥也不知道,下意识看向了身旁之人。   盛凝玉一顿,对那修士颔首:“多谢提醒。”   药有灵忍不住道:“师姐,你有邀请函么?”   盛凝玉犹豫了一下,模棱两可道:“有吧。”   药有灵瞬间安下心来。   不知为何,王九道友虽时不时有些不着调,但只要在她身边,药有灵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之感。   就好像无论他做什么,王九道友都会护住他。   然而这番对话落在旁人耳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见盛凝玉死不悔改,当即有人讥笑道:“又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这瘦长脸的修士刚被鬼沧楼的守卫丢出来,正是落了面子憋着气的时候,盛凝玉三人恰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哈,别的人他尚且畏惧其实力,这三个年纪尚浅的小修士他还教训不了么?   瘦长脸修士走上前,俨然是打算将笑话看到底。   “有些修士啊,稍微有点修为,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别一会儿惹得鬼沧楼的人出来教训——”   瘦长脸修士的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眼见盛凝玉似乎什么都没拿出来,但那道鬼气——那道方才几乎要贯穿他身体的鬼气,竟然让她过了?!   不仅如此,她伸出手,竟是将另外两个弟子也拉入了其中?!   这可是鬼沧楼外的鬼雾!!!   以往不是没有修士仗着自己的修为,看不起这区区一道雾障碍想要强行闯入,然而他的下场就是在瞬间化为一道血雾,骨肉都被这雾气吞噬。   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那可是修真五段玉衡境的修士!   瘦长脸修士脑子“嗡”的一声,不止是他,周围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修士俱是惊骇无比。   这又是哪里来的大人物?!难道是鬼沧楼楼主——   一只黑色的长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而随着一道声音,所有修士齐齐停下了交流,屏息凝神,垂首静立。   “见过楼主。”   宴如朝扫视了一圈场内众人,没有发现那道身影。   猛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息,宴如朝倏地抬手,以鬼气凝成剑,毫不留情的射向了空中的方向。   “褚季野。”   宴如朝平静道:“你居然真的敢来。”   “鬼沧楼楼主既然邀请,怎敢不前来一叙?”   深蓝衣袍落地,然而这一次,除却那茫茫家臣侍从之外,褚家家主身后更有一个鸾轿。   褚季野环视了一圈场内诸人,骇得那些偷偷打量的修士赶紧低下头,生怕晚了一秒,就被这位喜怒无常的褚家家主手刃现场。   然而,这道阴柔诡谲的视线却在触碰到鸾轿的时候,化作了无边柔软。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这位从来自恃身份的褚家家主探出手,压低了声线,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什么天上人。   “明月姐姐,我们到了。”   明月。   在天下可以有许多叫“明月”的人,但天下人皆知,在褚家主心中,只能有一轮明月。   不比其他修士近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珠,和满脸的、显而易见的兴奋,宴如朝心中唯有一个感受。   ——荒诞。   这位从来大逆不道的鬼沧楼楼主想要提起唇角,想要开口嘲讽,甚至想要直接动手,将所有人都打一顿——再把那个不知真假的“转世”当场捏碎至灰飞烟灭。   但此时此刻,宴如朝发现自己做不到。   曾因言语如毒而被昔日归海剑尊下令“禁言”的他,在这一刻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一个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与那些可笑愚蠢的芸芸众生一样——不,他远比他们更加恶劣。   他带着不堪的期待,带着与曾经自己决绝的言论不符的盼望。   盛凝玉,盛明月,盛九重,混世魔头,明月剑尊……   师妹。   会是,你吗?   心头有奇异的情绪缠绕,宴如朝看着一只手从那奢华无比的金玉鸾轿中探出,随后那张脸暴露在人前。   一袭蓝白衣裙,不施粉黛,不配钗环,神情漠然,清冷如天上月。   周围在短暂的愣神后,传来了许多抽气声,褚季野环视一圈,心中涌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慰贴。   在从前的每一次,都是她将他介绍给众人,而他站在那里,惴惴不安的迎接着那些或是打量,或是审视的目光。   他们的每一个眼神都好似在说一句话。   【——褚季野,你配不上她。】   他永远是跟在她身后的那个。   她是天边的一轮明月,她是众生的明月剑尊,她总是走得太快太快,快到褚季野连站在她身后的影子里,都要拼命的追赶。   但幸好。   他终是等到了。   众目睽睽之下,芸芸众生之中。   高朋满座,蜉蝣万千——全都在看他们。   看他,与她。   一朝得偿所愿,在极度的兴奋与喜悦之下,褚季野的手指都控制不住痉挛,然而这样的喜悦,却忽得被一道声音打破。   “褚家主。”   众多修士如梦初醒,纷纷转头看向这位鬼沧楼楼主——昔日的剑阁首徒。   修仙界中,谁认不知,这鬼沧楼楼主和那明月剑尊似乎有一段恩怨?   要知道,那块牌子可还在鬼沧楼门口竖着呢!   褚季野骤然回过神,勾起唇,牵过了身边人的手:“宴楼主。”   宴如朝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开口时嗓音轻蔑,带着些许显而易见的讥诮。   “对着一个假物也能如此深情,真是无愧褚家家主这几年的‘一往情深’啊。”   作者有话说:宴如朝:呵,*&%&#@!   今天写完了,先睡觉!马上就要暴露了哈哈哈   药有灵&金献遥(回忆起自己的言行):救救我救救我! 第61章   场上寂静,无一人敢发出丁点声响。   褚季野骤然暴怒,滔天的灵力化作万丈狂澜,褚家至宝阴阳镜被他从神识中召唤,自这位家主身后升起,陡然变大了数百倍,几乎将全场全部笼罩其中。   然而宴如朝的身影已然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众人眼前,那遮天蔽日的阴阳镜无法再靠近鬼沧楼一步,徒留鬼沧楼楼主低沉的嗓音回荡。   “某于鬼雾之中,恭候褚家家主。”   待此黑雾彻底消散,跟在褚季野身后的家臣忍不住上前,低声劝慰:“家主,这鬼沧楼内恐不简单。”   褚季野注视着面前阴森诡谲的高楼,冷冷一笑:“本尊做事,无需他人指教!”   那家臣骤然噤声,浑身颤抖起来。   然而褚季野却毫不在乎。   他回过身,眉目间卸去了方才的喜怒,又变成了一片纯然的少年天真。   “凝玉姐姐。”他故意称呼了“盛凝玉”的本名,身后一片静默,却不知有多少人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说方才两人言语不明,似乎还有些可回寰的余地,但如今“凝玉”二字一出,却是再也无可辩驳。   凝玉,凝玉。   褚家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在前方消散,待他们走后,人群轰然炸开。   “快掐我一下!你听见方才褚家主叫那人什么了么?!”   “凝玉,她就是传说中的明月剑尊盛凝玉啊!!!”   “方才你可有瞧见她的容貌?”   “瞧见了!当真是绝俗清冷,皎皎若天上明月,世间无人能及啊!”   “可方才鬼沧楼宴楼主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宴楼主本就和剑尊有旧怨,怕是没说实话吧?”   “不对啊,他们以前分明同是……”   比起众多年轻修士的兴奋,方才那位提醒盛凝玉三人不要误入的老修士愣愣的转过眼,看着那匾额上的龙飞凤舞的字迹,喃喃自语。   “……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   一旁瘦长脸的修士注意到他的自言自语,眼睛一转,凑了上来,试图得到更多的消息:“老修士,你曾经见过明月剑尊?方才那人——她当真是剑尊?”   一听这话,立即有人围了上来。   “你见过明月剑尊?”   “什么时候?她长什么模样?”   “依照方才那位的绝世容颜,怕是差不多了吧?”   他们说不准见到了明月剑尊转世呢!   这可是一则惊世传闻!   众修士兴奋的涨红了脸,七嘴八舌声浪一声高过一声,那老修士却依旧愣在原地,缓了缓,才愣愣道:“见过的。”   什么时候?   那却是……   “大概,是百年前了吧?”老修士想,那时候的他还是垂髫少年,走在乡间田野,身后跟着老黄牛,嘴里哼着上不得台面的乡间小曲。   他其实没什么修炼的天赋,更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说是入道百年,不过蝇营狗苟,没什么建树,如今寿命也将至陌路。   但老修士从不怪自己运气不好——相反,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到了极致。   在那场几乎毁灭了他们村落的浩劫中,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个人救了他。   【不用与我这样客气?……名讳?哈,我姓盛,名为凝玉。】   那个救了他的小仙君眉宇飞扬,跳脱的嗓音穿越百年依旧能浮现在他的耳畔,哪怕被他大胆的问起姓名,她也没有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情绪。   老修士看到她救了许多人,甚至牵过了那头老黄牛,将他抱到了老黄牛的背上,用灵力在空中写下了她的名字。   【凝玉凝玉,是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你可要记好了啊!】   往事如烟,湮灭在前往的萧瑟鬼雾之中。   咳嗽了几声,嗓音愈发老迈,“至于剑尊的模样,我却记不清了。”   听到这话,周围修士只觉得他胆小如鼠,纷纷投以鄙夷的目光,嘀咕着转过身,继续三两成群的议论起来。   无人相信,方才这位老修士说的是真话。   在见到那位的时候,他记住了她的风采,记住了她惊鸿天地间的剑势,记住了她眉宇间好似三千世界都无可束缚的飞扬不羁——   至于容貌?   与这样的人物谈论皮囊美丽与否,实在可笑。   身边众人散去,老修士昂起头,看着那黑色的匾额,心中愈发怅惘。   他长叹一声,“剑尊大人啊。”   倘若真是您此次归来   唯愿您平安喜乐,万岁无忧。   ……   盛凝玉不知道外面的这番风波。   实际上,她在按常理被鬼使引入席中后,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   非否师兄,也许可能好像大概——   没有把她的事情告诉大师兄。   盛凝玉:“……”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在拍卖席上坐了一会儿,在看到前方被簇拥而来之人时,立即若无其事的低下了头。   当然,不止是她看见了那一堆人,实际上,很难不注意到他们。   毕竟在这鬼境幽暗之所,未曾遮盖面容的,只有寥寥数人。   褚长安正是其中一位。   还有他身旁的那名女剑修……   药有灵吞了口吐沫,胆战心惊的看向了身旁的盛凝玉。   哈、哈哈。   假的吧……   传闻中明月剑尊的转世,怎么真的好像和自家师姐,长得一模一样?!   人潮汹涌,盛凝玉想了想,索性压低了身体,避开众人,对身边两人道:“跟着我。”   两人依言起身,盛凝玉熟门熟路的带着他们走在鬼沧楼中,却并非常人所行之路。   在这条路上,他们再没有遇上任何一个客人,但并不代表这条路上空无一物。   那些时不时飘忽着的幽暗鬼影,实在是令人心头惊骇!   “王、王道友。”   金献遥的腿肚子都打起了颤,他平生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要不是他不知被谁蛊惑,怎么会连累药有灵也落到如此境地!   金献遥闭了闭眼,他的耳旁时不时传来拍卖会的声音,似乎有人已经以高价得到了一枚珍宝灵珠,引起了场内无数人的叫好与赞叹。   然而这叫好声却若即若离,仿佛尽在耳畔,却又远在天边。   金献遥深吸一口气,用近乎沉痛的嗓音道:“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但这……这好像不是通往拍卖席的路。”   居然认得路?   盛凝玉微微扬起眉:“你来过鬼沧楼?”   金献遥一愣,眼中也有些困惑:“好像是来过……”他锤了锤脑子,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   盛凝玉笑了一声:“那你怎么知道我走错了路?”   不等金献遥开口,盛凝玉自顾自向前走去。   “我不会出错。”   她可能会走错这世间的任何一条路,但绝不会走错鬼沧楼中的路。   药有灵和金献遥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半点不敢远离,盛凝玉不知如何,竟是绕过了那些鬼沧楼的鬼使,然而还不等她再往前,却听见了一声隐含着怒气的嗓音。   “不能进?”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看了眼为首之人。   一身浮光色的长袍,颜色偏浅,两肩上各坠着长长的流苏,五官生的清雅俊秀,隐约让盛凝玉觉得有几分熟悉。   不过比起她认识的那人,这位的眉目间自有一股养尊处优之气,这可惜此刻他身上爆发出的戾气,全然破坏了五官的优点,连那本还算装得文雅的笑意,都变得扭曲起来。   没那么好看了。   盛凝玉有些遗憾的摇摇头,脚步不停地向前。   “无声少爷……”   “闭嘴。”   玉无声仗着自己是九霄阁阁主的儿子,也是如今   玉氏仅存的血脉,他一路大摇大摆的进了鬼沧楼,更是做足功课,想要压众人一头。   孰料,却在这里碰了钉子。   “敢问这位鬼使大人吗,为何不许我选最上面的云顶间?”   玉无声隐忍着开口,可他大抵是许久都未曾这样做小伏低过,以至于整个表情看上去都很僵硬,十几分奇怪。   鬼使动作机械的拦在他身前,不言不语。   玉无声身后的家臣身后寒毛倒竖。   不比玉无声这些年被骄纵的不知世事,这些九霄阁的长老家臣可是心里清楚,这位鬼沧楼楼主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一剑无双意,动静天下闻。   这位鬼沧楼的宴楼主可从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年在剑阁时,尚且有归海剑尊管着他,底下又有师弟师妹需要照料,整个尤在束缚之中。   可现在呢?他入鬼道就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还怕做一些“弑杀妻弟”的名头吗?   玉家一位年迈的家臣在众人的眼神示意中,到底上前一步,沧桑的叹了口气:“无声少爷,勿要多言,不要给小姐……给寒掌门添了麻烦。”   他们本以为这样能劝到这位玉家独苗,谁知听了这话,玉无声愈发不甘。   他之所以敢在众人畏惧的鬼沧楼中如此放肆,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他血缘上的姐姐寒玉衣是鬼沧楼楼主情之所系之人。   可同样的,玉无声又深深的怨恨着寒玉衣。   他恨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一切——父亲的宠爱,九霄阁的地位,美满幸福又顺遂的道途。   比起曾经被九霄阁阁主捧在掌心千娇万宠长大的大小姐“玉寒衣”,玉无声不过是一个被接回来的私生子。   私生子。   一个来路不明的存在,一个用来代替“玉寒衣”的存在。   九霄阁中有永远为她保留的小楼,最高的亭台之上镂刻着她幼时习琴所谱写的第一张曲谱,往下的洞天瀑布中,有她最爱的水帘秋千……   玉覃秋不许任何人动属于“玉寒衣”的东西。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大小姐再也不会回到这九霄阁中,他也依旧坚信着,他爱的女儿,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   刚被接回家的玉无声并不知道这些渊源,而那时寒玉衣还叫“玉寒衣”,她也还在九霄阁中。   玉无声在一个贫瘠穷困的小门派中长大,骤然被玉家找回,进入九霄门中,不亚于进入了仙境。   父亲玉覃秋慈爱宠溺,几乎予取予求,长姐玉寒衣虽带人疏离却也对他温和。   玉无声被幸运冲昏了头。   直到四十年前,长姐叛出九霄门,前往了云梦泽独立门户,而玉无声在玩闹时,不小心砍断了昔日长姐亲手种下那一树梨花。   周围侍从当即跪了一地,玉无声却觉得没有如此严重。   见那位从小门派中一路跟着自己的老管事颤颤巍巍跪下的模样,玉无声满不在乎道:“不就是一棵树,断了再接起来便是,父亲难道还——”   灵力骤然袭来,玉无声被掀翻在地,他在地上狼狈的滚了又滚,顷刻间从一个衣着华丽的小仙君,成了落入泥潭不足惜的野狗。   浑身的经脉都因灵力的侵入而胀痛,但最令玉无声无法接受的,还是他头顶的那个巴掌印。   然而玉覃秋却没有如以往那样去搀扶他,他立在那断裂的梨花树下神情似哭非哭,语气却平静的吓人。   “谁许你进她的房间——谁许你动我女儿的东西?!”   玉无声愣了一下,几乎忘了脸上火辣辣的疼,怔怔的抬起头:“父亲——”   “休要如此唤我!”   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延后,玉无声的视线一片模糊,耳旁似乎有什么人在焦急的规劝,口中喊着“家主息怒”“是看管不力”等言。   玉无声心中有什么好不容易重建的东西,再度碎了一地。   他再度清醒过来时,那位跟着他的老管事已经消失无踪了,玉无声怔怔的站起身,问道:“许管事呢?”   新的管事垂首,毫无感情道:“许管事被带下去了。”   带下去。   好一个带下去。   玉无声张嘴想要笑,可眼角却流出了什么。   从那时起,玉无声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玉寒衣”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他就永远越不过她去。   可偏偏,她还不珍惜。   她怎么能不珍惜!   他定要给父亲证明,自己才是最优秀的玉家子弟,他一人就足以撑起九霄阁的门楣,无论是如今的寒玉衣还是旁人,都越不过他去!   比如今日鬼沧楼之行。   他势必要得到那截剑尊灵骨,以此献给父亲!   玉无声此生要争的,就是一口气。   他的眼神沉了又沉,带着一股势在必得之意,稍稍顿了几秒,他敛去神情的不悦,再度对那些鬼使行了一礼,瞧着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小公子。   “既如此,我就不为难大人了。”   他转身就要离去。   “咦?”   缀在玉无声身后的家臣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这声音很小,近乎自言自语,然而在静谧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玉无声止住了脚步,偏过头,神色中划过一丝不悦。   那不小心发出声音的家臣慌乱的抬起头,自由侍卫将他压下,玉无声脚步不停,须臾后,那位先前劝说他的老家臣上前,弓起身,低声道:“少爷,他说见到有人一跃而起,落在了云顶间中。”   玉无声豁然旋身,或许是错觉,在某一刻,他竟真的觉得那黯淡了许久的云顶间中,闪过了一道剑光。   谁在他前?!   ……   几乎就在这一刻。   拍卖会上光芒大盛。   那负责拍卖的鬼使正笑眯眯的开口:“此物本该放在后面,但今日拍卖会场上,怕是许多宾客都冲着此物而来,故而楼主应允我等将其提前。”   鬼沧楼的拍卖会场上为之一寂,许多原本还在高谈阔论,互相恭喜得偿所愿的人蓦然止住了口,他们藏匿在阴影之中,宛如一场无声又滑稽的皮影戏。   不过片刻,宾客席上的人就再度坐直了身体,他们呼吸急促,脖子伸长前倾着向场中望去,眼里几乎燃烧着火光——其中写满了贪婪与渴望。   屏息凝神间,竟是落针可闻,无一人敢开口。   在如此诡谲的气息之下,鬼使说出了那最后的一句话——   “今日最后一物。”   “剑尊,灵骨!” 第62章   宴如朝说了谎。   他方才当众说褚季野身边那人不是盛凝玉,可实际上——   “黑雾中,有她的灵力波动。”   寒玉衣擦拭法器拨云笛的手稍微停顿了几秒,道:“确定么?”   “很微小。”   那就是不确定了。   寒玉衣先是一寂,复又抬起头,口中却轻轻道:“许是出了错。”   宴如朝不置可否,他很难说清自己方才的感觉。   他从不信天意,更方才那一刻,他却当真是觉得天意弄人。   就在他越过黑雾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盛凝玉的灵力波动,但在他抬起头注视那位立在褚季野身旁的转世的时候,那灵力波动却恰好消失。   拍卖会场十分昏暗,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在台上,而台下的宾客席和包厢内并无一点光亮,唯有在叫价时会发出丁点的闪烁的光芒。   围在台边,似是星辰环绕。   寒玉衣于栏杆边俯首伫立,只见先是一阵骚动过后,一声又一声的报价,宛如浪潮迭起。   “十万上品灵石!”   “我出三十万!”   “一百万上品灵石!!!”   寒玉衣立在高处,白着脸咳嗽了几声,问:“褚家的那位转世,是真的么?”   宴如朝:“她身着素衣,长发盘得精巧,却不带丝毫装饰。”   寒玉衣从嗓子里溢出了一声浅笑,她   仰着头,却似乎看到云顶间中似乎有人影闪过。   寒玉衣想起血缘上的弟弟,她扯了扯唇角,面容上浮起了一丝浅笑,眸光却是沉沉。   这人啊,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最好赶紧走、赶紧走。   一定、一定不要被她抓住了。   ……   云顶间内,没有丝毫灯光。   盛凝玉并没有注入灵力,她心中颇有些奇怪。   太顺利了。   无论是她入云顶间,还是褚季野进入这楼中,都太顺利了。   为什么?   这样顺势而为,全然不是大师兄的脾气。   盛凝玉兀自沉思,没发现身后两个小弟子的脸色越来越惨淡。   在一片光亮中,药有灵鼓足了勇气:“王王、王前辈。”   盛凝玉敛起思绪,脸上带着散漫的笑意,与他玩笑道:“我不姓狗,你也不必如此唤我。”   她独坐在云顶间中,周围没有燃灯,然而比起其他包厢的黯淡无光,此间室内却充斥着人鱼烛散发出的光亮,就连桌边都放着躺椅,上面铺着厚厚的软垫,一旁还放着流水银丝软榻,布局温暖又惬意。   光影交错间,将她面上银制面具的边缘柔和。   药有灵心头一松,开口时仍有些结结巴巴:“前辈,为、为何只有这个包厢是亮着光的?”   改了称呼,倒是乖觉。   盛凝玉挑起一边眉眼:“因为——”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卖足了关子,眼见两人几乎都要伸长了脖子,才笑着轻描淡写的给了答案。   “——喜欢。”   这算什么回答?   药有灵的目光愈发绝望:“前、前辈,方才那些鬼使说,此处,旁人不能进……”   盛凝玉一笑,意有所指道:“他们不能进,我可以。”   药有灵呼吸一窒,一旁的金献遥更是瞪大了眼睛,盛凝玉支着下巴,偏过头看见他们如此,又是一笑。   “这里有你们老宫主画下的符阵,安全的很。”盛凝玉笑了一声,恍若玩笑,又好似在特意提醒,“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就呆在此处,勿要外出。”   还能发生什么?   一不留神,这句话被药有灵喃喃而出,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偏过了头:“我也不知道。”   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好似一切不过是她掌中玩闹之物,都不值得被她放在心上,连带着药有灵和金献遥的心都渐渐放下。   哈哈。   虽然不知道王九前辈到底是谁,但是她这么自信,应该是没事的吧?   然而当台下那一件拍卖品被拿出来展示时,盛凝玉面上的笑意忽然一顿。   “剑尊,灵骨。”   那黑色墨玉匣出现的第一瞬间,场内沸反盈天。   然而渐渐的,底下的宾客席再无一人能开口,上面包厢的灯光却接二连三的亮起。   而报价,也不再止于普通的灵石。   “九霄阁,一百五十万灵石,外加冰魄琴丝三根!”   “青鸟一叶花,三百万灵石,外加‘酥清风’解药一瓶!”   “天机阁,三百五十万灵石,加长老亲自卜算一卦!”   此类摆明身份的,却是要用身份压人了。   盛凝玉百无聊赖的撑起头,目光专注的看着场下。   金献遥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立在盛凝玉身后,小声问道:“前辈,也想要剑尊灵骨么?”   盛凝玉点点头,目光有些游离:“想啊,太想了。”   她这话说得,实在是漫不经心,故而金献遥和药有灵一个都没有信。   场下宾客席一片暗淡唯有议论声不断,而上面的包厢环绕着亮起,宛如星光点点。   大师兄到底想要做什么?   盛凝玉不信她进来这么久,大师兄都没有发现云顶间进了人,但为何他一直没有来寻她?   “四百万灵石,外加孟婆光一缕。”   这一下,就连盛凝玉都为之侧目。   孟婆光是什么?   当年盛凝玉之所以潜入弥天境深处,就是为了从那里步入大荒山中,以此到达无妄海的尽头,求得一缕孟婆光。   用来医治……   “剑尊转世就在我身侧,诸位还要和我抢么?”   自方才各大门派开始叫价后,就沸沸扬扬宛如烈火的场下,刹那间犹如被浇上了一盆冷水,没有了丁点儿动静。   鸦雀无声。   一只手推开了自上而下第二间包厢的门。   一身湛蓝锦绣华衫的褚季野就这样坦坦荡荡的站在众人前,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傲然与近乎得胜后戏谑的喜悦。   然而不等他再多言,另一边包厢中,却传来了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口说无凭,褚家主如何证实?”   “是啊!口说无凭!”   “褚家主多日不曾出现,莫不是在诓骗我们?”   台下台上议论纷纷,褚季野却并不在乎。   他转过身体,正面对着包厢内,阴影落下之间,他的面上满是柔情。   “明月姐姐。”他道,“他们都不信我,你能不能,出来陪我一会儿?”   所有人呼吸几乎在这一刻屏住,然而就在那人路面的那一瞬间,几乎只是片刻呼吸,无数个上层包厢的门轰然洞开,道道灵光闪过,快成散影!   此时此刻,他们所要争夺的已不再是那灵骨了。   而是剑尊转世!   有一瞬间,昏暗的拍卖场近乎白昼,道道不同门派的灵力交错,各家法器光芒大盛之间,细微的灵力顺着那些石柱墙壁攀爬,不断向场内涌入!   显然,有些人也没有放弃夺走场内黑玉匣中的剑尊灵骨。   宾客一片骚乱,他们中有人抱着宝物争先恐后的企图离去,也有人目露贪婪,想要险种求富贵。   寒玉衣冷眼旁观,并不为所动。   她兀自提着壁灯,行走在楼层中。   按照计划,她和宴如朝会将此地布成“千山试炼”的模样,然而众所周知,千山试炼的开启,需要十一门派之人共同注入灵力。   可惜其中,菩提谢氏已然再无踪迹。   但也无需这样麻烦。   寒玉衣想,不过杀人罢了,那里有这么多规矩呢?   当然,在杀人之后,她寒玉衣会最后滴入自己的心头血,以此为媒介,启动千山试炼的残阵,将那日合欢城发生的一切,悉数呈在众人面前。   她不要、不要明月师妹再背上任何一丝不该是她的骂名了。   只是这一切,寒玉衣从未告诉过宴如朝。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一身轻薄紫纱的女子轻巧的提着灯,脚步轻点,翩然落在了最高层外的栏杆旁,衣袂纷飞之间,悄无声息,然而却有一道杀意截取中间空挡,直冲她而来!   她这弟弟,这些年来,还是如此。   功法有些进步,寒玉衣甚至有闲心想到,只可惜脑子依旧无甚长进。   大抵是和宴如朝在一起久了,寒玉衣发现自己的话也愈发一针见血了。   不过通常,她都是将话放在心里,不像是那师兄妹,一个说话直戳人心窝,一个……   寒玉衣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那一个人,她此生或许再见不到了。   翩然若仙的女子反手摸出玉笛,打算在引入法阵最后一道灵力前,最后给她这位弟弟一个教训。   于是在灵力纷飞之时,幽幽笛音响起,一道无形的灵力自其中而出,如同利刃般划破空气,直奔那躲在壁角暗处之人而去。   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而来,那人瞬间被击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又被一道紫色宛如毒蝎尾钩的存在勾回,重重地摔落在了寒玉衣面前,嘴角溢出猩红的鲜血。   “玉无声。”   寒玉衣落在他面前,弯下身,握住了她弟弟的下巴。   饶是此刻,灵力横飞之时,这位昔日的九霄阁大小姐还是文雅秀丽的浅笑着,只是无人会小看她,只因她此刻的眼中却藏着让人辨不清的沉沉黑云。   沉甸甸的,宛如蕴藏一道惊雷,触之,轻则伤,重则亡。   “我素日对你宽和,但有些东西,你不能碰。”   无论是云顶间,还是剑尊灵骨。   都是他能动的东西。   【谁许你进她的房间——谁许你动我女儿的东西?!】   恍   惚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交融在一起,玉无声的神情愈发迷茫,转而又流露出了森森恨意。   好啊,又是这样高高在上带着怜悯的姿态……好啊,好得很!   他眼神一动,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日所得之物。   周身有浓郁魔气骤然腾起,寒玉衣察觉到不对,飞速腾跃空中,旋身避开,然而在道道灵力之下,她不愿破坏阵法。   确实有别的法子可以躲避,但不过是一些魔气。   寒玉衣想,反正她注定命不久矣,倒不如直接迎上——   叮。   叮叮当当。   一阵环佩鸣响。   “她会用剑!”地下有人大喜过望,高升喊道,“她果真是剑尊转世!”   有了这句话,包厢众多门派大能的争夺愈发白热化,他们正为场下那位“转世”争夺的大打出手,然而没有人注意到,顶头那从没有任何动静的云顶间,光芒逐渐明亮。   寒玉衣手中凝着的灵力升起又骤然熄灭,有人为她挡下了玉无声的攻击。   灵力是从云顶间传来的。   那人正在云顶间中。   此刻的寒玉衣全然不在乎台下的争执——什么灵骨,什么转身,还有什么玉家之人。   她是音修,对声音最是敏锐。   但此刻,灵力横飞混乱,众生喧扰之中,她只听见了一人漫不经心的轻笑。   玉无声在她手中,“转世”在其下包厢。   那么,现在这里,会是谁?   寒玉衣随手打晕了玉无声丢在一旁,她落在最顶层包厢的门外,颤着手指,几乎是一点一点的,推开了那扇门。   这些年来,宴如朝也提过举行道侣大典,但寒玉衣始终未曾应允。   因为她觉得自己还不配如此张扬的昭告天下,她想等一个重要的人回来。   她要亲自和那个人说一声“对不起”。   为她曾经的懦弱,为她曾经的闭门不出。   明明是她的家中恶事,明明是她父亲犯下的错误,可后来,盛凝玉叫破了一切后,反倒要被诸多长老们指责。   世道不公,不公至此。   但那时候的寒玉衣沉溺在悲伤之中,一边是她最喜欢信任的剑修师妹,一边是对她如珠如宝的骨血生父。   她无法抉择。   于是她想,她就一辈子呆在这高阁之上潜心赎罪吧。   这里没有纷扰,没有闲言,没有人逼着她做出抉择。   或许等她肉身死去,所有人都会解脱。   但是……   但是,怎么会有人先她一步呢?   寒玉衣的手指痉挛着,几乎无法弯曲。   云顶间是整个鬼沧楼中,唯一四时有光不灭的房间。   门扉洞开,于是,室内的柔和光亮落在了室外。   落在了她的身上。   初逢灯火。   眼前带着面具的人歪了歪头,转过了脸。   “真是一出好戏啊,寒衣师姐——哦不,应该是玉衣师姐了。”   在反着光的银质面具后,藏着一双弯弯笑眼。   她道:“也许,你现在愿意……”话音未落,盛凝玉目光落在了寒玉衣右边脸的毒纹上。   她顿了顿,再不敢说“原谅”,垂下了眼,扬起唇,似乎很是随意,“和我说说话了么?”   ——师姐,你愿意,再和以前一样,对我说说话么?   作者有话说:寒玉衣:她叫我师姐   寒玉衣:今天世界的毁灭可以暂停一下 第63章   无人知晓,盛凝玉此刻心中的紧张。   她双手交错,左手不断地揉搓着右手上的疤痕,几乎要再次将伤口撕裂。   她从未想过,自己最先见到的不是大师兄,而是寒玉衣。   寒玉衣……玉寒衣……这个几乎被她一力毁去了平稳生活的师姐。   指尖已然撕裂了皮肉,然而在这一刻,眼前寒光一闪。   银色的面具被人解下。   那枯瘦如柴的手抚摸上了她的脸,寒玉衣布满了毒纹的面容,扬起了犹如昔日一般的温柔笑意。   寒玉衣:“对不起,明月,对不起。”   她欠一个人一句抱歉。   她孤注一掷的在等待一个人回来。   别人都说寒玉衣痴心妄想,甚至还有些人曾言,这千毒窟的掌门推推搡搡、躲躲藏藏,是否和那鬼沧楼楼主貌合神离,压根儿就不想结为道侣。   寒玉衣不管他们怎么说。   那时候,人人都说盛凝玉死了,人人都说她等不到了。   但寒玉衣从来不信。   她外表病弱无依,但内心自有一股决绝孤傲。寒玉衣谋划许久,瞒着宴如朝计划着要将所有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哪怕她知道这件事会引起波澜无数,哪怕她知道如此行事必然会引人忌惮,甚至会让如今本就暗藏波澜的修仙界,再度掀起不必要的风波,甚至会引得魔族伺机而入……   寒玉衣知道了,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这样做。   因为些大义,从没有人教过她。   她只在一人身上看到过。   寒玉衣颤抖着手,从盛凝玉的脸颊,落到了她的肩上,   千毒窟的掌门努力想要弯起一个与平日里一样的笑容,可无论她如何做,面上的神情却依旧是悲伤的。   盛凝玉一怔,她没有想过,寒玉衣竟然会和她道歉。   “师姐何错之有。”盛凝玉侧过脸,在寒玉衣的掌心蹭了蹭,低声道,“当年……是我行事鲁莽。”   寒玉衣拼了命的摇头,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嘶哑:“师妹不必担心。”她越过盛凝玉身后已然神情呆滞的弟子,看向了屋外纵横交错的灵力,缓缓勾起了一个笑。   “此事,很快就会大白天下。”   盛凝玉微微皱起眉,她同样顺着寒玉衣的眼睛看向了栏杆外的场景,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寒玉衣想要做什么!   汲取十一家门派嫡系的灵力之法,提前在鬼沧楼开启千山试炼!   盛凝玉忽然抓住了寒玉衣的手:“我身后两个弟子,可是师姐派人引来?”   寒玉衣不明所以,摇了摇头:“我从未算计过清一学宫的弟子。”   清一学宫,是她曾经的梦绕之所。   无论动那个门派,哪怕是亲手毁去九霄阁,寒玉衣都不会对清一学宫的弟子动手。   “师姐!停下!”盛凝玉骤然用力,死死握住了寒玉衣的手。   她目睹着栏杆外下方的一切,十一门派之人的灵力互相交错,有未离去的宾客被误伤,晦暗不明的拍卖场时不时闪过如此绚丽的光,非但不让人觉得明亮,反而加深了其中的诡谲阴诡。   就像是一个斗兽场。   冥冥之中,盛凝玉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何处见到过这样的场景。   她加重了语气,飞速道:“开启千山试炼之事,有人暗藏幕后推波助澜!”   不管那人的目的为何,盛凝玉都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所以,阵法一定要停!   ……   宴如朝正在鬼沧楼外。   这是他与寒玉衣约好   的事,一旦千山试炼阵法成,那么那些试图争夺盛凝玉灵骨的人,全部都会被封锁在试炼场内。   或许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但倘若……加上剑尊灵骨呢?   宴如朝已经受够了如今的修仙界。   蠢货,天生的蠢货,后天的蠢货,还有一群人云亦云的蠢货。   而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更是一个大型的蠢货仓库。   宴如朝时常觉得奇异,这些人是怎么能够在害死了盛明月后,理所应当的活下来的?   大抵正是他们被愚蠢遮蔽了双眼,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存在让这个本就可怕的世界变得多么令人作呕吧。   “宴如朝。”   一道碧如松柏的虚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宴如朝身形一动,漆黑的衣袍荡开,遮住了方才所下符箓阵法,面向来者。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倦怠与讥讽:“原宫主不在清一学宫好好教徒授课,来我这阴森的鬼地方做什么?”   原不恕:“来寻人。”   宴如朝“哈”的笑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笑声中的讥讽:“云望宫也对剑尊灵骨感兴趣么?”   原不恕没有搭理他,四下一看,目光落在灵力横流的鬼沧楼。他感受到其中灵力汹涌,脑子已浮现出各门派争斗之景,不知不觉间更是眉头拧了起来。   “明月呢?她之前传讯与我,说是和那两个弟子在一起。”   宴如朝脸上的神情讥讽更甚:“怎么,你原非否也信了转世那一套?”   原不恕只是一具分神,他虽然能靠近鬼沧楼内,却做不了任何遮掩,也难敌十一门派的围攻,心头正在算计路线,却听了宴如朝如此言论,在短暂的匪夷所思之后,蓦然回过头。   “不是转世。”原不恕走到宴如朝身边,语速飞快道,“是明月!她在棺材里六十年,被人夺走了灵骨,她刚刚醒过来!”   六十年。   刚刚醒过来。   宴如朝瞳孔骤然一缩,原不恕只见一片黑影闪过,天上的黑云骤然翻滚,顷刻间遮蔽掉了最后一丝光亮。   轰隆隆——   楼内原本正大打出手的众人只听一声雷声轰然,紧接着鬼沧楼的内壁陡然紧缩,头顶高悬之所好似有什么东西光芒大盛,发出了刺眼到令人流泪的光芒。   慌乱之中,有人大喊:“是云顶间!”   云顶间高悬一所,此时独立而出,悬在所有人的头顶,竟好似明月当空。   玉无声被扔在外,此刻悠悠转醒,被头顶光芒刺得无法睁眼,恍然中,竟然好似看到了一柄利剑,正对着他垂直而落。   鬼沧楼内部骤然暗淡!   内壁不断拥挤,好似在挤压他们的位置,驱赶内里之人,与此同时一阵狂风席卷,竟是让他们连抬头都不许,直接将许多人卷出了楼外!   青鸟一叶花的长老一手持杖支撑,单膝跪在地上,极为不甘的高声道:“这可是鬼沧楼的待客之道?!”   不过须臾一眨眼,所有人都被送出了楼外,于此冥冥之音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带着阴森鬼气与一贯的嘲讽。   “诸位于鬼沧楼内大打出手,恕某不奉陪。”   风声料峭,隐约有无数幽魂的低吟哀嚎传来,让底下的听者不寒而栗,森冷之意肆虐,鬼沧楼楼顶的黑幡猎猎作响,似乎在嚣张的嘲笑着此时每一个人的不甘。   他们均是为传说中的“剑尊灵骨”而来,可此刻,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褚家家臣更满是愤怒:“家主!这鬼沧楼欺人太甚!”   然而这一次,褚季野只瞥了一眼那黑幡,就转过身,看向身旁之人,柔情似水道:“明月姐姐没被吓到吧?”   “盛凝玉”摇了摇头。   褚季野眼神微微一黯,但还是笑着道:“那现在,明月姐姐随我归家去,好不好?”   “盛凝玉”似乎愣了一下,静静重复道:“家?”   褚季野:“就是海上明月楼。”   “盛凝玉”点了点头:“好。”   得了这句话,褚季野好似得了什么圣旨似的,他转过身,淡淡吩咐道:“回。”   褚家家臣眼中尽是不甘,但褚家主之令大于一切,他们还是俯首道:“是。”   场下众修士眼睁睁的看着褚家家主牵着剑尊转世坐着鸾轿灵舟扬长而去,然而就在灵舟行至半路时,变故突生!   没有人能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人敢在接近海上明月楼的地方动手!   褚家家臣率先反应过来,高声道:“保护家主!”   褚季野摸着怀中的剑尊灵骨,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方才趁乱,直接卷走了黑玉匣,褚季野知道,他能坐下这样的事,自然也有人能想到这一点。   “速战速决。”   得了家主之令,那些家臣愈发无所忌惮起来。   褚季野本以为这一番争斗很快就会有结果,谁知那人的身法奇异,走步之间,宛如游蛇伏于草丛,一时间,褚家家臣竟然束手无策。   褚季野皱起眉,不辨喜怒的脸上浮现出烦躁之意。   他握住了身旁之人的手,柔声道:“明月姐姐,我去去就回。”   得了首肯,他召唤出了阴阳镜,一时间争斗之所亮如白昼,那些人似乎有所忌惮,却还是不肯撤退。   褚季野不耐烦了,直接以阴阳镜化出一道灵力迅猛地向那些人的首领袭去,那人似乎有些惧怕,纵身跃起想要旋身躲避,却还是被击中,痛呼一声跌落在地。   此招名为‘追月’,是褚季野独创的拿手好戏。   然而这一次,他使出此招时,却没有了往昔猫捉兔子的感受,反而心里隐隐有些不对。   怎么……   “剑尊!!!”   褚季野猛地回头,他顾不得怀中黑玉匣在一瞬被人勾走,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眦欲裂!   那鸾轿灵舟竟是被一阵黑雾吞噬,那黑雾四周,却又有一阵粉色的花雾,散发着勾人的香气,然而在场之人却无一人敢靠近。   “——酥清风!”   褚季野徒手抓了一把空,反倒惹得那红雾如藤草般缠绕他身。   “家主不可!”一家臣舍身挡住了褚季野的动作,跪下道,“酥清风之毒世上无解,唯有青鸟一叶花可得其解法,家主当顾念己身!”   他身后,褚家地址家臣跪倒一片:“请家主顾念己身。”   山呼海啸,却如孤魂独在,   褚季野的神情起先近乎暴怒,而后慢慢的平静了情绪,成了一片空白。   是了。   是他的错。   如此之久了,他却没有给明月姐姐佩剑。   饶是剑尊,也是需要一柄好剑的。   他望着不见人影的茫茫山海,   好似越过了重重山水,近乎一字一句道。   “回,海上明月楼。”   ……   鬼沧楼近乎在瞬间化作了一片漆黑。   所有的喧嚣——争执也好,交流也罢,那些贪婪的、虚伪的、充满欲望的声音,在一瞬间归于了平静。   在云顶间光芒最盛时,突然有大片的黑雾,裹住了所有镶嵌在墙壁内,正发出光亮的人鱼烛和明珠宝器。   无边的漆黑骤然袭来,原本明亮的云顶瞬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盛凝玉心头一悸。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好似回到了棺材之中。   没有光亮,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说。   左手的指骨不自然的弯曲起来,搭在腰间木剑上的右手隐隐开始细细密密的作痛,更是轻微的颤抖。   身后,似乎有动静。   轻不可闻,但他有些急切了,露出了细微的声响。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想到,她握紧了剑柄,垂着眼,心头计算着那人前行的速度。   一不。   两步。   骤然,木剑出鞘!   这一招是盛凝玉本想用最新习得的第七重剑里的“清风破晓”,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在木剑出鞘之时,她莫名觉得心头有几分一样,手腕轻巧的翻转,剑势偏移之下,骤然形式一变。   这一招成了她曾经最喜欢的“相见欢”,而与此同时,天光乍亮!   在须臾之间,盛凝玉看清了所处之所与对面人的面容,她陡然睁大了眼睛!   她此刻已不在云顶间中,而在鬼沧楼下,对面之人,也不再是玉衣师姐。   墨发黑袍,面白如纸,神情之间天然带着一股傲慢与嘲讽。   这赫然是鬼沧楼楼主——她曾经的大师兄宴如朝!!!   盛凝玉哪里敢再往下,她理解挪开了剑势,然而到底只有四分之一的灵骨,她对剑势的掌握远不如曾经的自己,纷飞之间,无法控制力道,竟是再一次将那鬼沧楼的柱子拦腰砍断!   目睹鬼沧楼最中心的盘龙柱因自己一剑削去了龙首,就连柱身也发出轰轰然的声响,整个盘龙摇摇欲坠,盛凝玉脑中一片空白,心头只剩下两个字——   要、死!   且不说之前的事情,大师兄有没有消气,但自己这一见面就这样一份“大礼”,谁都无法接受吧?   时间紧迫,盛凝玉甚至来不及找寒玉衣求救,她站在一片残余的灵力旋涡中,看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宴如朝,闭紧了双眼装死。   哈哈。   完蛋咯。   自己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和大师兄相认,还混入了他的鬼沧楼内,但这事其实也不能全怪她吧?毕竟这可是宴如朝自己的鬼沧楼,他自己防范不严……   盛凝玉脑子乱七八糟纷纷扰扰,不过片刻功夫,她却从自己踏入鬼市想到了盘龙柱上的龙首。   她缩着脖子,做好了被宴如朝出言嘲讽,甚至直接打几剑鞘的准备。然而就在盛凝玉做主准备时,迎接她的,却不是什么冷言,也不是冷硬的剑鞘——   而是一个拥抱。   没有什么馥郁香气,也没有什么温言细语,只是一个冷硬的、不带丝毫温度的拥抱。   宴如朝,她的大师兄,僵硬的抱住了她。   盛凝玉很不习惯如此,她的心头近乎慌乱,手也不敢动,嘴巴却开始胡言乱语:“哈哈,鬼沧楼楼主,许久不见,无意冒犯……”   “盛明月。”一道声音打断了盛凝玉的连篇胡言,“不要叫我鬼沧楼楼主。”   那人松开了她,盛凝玉怔怔的抬起头。   在一片暗沉无光的黑色之中,面前人的双眸是最璀璨的星辰。   静默许久,盛凝玉张了张嘴,用好似从棺材里刚爬出来时的生硬语气,僵硬道:“……大师兄。”   她的嗓音干涩,似乎极为不熟练这个称呼,但还是再次重复道,“大师兄。”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也许久许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以至于宴如朝这个世人眼中不近人情又出手狠辣的鬼沧楼楼主,都有一瞬的怔忪。   不为别的,只为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大师兄。】   在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宴如朝是不许盛凝玉叫他大师兄的。   他是个叛出剑阁的叛徒,他是个入了鬼道的鬼沧楼之主。   即便修为高深,即便有所归之处,但在世人眼中,他依旧是离经叛道之徒。   宴如朝从不在乎这些,但他知道,师妹不应该被他连累。   世人都道那剑阁之徒盛凝玉实在是个“混世魔头”,但宴如朝知道,天底下,没有比他的师妹更心软的人了。   她会怜惜一朵落花,她会聆听一阵鸟鸣,她会与一阵清风嬉戏,她会看见那些蝼蚁般微小的凡人。   浮世三千,大道无情。   可他师妹的剑,最是有情。   此情是春夏秋冬,是天水收意,是盈日生骄。   亦是,明月温柔。   是以,在叛出剑阁后,宴如朝不许任何人再提他之前的身份,动辄就会惩治,着实吓到了一批人。   彼时的他想,他的师妹盛凝玉,注定是一轮明月高悬,她有她自己的道,不该被他所连累牵扯。   但宴如朝没想到,这个作得千奇百怪,闹腾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会就那样陷入在弥天境。   什么弥天境,宴如朝扯了扯嘴角,不过是一片不知所谓的荒地。   可就是这样的荒地,就这样在他昏睡时,吞噬了他的师妹。   ……   六十年。   忽然一股力气,盛凝玉尚未反应过来时,就被拉入了怀中。   盛凝玉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要勾起笑,但还是失败了。   莫名其妙的,盛凝玉的眼眶涌起了一阵热意,   她要在后辈面前装出一副无所不能的模样,她要在好友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哪怕是昔日的师长,昔日的友人,似乎都不可尽信。   但唯有。   唯有在这个早已叛出师门的,曾立下牌子“盛凝玉与鹤不得入内”的,曾让她不许再叫“大师兄”的人面前,盛凝玉可以是最简简单单的“盛凝玉”。   她微微闭上了眼,靠在这个兄长的肩上,有些难过,眼眶也有些酸。   “大师兄,你不在的时候,许多人欺负我。”   【大师兄!是他们先欺负我,我?我只是还回去罢了。】   【大师兄,你不在,许多人都来挑衅,但是……嘿,他们打不过我!】   【大师兄!他们的长老欺负人,你不能只骂我,快去帮我骂她们!】   一别经年,还和当年如出一辙。   不服气,爱告状,闹腾起来,恨不得直接炸了别的门派。   宴如朝笑了一声,抬手挡在了盛凝玉的后脑上,低声说出了那一句当年从未对他的师妹言之于口的话。   “放心。”他摸了摸盛凝玉的头,扯出了一个笑。   这个笑若是曾经剑阁大师兄做出来,顶多是轻蔑倨傲,然而由此刻的鬼沧楼楼主做出来,却全是嗜血的意味。   “大师兄,会帮你还回去。”   鬼沧楼,黑暗的角落中,静静伫立着一人的身影。   上霜心惊胆战,屏息凝神,唯恐尊上一言不合就与鬼沧楼楼主大打出手。   她倒不是担忧尊上打不过,只是着剑尊还在呐!倘若剑尊偏帮自家师兄……   但出乎意料,直到上霜退下之前,谢千镜都没有动手。   他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   从他答应带她来鬼沧楼,从他答应让她一个人进入鬼沧楼中。   他知道,这不符合魔族本性,但很奇怪,他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断裂的灵骨久违的传来钝钝的疼痛,体内好似有些东西正从骨血中破土而出,但谢千镜还是伫立在黑暗处,静静的看着盛凝玉与他人相拥。   阴影遮蔽了他满身。   ……   东海之畔,海上明月楼中。   褚乐看着那已然被催掉一片的废墟,看着底下瑟瑟发抖的家臣,心中无比焦躁。   再又一次看见叔父手中满是鲜血,而叔父却漠然的视而不见之后,褚乐终于忍不住。   他拉住了褚青询问缘故,褚青深深叹息:“大抵是与剑尊转世被青鸟一叶花之人掳走有关。”   “什么剑尊转世!”   褚乐急得团团转,他自言自语道:“根本就是个假货!一个假货为何能骗得……”   “为何说是假货?”   “因为——”   褚乐蓦然反应过来,他倏地转过身,却被一阵巨大的灵威压倒在地。   此刻的褚季野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这气息宛如实质,将周围的空气都挤压得发出近乎哀嚎的声响。   周围弟子跪   了一地,褚青更是一脸惊恐道:“家主!”   褚季野不为所动,他用手中灵力束缚着褚乐,可面色却不见丝毫急切,而是一片平静。   唯有那双前几日还柔情似水的双眼,此刻一片血色,宛如受伤的猛兽般死死的盯着褚乐。   “说。”他道,“褚乐,不要骗我。”   褚乐被灵力缠绕,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之中之中,空气不断的挤压着他的胸腔,口中弥漫起了血腥味儿,而当与褚季野对视时,更是脑中好似被操控一般,那些想好的借口,在一瞬都如浪潮退去,唯有那个真实的答案,浮现在了岸上。   “因为,剑尊不会住在海上明月楼。”   褚乐眼神直愣愣的看着虚空,口中发出机械的回答。   “剑尊,只想拆了海上明月楼。”   ……   与此同时,不远处正在凤族处理要事的凤潇声,手指一动,眼神陡然看向东海之所。   她曾立下的束缚,破了。   作者有话说:【春夏秋冬,是天水收意,是盈日生骄——是清一学宫四时景的名字合起来~】 第64章   【——海上明月楼当拆。】   道道束缚在褚乐身上的灵力,骤然松开。   褚乐被摔得龇牙咧嘴,神智也一瞬间恢复了清醒。   然而他还不及缓过神,思考自己方才到底说了什么,仰起头就见面前的褚季野弯唇,勾起了一个笑。   “家主!”褚青高声道,“家主当保重自身!”   褚季野恍若未闻。   他一步步的向前走。   华服曳地,深蓝色的锦绣霞缎若沧澜起,平日里瞧着华光殊色叫人心生羡慕,但如今旁人看着,却犹如深渊中一个未知的庞然大物正张开巨口,要将所有人吞噬。   饶是褚青,此时此刻也骇得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在了地面,不敢再发一言。   褚乐脑中一片恍惚混沌,好似一团浆糊,他懵懵懂懂的抬起头,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剑尊不喜欢海上明月楼。   ——这样的一句话,却会给叔父带来如此之大的打击吗?   褚乐大着胆子向前看去,却没有能看清褚季野的神情,只看见了他的背影。   门扉打开,寒凉无边。   海上明月里立在沧海之中,波涛在其下翻涌,海雾阵阵,明月孤悬。   褚季野仰着头,看了许久。   “是谁。”   他的声音堪称平静。   但没有一人敢触怒此刻的褚家家主。   褚乐心中咯噔一下,正在纠结能不能含糊过去,却触到了褚季野的目光。   他很难形容那个眼神,伫立在那里的人好似早就知道了答案,可他眼中的凌厉之下依旧含有希冀与渴望,甚至还有一丝恳求。   褚乐见过这样的眼神,和他的妹妹一起,在逐月城的时候。   那是一只被主人打得半死即将杀死的护院犬,在它最后一次抬起头,仰望它的主人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似乎早已看透了冥冥之中的一切,也早已知道一切被他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可在看到那人到来时,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期盼。   他在期盼什么?   褚乐不知道答案。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中,他从未真正的了解自己的叔父。   褚乐跪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前方的背影,脑中思绪翻飞。   “……王九。”   被褚季野的眼神蛊惑,褚乐迷茫之中,不自觉的给出了答案,“云望宫的王九道友。”   几乎是一瞬间,过往的所有串联在一处,一齐向褚季野涌来。   从剑上落花,到清一学宫门前的相遇,还有之后的数次眼神相望——   他分明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可以认出她。   但他都没有。   他宁愿相信婚书灵契那样的死物,宁愿亲手把她送到了凤潇声的眼皮子底下。   海面空旷,风声猎猎。   褚季野抬手捂住眼睛,仰起头,唇边不断上扬,在众人惊惧交加的目光之下,他竟是大笑起来。   又一次。   原来,他又一次眼睁睁的错过了她。   但这一次——   “我不认。”褚季野低声道。   孰是孰非,前因为何,过去种种——   他都要亲自,问个明白!   ……   “大师兄,会帮你还回去。”   盛凝玉听见这句话,心头原本的怅然瞬间收了回去。   她本就不是什么会伤春悲秋的性格,只是骤然连着见到两位故人,又猜到他们并非算计她的人,一时间心绪翻涌罢了。   “不劳烦大师兄费心,胆敢算计我至此,我自是要亲自料理。”   盛凝玉收起心绪,她扫了眼废墟一样的拍卖会场,以及鬼使们来去无踪的身影,略微放下心来。   如此,想来千山试炼暂时不会被强行开启了。   盛凝玉对着宴如朝笑了笑:“怎么只有师兄在?玉衣师姐呢?”   “她去安排那两个云望宫弟子了。”   听见寒玉衣的名字,宴如朝脸色缓了缓,他扫了眼盛凝玉的腰间,眉头有些不悦的皱起:“怎么用这魔气缠身的木剑?”他似乎想起什么,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云望宫上下,都找不出一把合适的剑给你么?”   盛凝玉感觉自己再不说些什么,非否师兄恐怕要被身上的锅压得再也直不起腰。   她挠了挠头,难得诚实道:“倒也不是,只是那时候,我也不太想看见剑。”   然而就是这样诚实的话语,却让宴如朝骤然陷入了沉默。   盛凝玉不知道自家的大师兄想到了什么,只见到对方的脸色越来越难堪,最后又慢慢缓和。   就在盛凝玉欣喜的以为这件事翻篇时,却见宴如朝举起了剑鞘。   嘶,完了。   盛凝玉心头哀嚎,说了这么多废话了,眼泪都流了,怎么还是躲不过大师兄的教训?   大抵是曾经的记忆太深刻,饶是盛凝玉的隐匿功夫卓绝,她也压根儿没想过要躲,立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背上又或是头顶会被重击。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力气竟是没有向她身上来,而是向她的右手……   盛凝玉蓦地睁眼,眸中竟是冷意,几乎是毫不犹疑的侧身一躲。   做完后,不止是宴如朝停住了动作,就连盛凝玉自己都愣在原地。   若是别人,盛凝玉自然可以轻巧的糊弄过去。   但面前的是宴如朝。   盛凝玉有些茫然,她不太清楚这种情况该如何反应。   若是以前的她,行事骄傲张扬,便是与人逞强斗狠,也是胜的多,败的少。   再不济,也有二师兄跟在她身后……   想起二师兄容阙,盛凝玉心头传来隐约的刺痛,与越发汹涌的茫然。   如今种种,似乎都在证实这一切都是褚家的阴谋,而与她身边之人并无关系,但不知为何,每每想起容阙之时,她心头都会涌起疼痛与一些分不清的心绪。   这情绪隔着层什么,盛凝玉辩认不清。   她想,或许真的要去那千山试炼中一观才可知全貌。   思绪若漫天云霞,盛凝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茫然地看着眼前人:“大师兄……”   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   这很奇怪,盛凝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根本不像是宴如朝该发出的声音。   那举起的剑鞘落在了她的左肩,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的疼痛,反而如同一只剑阁的仙鹤振翅时落下的尾羽。   “为何不来找我?”   盛凝玉抬手向楼外一指,无辜道:“‘盛凝玉与鹤不得入内’,此言天下皆知。”   宴如朝:“……”   宴如朝:“我会拆了它。”   “哎,别别别别别!”盛凝玉一连说了无数拒绝的话语,她靠在栏杆上仰起头,对宴如朝灿烂一笑,“这牌子多好,只要在一日,世人就会记得我盛凝玉一日!——我刚还和这牌   子留了影像呢!”   宴如朝:“……”   他时常费解于这个师妹的脑回路。   熟悉的头疼传来。   不。   不能打。   宴如朝想,别说盛凝玉这他扫一眼都觉得破烂的身体,光是动手后,他的道侣会不会温温柔柔的拿着笛子直接把他从鬼沧楼扫地出门都是个问题。   但是那褚季野……   宴如朝冷笑。   没有人知道,在方才盛凝玉躲开的那一瞬,宴如朝在想什么。   惊讶,悲伤,恍惚——最后却是油然而起的暴怒。   不是对盛凝玉,而是对褚季野,对一整个东海褚氏。   毕竟他手中的种种证据,如今都指向了褚家。   人心不足蛇吞象,妄想一步登天。   这一次,无论盛凝玉会不会心软,褚家,宴如朝定然不会放过。   当然,若是盛凝玉知道此刻宴如朝的想法,只会拍手称快,然而现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冷凝。   毕竟是许久未见,两人相顾无言片刻,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开口。盛凝玉的手动了动,刚想开口,就见宴如朝缓和了脸色。   他道:“如今,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他知道,盛明月这人爱剑如痴,先前的那把剑毁了自然是痛不欲生,而今这把既然被她挂在腰间,说明也是得了她的认可。   果然,一听这话,盛凝玉瞬间变了神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骄傲,得意洋洋地举起剑挽了个剑花,炫耀道:“这是我朋友给雕得剑——我叫它,不可剑!”   宴如朝原本还试图缓和的唇角,骤然沉了下去,他冷了脸,炮连珠般的提问:“朋友?不是那凤族少君?哈,也不会是那青鸟一叶花的烂东西……男人还是女人?男人?姓甚名何?何门何派?家中如何?出身如何?根骨如何?如何与他相识?对方可知你的身份——”   “停停停!”   盛凝玉几乎被宴如朝一连串的提问绕晕,她连连摆手打断了大师兄的吟唱,有些不解:“大师兄,我这剑的名字可不普通,你不好奇么?”   宴如朝冷笑一声:“有何好奇?你以前不就用过这名字么?”   盛凝玉:“???”   她有些发蒙,与宴如朝对视:“我用过‘不可剑’作为剑名?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   宴如朝的脸色骤然更沉。他在顾不得那些,抬手按住了盛凝玉的灵脉,却一无所获。   盛凝玉却等不及了,她的心怦怦直跳,语气愈发迫切道:“大师兄,你先回答我,什么时候?”   宴如朝有些奇怪,但还是道:“你从前一直未正式给你的剑取名,只玩笑的称为‘无缺’。至于‘不可剑’这三个字的出现……大抵是在那合欢城一事出现后。”   合欢城。   山海不夜城。   自她醒来后,就围绕着她的谜题,似乎终于要有了答案。   盛凝玉垂着眼,静了静,才蓦地哼笑了一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大师兄就不好奇这三个字的来历么?不如猜猜看?”   对于那些记忆,盛凝玉想得很透彻。   一力破万法。   只要她拿回了所有的灵骨,自然会有人露出破绽。   面前少女的姿态肆意,眉目散漫,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羁张扬,加之面容年少,几乎与曾经学宫时期完全一致,连宴如朝都有一瞬的恍神。   有那么一刻,这位大逆不道的叛出剑阁入了鬼道的鬼沧楼楼主,都希望漫天神佛真的能倾听众人心愿。   就让时光停留在那个时候。   宴如朝并非那等溺爱弟子的人,他当然知道,那后来经历的事情对盛凝玉而言并非不好,相反,正是因为有那些后来之事,才铸就了众人眼中乾坤朗朗、高不可攀的“明月剑尊”。   可这一切,都太苦了,也太疼了。   若是时光能停下,哪怕慢些、再慢些……   他也好多停留一秒,为她的师妹再做些什么。   宴如朝垂下眼,声线平和到了几乎可以品出一丝温柔的地步。   或许这对旁人来说,仍然十分冷淡。但这对一个常年活在昏暗阴诡之地的鬼道之人来说,已经属实十分难得。   “让我来猜……”   宴如朝语调低了下去,须臾后,他想起什么,道:“世人闲言中,亦曾讨论过你曾经剑的名字出处,被认可最多的,是出自《九重剑》的最后一个招式?”   盛凝玉歪歪头:“他们都如此想?”   宴如朝:“不对?”   盛凝玉挑眉,有些得意道:“我哪有这样简单好懂?自然是错的。他们可还有什么别的猜测?”   宴如朝眯了眯眼,望向下首。   高楼万顷,风不止,盘旋而起,薄纱飞扬之间鬼影重重。   恰似世人碌碌庸庸,汲汲营营。   宴如朝不明白,这些人有什么好看的,为何他的师妹总爱去那凡尘。管那俗事。   这些年,他看了许久,几乎看得厌倦,可方才听盛凝玉说起些闲来之事,看着底下鬼使来往,忽然得出了些许趣味。   “还有一种,是说‘不可’二字,是你之剑道所向。”   她的剑道?   盛凝玉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他们认为我的剑道是什么?   宴如朝抬手轻巧的为下方鬼使避开了一巨物的坠落,吊起了一个软椅落在了盛凝玉后方,不紧不慢道:“做尽世间不可为之事,斩尽世间不可斩之人。”   盛凝玉笑了一声,赞同道:“听起来很是动人,倒是像极了凡尘茶楼里,每日说起的不世侠客了。”   这么说来……   宴如朝手下动作一顿,侧目道:“还不是么?”   “不是啊。”   盛凝玉身体往后面的软椅上舒舒服服的一靠,肆无忌惮的坐在废墟之中,半点没有这样自己懒洋洋的意图。   “想来大师兄也看出来了,我现在脑子出了点问题,忘记了一点事情。”盛凝玉指了指自己的脑瓜,神情却没有半点悲伤惆怅,反而无赖似的摊了摊手,“所以我不知道曾经的我怎么想的,但现在——”   “我取名‘不可’,只是因为当时有个人,明明为我雕了这样好看的剑,却偏偏在和我说‘不可’以此作为佩剑。”   “我当时看着他,就觉得……”   盛凝玉顿了顿,话语卡在了喉咙口,却不知该如何形容谢千镜,索性吞下了所有的话,只说了结论。   “就觉得,我这把剑,应该就叫‘不可’。”   角落中,似乎有什么声音轻轻响起。   宴如朝陡然抬眼,眼神凌厉如刀,浑身鬼气肆涌,径直往一个方位而去!   “——谁!”   几乎是同一刻,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落下。   汹涌澎湃的魔气在一瞬间倾泻,却又在瞬间收敛。   如根根利刃般尖锐的鬼气与那人擦肩而过,那人一袭白衣,眉目淡然,好似一个修仙世家养出来的小仙君,但宴如朝绝不会错认。   无论是他周身的森然魔气,还是手中萦绕着的红色傀儡丝,亦或是眼中掩饰不住的杀戮。   这是那位短短几日,一统魔族之人。   宴如朝心中忌惮,脑中更是划过无数猜想,他手中数道鬼气齐发,更有无双剑悬浮身后,然而这一次,那人分明能够避开,不知为何却没有躲避。   身边却先有一道剑影闪过,宴如朝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师妹跑了过去。   “等会儿,大师兄!他是我朋友——先停下!”   盛凝玉不知道宴如朝心中所想,她挥剑拦下了宴如朝的攻击,急切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千镜,重点落在了对方苍白的脸色上。   “你还好吧?”   谢千镜似乎想要说什么,只是还没发出声音,却先低低咳嗽了起来。盛凝玉下意识想要搀扶他,却被对方握住了右手,不等她开口,那人对上她的目光,还是弯起眉眼。   “无碍,别担心。”   盛凝玉不自觉的拧起眉,不赞同道:“你脖子上都流血了。”   谢千镜还是摇头,用眼神示意她看向身后,嗓音轻轻的:“我没事。”   嗯,身后似乎凉飕飕的?   盛凝玉后   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她慢半拍的转过身,却见大师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她一步之遥,此刻正黑着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宴如朝脸色黑如锅底,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松、开。”   盛凝玉:“……”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比昔日里炸了大师兄书房更甚的心虚感。   她下意识动了动手,结果手没抽出来,却见谢千镜抬起眼,眼中如含秋水,继而又很快落下眼睫,睫毛轻轻扇动,犹如蝶翼轻颤。   盛凝玉沉默了片刻,偏过头,试图蒙混过关:“大师兄,他是我的朋友,从我醒来,他就……”   啊,大师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盛凝玉立刻转移话题:“他是个很好的人,说起来,我的‘不可剑’也是他为我雕刻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瞪大了眼睛。   不是,好端端的,大师兄怎么突然拔出无双剑了?! 第65章   这场闹剧,终止于寒玉衣的到来。   包括原不恕的分神在内,几人总算坐在了一起。   宴如朝眉头紧锁,不情不愿的收起了无双剑:“依照谢尊主的意思,金献遥是谢家血脉?你可有证据?”   出乎意料,谢千镜摇了摇头:“我如今已并非修士,无法以灵力断定。”   寒玉衣若有所思:“如是可以,倒是要借那褚家阴阳镜一观了。”   原不恕一直端坐一旁,他的目光扫过了正蹲坐在不远处长廊外鹌鹑似的的两人,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当年我的夫人收养阿遥,除了半壁宗之人托付,我的父亲掐算了一卦后,也未曾阻拦。”   怎么又是原道均那老头子。   盛凝玉想起原老头神神叨叨的模样,还有说话总是留半句的脾气,不由皱起脸。   她心头涌起千万吐槽,刚想说什么,被宴如朝冷冷一瞪给压了下去。   好吧,天大地大,大师兄最大。   趁着宴如朝不注意,盛凝玉小小的做了个鬼脸,一扭头,恰对上谢千镜平静的目光。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宛如琥珀清雪,不含有丝毫杂质,也没有任何凡尘的情绪。   又是这样的目光。   盛凝玉最见不得谢千镜如此,她偷偷给对方传音道:【我大师兄只是看着凶,其实……】   其实也很凶。   对上谢千镜那出尘绝艳的脸,盛凝玉都不好意思再骗,她轻咳一声,眼神游移片刻:【其实熟了之后,大师兄就不会总想要对你动手了。】   因为他会直接付之于行动。   【总之,你刚才没被吓到吧?】   谢千镜静静地注视着她,须臾后,原本眼瞳中的寒冰轻轻碎裂些许,漾开了点滴笑意。   他传音:【没有,你大师兄人很好,我想,我们会成为不错的友人。】   不远处似乎友人“哈”了一声,又在寒玉衣轻飘飘的一眼后,消失无声。   另一边,原不恕回忆道:“因早些年的事情,父亲受天道束缚,如今许多事不可言之,也不可轻易踏出灵桓坞,故而常年闭关养伤。我方才业已传讯,只是不知何时可得回复。”   寒玉衣倏地紧握住了盛凝玉的手。   那天道束缚,害了他们太多太多。   盛凝玉对她笑了笑,回过头时,却还是还是忍不住:“原老头——我是说原师叔,天道到底允诺了他什么?”   按理来说,如今的原道均已然是半步登天的修为,这世间又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不舍,乃至于甘愿故步自封,与天道做下交易的?   或许会有人怀疑是原道均的夫人——那位去世的凡间女子使原道均如此留恋凡尘,但是盛凝玉知道,绝无可能。   婶娘性格果决,看得通透,她愿意以丹药等人力可行的手段延长寿命,但绝不会允许师叔逆天而行,强行留下她的神魂。   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原道均心甘情愿至此?   原不恕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盛凝玉本也没一定要探寻答案的意思,她把手伸到了自己的星河囊里摸了摸,没找到可以磨牙的糕点,刚要叹息,下一秒,却已经有一物递到了她的嘴角。   谢千镜对上她的目光,弯了弯眼:“让人买来的,许是不够甜。”   盛凝玉叼住了那块糕点,满足的咬了一口,毫不客气道:“那一会儿你再给我做一份好吃的。”   谢千镜歪过头,笑了笑。   他的眉眼柔和,似乎是天外月色落在了雪上后融化的一角,透明又温柔。   他道:“好。”   “哈。”   一声冷笑传来,众人齐齐侧目。   只见房间一角的宴如朝再也坐不住,他直接重重的放下茶杯,冲着谢千镜冷冷一笑,“我的师妹,就不劳你魔族尊上费心了。”   哪怕在场众人其实都对谢千镜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宴如朝如此直白的点出了谢千镜的身份,还是整个室内都为之一寂。   盛凝玉觉得,大师兄如今的状态,比当年知道她和褚长安订婚后,还要吓人。   但明明,她先前都解释过了,与谢千镜的那个“未婚道侣”只是权宜之计啊!   盛凝玉沧桑的叹了口气,然而她刚打算开口,忽然手背上传来了冰凉的温度。   谢千镜伸手覆在了她的右手上,对她微微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宴如朝,温和道:“宴楼主说的是,九重自然是您的师妹。”   哈,他还敢堂而皇之的叫盛明月“九重”。   这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宴如朝嗤笑了一声,拇指与食指抵住了侧脸,挑衅的看向谢千镜:“谢尊主恐怕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说,在明月身份未昭告天下之前,她都会在鬼沧楼内。怎么,莫非尊上考虑带着你的魔族们一起入赘鬼沧楼么?”   正仰着脸让寒玉衣为她擦拭唇角的盛凝玉:“?”   不是,话题怎么突然到这里了?   谢千镜微微偏过头,看了眼盛凝玉,盛凝玉茫然的与他对视,他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回复似的,弯眉浅笑,宛如春水潋滟。   他回过头看向宴如朝,唇角犹然带着未褪的笑意,似乎得到了什么肯定似的,带着些许的期盼道:“宴楼主当真应允么?”   宴如朝:“……”   手掌之上凝固的鬼气都缓了一瞬。   ——盛明月这又招惹了个什么玩意儿?   寒玉衣再也看不下去,她起身走到了两人中间,拦下了回过神后愈发火冒三丈的宴如朝,对着谢千镜道:“依照谢尊主的意思,早有有人猜测到了我们想要做什么,并且推出了那位金小道友,以他之身,作为十一门派中的‘谢氏血脉’加入?”   谢千镜有些遗憾刚才的对话没有进行下去,他敛去了面上的笑,淡淡颔首:“恰如寒掌门所言。”   寒玉衣的目光不自觉的凝在了盛凝玉的身上,继而略微偏移,落在了她的右手腕间。   那里的伤痕淡了许多,但不知为何,半点没有消退的痕迹。   恰似寒玉衣此刻心中所想。   恨、极。   寒玉衣心中越恨,脸上的神情反而越发端庄,清丽文秀的五官不见丝毫怒意,反而极为冷静。   “玉无声如此执着于去往‘云顶间’,也是在路上听闻了些许闲言碎语。”   原不恕:“有人刻意怂恿。”   宴如朝冷笑:“我看那天机阁不安好心,桩桩件件都有他们的手笔。与其在这里费心,不如让我直接带人去杀个干净。”   寒玉衣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方才金小道友提及之人不止天机阁长老,更有九霄阁之人。”   宴如朝默了默,偏过头不做声了。   寒玉衣轻轻一笑。   目光同样放空。   其实她……倒不是很在乎杀了一些人。   只是无论杀多少人,总要弄清楚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   不然,杀人若是没有杀干净,反倒叫人心中不安稳。   盛凝玉听着他们的对话,慢慢的皱起眉头:“但是说不通啊。”   她看向众人,提出了埋藏在心中的疑问:“可提前开启千山试炼的阵法,对谁有好处?”   不过是一场试炼,最多也就是溯洄往事,为何有人如此急迫,希望在鬼沧楼内前开启?   事情到这里,似乎打了死结。   众人沉寂之时,角落里传来了弱弱的一道声音。   “……会不会因为那则传言?”   见所有人齐齐望来,金献遥打了个哆嗦,颤声道:“就是、就是我很小的时候,曾听见过一个传闻,千山试炼在何处开启,就可能会以何处旧事溯洄往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说真的,如今这一切对于金献遥而言,简直如梦一般。   不提他的身世似乎有些不同,但   然而正当这时,却有人直接出言。   “——有道理啊。”   盛凝玉咬着糕点,语调还是那样的随意,玩笑般的开口:“说不定就是有人希望一些事情,永远不要有答案,希望水越浑浊越好。不过这样,似乎也行,反正你们护着我,灵骨不灵骨的……”   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吊儿郎当的,仿佛只是在说与她无关的闲话。   “咚”的一声,盛凝玉头顶迎来了灵芝墨玉笔的洗礼。   盛凝玉捂住头,下意识向一旁倒去,有人熟练的接住了她,在她动作之前,就为她揉了揉头顶。   谢千镜温和又无奈的声音传来:“别乱说话。”   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他到底是谁朋友?   盛凝玉不满的拖长了语调:“谢——千——镜——”   原不恕和宴如朝对视一眼,面无表情的转过头,与盛凝玉对视:“不行。”   宴如朝用比原不恕还要冷淡的嗓音开口:“起来。”   寒玉衣柔和的笑起来,她上前几步,轻轻道:“明月师妹,在外人面前,不可如此放肆。”   然而还不等那手触碰到盛凝玉的肩头,却被一道魔气拦在了一步之遥外。   谢千镜微微一笑,手却拦在了盛凝玉的身前,阻止了寒玉衣的触碰:“在下倒是并不介意。”   空气在瞬间凝结,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盛凝玉:“……”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骨碌从谢千镜身上爬起来,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目光在所有人中游走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大师兄……”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离开那该死的魔族狗东西的身侧。   宴如朝重重的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盛凝玉轻咳一声,试图把事情扯回正轨:“我的那截灵骨,似乎被人趁乱掳走了。”   不等她说完,“啪嗒”一声,一个普普通通的樱桃木匣落在了她面前,开关颤动了一下,盖子自己慢慢的打开。   盛凝玉怔忪片刻,抬手碰了碰里面的白玉似的东西。   ——是她的灵骨。   “你当年伤的太重,剖你灵骨之人,身上带着魔气。”宴如朝说到此处,睨了谢千镜一眼,扯了扯嘴角,“此事,谢道友知晓么?”   谢千镜垂下眼睫:“不知。”   宴如朝轻哼一声,也没说信还是不信,他挪开目光,淡淡道:“这魔气久久不散,大抵需要你自身灵力来温养,你且待魔气消散后,再将其安置体内。”   盛凝玉自然不会忘记这个步骤。   但是除此之外——   “既然这个是我的灵骨,那被你拿出来拍卖的,又是什么?”   面对盛凝玉的疑问,宴如朝动作一滞,竟是难得有些心虚的挪开了目光。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事——寒衣,我先走一步。”   盛凝玉:“?”   原不恕冷静道:“清一学宫有事,先行一步。”   盛凝玉:“??”   寒玉衣从容道:“明月师妹,那两位小道友,我先带去安置一下。”   盛凝玉:“???”   几乎是一句接一句,所有人都在瞬间没有了踪影。   眨眼之间,室内只剩下了她和谢千镜。   盛凝玉满头疑惑,她匪夷所思地看向谢千镜,道:“现在灵骨也能造假了?”   谢千镜笑了一声,抓过她的手拢在了掌心:“自是不能。”   自从方才见面,盛凝玉就意识到这人的心情似乎很好。   按理来说,她如今相认的故人越多,他就越难杀她——哪怕不提这件事,他也理应不该如此愉悦才是。   真是奇怪了。   但现在,奇怪的事情可不止这一桩。   盛凝玉:“那方才的剑尊灵骨……”   “只说是剑尊灵骨,又没说是哪位剑尊。”   刹那间,室内寂静到可闻浮尘之音。   盛凝玉先是一懵,随后脑子才慢慢转过弯儿来,明白了谢千镜话中之意。   她蓦地睁大了眼。   随意方才那灵骨……   谢千镜颔首:“是归海剑尊所留。”   盛凝玉嘴角抽了抽,继而又觉得不对:“师父的灵骨就算有留,也该是完整的?”   谢千镜轻描淡写:“大概是被宴楼主锯开了吧。”   锯、开、了、吧。   盛凝玉下意识张口想要为大师兄辩驳,然而此刻,骤然有一道幽兰鬼气浮动至她面前,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道人形轮廓,而后宴如朝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呵,那糟老头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什么“天下苍生”,算计你当了这破剑尊。如今我让他死后也得所用,为了这天下苍生,想必归海剑尊也是心甘情愿,师妹不必为他感伤。】   理直气壮中透着点熟悉的淬毒似的阴阳怪气。   话音落下,鬼气自下而上燃起,如一簇火光,骤然湮灭在空中。   盛凝玉默了默。   太孝了,大师兄。   她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看向谢千镜:“那个‘剑尊转世’又是什么东西?我方才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丝毫应有的灵力波动,可她又似乎真的是个活人——这一切,和魔种有关,还是褚家折腾出来的玩意儿?”   谢千镜道:“大抵是与魔种无关的,至于褚家,我不敢保证。”他看向盛凝玉,眉目温和含笑,嘴角向上挑起。   “不过我知道,它现在在哪儿。”   盛凝玉兴趣缺缺道:“不是东海褚氏么?”   “不。”   谢千镜轻声开口,他的目光在夜色明灭之下,显得幽深不定。   或许是鬼沧楼中的夜色格外明媚惑人,有那么一瞬,盛凝玉甚至觉得,眼前之人比楼下的所有鬼使都更像鬼魅。   “那东西被青鸟一叶花的人夺走,一同前往了山海不夜城。”   盛凝玉皱起眉:“山海不夜城?”提起这个地方,她只能想起一个人。   “——宁骄?”   “或许吧。”   谢千镜垂下眼。   这个“剑尊转世”中,有些让他觉得不对的地方。   有些像是——   “被操控的傀儡人。”   盛凝玉抬起眼,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词:“傀儡?”她皱了皱眉。回忆道,“可是她看起来,与活人无异。”   谢千镜:“我当时扣下了剑尊灵骨,未曾过多探及。不过有一点,傀儡丝对它起不了丝毫作用。”   傀儡之障没入它的体内犹如水滴入海,不起任何波澜。   静默良久。   盛凝玉蓦地一笑。   “这次千山试炼,不如放在山海不夜城开启吧。”   ……   山海不夜城中。   大殿之上,富丽堂皇。   那位世无其二的容阙仙长,迎着风清郦不耐烦的目光,上前一步,含笑捏断了“剑尊转世”的脖子。   没有价值的东西,就不必再顶着她的脸,存在在这世上了。 第66章   风清郦骤然变了脸色。   全天下都知道青鸟一叶花的掌门与明月剑尊不睦已久,便是鬼沧楼此次拍卖,公然出现了青鸟一叶花之人叫价,众人也只当做是宗门所需,亦或是风清郦想要功法大进,锦上添花。   无人知晓,风清郦虽未亲自前往,但他等在了东海之外。   鬼沧楼楼主宴如朝功法莫测,性格更是出人意料,风清郦没兴趣也没工夫招惹,所以他不会在鬼沧楼的地界动手。   可出了这地方,那就说不准了。   哪怕风清郦得了消息,也做好了万全之计,但他仍未想到,这一切会来的这样……轻易。   是的,轻易。   无论是若说那截灵骨褚季野尚且还算护着,但那位号称“剑尊转世”的女子,实在是被掳走的太轻易。   包括中途,还有另一方人插手,可不知为何,到了中途,他们仿佛自知不敌般,纷纷败退。   这一切看起来十分正常,但偏偏风清郦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   他注视着那位“剑尊转世”,浮起了一个属于青鸟一叶花宗主的笑。   “别来无恙。”   风清郦递了一个面纱过去,轻描淡写道:“剑尊大人,可还记得我么?”   那人接过了他的面纱,神情淡淡,没有丝毫的变化。   “风清郦,青鸟一叶花宗主。”   不对。   风清郦捏住了手指。   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姿,但他心中犹不满足。   似乎总有哪里差了点什么。   不期然间,风清郦脑中忽然划过了一个人影。   那个云望宫的女弟子。   分明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神情姿态,甚至连面容比之记忆中都稍显稚嫩,但莫名其妙的,一提起剑尊转世,风清郦脑中就浮现了她的身影。   “风掌门,你是来看我的么?”   一道天真惊喜的嗓音打断了风清郦的思绪,他抬起眼,就见宁骄露出了一个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绣长袍,以华丽的鎏金为底色,裙摆上纹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   当真是浅薄又恶毒的心思。   风清郦浑不在意的笑了笑:“宁夫人安。”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宁骄已跑到了他的身前,她扬起了一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笑脸,像是半点都不记得之前那次,风清郦是如何落了她的面子,近乎挟持般的让人送她回程。   “风掌门来得巧。”宁骄笑着开口,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娇俏,“刚好我二师兄也——”   她的话音未落,全卡在了口中。   宁骄的目光再也不落在旁人身上分毫,她死死的盯住了风清郦身旁立着的女子。   清风吹拂起面纱一角,露出了其下真容。   刹那间,宁骄脸上血色褪尽。   这位在山海不夜城中一呼百应的城主夫人失神般的立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人。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的话:“这、位、是?”   瞬间,宁骄身后跪了一地心惊胆战的侍从。   但风清郦却半点不以为意。   他注视了宁骄片刻,若无其事的移开眼,衣袖轻动,拦下了宁骄试图上前的举动,桃花眼又在瞬间弯起,成了一个轻浮浪荡的笑。。   “是从褚家请来的一位客人。不过,宁夫人确定要在此处谈论这些么?”   而那人,始终站在风清郦的身边。   不曾给她一个眼神,也不曾与她说一句话。   仿若噩梦再次出现。   在许多个日日夜夜中,她被拘在剑阁之上,只能通过远方零星的只言片语,知晓此刻的人间传闻。   彼时的她,没有修仙界中那些传闻里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也不知自己的身世传闻,她只是宁皎皎。   皎皎月辉,总是散落在月亮之下。   整个剑阁之中,归海剑尊不见人影,大师兄自来沉默寡言,二师兄虽然性格温和,也会为她弹琴吹箫,陪她修炼,但从不多言。   唯有三师姐盛凝玉。   她会给那时的宁皎皎写信,会附些凡尘俗物在包裹里——有时候是几块糕点,有时候是一根粗糙的发簪,有时候是一壶酒,酒壶上贴着她龙飞凤舞的嘱咐【千万不要被旁人发现!】   宁皎皎享受着这一切,就好像她当真带着她一起,游走在十四洲上,纵酒高歌,行侠仗义。   可是后来,盛凝玉的信笺来的越来越少,纵然来了,也多为她与其他人所为之事。   她食言了。   宁皎皎看见过盛师姐与其他人站在一起。   凡尘集市中,人来人往。   他们站在一起,那样的亲密,那样的自然。那个小仙君可真好看啊,想来他们修为相同,天资相当,是可以相伴千年的同行之人。   而她呢?   身世不详,根骨远远不及,就连身体都算不得好。   身边有许多人在偷偷打量着她,那时的宁皎皎还远不如现在这样能将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她僵着脸,上前一步,“盛师姐……”   她看见自己的师姐回过头,看见她时几乎有些惊讶,但很快沉下脸。   “胡闹什么!”她斥责道,“你怎么出了剑阁——你没有和师父师兄说过么?”   “我?小师妹,我可是有自保之力的。”   日光之下,宁皎皎看不清盛凝玉的神情,但依稀能听见她笑了一声,用着懒洋洋的语调,宣判了她的罪行。   “等你什么时候能在我手上过得了五招,什么时候再考虑一个人出剑阁吧。”   那样的轻蔑,那样的漫不经心。   就好像她只是这凡尘集市中,随处可见的路过之人,与众生并无不同。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崩塌,又有什么情绪在心头悄然滋长。   宁皎皎不记得自己当时回复了什么,但她依稀记得当年的心情。   嫉妒、扭曲、骤然而起的恨意……   种种负面情绪在心头滋生。   那时的宁皎皎想,为什么她不能也拥有无上的修为呢?   凭什么她的身体就这样孱弱,凭什么她就这样泯然众人?   凭什么……   她好似,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玄度殿中,极为刺耳。   风清郦脸上原本轻浮散漫尚且来不及收回,混合着眼中的惊愕,形成了一个几乎称得上失态的神情。   “容阙!!!”   风清郦顾不得思索,不过眨眼,他已上前拥住了那具身体,可那具身体早已没有了气息。   分明方才……方才她还能开口,吐出她的名字。   失而复得,又骤然得而复失,巨大的变化之下,风清郦近乎失控般的抬起头。   他抽出来了神识中的绻红尘,锋芒明锐,化作刀剑无数,直指殿中之人。   “代阁主。”风清郦抬起头,咬着牙道,“可否给在下一个解释?”   随着风清郦的话,殿外所有的青鸟一叶花之人俱是抽出法器,围住了玄度殿。   奇异的香气在室内浮动,随之不知从何处而起,大片大片的绯红色花朵充斥在殿中,它们缠绕住殿中所有可见之物,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有些承受不住的,直接被其碾作齑粉。   缠绕而生,汲取他力。   ——这是传闻中的情浓花。   宁骄一僵,迅速以灵力覆住口鼻。   比起殿外殿内众人的紧张,居于正中的容阙面容不见丝毫惶恐。   他轻轻一笑,身姿翩然,若浮世佳公子:“风掌门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再来问我?”   风清郦米眯起了桃花眼,放下了怀中躯体,却依旧握着绻红尘仍未放下:“代阁主行踪神秘,终日不在剑阁,怎么如今说起话来,也变得藏头露尾?”   容阙笑笑:“我只是喜欢去九霄阁中,与人谈论乐理,又哪里当得起‘行踪神秘’四字?”他抬起手,拨开了那直指他咽喉的灵力 。   “所谓‘剑尊转世’,不是她。”   心头骤然一送,风清郦的喉咙中几乎不可抑制的要溢出喘息。   可是——   “代阁主如何知晓?”   容阙再次笑了笑,轻描淡写的扔下了一个惊雷。   “——因为这具‘转世’,是我所造。”   这下不仅风清郦,就连宁骄都猛地转过身,愕然的看着面前之人。   “很惊讶么?”   面前的青年歪了歪头,他抬手,亲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如瀑青丝以金丝白玉冠固定,其上镂刻着玉簪花的图样,举手投足间,堪称绝代风华。   宁骄怔怔道:“怎么会是二师兄?”   “为什么不能是我?”   容阙抿了口茶,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两人,轻轻一笑:“这世上,除了我,又有人谁能如此完整的描摹出她的模样?”   风清郦一甩衣袖,收起绻红尘,冷嗤道:“没有半点相似。”   容阙没有为自己辩解,“可是风掌门还是将她完整无缺的带回了,不是么?”   风清郦不想再与他争论这些无畏的是非对错,他不耐烦道:“我不管你从哪儿学得这招式,容阙,你做出这傀儡之身,是想做什么?”   容阙轻描淡写:“我苦心习得镂刻傀儡之术,本想以它为鱼饵,当它出现在人前,必然引得人心浮动,说不定能钓上几个当年之事的大鱼……但既然如今落在了风掌门手中,那它就没什么再存在的必要了。”   风清郦立即反应过来:“你算计我。”   剑尊转世落于他手,褚家那位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千山试炼在即,说不准这位褚家主就是要当场发难。   容阙笑了笑,不置可否:“我也没想到风掌门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风清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则传言,也是你传出的么?”   容阙:“什么传言?”   风清郦裂了咧嘴,“哈”了一声,目露嘲讽道:“天机阁的预言名满天下,难道容阙仙长不曾听闻?”   容阙:“既然掌门也知晓天机阁名满天下,在下小小一个剑阁之人,又如何能干扰天机阁之事?”   他起身,目光扫过了一旁一直所在一角的宁骄,最后又停在了风清郦身上,似笑非笑的开了口:“不过,我本想,这具‘转世’出现,说不准也能拿回藏在褚家的那截灵骨,没想到竟是一无所获。”   风清郦半点不退,脸上扬起了一个挑衅的笑:“代阁主想说什么?”   他本以为,按照这位代阁主的性格,怎么也要与他相争一番那黑玉匣中的剑尊灵骨,然而,容阙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这位誉满天下的剑阁代阁主衣袖轻拂,转身之间,只听闻一道弦音,如珠落玉盘般温润,瞬间燃起了一道赤红火焰。   那躺在殿中的“剑尊转世”在瞬间被燃烧的一干二净。   “时候不早,在下还有事要与祁城主相商,先走一步。”   眨眼之间,白色的身影散去,几缕灵力残存在空气中,缓慢落下时,宛如玉簪飞琼起,尽敛红尘露华浓。   风清郦察觉到了几丝异样,他刚要开口,却见一直未出声的宁骄突然上前。   她步履匆匆,华丽的衣摆扫过殿内残局,可是这位一向最爱排场脸面的城主夫人却半点不顾。   她几乎是跌坐在了那捧灰尘之前,伸出的手颤抖着,几次都未能触碰。   风清郦本已抬脚要走,见此,不耐的转过身,道:“宁骄,你又发什么疯?”   然而这一次,宁骄却没有回应。   那双保养得宜、不见丝毫伤痕薄茧的柔夷终于触碰到了那缕灰尘。   良久,一声笑自那处传出。   不似宁骄惯常笑声的天真清脆,也不似她那总是故作娇丽的嗓音,仿佛要在声音中都铺满锦绣罗缎一般,这一次,宁骄的笑声很轻很轻。   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   风清郦停下脚步,他看着面前的人:“你在摸它的骨灰?”他眯起了眼睛,同样蹲下。身,捻起一些灰,却半天都没发现其特殊之处。   那具傀儡,是以木雕镂,如今说到底,不过是些木屑罢了。   宁骄见此,粲然一笑,娇俏明媚的像是一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姑娘:“我只是瞧着有些好玩罢了。风掌门不必为我忧心。”   风清郦眯了眯眼,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宁骄的头。   “是么?这样最好。”他柔下嗓子,仿佛含着蜜糖,“我也有一个东西,要交予宁夫人来保存呢。”   ……   几日之后,修仙界中忽然传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你听说了么?!此次千山试炼,要放在山海不夜城开启!”   清一学宫之中,众人奔走相告。   而其中云望宫所处之处,情形又有不同。   “听说这一次,是由老凤君牵线,不止十一门派嫡系传人俱是到场,十四洲内的大能都要一同齐聚!”   “诶!那看来褚乐那小子也会参加了?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自从他回了褚家,是半点音讯都没了。”   因着此处不满阵法,不惧他人偷听,众人俱是畅所欲言。   药有灵兴奋的念叨着,纪青芜眨巴着眼睛看着盛凝玉,葡萄似的眼瞳里写满了崇敬。   既然身份都被药有灵和金献遥等人知晓,盛凝玉自然不会再瞒着这个小姑娘,谁知纪青芜被惊得险些晕厥过去,再醒来后,就是满目的兴奋激动。   “你们说,会不会到时候前辈一出现,那些人看着前辈的脸,就纷纷将所获得的宝物拱手相让?!”   他们说出这句话时,盛凝玉恰好与凤潇声等人路过。   五个人齐齐收声,   看着身旁几人憋笑的神情,盛凝玉泰然自若道:“若是将这些你们心中被世人敬仰崇敬,德高望重的大前辈们的名字都写在一张纸上,再往上踩一脚——”   凤九天睁大眼睛:“被脚印覆盖之人,都是前辈的朋友?”   宴如朝冷笑一声,原不恕摇了摇头,他身旁的香别韵柔柔一笑,寒玉衣眨了下眼:“恐怕不是如此。”   褚雁书疑惑道:“那是什么?”   这次开口之人是凤潇声。   这位凤族最年轻的少君挑了挑眉,完美的笑容变了变,形成了一个比起“少君”这个身份,更加活泼跳脱的笑。   “被脚印覆盖之处,就没有你们的盛前辈没得罪过的人。” 第67章   “你如今作何打算?”   早在当日在鬼沧楼时,宴如朝就问过盛凝玉这个问题。   那时的盛凝玉坐在鬼沧楼外的栏杆旁,没有给出答案。   但是几日后,他们就坐在了浮舟之上,前往清一学宫。   盛凝玉立在灵舟头,眺望远处浮云,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一截白色的东西。   宴如朝起初不在意,只以为是盛凝玉玩心又上来了,待他离得近了,才意识到那是一截灵骨。   她自己的,灵骨。   这位鬼沧楼楼主的嘴角狠狠一抽,板起脸警告道:“盛凝玉。”   盛凝玉并不以为意,她迎着萧瑟冬风,还有心情和宴如朝玩笑:“大师兄你放心,若是你携带我的灵骨,我触碰你时会十分疼痛。但如今灵骨落在我掌中,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   宴如朝:“你不在意?”   盛凝玉大笑:“大师兄,你叛出剑阁,我插手凡尘诸事,你与我皆行‘大逆不道’之事,如今又何必在意这些小节?”   盛凝玉觉得自己这话十分有道理,然而宴如朝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盛凝玉的动作,一忍再忍,最后想起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我这里还有师父残存的灵骨。”宴如朝道,“你若喜欢,可以拿去抛着玩。”   盛凝玉:“……”   这是否太大逆不道了些。   见宴如朝当真从星河囊中摸出了一物,盛凝玉倏地收回手,火速将灵骨存在了星河囊中,同时端正了坐姿,满脸诚恳道:“大师兄不必拿了,我知错了。”   她一面如此,一面又觉得好笑。   盛凝玉从来看得开,她如今自己都不曾将这灵骨一事再多放在心上,可旁人却总是小心翼翼,仿佛外界一丝的风吹草动都会伤及她。   盛凝玉笑了,她起身在宴如朝面前站定,摊开手:“大师兄,你放心,我真没事。”   宴如朝没有应这句话,他也不说信还是不信,只静静的看着盛凝玉,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如今作何打算?”   盛凝玉与宴如朝对视了三秒,忽然气势一泻,整个人靠在栏杆上。   她望向灵舟之外,苍山云云,宛如碌碌众生拥挤在一处。   浮生百年,爱恨情仇,到底也浮云而已。   眨眼之间,烟消云散。   盛凝玉总是挑起眉梢没有再扬起,那张本就出尘的面容上,终于显出了应有的清冷。   “大师兄,若我说我不想报仇,也不想当那什么‘明月剑尊’了,只想隐姓埋名,安安稳稳的了却余生,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盛凝玉垂着眼,语气不咸不淡,仿佛看破世事后的沧桑,其中还带着隐约的感伤叹惋。   任谁在这里,只要知道盛凝玉的身份吗,大都会心中感伤同情,而因着这一丝同情,接下来的对话,就会成一个一边倒的局面。   但宴如朝不会。   他冷笑一声,在盛凝玉身前站定,阴影盖过了盛凝玉的头顶,他开口时,语调下抑,仿佛带着冷冷的嘲讽。   “盛明月,你若真这么想,就好了。”   盛凝玉手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还是没抬头。   “六十年不见,演技没有半点长进。”宴如朝道,“不若我将你丢去那山海不夜城中,看看如今的你和我们那位小师妹,谁做戏的功夫更厉害些?”   别人说这话只是玩笑,但宴如朝是真的干的出来。   盛凝玉:“……”   眼见对方似乎真的思考起了此事,盛凝玉瞬间收起了方才的感伤做派,轻咳一声,讪讪道:“这……我这人记仇,这事儿大师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宴如朝睨着她:“说吧,你要如何?”   盛凝玉飞速抬起头,眨着眼道:“我先前与玉衣师姐说过,她已经同意了!”   宴如朝八风不动,闲得饮茶,掀起眼皮:“哦?是么?”   昔日盛凝玉就忽悠不住这位大师兄,如今六十年一过,依旧如此。   盛凝玉沉重的叹了口气,乖乖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说来兜兜绕绕,其实做起来很简单。   在千山试炼开启前,盛凝玉依旧藏着身份回到清一学宫——其实也不过就这几日,几乎是下了灵舟,接上那些弟子后,他们就要前往山海不夜了,   而千山试炼开启后,盛凝玉也与那些弟子一起混入试炼中。   “既然那幕后之人手段诡谲,又是傀儡之障,又是折腾出了一个什么‘转世’……他如此想要开启千山试炼,那么其中必然有什么特殊之处。”   在宴如朝愈发冰冷的注视下,盛凝玉的头越来越低,小声道,“……他害我至此,我总要知道,他是谁,想要干什么吧。”   鬼沧楼外,一时风声静息。   宴如朝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一指:“他与你一起?”   盛凝玉一愣,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哪儿的谢千镜,条件反射的对他扬起一个笑:“不,他在外面守阵。”   守阵?   若是不熟悉仙法之人看来,能一同入阵法中,同生共死者才是生死之交,但稍微了解一些阵法秘境之人都知晓,那被留在外面守阵之人,才是步入其中的修士真正全心依赖之人。   宴如朝眉梢动了动,他看着那浑身萦绕着魔气的青年动作自然的坐在了盛凝玉身边,似笑非笑道:“往年你可不用人守阵……啊哈,我想起来了,零星几次,你都是让容阙为你守的阵。”   又是一笔乱账。   盛凝玉揉了揉额角,木着脸道:“大师兄今日非要与我旧事重提么?”   宴如朝看她这生不如死的模样,畅快的笑了起来。   他目光偏移了些许,与盛凝玉身旁的青年眼神交接,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好,那我们就换一个话题。”宴如朝神情陡然一变,剑眉星目形成了一个滑稽的弧度,竟是循循善诱,苦口婆心的开了口,“明月啊,你落在褚家那里的婚约灵契怎么办?之前那褚家主可是当众宣称,此乃信物,以此,认下了那‘剑尊转世’的名头。”   盛凝玉:“……大师兄,再换一个话题吧。”   她该怎么说?   说她不喜欢褚季野,还是说那玩意儿根本就是假的?   越说越怪,牵扯的东西也越广。   在一切尚未明了之前,不如一个字都不提。   然而盛凝玉不曾料到,宴如朝与她是同一个想法。   这个问题本身也不需要盛凝玉回答。   宴如朝看似在和盛凝玉轻松玩笑,可那双灰白色的眼瞳正牢牢地钉在她身边的白衣公子身上。   察觉到宴如朝的目光,谢千镜终于掀起眼皮,唇边却依旧含着淡淡笑意:“外物而已,届时找机会毁了便是,宴楼主何必挂在心上。”   哈,好一个心胸宽广的魔族尊上。   宴如朝冷冷一笑。   但他一个字也不信。   “那褚季野似乎知道了什么,连夜往我这鬼沧楼中赶,凤少君也简要的与我传讯,于是我派人将他拦下。”宴如朝好整以暇的看着两人,“但你猜怎么?我的人去后,却发现那一处遍布傀儡之障,生生困住了与他同行的诸氏家臣。”   “这一手,无论是时机还是布阵,都用得巧妙。”   谢千镜微微一笑:“宴楼主谬赞。”   装得真像啊。   宴如朝嗤笑一声。   若非鬼使回来禀报,他当真要以为这位新魔尊心性稳定,从不嗜血滥杀,也从不暴虐重欲了。   说实话,那褚季野虽然如今也有几分能耐,但他之所以能从那帮子疯了似的魔族手中活下来……   宴如朝觉得,他可以认为,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自己的师妹。   宴如朝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盛凝玉身上。   盛凝玉咬着果子抬头:“嗯?”   凤潇声当日就给她传来了详细的经过,她不便在鬼沧楼之地降临分神,生怕盛凝玉受了委屈,那传讯,要多详细有多详细,甚至最后直接写到——   【……可让谢千镜出手。】   盛凝玉想了想,确实可以。   托凤潇声的福,他们很轻易的解决了这件事。   宴如朝见盛凝玉听闻呃“褚季野”三个字后,脸上没有丝毫担忧不舍,心头微微一松。   右手不自觉的摸上了剑柄:“千山之行,我定要杀那褚季野。”   此话一出,谢千镜神色不变,他身旁盛凝玉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盛凝玉思索着,道:“大师兄还请慢些出手。”   这下不止是宴如朝,就连谢千镜的目光都幽幽飘荡了过来。   盛凝玉被看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扣住了谢千镜的手,就差指天发誓:“我绝不是你脑子里的那个想法。”   谢千镜弯起眼睫,冷如冰雪的模样骤然化开。他扬起唇角,嗓音清冽如碎玉投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盛凝玉小声嘀咕:“我还能不知道你么。”   到底有宴如朝在,她不好和谢千镜掰扯那些,立即转过话题:“褚长安还有用。”   “……那‘转世’,听起来也是傀儡之术。而这世间除了魔族有许多迷惑人心的术法,正道之中,唯有褚家持阴阳镜,可令任何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当年,正是有此物作为依仗,褚家的先任家主格外喜欢制作傀儡…   …”   谢千镜平淡道:“是,他们曾将我的血——”   盛凝玉火速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还曾想要以血肉之躯承傀儡之法!”   她暗示性的捏了捏谢千镜的手,对方轻笑一声,不再作答,却拢住了她的手指,包裹在掌中。   他的掌心总是温度偏低,冰冰凉凉的,恍若一捧春雪落了满身,密不透风的将她的指尖包裹在其内。   谢千镜格外喜欢做这个动作,盛凝玉对此也不介怀。   他喜欢,就让他去好了。   宴如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暗自挑眉,不再出声。   恰逢寒玉衣前来,她静静听了一会儿,却越听越心绪难平:“褚家曾将你的灵骨,镶嵌在阴阳镜上?”   盛凝玉颔首:“后来是非否师兄和谢千镜为我取下的。”   宴如朝的脸色早已沉下,但他同样注意到了一点。   “你似乎并不认为,这是褚季野做的?”   寒玉衣坐在了宴如朝的身边,盛凝玉为了离她更近些,不免又往身旁靠了靠,探出头:“这不可能是褚长安做的。”   这下连寒玉衣都有些疑惑:“明月师妹为何如此肯定?”   想起褚长安,盛凝玉嗤笑了一声,拖长语调:“若是他做的,以他如今这疯疯癫癫的模样,怕不是要宣扬的天下皆知,又岂会守口如瓶?”   寒玉衣心头一沉:“所以师妹怀疑?”   “我怀疑,元道真人。”   浮舟之上,原不恕大步而来,听见这话却停下脚步:“褚远道葬身魔族之手。”   盛凝玉摇了摇头:“非否师兄,在如今世人口中,我也死于魔族之手。”   原不恕骤然失声。   片刻后,原不恕沉声道:“我会传讯灵桓坞。”   寒玉衣想了想,柔声道:“那褚季野知晓了明月身份,可会以此要挟,又或是暗地里动什么手脚?”   宴如朝“哈”了一声,面上尽是嘲讽:“是褚家人会做的事……但他尽管来。若是不来,我还要去找他,倒是麻烦。”   他与寒玉衣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之中。   盛凝玉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不自觉的冒出了一句:“其实这样也好。”   众人的交谈一顿,一齐望来,盛凝玉挠了挠头:“我只是想到,以前有人曾与我说过,局面越是纷乱,越是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所有的心思与欲望都会浮现。”   “而我们只需要等待,等到最后的,就是赢家。”   原不恕道:“此话有理。”   宴如朝笑了一声,却又偏过头,看向了另一边的青年。   一袭白衣胜雪,姿态清雅,出尘绝世。任谁来,都不会以为这样的一人食魔族。   可他偏偏是。   甚至不仅是魔族,还是魔族顶礼膜拜的那个魔尊。   有意思。   宴如朝想,若说众人在此,皆有所欲求,有人报仇,有人雪恨,有人为心中不忿……   那这位魔尊在此的欲求,又是什么呢?   宴如朝转了转茶杯,与原不恕对视一眼,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恐怕不止是与褚家有仇那么简单。   与当年接触他的师弟容阙时的感受很相似,宴如朝同样看不透谢千镜。   自始至终,谢千镜都未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一手拢住盛凝玉的手,一手虚虚环在她身侧,像是生怕她摔下去,甚至不知何时在桌角茶杯之上都蒙了一层不纯粹的灵力,像是生怕谁会磕着似的。   可在座之人,谁不是十四洲内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又有谁会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一样,会轻易受到这样的伤?   哈,不对。   面前还真有一个。   宴如朝暗自挑眉。   他本还有些担心,毕竟魔族之人重欲而嗜血,往往戾气横生,暴戾无常。   但在看了一会儿盛凝玉与这位魔尊大人的相处之后,宴如朝反而不担心了。   “说起来,你当年最爱那端方漂亮的小仙君。”宴如朝随口道,“那你怎么不喜欢容阙呢?”   盛凝玉本是笑着在与寒玉衣玩笑,听闻此言,一口茶险些没喷出来。   她当真被呛住,连连咳嗽,寒玉衣都吓了一跳。谢千镜见此,脸上的盈盈笑意同样敛起,他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后背上抚了抚,为她顺了顺气:“总这么着急做什么?慢些,先别急着说话。”   竟是当真忍得住。   话至此处,宴如朝心中倒也有些佩服了。   平心而论,若是将他放在谢千镜的位置上,他得知寒玉衣身边有这样的男子,恐怕早就忍不住要拔剑了。   接收到骤然而来的魔气威压,宴如朝心头暗自挑眉。   看来这位,也不是那么不在意啊。   只是……   他看了看那刻意绕开盛凝玉的魔气,心头倒是有些好笑。   竟是连发火,都不敢让他师妹看见么?   这魔威骇人,但宴如朝同样不是等闲之辈,他愣是顶住了滔天魔威,道:“是么?早些年间,你二人形影不离,我都以为剑阁又要出一对眷侣了。”   盛凝玉当真是被惊到,吓得连连摆手:“咳,那可是二师兄!”   她好不容易不咳了,缓过神,立即为自己和容阙正名。   “二师兄和我的差别,和正常人与剑阁仙鹤的差距一样大!”盛凝玉义正言辞道,“不说别的,大师兄,你敢在鬼沧楼门口的牌子上,写二师兄的名字么?”   且不论,容阙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口黑锅,盛凝玉绝不认下!   宴如朝:“……”   倒真不敢。   主要是容阙那人看着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但宴如朝知道,他心中自有计较。   论起手段,他们剑阁这一代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容阙。   宴如朝:“可我又不是你,当然——”   寒玉衣叹气,她突然拍了宴如朝一掌。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但寒玉衣自幼生长于世家之中,饶是这样直接到近乎鲁莽的动作,被她做出,也有股说不出的风雅。   寒玉衣面色如常的收回手,对着宴如朝优雅一笑:“阿朝,你说什么胡话呢。”   果然是一报还一报啊!   盛凝玉看得直乐,歪倒在了一旁的谢千镜身上。   这一笑,就从清一学宫笑到了山海不夜城。   山海不夜,万家灯火。   这些细微的光芒汇聚在一起,竟是如同白日之中的点点繁星,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然而一下灵舟,盛凝玉还未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作者有话说:宴如朝并非随口瞎胡说。   “二师兄和我的差别,和正常人与剑阁仙鹤的差距一样大!”   但你二师兄最恨的就是这个[鸽子] 第68章   来者是褚家管事褚青。   意料之外的,历来行事张扬的褚家这一次的排场却算得上是简陋,不止是褚青衣着简单,神情谦卑,就连他身后跟着的,也不过是寥寥数人罢了。   要知道,这一次以山海不夜城作为千山试炼的开启之所,可并非几句话那般简单。   除却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本人的意见,还要考虑他与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之间的那些纠葛,包括宁骄与山海不夜城旁的青鸟一叶花掌门风清郦……   诸多前尘往事,但凡这其中有一人激烈反对,此事都不会这般顺利。   譬如原先说好的让十一门派齐聚清一学宫,如今偏又改变了地点。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琐碎疑问,甚至是盛凝玉身份之疑……然而这些任何一件在旁人眼中都比天大的事情,却没有掀起丝毫风浪。   得到盛凝玉的赞叹时,凤潇声笑得矜持又得意,抬起下巴,斜着眼道:“我这么些年,这个‘少君’的名头,也不是白得的。”   盛凝玉眨眨眼,如她所愿:“这天下离不开少君啊。”   凤潇声心满意足。   有了原不恕等人暗中相助,还有老凤君的出面,十一门派之人到底都是答应前往山海不夜城了。   “谢千镜说得不错,你那本命剑之事,确实是出自宁骄之手。但她手段粗浅,能如此之快的传播开,甚至至今引得无数人前往鬼市,必然是背后还有人推波助澜。”   说到此处,凤潇声不由暗自庆幸:“幸好你当日走得快,否则如今再要离开,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那幕后之人不知是谁,倘若当真是褚远道没有死……   凤潇声依稀记得,当年褚远道身陨时,修为已至修真八段天璇之境。   若他当真未死,时至如今,他的修为之高深,恐怕当真不是常人可以揣测得了。   但是凤潇声还是不明白。   “倘若真是如此,那背后之人如此费尽心机搅乱局势,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当凤潇声迷惑之时,另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   “少君身在局中,却忘了一点。”   空中缓缓有灵力凝聚,勾勒出了一道银色光晕,点点墨梅自其中溢出,下一秒,梅香扑鼻。   香别韵迤逦而来。   凤潇声早已知晓香别韵与盛凝玉的关系,缓和了神色,对着香别韵颔首:“香宗主,久仰大名。”   几人纷纷问好,香别韵浅笑回礼,落座后,她道:“方才我听诸位所言,皆是从明月之位思考。只是旁人却并不知明月身份,只知晓那东海之滨的海上明月楼中,有一位‘剑尊转世’。”   此刻只有她们四人在此,对上香别韵的目光,盛凝玉福至心灵道:“阿燕姐姐的意思是,那人其实是想以本命剑残骸,来试探‘转身’的真假?所以假设那人是宁骄,她与制作出‘转世’的,不是一伙人?”   香别韵道:“我想,一开始大抵如此。”   “但如今,恐怕不是这般简单了。”凤潇声道,“如今坊间传言纷纷,借着千山试炼的名头,说什么‘部分碎剑残骸已被吸纳入千山试炼中’,怕是有人想要借此生事。”   寒玉衣对凤潇声的话很是认可,她看着盛凝玉,眸中透出了几分担忧,接口道:“就我知晓,许多人对此事极为感兴趣,包括玉无声在内。他当日出现在鬼沧楼,就是想要争夺灵骨。”   宴如朝恰好掀开帘子,听见了这一句,顿时面色更冷:“不自量力。”   这位鬼沧楼之主在寒玉衣身边坐下,看向盛凝玉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忍不住皱起眉:“莫要掉以轻心。”   盛凝玉自然应下,心中倒是豁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左不过是一根灵骨,她又不是没丢过。   反倒是凤潇声面上看着放心,私下却频频来寻盛凝玉。   “这些是你师弟托我转达的。”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一沓被压平的信笺鸢,又好笑又疑惑:“他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还不是怕你嫌烦。”   凤潇声扔下那一沓东西,自顾自的走到盛凝玉旁边坐下,却不再处理公事,而是专注的看着盛凝玉。   “那人身在暗中,我等俱是不明他的筹谋身份。”凤潇声顿了顿道,“即便如今自觉计划周全,可也难保万无一失。”   盛凝玉定定的凝望了她几许,忽得一笑:“凤小红。”她挑起眉,握着发簪的手腕翻转,已经收敛起的锋芒再次出现。   “虽然我不喜欢这个称号,但是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剑尊啊。”   天下之剑,皆以她为尊。   凤潇声一怔。   是啊。   自从相逢后,她总想对她好些再好些。有些事哪怕嘴上说着相信盛凝玉能自己解决,可实际上仍旧是忍不住的挂心。   但正如明月所言,她可是剑尊啊。   一剑平山海,日月皆称臣。   哪怕如今,没了剑,也失了灵骨,曾被人封住百年不见天日,可她心中之剑却依旧未折。   这才是盛凝玉。   凤潇声抬眼,只见对面人上下抛着白玉色的灵骨,模样自在极了,似浑然不在意那些许疼痛。   “即便如今只有一半灵骨……”盛凝玉收回手,冲着凤潇声咧开嘴笑了笑,眼中与其说是洒脱,不如说是桀骜。   “只有一截灵骨之时,我都能去魔种幻境,如今有了一半灵骨,你还怕什么?”   “再说了。”盛凝玉对着凤潇声扬起一边眉毛,勾住了她的手。   是用右手。   “哪怕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不是还有你们在么?”   凤潇声怔怔的望着那只手出神,先前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她抛之于脑后了。   就这样,一路上,都再没有人对盛凝玉的决定提出异议。   而如今,终于到了山海不夜城。   诸如凤潇声,原不恕等各派掌门,已经提前去城主府拜会。褚青小心的绕开众人,在目光落在盛凝玉身上时,整个人都怔忪在了原地。   她带着面具,但褚青知晓海上明月楼内的那些事,自然也能猜出盛凝玉的身份。   剑尊啊……   那轮照耀在十四洲上的明月。   盛凝玉被拦住了路,却也不恼。她对着原殊和等人点了点头,继而看向褚青,挑起一边的眉毛:“有什么事?”   【褚青伯伯,许久不见!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音容张扬,带着不似三界之人的跳脱,可偏是这样一个人,却又行事温柔,从不曾与他们为难,更不曾看不起如他这般修为低微之人。   倘若他当年去寻了剑尊……   褚青一时间心绪难平,但不过须臾,这些心思已经被他收敛,这位年迈的管事恭恭敬敬的对盛凝玉拱了拱手:“仙君,家主请您一叙。”   盛凝玉隐约见这老者有几分眼熟,又见他如此谦卑,心中颇有感慨。   时过境迁啊,目下无尘如褚家,如今竟然也学会了低调行事?   不过既然没有点明她的身份,盛凝玉自然乐得不挑明。   “这位管事,弟子才疏学浅,恐怕当不得您如此盛情邀请。”   一席话说得乱七八糟,但盛凝玉也懒得再思考。   褚青早料到如此,他抬手布下隔音阵,压低嗓音道:“仙君!您如今身体尚未恢复,千山试炼于您而言,恐怕有些危险。”   盛凝玉敷衍的点了点头,却抬脚准备绕道而行。   褚青心知她不放在心上,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他不该做出的举动。   “仙君。”他的嗓音有几分沧桑老迈,“我是褚青啊。”   褚青?   盛凝玉愣了一下,她在记忆中翻了翻,倒是真被她找出了这个名字。   但是……   盛凝玉疑惑的转头,看了看眼身后之人。   当年的褚青,好像没有这般苍老啊?   褚青不知盛凝玉在想什么,但他回忆往昔,也大抵能猜到一些。   “小仙君,六十年啦。”年迈的老者看着面前一如往昔的年少人,非但没有嫉妒,反而扬起了一个慈爱的笑,“我根骨差,又修为低,六十年于你们这样厉害的仙长,自然不足为惧,但于我而言——”   褚青的话没有说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骤然变得惨白,整个人都开始发着颤,嘴唇都哆嗦着,活像是见了鬼。   “你、您……”   “嗯?”盛凝玉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   褚青抬起手,却根本无力再动,他整个人摇摇欲坠,身后那些侍从听不清两人的交谈,却看得见褚青此刻的惊惧,赶紧上前搀扶,还有人当即对盛凝玉竖起眉毛,灵力已经在他掌心流转:“你这小子——”   盛凝玉自然不会害怕。   然而这个侍卫的话被压在了口中,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整个人好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痛苦捂住了心口,跪倒在地。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谢千镜不知何时正立在几步之外,他身后以上霜为首的高阶魔修各个都是能掀起狂澜的人物,但此刻在谢千镜面前,却都乖顺的如同绵羊。   见盛凝玉望来,谢千镜冷厉的神情骤然松开,弯起眉眼,对她微微一笑。   褚青,褚家。   联系褚青犹如见了鬼般的神情,盛凝玉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几步走到了谢千镜旁,平静道:“要杀了他么?”   谢千镜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他抬手虚虚环在他的身侧,低头道:“我方才见你似乎在与他叙旧。”   盛凝玉摇摇头:“陌路之人罢了。”   右手轻轻一动,已然是握住了剑柄。   但有一人同时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急。”谢千镜对她笑了笑,继而看向了那一处,身后的魔修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上前将褚青等人带走。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全程无声无息,褚青一句话都不曾说出。   盛凝玉并不在意这人死活,又或者,倘若真如她所想,那褚青本就该死。   “你不进去么?”   盛凝玉对谢千镜道:“我师兄他们早就去城主府了。”   谢千镜牵起她的手:“不急,我送你前往试炼入口处罢。”   身后的魔族不知何时已经散开,唯有两人并肩而行。   大抵是谢千镜用了混淆音容的法术,这一路上人头攒动,却无人发现两人,更无人前来问询。   但到底只能是一段路。   至入口处,各门派的弟子都等在这里,还有几个门派的长老负责管理,一时间人声鼎沸。   谢千镜松开手,凝望着盛凝玉:“去吧。”   他刚松开手,却被盛凝玉反手勾住。   “你就这两个字?”盛凝玉眉梢扬起,语气也变高了许多,“这么敷衍,小心我一会儿想起什么后,不认你了。”   那截灵骨上魔气未消,盛凝玉进入千山试炼中,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看清楚,能不能溯洄过往。   她亦好奇,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千镜凝望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那你在里面,不要乱跑,不要前往危险的地方,不要——”   他倏地止住了口,静静立在原地,垂着宴凝望着盛凝玉。   那双眼中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的光亮,宛如沉沉暮夜。   但盛凝玉却半点不惧,她用力拉了下谢千镜的手,追问道:“不要什么?”   “不要随便对人笑。”谢千镜低声道,“也不要随便夸人好看。”   这是什么要求?   盛凝玉被说得一头雾水,可这一次谢千镜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转身要走,可没几步,手腕处却传来一阵禁锢似的灵力,硬生生拖住了他的步伐。   谢千镜并非不能挣脱,但他还是回了头。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腕,腕间被人用灵力画了个圈,而圈上系了一根“绳”,“绳”的另一端,赫然掌握在了那人手中。   见他望来,她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头顶莲花冠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很是漂亮。   那是他亲自挑选的发饰,也是他今晨亲手为她梳的头发。   谢千镜笑了笑,温声道:“怎么了?”   他似乎心情颇好?   盛凝玉动作一顿,狐疑道:“我这样折腾你,你不生气?”   若是旁人如此,盛凝玉想,依照她的脾气,八成是要不耐烦的。   然而这位外人眼中狠戾血腥的魔尊摇了摇头,好脾气道:“不生气。”   盛凝玉道:“我这段时日天天有事没事,就折腾你帮我梳头发,你也不生气?”   谢千镜轻声笑了,他抬手似乎想要做什么,最后却只为她理顺了发旁的流苏。   “不生气。”   青年温和的笑着,好似没有半点脾气。   盛凝玉仰起头,看着谢千镜的动作,片刻后,倏地笑了。   “谢千镜。”她嗓音上扬,半点没有避讳,也没有压低声线。   “我还是没想起来,也依旧不确定我以前是怎么想的。”   盛凝玉想起了灵舟之上,大师兄宴如朝和她的谈话。   宴如朝道:“无论如何,这姓谢的是魔族之人,浑身上下都是谜团,加之还有往年菩提谢氏的身份,与他在一处,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彼时的盛凝玉正啃着谢千镜为她特质的糕点,也不知这人用了什么手段,她似乎能吃到一点点的甜味儿了。   她闻言,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没事儿,我不在乎。”   宴如朝扬起眉:“他会为你带来许多麻烦,我听说一些魔族,在入魔之后六亲不认,爱恨伦常颠倒,你看那金献遥分明看似谢家仅存的血脉,但那谢千镜一点都不在乎。”   盛凝玉啃着糕点的动作一顿。   “大师兄,你再说一遍。”   宴如朝:“入魔之后,六亲不认。”   “不,不是这个!后一句!”   “爱恨伦常颠倒?”   宴如朝耸了耸肩,他本就是行事狂放之人,来此只是为了提醒自家师妹一句,达成目的后,宴如朝起身要走,懒洋洋的补充道道:“往往正常时愈爱之人,入魔后,就成了他最恨之人。”   “大师兄!”   盛凝玉倏地抬头,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几乎在发着光,“谢千镜曾说过,想要杀我!”   宴如朝一听这话,猛地停住脚,周身鬼气几乎刹那间炸开,黑色的袍角在他身后掀起:“你说什么?!哈,我看他是——”   宴如朝的话语倏忽一停,他俯下。身体,眯起眼睛看向盛凝玉,眼角的青筋跳了跳:“盛凝玉,你又在高兴什么?”   盛凝玉咧开的嘴角忽然僵住。   是啊,她在高兴什么?   盛凝玉想了这个问题许久。   不过此刻,她好像有些知道答案了。   “——千山试炼即将开启!所有弟子立即步入阵中!”   随着钟声一圈圈回荡,霎时间,人海浪潮喧闹。   所有人都在开口说着什么,鼎沸人声之下,熙熙攘攘,几乎辨不出任何人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这一次又会想起什么,亦或是又有什么债要去偿还。”   各门各派的弟子拥挤上前,恰如红尘熙熙攘攘。   这个时机大概不是很合适。   盛凝玉本想往后再拖拖,可她不知为何,一对上谢千镜的眼睛,莫名其妙就像把所有话都说出口。   就好像心头有个声音不断在催促她,快些,再快些。   好古怪的感觉。   好像在很久之前,就有什么东西自心口,在渐渐向全身蔓延,在盛凝玉如今察觉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将她包裹的密不透风了。   如同每一次都被他拢起的指尖,如同他仔细为她盘上的发髻,如同他小心为她包扎的伤口……如同每一次,他举起后,都会放下的刀刃。   “——但我现在,大概是在喜欢你的。”   盛凝玉看着面前神情变得空洞的白衣仙君,莫名其妙的补上了混乱的一句话。   “而且我觉得,无论何时……谢千镜,只要我认识你。”盛凝玉抬起头,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我想,我应该都会喜欢上你。”   三千世界,大道万千,众生如浮尘微小。   盛凝玉被称为“明月剑尊”,除却她剑法飘逸卓然,还因为她的师父宁归海的一句话。   【心下无物,翩然如月。】   盛凝玉偏爱仗剑红尘,但这不代表,她喜欢麻烦。   相反,盛凝玉天生无心,除非撞到她眼前,否则盛凝玉从不喜过问插手他人是非,更不喜欢被他人管教。   但谢千镜不一样。   天地本寂然,刹那起喧嚣。   不止是皮相,也不止是巧合。   她见他,如秉烛夜游时,倾身推窗,却见天地春光。   谢千镜轻轻笑着,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听她道:“不对,错了。”   盛凝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面前容颜绝色的青年,忽然笑了一下:“谢千镜,越说越觉得……如今可以把‘大概’二字去掉了。”   谢千镜唇边温和的笑意一顿,他几乎是不可抑制的颤抖着指尖,却又很快将所有情绪都归于平静。   “我明白的。”他轻声道,“对你而言,许多事……”   许多事都未完成,许多人都比他重要。   大道三千,浮生万万年,世间所有事物在这位剑尊眼中,可有区别?   或许曾经是有的,只是如今身份迥异,她大抵已是后悔曾经与他有过那样的纠葛了。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   谢千镜想,反正他是魔,魔做些颠倒伦常为世俗不融的事情,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这么一想,谢千镜复又噙起柔和的笑意,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弯了弯眼,嘱咐道:“时候不早,你该去了。”   盛凝玉凝着他,忽而一笑。   “不,谢千镜,你不明白。”   她之前本还有些防备之心,想要谨遵大师兄的嘱咐,斟酌一个更可进可退些的措辞,但如今还是宣告失败,   “我确实……”盛凝玉抓住了谢千镜的衣领,见这人看似风姿从容,实则仿佛没了魂似的,被她拽的一个踉跄,不由笑了出声。   谢千镜无奈地叹了口气,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别胡闹了,如今当务之急是——”   “当务之急,是该让你知道。”盛凝玉停顿了一下,握住了他垂在衣领的指尖,学着他之前那样,拢在掌中。   “谢千镜,从头到尾,我都心悦于你。”   谢千镜神情没半点波动,只是动作慢了半拍。   耳畔喧嚣,许久,盛凝玉才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应和。   谢千镜又是那不染尘埃的仙人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眸子变得幽深许多,终是浮现了几分诡谲的偏执。   “这样的话,九重儿以后可以多说些。”   他大抵还是没那么相信,以为她又在说谎。   盛凝玉笑了笑,心想,不急。   人如蝼蚁,仙骨千载,不过相逢旦暮。   只是无论何时何处,只要见他。   明月便知红尘。 第69章   灯火如昼,山海不夜。   城主府中,祁白崖看着自己的夫人控制不住的咳嗽了几声。   这位曾经亦独当一面的剑修此刻面色颓唐,他的五官英俊,不似那些仙门望族仙君的温雅,而是自带一股豪迈之情。   然而此刻,祁白崖的英豪之气被病容覆盖,唇上更是毫无血色,分明看起来五官仍然称得上年轻,可他身上奄奄一息的气息,还有下巴上青色胡茬中冒出的白色,总让人疑心此人已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我已应允,将千山试炼放在山海不夜城中。”   宁骄不语,只对他笑了笑,轻巧的避开了这个话题:“那么届时就要热闹起来了。真好呀,我许久未曾感受过这样的热闹了。”   祁白崖看着宁骄神色,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仍是这样的娇艳天真,可他已至道途尽头,再也没有退路了。   对于这个结果,祁白崖并非不能接受。   此生所为,种种过错,如今修为凝滞不前,是他罪有应得。   可是……   宁骄为祁白崖端上了药,撒娇似的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口:“这可是我亲自去青鸟一叶花求来的药,你可不许再不喝了。”   听见“青鸟一叶花”五个字,祁白崖面色有些不好,他看向宁骄,叹息道:“小骄,你又何必去……”   “好了!”宁骄面色骤然一变,重重将药碗砸在桌上,原先的娇艳动人悉数消失,天真的五官竟然显出了几分狰狞。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还能做什么!”   在宁骄继续发火前,祁白崖立即上前一步,他看也不看那碗药,直接仰头将其喝得一干二净。   宁骄的脸色缓了缓。   “小骄。”祁白崖放下碗,叹了口气,“你在鬼市做的事情没有扫尾,如今被他人利用,闹得满城风雨……”   他知她不爱听,但还是要说。   祁白崖想起这段时日各方势力的风起云涌,以及马上就要到来的千山试炼,脑仁一阵一阵的胀痛。   他并不怕死。   可是他死之后,宁骄怎么办呢?   她还这样年轻,只是因为当时逞一时之气就做了他的夫人,如今同样修为凝滞不前,固步于修真五段许久。待他死后,这三界风雨,他人的步步筹谋,她又要如何应对?   祁白崖心知,宁骄看着有几分心机,可她根本比不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各门各派的长老们。譬如这次鬼市一事,宁骄显然是被人利用,事到如今,种种矛头都指向山海不夜城……   更遑论,还有远在半壁宗的艳无容虎视眈眈。   他若不在了,谁都能杀了她。   祁白崖猛烈的咳嗽起来,宁骄立在他身边,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祁白崖心头叹息,这位昔日潇洒狂放的英豪拉住了她的手:“你这些时日,就呆在城主府,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宁骄低头没有说话,只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   祁白崖并不意外,他到底年长,耐心的哄着,挑着些城中趣事给宁骄讲起,不知如何,谈起了清一学宫的事。   “……说起来,以前的清一学宫被炸过一次。”祁白崖一没留神,随口道,“昔年之时,却没想到那‘飞雪消融符’这么好听的名字,居然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到底是日后的明月剑尊——”   说到这里,祁白崖骤然一顿,倏地止住了话头。   山海不夜城的旧名是合欢城,祁白崖任城主后,亦曾延续旧制,是后来娶了宁骄后,才改的名字。   山海不夜。   不夜,故而“无月”。   愣谁听到这个名字,大抵都会揣测到些起名人的心情。而作为宁骄的道侣,祁白崖深知,他的夫人对当年那位明月剑尊的厌恶,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深。   山海不夜城中禁止出现任何与“明月”二字有关的东西,禁止谈论任何与明月剑尊有关的内容,就连茶楼饭馆里,也不许说与之有关的闲话。   后来更是与青鸟一叶花到那位风宗主合力成阵,让山海不夜城从此再无全然的黑夜降临。   祁白崖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一旁的宁骄:“都是旧事,我们不说这个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宁骄却没有立即发火。   她既没有出言冷嘲,掀起他的昔日伤疤,也没有暴怒着毁去殿中一切,她只是猛然捏紧了他的手腕,纤细的指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几乎扣进了他的肉里。   “飞雪消融符?”宁骄的嗓音因语调过高而显出了几分尖利,她死死的盯着祁白崖的双眸,神色几乎癫狂,“你确定——确定那次是飞雪消融符?”   祁白崖被她这模样骇了一跳:“确定。昔日之时,我亦在场。”   见宁骄神色明显不对,祁白崖心中愈发担忧,他重重的咳嗽了几声,低头看向了宁骄扣住自己的手。   这样纤细娇小,若他当真反手凝起灵力,她恐怕撑不住三招。   连他这样的废人都控制不住,待他去后,宁骄又怎么能在那些心思深沉的老家伙手里生存呢?   这么一想,祁白崖神色愈发苍白,咳得几乎让人疑心他是否马上就要断了气。   宁骄面色变了变,这一声声咳嗽让她从过往的思绪中被扯出,宁骄松开手:“我去喊医官进来。”   “不必费心。”祁白崖摇了摇头,他拽住了宁骄的手,粗粝的手掌覆盖在那年轻莹白的肌肤上,“倒是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宁骄回过神,扬起了一个笑,只是这笑容虽然依旧娇俏好看,但却多了几分落寞。   “我自幼身体不好,又有天机阁批命,并不被允许踏出剑阁,没见过这‘飞雪消融符’,所以刚才才出了神。”   宁骄挨在祁白崖身侧坐下,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软软道:“祁前辈,你能不能给我画一张看看?”   她年轻脸嫩,身上又有杂闻缠身,故而人前人后,宁骄总是习惯叫他“夫君”,又或是“城主”。   唯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温声软语的叫他“祁前辈”。   这是他们初遇时,她对他的称呼。   祁白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入了这个圈套:“好,我给你画,但你可不许发脾气了。”   他点了点她的鼻子,继而一甩衣袖,黄纸朱砂应声起,金色的灵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屋子。   祁白崖仍是病容满面的模样,他病了许久,外袍本就松松垮垮,刚才又被宁骄拽着,此刻连衣衫都不整齐。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只见这位剑修面色冷凝,抬手之间灵力化作剑锋,裹挟着朱砂乘风而去,不过几秒,就落成一道符。   “好,好!”   一位年长的老管事自外头来,他拄着拐杖跺了跺地,颤颤巍巍的喝彩道,“城主仍有当年之风!”   祁白崖又捂着嘴咳了咳,惨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白叔,不过是一张不成型的符,远远比不上那人……您就别取笑我了。”   宁骄目不转睛的看   着这一切,眼中流淌的却并非钦佩,而是深深的渴望与艳羡。   只是这样的情绪藏得很好,好到另外两人都未曾发现异样。   白管事前来自是找祁白崖有事相商,祁白崖离去前,为了安抚被他抛下的宁骄,想了想,又玩笑地与她论起外头的事。   “我这符箓虽是‘飞雪消融符’,但如今你拿出去用,怕是要被人笑有些过时了。”   宁骄早已把黄纸随手丢在一边,听他这么一说,又勉强拿起来看了看:“为何?”   还是这样幼稚的性子,看来她问起飞雪消融符,当真只是好奇罢了。   祁白崖这下真笑了,他抬手抚平了黄纸,粗粝的指节敲了敲其中一处:“这里,有一道笔画不对——你休要笑我,我……我虽年长,但于符箓一事上并不精通,也是跟着最初那人学的。”   祁白崖语速含糊的掠过宁骄不喜欢的话,接着道。   “最初之时,此处应是向上扬起一笔再转回。但如今修真界中早已知晓,这一笔非但没有任何益处,还要费许多灵力,稍有不慎便是符箓尽毁,所以现在大都将这笔省去,已经没有人这样画了。”   祁白崖又停了一会儿,装似无心地点评:“也不知当日那人如何想的,偏以这复杂无用的一笔作为符箓之心,明明去掉了,也没有任何差别。”   宁骄冷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谁知道呢,明月剑尊的心思,又岂是吾等凡人能揣测的?”   祁白崖心下一叹,知道自己的话没起到什么安抚的作用,只是让他再诋毁那位剑尊,却也不能了。   实在违背良心。   这辈子,违背良心的事情,做一件也就够了。   祁白崖确认了宁骄没什么异常后便离去了,而他一走,宁骄立即从门口转身,厉声喝退侍女:“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侍女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城主夫人喜怒无常的脾气,惩罚她们时,更有许多不得见人的手段,故而巴不得赶紧离去。   方才来人时熙熙攘攘,如今众人如潮水退去,她的玄度殿内空空荡荡,显出了几分寂寥。   但宁骄无暇顾及这些。   这位身着金丝缕衣的城主夫人猛地扑向桌前,她攥着祁白崖留下的黄纸,又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物。   却是个灰扑扑的储物囊。   储物囊与星河囊毫无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星河囊外表更华丽好看,同时要价也更高。   与寻常修士而言,这两者区别不大,但对于宁骄而言,普天之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位在山海不夜城中呼风唤雨,吃穿用度无不豪奢的城主夫人,竟然会将一个如此寻常到随手就可以在任何灵市上买到的储物囊贴身存放。   储物囊浮在空中,袋口被灵力搅动,须臾后,几个已然被使用过的符箓残骸落在桌上。   这是宁骄在清一学宫捡来的符箓残骸。   她那日神使鬼差的将其放在了贴身的储物囊中,本想给祁白崖看,可是路上遇上了傀儡之障追杀,又被风清郦讥讽嘲笑了一番,倒是将这事忘在了脑后。   如今,这几张残缺的符箓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银丝桌上。   它们剩下的并不全,但是在这零星的残骸中,却又有不同。   有的如祁白崖所说的那样,中间之处空了一笔,而有的……   中间,向上扬起一笔再转。   宁骄捏着那张黄纸的指节都用力到发白,几乎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险些要将这被灵力笼罩的黄纸都揉捏得发皱。   会是……真是……   那个曾困住了宁骄的梦魇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出现在宁骄脑中。   【盛凝玉!】   【盛凝玉!】   宁骄的胸膛不断起伏,呼吸一下重一下轻,面色先是发白,继而又涨得通红。   【盛明月!】   【剑尊!】   【明月剑尊!】   无数人对那人的称呼犹在耳畔,他们有的恭敬,有的向往,有的谄媚,有的憧憬……   种种声音勾勒而成了宁骄的全部年少时光,又将那名为“宁皎皎”的少女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张扬,她却畏缩;她无畏,她却胆怯。   她愈光明磊落,就显得她愈阴暗不堪。   宁骄恨毒了盛凝玉。   于是她设计,抢走了盛凝玉的一切——她的师兄,她的师父,她的未婚夫,还有……   还有,她偷改了盛凝玉的信笺鸢。   宁骄恨极了明月剑尊,她恨到发自内心的希望这个世界上从不曾出现明月,更厌恶所有与之有关的传闻逸事。   这位衣着华丽的城主夫人此刻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华丽的外袍被她扯得乱七八糟,层层叠叠地缠绕包裹着她,配上她此刻惨白的面容,宛如被毒蛇缠上的将死之人。   瞧着可怜极了。   任谁都不会把此刻椅子上的人,与传闻里不可一世的山海不夜城城主夫人联系在一起。   宁骄缩在外袍里,抖着嘴唇,无意识的、机械的啃着自己的指尖,将指尖啃的几乎鲜血淋漓。   可即便如此,手指颤抖着,却依旧还能感受到曾经被那人牵起时的温度。   二师兄容阙笑吟吟的掐死了那个与她面容一致的“转世”的场景犹在眼前,那一刻的心跳远超过往所有,哪怕她当时很快就确认“转世”是假,但心跳依旧喧嚣。   宁骄眼睛睁得极大,可里面却空洞无物,只是直愣愣的看着桌上破碎如飞雪的符箓,宛如被人附身的傀儡。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有滔天的恨意,有瞒天过海的得意,有近乎自负的不屑……   可最后只会成一句话——   这里面,有你的笔迹么?   这句话在脑中飞速出现又消失无痕,快得如雾似电。   宁骄哼笑一声,站起身,身上的锦绣云裳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又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如浮尘般,瞬间消散。   了无痕迹。   恰如刚才与那句话一起冒出的称呼一般。   ——师姐。   作者有话说:23章星河囊与储物囊的区别,33章宁骄捡起符箓残骸。   补充一则海星的温馨提示,宁骄没想的那么弱——!   下一章正式千山试炼![墨镜] 第70章   山海不夜城,城主府中。   山海不夜城中从来没有夜幕,而位于其中央的城主府更是如此。   万灯垂落,金碧辉煌。   尤其是今日,最中间的一处名为“玄烛”的亭台传来嗡鸣,祁白崖伫立在中心,抬手之间,一柄轻盈长剑自他神识中而出。   剑身修长,呈现古朴瑾木之色,让人见之就心生畏惧。   周遭不免有其他门派的长老赞叹:“此剑无愧之‘藏秋’一名。”   秋主肃杀,却“藏”而不露。   凤潇声闻言,却心中冷嘲。   也就是骗骗这些外人罢了。   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看着大气古朴的剑身之上,早就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当年因一日诛杀百魔而声名远播的藏秋剑主,如今早已道心不负,垂垂老也。   祁白崖沉声道:“起!”   刹那间,此处亭台连带着所有位于其上各门各派的长老修士悉数悬浮于空中,周   遭是一个又一个灵气凝成的气团,宛如万星垂拱,簇拥当中。   清风赴帷,玄烛方微。   天玑境的威压灵力四散,在场的长老无论是何身份俱是屏息凝神。   凤潇声位于上首正中,她垂眸看向下方,凤目流转,自有人看清了她的眼色,上前一步,高声道:“祁城主,尚有人未到,如今开阵,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祁白崖听了此话,神色不变,道:“我观此处,十四洲门派林立,各路英豪俱在,不知阁下口中,还有谁人未至?”   众人俱是不语,不少晓得些内情的人,心头却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谢千镜。   这些日子,魔种异动,各地傀儡之障频出,虽之前就因傀儡之障的出现,修仙界中不少修士选择与魔修联手,但这样放在明面上的,还是头一遭。   私下是一回事,如今光明正大的让魔族登堂入室,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即有赤焰门的长老冷笑:“城主说的是,这千山试炼,乃是我正道百年不得遇之盛会,魔族之人天生卑劣愚昧,如何能——”   他的话尚且来不及说完,一股凌厉罡风自西南处袭来,看似柔和无锋,可竟是直接劈开了祁白崖与周围数人布下的阵法,那赤焰门长老猛地止住了话头,侧身一滚,才勉强避开了那攻击。   但这一躲,虽是避开了攻击,却也彻底失了颜面。   更遑论,谁都能看出,这一避,并非是赤焰门长老修为之高,而是对方轻飘飘的放过罢了。   所有人再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万家灯火垂落之上,有一白衣人轻轻落下。   衣袂纷飞,闲庭信步。   谢千镜平静道:“看来本尊来的真巧。”   在场众人俱是愣愣的看着他。   出尘绝俗,雪魄竹骨,恍若天上仙人。   几乎是所有人,都在思考如此风华的仙君,却不知是哪家人物?   凤潇声看着一幕,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位矜贵的少君起身,居高临下道:“魔尊大人,可是迟了一些。”   虽是言语责备,但光是起身这个动作,已然给足了谢千镜面子。   但是——   “魔尊?!”   清一学宫之内,早先与谢千镜有过接触的修士,俱是愣愣的看着前方之人,口中止不住的呢喃:“怎么会……怎么可能?!”   谢千镜——那个在学宫中时不时出现的“谢道友”,竟然是魔尊?!   凤潇声道:“先前倒是要多谢魔尊为清一学宫除去了周遭的傀儡之乱,免去了许多麻烦。”   这就是一锤定音了。   众人对视一眼,心思各异。   谢千镜颔首:“少君大义,本尊自然当鼎力相助。”   原不恕不便表现得过于亲近,只是与谢千镜对了对眼神,倒是人群之中,有人冷冷嗤笑一声,颇为阴阳怪气道:“魔尊大人诸事繁忙,倒是看得起这千山试炼,也肯赏脸一观。”   众人回首望去,心头俱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鬼沧楼楼主宴如朝!他怎么会在?   紧接着,目光一瞥,落在他身旁的紫衣女子身上,所有人俱是了悟。   原来是陪着千毒窟的掌门来的。   但这话……   实在太大胆,也太挑衅了吧!   就连凤潇声都暗自挑眉。   虽是他们先前就说过,不要在众人表现得彼此熟识,但如宴如朝这般言论,不是带着点私人恩怨,凤潇声是不信的。   所有人都在观望谢千镜如何应答,却见他微微一笑,温声道:“宴楼主不远万里,也是辛苦。”   宴如朝懒懒抬起头,意有所指道:“还不是前些日子,有人在吾之鬼沧放下谣言,还趁乱截走了灵骨,连带着那劳什子的‘转世’一起……你说是不是啊,褚家主?”   嚯!几句话,全是大瓜啊!   众人再度望去,却见那褚家主正位于西南侧,众目睽睽之下,脸色沉沉,十分难看。   “宴楼主所言之物,俱不在褚家。”   宴如朝自然知道不在,他此刻一说,也不过是顺口给褚季野找些麻烦。   凤潇声看戏看得十分愉悦。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人声音突兀的响起。   “说起来,我倒是听闻,魔尊大人有一心爱之人也在清一学宫之中。”   一位九霄阁长老开口,他神情中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语调更是几分意味深长:“我听闻那女弟子的容貌,似乎与传闻中的那位相似,不知魔尊与其日日耳鼻厮磨—”   “阁下慎言。”   原不恕身旁,一位女子的声音传出,然而比她更快的,是一道黑色的魔气。   这道魔气宛如绸带,浮在空中时轻飘飘的,恍若无物,却又快如闪电,几乎在瞬间就穿透了九霄阁长老的护体灵威,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刹那间,血色染红了黑色的魔气,让那如夜幕般的“绸缎”多了些不规则的花纹。   九霄阁长老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意味深长的神情还未完全散去,眸子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黑色的鲜血自他唇角落下。   他缓缓倒了下去。   刹那间,整个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竟然、竟然这样轻易地杀死了一个十一门派的长老?!   九霄阁阁主玉覃秋沉下脸:“魔尊大人这是何意?”   谢千镜转过头。   他仍是一脸平静,乍一看仿佛一位姿容绝世的郎君。   可偏是这样淡漠如雪的脸,用着清冷的语调,却说出了令人大动肝火的话:“本尊听闻,九霄阁善于音律,没想到还有如此嘶哑作呕之声。”   “你——!”   “魔尊大人说的是。”   “在下到认为,魔尊大人说的很对。”   不及玉覃秋大怒,两道女子的声音一同传出,其中一人是位于原不恕身边的香夫人,众人恍惚中想起,那清一学宫的女弟子,似乎传闻是这位香夫人的妹妹来着。   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   这位夫人不止调的一首好香,听闻更是在云望宫中极有威望,众弟子皆是叹服。   若是得罪了她,整个云望宫——不,是整个灵桓坞,岂不是都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处了?   对上原不恕冷冷的目光,众人立即纷纷收回眼,不敢再看。   但刚才……   似乎还有一个人?   “九霄阁善音律,却不善德行,这才纵容如此无德无才之人大放厥词。”   若说方才那位谢魔尊是轻描淡写,那如今这位,可是指着鼻子骂了!   然而……   “我没看错吧?”有长老小声给周围道友传音,“是千毒窟掌门?”   世人谁人不知谁认不晓,明月剑尊害得她叛出九霄,再无身体痊愈的可能?   怎么听着,似乎完全不像啊!   不期然间,有人脑中赫然划过了一道曾经的八卦闲谈。   好像……   好像这位寒掌门,确实说过,她从不曾恨过明月剑尊。   但说到底。   “九霄阁阁主可是她的父亲啊!”有长老叹息,“寒掌门如此,却叫他父亲难做啊!”   果不其然,在寒玉衣说完话后,那位九霄阁阁主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上首的凤潇声也终于看够了戏,扬声道:“时间已至,若是诸位并无异议,不若请十一门派嫡系子弟上前,与我一同开启这千山试炼。”   此处皆是十四洲内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闻言俱是心生羡慕。   但是——   “容阙仙长怎么不在?”   凤潇声皱了皱眉,分明先前,容阙还曾在场,与她告了声假,前往地下的弟子齐聚之所。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不会那么巧吧?   凤潇声有些怀疑,但这概率实在太小,小到她都不认会发生。   成千上万的修士,芸芸齐聚一出,众声纷杂之间,如何能认出一人?   且不说这容阙本人的眼力就不大好,更是他自己都承认过的“视物   模糊“,但说盛凝玉可还带着面具呢!   正当此时,一位身着剑阁蓝白服的弟子小跑着的上前,弯下腰,双手呈上一物。   他喘着气道:“回、回禀少君的话,代阁主、代阁主说,千山试炼久未开启,如今人心浮动,世道纷杂,他、他担忧弟子们的安危,故而压制修为前往,此事、此事已与祁城主说过。”   凤潇声猛地回过头,眼神凌厉地看向祁白崖:“此事祁城主可未曾事先告知。”   祁白崖倒是坦然:“如今传闻纷纷,涉及剑尊之事,我亦怕有人伺机作祟,想来想去,唯有剑阁代阁主,可摆平一切动乱。”   若说这天底下有谁不会害盛凝玉,几乎所有人都会说出“容阙”的名字。   凤潇声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比起道理,她更信盛凝玉。   盛凝玉自苏醒后,从未想过直接回剑阁,更是没有去找容阙,这其中自然有不对之处。   威压无声蔓延。   那弟子瑟瑟发抖,腰弯的更低。   然而此时,又有一声轻挑的笑响起。   “你这小弟子手上拿着的,可是你们家代阁主的本命剑‘清规’?”   随着他的话,众人目光落在了那小弟子捧着的物什上。   那小弟子颤声道:“是,阁主蕴藏了灵气在其中,也能激发千山试炼之阵。”   然而风清郦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他曼声笑了,撑着头,绯红色的长纱袖口落在身上,层层叠叠宛如一卷红尘。   这位青鸟一叶花的掌门眯着眼看向正中央,姿态慵懒而餍足:“说是要护卫,却连清规剑都不带,看来代阁主对自己当真是有信心啊。可是这清规剑认主,在场并无其他剑阁长老,又如何能激发其中灵力呢?”   几乎是刹那,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祁白崖身上。   世人皆知,宴如朝如今已入了鬼道,更是曾言“与剑阁再无干系”。   世人亦知,祁城主夫人宁骄,乃是剑阁最小的女弟子。   魔族自然不在十一门派之人,但谢千镜身份特殊,他位于最高处,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切,自然没错过祁白崖错愕的目光。   这位城主的眼瞳骤然一缩。   祁白崖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经过,只是没料到,原来这诸多算计之中,自己竟然也是其中一环。   他摆摆手,终是苦笑道:“请夫人来。”   不需多时,就有人躬身道:“夫人到了。”   一位容貌娇俏的少女进入了众人视线。   出乎意料的,宁骄全然不是众人想象中娇纵模样。   她拖着长长的裙摆,双手却提着衣裙,走的有些快,无视了所有人,径直朝祁白崖而去。   “夫君,怎么回事?”   宁骄水润的眼中写满了担忧。   祁白崖看了她一眼,散开周遭威压,如是说清了原委。   凤潇声不屑地挪开了视线。   她厌恶褚季野是一回事,宁骄和褚季野曾纠缠在一起,是另一回事了。   在凤潇声眼中,这一切都是背叛。   寒玉衣轻轻叹息,也不再多言。另一边,原不恕微微皱起眉,目光在宁骄身上转了转,眼中流露出些许深意。   他制作丹丸药方上,没有弟弟原殊和那样有天赋,但在观察人的根骨变化上,却有些不凡。   譬如当初对谢千镜,原不恕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而对盛凝玉,是因为有别韵的心头血护着,原不恕这才没察觉到异样。   而面前之人……   原不恕眉头微微皱起。   为何这位宁夫人不似灵骨不全之人,却也有经脉凝塞之症?   另一边,宁骄听完了祁白崖的话,毫不犹豫道:“二师兄的剑,我能驱动。”   “果然如此。”   “是啊,听说代阁主当年,最宠爱这位师妹了。”   “咦?代阁主不是与……”那长老及时住了口,小心的替换了词语,“不是与那位最是交好么?”   “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啦!”   “对啊,那时候,宁夫人不是还没入门么?”   “那位总是往外跑,恐怕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面,还能有什么师门情谊?”   众声心思浮动,谢千镜却轻轻笑了。   他微微启唇:“静。”   刹那间,众生寂静,有些人来不及止住口,脸上的表情被定格成了一个滑稽的模样。   言出法随,竟然已至如此地步?不知这得是杀了多少人才做到的?   十一门派的长老俱是心头一震,忌惮的看了一眼这位魔尊。   与此同时玄烛殿外的万星灯徐徐升起,飘散空中,宛如群山万壑,仙台之景。   “千山试炼,启。”   ……   自说完那句话后,盛凝玉饶有兴致的看着谢千镜那总是含着淡淡笑意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近乎错愕的神情。   刹那间,冰雪消融,流出万千殊国色。   “行了,我走了,有什么话,出来说。”   盛凝玉难得如此剖白,心下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是做惯了潇洒姿态,所以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不露丝毫异样。摆了摆手,刚转过头,却在刹那间被人拉回,撞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盛凝玉仰起头,挑起眉,笑嘻嘻的看着谢千镜,玩笑道:“舍不得我走么?”   下一秒,就被他遮住了眼睛,只有指缝中流露出的丝丝日光。   这时还在考虑她的感受。   盛凝玉从来是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谢千镜越是待她温柔,她便会愈发过分:“谢千镜,你——”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眉心。   是一个吻,却寒冷的犹如一滴泪。   盛凝玉散漫的笑卡在了脸上,浑身僵住。   耳边风声喧嚣,又在刹那间无声无息,似乎有人在远处叫嚷着什么,盛凝玉听得分明,但又一个字都听不清。   盛凝玉想,若是此刻让她舞剑,别说是《九重剑》了,她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抬。   只有心如擂鼓。   “……我分不清你话中真假。”那人凑近了她的耳畔,温凉的气息洒在了她的耳廓,嗓音轻柔的像是一段白绸。   “盛凝玉,别再骗我了。”   几秒后,遮住她视线的手消失,盛凝玉怔怔的走入人群中,很快又扬起了一个笑脸。   “许久不见啊,诸位。”   清一学宫中与她交好的弟子们见着她,纷纷上前打招呼,这其中不少人曾经蹭过云望宫的丹药符箓,此刻贴心的与她说了许多学宫规则,盛凝玉自然不会拂了对方好意,哪怕这些规则,她早就知晓。   反倒是那些弟子觉得了不对,他们对视一眼,迟疑的看着盛凝玉:“王道友,你为什么一直笑得这么开心?”   盛凝玉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道:“有么?”   所有人一齐点头:“有!”   盛凝玉轻咳一声,尤为庆幸宴如朝在她身上布下的混淆阵法。   除非是她主动招呼,不然旁人是认不出她的。   幸好幸好,不然这样子被其他人看见这一幕,可是丢尽了颜面。   盛凝玉轻巧的圆过话:“大概是许久不见了吧?每次我见到大家的时候,总觉得很开心,一直是笑的。”   这话乍一听有些轻浮,偏盛凝玉就是有那个本事,将其说得十分真实。   尤其是配上笑得真挚的眼,不少人信了这话。   但也有人反对。   趁着众人叙旧,纪青芜凑在她身边,踮起脚,小声道:“不一样的。”   哪怕戴着面具,那笑意都从剑尊前辈眼中溢出来了。   小姑娘这几日已经逐渐接受了盛凝玉的身份,她比对以前盛凝玉的笑容,大胆猜测道:“是谢前辈送了前辈什么东西么?”   盛凝玉骤然被人戳中,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否认:“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轻咳一声,对着小姑娘眨眨眼,俯下。身体,歪着头,神情有些委屈,头顶的发簪步摇都不动了,“看来我平时还是有些凶,对你们笑的不够多。”   纪青芜骤然卡了一下,慌乱解释:“不是的!”她目光跟着盛凝玉的眼睛移动:“可是——王师姐,你只对谢前辈这样笑。”   纪青芜早就觉得了。   平日里,前辈再如何温和,哪怕是与他们笑闹,也总带着距离感。   这种距离感并非是盛凝玉刻意为之,而是她与生俱来的气质。   越是相处,纪青芜越明白了“明月剑尊”的含义。   盛凝玉就像是天边明月。   起初众人都在遥望,但后来,因着那双不笑也含情的眼睛,会有人觉得她似乎也没那么遥远。   这轮明月似乎触手可及,   似乎……可以落在自己的怀中。于是会有人心生妄念,但到头来,月华满身,不见月影。   一场空。   但对谢千镜时,前辈不是这样的。   “很真实。”纪青芜脱口而出,“您与谢前辈,好像有自己的结界。”   每当剑尊前辈和谢前辈对视,前者眨一下眼睛,后者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有时候会摇摇头,但大多时候会轻轻一笑。   对此,凑过来的金献遥觉得自己更有发言权。   “谢前辈对我们,是从来不笑的。”他想起自己骤然知晓身世时的激动,和谢千镜投来的淡漠目光,不由浑身打了个激灵。   “我总觉得,在谢前辈眼中,我们和死人没区别。”   盛凝玉笑了笑,巧妙道:“可不是么?吾辈修仙之人,除非是大道圆满,得见九段天枢,不然活在这世上,谁人不是向死而生?”   众弟子那里说得过盛凝玉这个曾经最擅长妖言惑众的混世魔头,几句话的功夫就被她洗了脑子,愈发认定谢千镜原来是个心怀大爱的好心前辈。   “听说这次千山试炼的魁首,会得到一株曾被孟婆光照耀过的灵草。”有弟子神神秘秘道,“据说这灵草,本是山海不夜城的祁前辈准备拿去买剑尊灵骨的,但后来鬼沧楼紧急关闭,这灵草也没花出去,又有千山试炼仓促定下,祁城主就用此来赠予其中魁首了。”   嗯?   这下,盛凝玉倒是想起,那日似乎真的有人叫价时,说起过“孟婆光”。   原来只是一株被孟婆光照耀过的灵草。   这灵草对央修竹、寒玉衣的病自然无用。   但是……   盛凝玉:“此话当真?”   药有灵本有些不耐,转头见是盛凝玉发问,立即忙不迭的点头:“都传遍了!”   正当此时,却有有人与他同时开口:“自然是真的。”   盛凝玉眼神一动,顺着声音望去,见到了一位熟人。   锦绣罗缎,玉箫斜落腰间。   九霄阁公子,玉无声。   他身后跟着些许多九霄阁弟子,显得声势浩大。因着那道混淆咒,玉无声没有注意盛凝玉,他的目光落在了原殊和身上。   “这位就是云望宫的二公子吧?”玉无声拱手道,“一会儿在试炼之中,还望不吝赐教。”   在试炼之前,如此坦然的与对手问好,倒是有几分风度。   不少人暗自点头,只可惜,原殊和已然通过药有灵他们,知晓了玉无声的真面目。   盛凝玉旁观了一会儿,大抵明白了玉无声所想。   不过是造势罢了。   她本就只打算划划水,看看到底幕后之人是谁,不过现在——   “……以及那剑尊本命剑的残骸。”玉无声扬声道,“明月剑尊风采斐然,在下亦心向往之。”   不过现在,她改主意了。   悬空之上,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静。”   所有人刹那间止住话头,有人目露惊惧,唯有盛凝玉面色坦然。   她微微一笑,仰头看向上首,似乎在看什么人。   “千山试炼,启。”   ……   盛凝玉入了试炼之中。   这本是熟门熟路的地方,盛凝玉来此的目的,更不是比试,而是为了试探,顺便看看自己那无缺剑的残骸,是不是当真在阵法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   没过多久,还不等盛凝玉再多杀几个撞入她手中的魔物,她就察觉到了一道异样的目光。   似乎,有人在看她? 第71章   盛凝玉收起剑,装似无意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却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这本身就很奇怪。   千山重叠鹤,万里觅归途。   在千山试炼中,进入其中的弟子需要一路除去所有“阴诡魔物”,破开重重幻境,最后会化为仙鹤,步入一段前尘往事中。   而上述所有——包括他们在试炼中死去、受伤,还有哪些魔物……这些悉数都是假的。   不过是千山浮沉,大梦一场。   唯有最后步入的前尘往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记载中,这前尘幻境的触发,几乎每次都是与试炼开启之地,和进入之人有关。   譬如这次,开启之地为山海不夜城,又有她与金献遥这个疑似菩提谢氏传人的弟子进入,凤潇声先前就曾与她打赌,说这前尘之中,不是出现当年合欢城一事,就是会出现谢家被灭门的往事。   盛凝玉对此倒是不做什么猜想,比起这些,她更希望能恢复她的记忆。   以及揪出幕后之人。   盛凝玉摸了摸怀中尚还有魔气缠绕的灵骨,眸子里的神情暗了暗。   然而饶是盛凝玉对一切轻车就熟,但一来时过境迁,秘境得天地灵力而生,自然也有不同,二来盛凝玉……不认路。   她绕着绕着,自己都不知道绕了多久的路,几乎一人快清理干净了整座山头的魔物,却依旧找不到下山的路。   盛凝玉:“……”   再度看到了那熟悉的山石,盛凝玉默了默,不禁勾起唇角,有几分好笑来。   早些年里,有二师兄为她绾发簪钗,耐心哄着她,为她安排每一次出行之路。   如今被关了六十年,出了棺材,又遇上了谢千镜。   想起谢千镜,盛凝玉的嘴角再次向上提了提,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如此想,她的运气其实很好。   ……   原殊和深深觉得,这是自己当日没有拦下明月剑尊的报应。   他一路上遇到了数不清的傀儡障,偏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狼狈的弟子——并不清楚门派,但原殊和自然而然的生起了保护之心。   医者仁心,不外如是。   哪怕知道这千山试炼不过是一场幻境,出去后,所有的伤势都会被消除,但原殊和还是无法做到眼睁睁的看着同道之人被魔物攻击而倒下。   可他是个医修,于攻击之术上,到底弱了些。满地的鲜血和师妹师弟们青白的脸色,几乎成了原殊和此刻的心魔。   他苦笑着收起手,看着又一具尸体,沉默的起身,对身后人道:“走吧,我们先离开这座山。”   “为何此处会有如此多的魔物?”有弟子压抑着嗓音,颤声道,“这样多的数量……难不成我们这是误入了试炼中的魔族之地?”   他话音刚落,一道琴音响起,瞬间数道狂风平地而起,将周围的草木吹得几乎折断!   原殊和察觉到不妙,立即道:“辛道友,结阵!”   铺天盖地的黑雾如浓烟袭来,离得近了才看清,这竟然是由无数道傀儡之障凝结而成。   这显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有人在故意困住他们!   千山试炼中,一切都十分真实,当即有弟子忘了这只是一场试炼,在极度的压抑与恐惧之下,近乎崩溃道:“到底是谁!!!”   “既如千山之地,自当各凭本事。”   一位公子手持玉箫,踏着黑色浓雾而来。   他居高临下的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面上带着虚伪的笑意:“诸位,承让了。”   在千山试炼中,所有人的容貌都会有些变化,但光凭这做派和玉箫,来者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九霄阁公子,玉无声。   千山试炼之外,玄烛殿内。   玉覃秋一扫先前的恼火,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身边立刻有人称赞:“看来是玉公子旗胜一招啊。”   原不恕自来不会搭理这些,而奇怪的是,玉覃秋竟然也轻斥道:“休要胡言乱语。”   “原二公子医道仁心,多助同门,心性之澄澈坚韧,无声有所不及。”   那人诺诺应下,然而其他人却不会这样轻易放过。   香别韵放下茶杯,柔柔的笑着开口:“我家二弟到底幼稚,比不上玉公子魅力斐然,竟然能得许多人追随身后。”   她此行,其实是代替半壁宗艳无容前来,众人到底不知香别韵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云望宫的香夫人”。   但这个身份却也足够。   香别韵这一开口,半壁宗的长老立即附和:“也不知这位玉公子是如何结识这样多的弟子?又如何驱赶这魔气的?”   九霄阁中人心头一凉,他们自然知道是玉无声这举动犯了众怒,立即有长老圆场:“哈,无声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自幼讨人喜欢,在我们九霄阁中,就是人缘极佳。”   九霄阁人多势众,加之玉无声到底身后跟了些其他门派的弟子,故而一时间,殿内倒是两种声音不分上下,甚至还有人大赞——   “这位玉公子如此得人拥护,有往日明月剑尊遗风啊!”   这就是纯纯瞎扯了。   半壁宗长老讽刺的投去一眼,还不等她再开口,却听上首传来了一声轻笑。   众多喧嚣霎时间一寂,立在谢千镜身后的一个魔修眼观上首试炼之景,赞叹道:“这位小友有如此驾驭魔气之能,就该入我魔道啊!”   玉覃秋当即黑了脸:“放肆!”   属于天玑境的灵威瞬间铺开,然而还不等灵威向上,却已经被浓郁黑雾压下。   谢千镜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眼眸轻飘飘的向玉覃秋看去。   仅仅一眼,再没有其他威慑,轻飘飘的恍若一阵风,却好似千钧之重,压得玉覃秋心头凛然。   “本尊又没说同意他拜入门下。”谢千镜平静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没有丝毫情绪,“玉阁主慌什么?”   宴如朝用余光看了眼身边的寒玉衣,见她当真没什么反应,这才愉悦的笑了出声。   干得漂亮。   宴如朝难得看谢千镜顺眼起来。   这小子没事儿就喜欢呆在他师妹身边,瞧着和个小白脸似的,没想到倒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玉覃秋皮笑肉不笑,他不再应答,继续看着天水之镜,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玉无声这个蠢材!   他这般嚣张做派,若是当真能得了魁首倒也好,可玉覃秋清楚,他绝没有这个能力,如此揽大妄为,只会招来祸患,连带着他人对于九霄阁都会心存不善!   然而此时,天水之镜中又有了新的变化。   “是凤族子弟!”有人惊呼。   “是凤九天那小子。”凤翩翩看着天水之镜中持剑而立的少年,心中与有荣焉,“少君——”   她的话没敢说下去。   凤潇声的脸上带着矜贵的笑意,她依旧是那副完美少君的模样,可凤翩翩到底为这位少君做事许久,自然能感受到,凤潇声此刻的情绪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凤翩翩心头转了转,大致猜到了答案。   ——许是因为那位?   可是……   凤翩翩困惑地想到,那可是每月剑尊啊!   别人不知道,她当日可是在正殿内,几乎听完了全部。   这话说来似乎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凤翩翩还是有些不理解。   一人就可斩出魔种的明月剑尊,也需要被担心么?   ……   需要。   天水之镜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但盛凝玉还是有些暴躁。   她倒是出了山,一路上也遇到了一些魔物,可盛凝玉心头的古怪未消,反而越来越浓。   她从不是个多疑之人,但或许是那不见天日的六十年改变了她,盛凝玉自己也知道,她看着与往日相似,但其实内里发生了许多的改变   譬如现在。   没来由的,但盛凝玉就是觉得有人困住了她。   冥冥之中,风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微不可查的琵琶泠音,但凡又好似鸟儿争鸣。   “道友小心!”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一张黑雾直冲她门面而来!   嚯!有点意思!   盛凝玉非但不惧,反而纵身跃起,狂风将她的三千发丝向后吹去,她却半点不惧,扶摇而上之时,衣袂纷飞,与幻境中的千山万水重叠,翩然落下时,又恰如梨花树下一只仙鹤。   一念之间,那与旁人而言苦不堪言的黑雾,在她手中,却如同玩具一样。   她的容貌平平,几乎可以说是扔到人群中再也找不到的那种,可只此一手,已然让天水之镜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神。   满堂寂静。   年纪小些的不明所以,可年长些的,却俱是怔怔的看着水镜。   在场众人皆有八股之心,难得能见褚季野与宁骄这对曾经的卷入风云的任务一同出现,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这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眼睛却都一眨不眨的看着头顶的天水之镜。   尤其是此刻。   “这是……谁家弟子?”   原不恕一顿,循声望去,开口之人并非宁骄,也并非褚季野。   竟然是天机阁的阮姝阮长老。   宴如朝看向身侧,寒玉衣轻轻摇了摇头。   世事纷乱,她尚未来得及与阮姝见面,况且没有盛凝玉的允许,她绝不会将她的身份告诉任何一个人。   阮姝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回答。   这位一卦难求的天机阁长老仰起头,目光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看着头顶的天水之镜。   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骤然见之,都并非当年之人。   “她用的居然是木剑。”有人低声惊呼。   是啊,只是普通的木剑。   就连那容貌,也寻常至极,远不及当年的明月剑尊分毫。   可莫名其妙的,阮姝就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弟子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   在她的举手抬足之间,在她的一言一笑之间。   自盛凝玉出现后,场中形式陡然变化。   那原先被玉无声以利益捆缚在身边之人,竟然有十之八九都去了那神秘弟子的身边。   “这可真是……”   无数人痴迷的抬起头。   他们中许多都不曾见过当年明月剑尊的风采,更不知上首十一门派的家主长老们为何齐齐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刻,不妨碍他们为天水之镜中的这位小弟子的风采而目眩神迷。   也不知这青衣小弟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比起原殊和一昧的维护,这青衣小弟子到似乎有些玩世不恭,尤其是她已自己的灵力包裹着几根傀儡丝,却轻而易举的将大片的傀儡丝引出,继而自相残杀——   “简直胡闹!”炼器宗长老重重跺了下拐杖,怒而斥责,“如此所为,若是那傀儡之障攀升而起,入了心扉灵骨可怎生是好?!”   他说完,身侧却寂静无声许久。   炼器宗长老迟疑着,偏过头,听见了身侧老友的叹息。   “胡闹啊……胡闹。”老友叹道,“苍木啊,你多有没说过这两个字了?”   炼器宗长老一怔,脸上激动的神情一卡,却是平淡了许多。   是啊。   自从宁归海那弟子不在后,他似乎再也不曾对人说过这两个字了。   炼器宗长老并不认为天水之镜中的青衣小弟子就是那人,但这与他心生怅然并不相悖。   分明修仙之人不会苍老,可此刻,炼   器宗长老却升起了暮年之心。   “哎。”他重重一叹,继而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此次清一学宫重启,他并未前往,而是择取了其他长老。   宗主亦曾问起,炼器宗长老只是摆了摆手,嫌弃道:“当年那些弟子各个年轻气盛,都太能折腾。如今老道只想静心,可再也管不动了。”   宗主自也不会逼他,但心中到底如何想,只有炼器宗长老一人知晓。   其他人就算再如何胡闹,也比不上当年了。   然而比起他们这些故人心生戚戚,底下那些年少些的,却各个眼神发亮。   他们不曾见识过昔日明月剑尊的风采,也不曾与明月剑尊有过什么交情,但仅仅是这一段片刻光景。就已经深深刻入了他们的心底。   举重若轻,嬉笑自然。如何能不令人心驰神往,心向往之?   天水之镜中不止这一个情形,但唯有此处,最是吸引人了。   有人不自觉的发出叹息:“我都想去其中一游了。”   宁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褚季野的神色却愈发苍白。   谢千镜位于上首,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的神情淡漠如雪,却又好似有什么凝在眸中,如深渊般,让人再不敢窥视第二眼。   ……   千山之中。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竟然有剑阁弟子在表露身份后,从星河囊中取出了剑阁大黄的傀儡木雕。   盛凝玉:“?”   盛凝玉迟疑道:“这是?”   “是我们剑阁仙大黄形态的‘傀儡替身’!”那剑阁弟子兴致勃勃道,“你们别看这东西看起来只是普通仙鹤,但这傀儡替身设计之时,就已经注入灵力和指使后,几乎与真正的大黄无二,哎呦——”   说时迟那时快,剑阁弟子刚注入灵力,就被仙鹤狠狠啄了一口。   在场所有人:“……”   盛凝玉讪讪的笑着,不着痕迹的往后退,然而不等她继续后退,那十个“大黄”竟然一齐向她扑来!   盛凝玉:“!!!”   救命!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这混乱的局面,剑阁弟子舒了口气,转过身,惊奇不已的看着盛凝玉,语气已然有了变化:“你莫非认识大黄?”   这弟子立刻被身旁人捅了一下胳膊肘,低斥到:“放尊重些!”   面前人可是刚才一力降十鹤的存在!   那弟子悚然一惊,立即拱了拱手,神情肃然到近乎恭敬的问道:“阁下可是与我剑阁有旧?”   盛凝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算吧?”   她毕竟当过剑尊,也算是有旧吧……?   那剑阁弟子立刻笑开了花。   凭借着大黄与盛凝玉教授给众人的“傀儡球”之法的配合,周遭的魔物与傀儡之障几乎被清楚了个干净。   “太好了!”   弟子们放下了本命法器,彼此对视一眼后,俱是笑起来。   “说不定,这次魁首,我们能一起拿呢!”   盛凝玉呵呵一笑,果决而无情道:“不可以。”   有人道:“为何不可以?”   盛凝玉坦然:“我想要魁首奖励的那个灵草。”   她就如此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欲望,试炼内外的众人无不一怔。   然而如许多人想象中那样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有升起,反而是一片欢腾。   “哈哈,给你给你,不对,不叫‘给’,这本该是你的嘛。”   “可不是么!这次老娘也是玩够本了,那傀儡球真是绝了,从来都是傀儡之障追着我跑,老娘还没这样潇洒的玩弄过傀儡之障呢!”   “就是出去后,道友记得来半壁宗寻我玩啊!”   “去去去,要来也是先来我炼器宗!”   “哈,明明我万象楼最近好不好!”   “近?你们在我青鸟一叶花前说‘近’?”   “对哦——诶,我们出去后,先去你们青鸟一叶花玩一遭再走!”   众弟子嘻嘻哈哈,竟然半点不似试炼,也不似各门各派悬殊,反而相处的融洽至极。   凤九天与原殊和对视一眼,心头拜服。   能做到如此的,唯有剑尊前辈。   别看他们现在融洽,可出身不同,功法不同,许多门派之间还有昔日旧怨,弟子之间虽不至于相见眼红,但也绝不会如现在这样相谈甚欢,   只有当一个足够强,又足够有趣——有趣到用别的法子,吸引住众人的目光,乃至于让他们暂且放下了昔日恩怨,纵身于这一场欢闹之中。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欢笑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这些方才的字字句句,这些游山玩水似的拜访邀约,或许都是谎言,一个都不会实现。   但谁有能说,谎言就一定丑恶呢?   盛凝玉轻笑,拍了拍原殊和的肩:“起码眼下此刻,彼此都是真心,足够了。”   小小年纪,做什么如此苦大仇深?   原殊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忽然之间,脚下的大地发出了震颤。   铺天盖地的傀儡之障遮蔽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将千山缠绕,转眼之间,血红之色纠缠这千山,席卷了各处山峦!   所有弟子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   那血色之中,有一人凌驾其上。   “我已寻至明月剑尊本命剑的残骸!”   浓稠血色之中,玉无声放声大笑:“诸位不如乖乖束手就擒,得几分体面,也好过在此处抱头鼠窜,苟且偷生。”   话音落下,天摇地动,狂风摧折!   刹那间,方才还欢笑的场景一变。   有弟子陷落地崩之缝隙中,再无声息,有弟子无助哭泣,有弟子奋勇上前……   但是不对。   不对。   盛凝玉猛地抬起头。   狂风呼啸,傀儡之障来势汹汹,宛如刀剑般挂蹭在身上,不过几下就能让人渗出鲜血,然而盛凝玉没有在意这其中任何一个存在,她甚至主动撤下了灵力,仍由其落在身上。   她逆着人群,逆着狂风魔气,逆着傀儡之障,向着一人而去。   “原小二。”   盛凝玉眸色沉沉,一掌拍在了那立在前方的青衣少年郎身上。   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一掌下去更是用足了力气,毫不留情。   但是没有用。   盛凝玉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有人自最初,就以种种行径,蛊惑了原殊和的心智。   ……   试炼之外,玄烛殿中。   自原殊和立在原处不动后,原不恕便霍然起身。   他看了许久,直到盛凝玉走到原殊和身边,原不恕的目光从天水之镜上挪开。   他与谢千镜对视一眼,得到对方的颔首后,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若是没有猜错。   这千山试炼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件事。   ——让他的弟弟原殊和入魔,成为下一颗魔种。   当真是好算计。   原不恕怒极,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有人刻意在蛊惑蒙蔽原殊和的心智。   谢千镜当然也能想到这一点。   他甚至比原不恕想到的更早。   谢千镜手指轻轻一动,魔气骤然在殿中向外散开。   “魔尊大人!”   “尊上且慢!”   殿中掌门长老俱是惊呼,然而却都晚了一步。   如同万丈的黑色缎带般涌向四面八方,瞬间将整个山海不夜城笼罩在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璀璨如万星的灯火,都在这股强大的魔气面前黯然失色,所有的光芒仿佛被这滚滚黑雾吞噬。   天山海不夜城,此刻却仿佛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夜晚。街道上的商贩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脸上露出惊恐和迷茫的神情。   “怎么回事?”有人哆嗦着开口,“怎么突然天黑了?”   妇人立刻抱起自家的孩子就往家中去,商贩纷纷关闭了门窗。   一位正在其中的老修士叹息一声,低声道:“变天了啊。”   但这一次,还会有明月朗照么?   ……   玄烛殿中。   因谢千镜这突然的一手,众人惊惧不已,炼器宗长老皱了皱眉,刚要怒斥,在看到那位身着白衣的魔尊时,心头无声叹了口气。   这位昔日的菩提仙君,不知如何,却成了今日这模样。   “魔尊大人这是何意?”炼器宗长老起身,冷声质问道,“难不成尊驾要撕毁盟约,重现菩提谢氏当日之事?”   谢千镜道:“以魔气环绕,是为了保证如今殿内,无一人可出。”   祁白崖皱起眉:“尊上的意思是?”   谢千镜仰起头,淡淡道:“那陷害谢家窝藏魔种,又想以此之术再在千山试炼中造就魔种之人就在场内,而他怕是凝出了一道分身,入了千山试炼之中。”   这一招称得上高明,竟然连凤   潇声都未曾察觉出异样。   足以见得那人修为之高深。   此言一出,众人神情各异,却纷纷戒备起来。   风清郦却不买账,他嗤笑一声:“口说无凭,尊上如此言论,我也能说,是魔族伺机而动——又或是尊上,想要完成祖上未竟之愿?”   谢千镜扫了风清郦一眼。   青鸟一叶花的长老骇得心惊肉跳。   他们见风清郦如此放肆大胆,几乎要昏厥过去,连连拉住了他的衣袖,风清郦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但到底顺势坐下了。   不过有他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不免想到谢家过往窝藏魔种之事,然而不等第二个人开口,却又有声音响起。   “凤君曾与我言,昔日谢家之事另有蹊跷。”凤潇声起身,扫视了一圈众人,脸色沉沉,身上的气势极为骇人。   “只是没想到,有人竟然将手伸到了我等千山试炼之中。”   当然,有盛凝玉在,凤潇声并不担心那些弟子的安危。   又或者,在凤潇声心中,她会担心的,唯有盛凝玉一人。   有了凤潇声作证,在场之人更信了几分。   寂静之中,又有一声轻笑。   谢千镜起身,他没有看风清郦,只是站在人前,平静开口:“若本尊出手,没有这样多的麻烦。”   这话语调平和,可话中意思,却嚣张到了极致。   那九霄阁长老,可还尸骨未凉。   这下,众人心头几乎信了十分,再不许他们摇摆了。   所以……   众人彼此互相看了看。   他们之中,正藏着一个远比这魔族尊上还要可怖的阴诡之物?!   天机阁阮姝长老更是想到了什么,神情越发难看,她道:“若那人混入了千山试炼中,千山试炼一旦开启无法停下……剑阁代阁主的本命剑在此,修为又压制在了五段玉衡境,恐怕护不住所有人。”   凤潇声脸色缓了缓:“阮长老无需担忧。”   不。   其实并非如此。   香别韵心头发沉,握紧了原不恕的手,安抚的拍了拍。   无人知道到底幕后之人是谁,所谓“元道真人未死”之事也不过是他们的推测,哪怕褚季野被困在此处,甚至谢千镜已顺着那褚家管事,杀死了几个可疑之人,却依旧有漏网之鱼。   但这人不知修了什么功法,竟好似能将自己四分五裂,不似正道修士的分神那样,到好似真的完美复刻了他的所有功法。   倒是……倒是与那剑阁的傀儡替身有几分相似?   就连寒玉衣都看向宴如朝。   【莫非真是剑阁代阁主?】   宴如朝摇了摇头。   不可能。   如今天下人皆知容阙身处其中,又有天水之境在,且不说但凡见过容阙曾经如何对盛凝玉的人,都不会怀疑容阙会伤害盛凝玉。只说哪怕真是容阙——   “他没有这样蠢。”   寒玉衣颔首,心头的疑虑却仍未全消。   她亦曾被人称为“内敛温柔”,所以格外清楚。   有些人看着端方温和,好似处于云端之上,但其实恰如那冰山一角。   内里之汹涌澎湃,只有他一人知晓。   若真如阿朝所言,他曾以为那代阁主心悦明月……   寒玉衣心头发沉。   然而不等她细想,一道堪称欢快的声音天水之镜中传来。   “——原殊和,你不许入魔!”   方才还在对峙之人齐齐抬头。   天水之镜中,那青衣女弟子还是一幅玩笑散漫的模样,分明处于傀儡之障中,周围狂风如刀剑刺在她的身上,可她却好似没有任何直觉,平平无奇的五官上,勾勒出了一个足以让人心驰摇曳的放肆笑容。   “——因为我要入魔啦!”   凤潇声:“?”   胸有成竹的笑容骤然一变,凤潇声豁然抬首,脸色沉如深海。   作者有话说:明月:师兄弟弟被蛊惑了,要入魔,怎么办!   明月:嘿!抢了他的路,他不就无路可走了么![墨镜] 第72章   盛凝玉做出这个决定,倒并非想了那么多。   事实上,她的想法很简单。   在方才向原殊和走过去时,魔气与灵力混杂在一处,如刀剑般向她袭来,加上她又特意没有以灵力护身,种种攻击落在盛凝玉的身上,如生生剔骨般,无一处不疼。   盛凝玉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些攻击虽然疼,也依旧是假的。   也就是说,幕后之人故意设局,想要让原殊和在十四洲正道面前入魔,但他终究棋差一着,无法完全操控这千山试炼中的一切,这才退而求其次,以心魔之道攻击,放大了幻境之中的欲望——那位玉小公子,恐怕也是被当了炮灰。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毕竟在千山试炼中,身上的伤痕可以作假,但若一旦心境有失,即便出了试炼,怕是也再也回不到当初。   不过,那些人为何要退而求其次,而不是以全然灵力压制……   魔气顺着她的伤口涌入,没有得到丝毫阻塞。   盛凝玉扬了扬眉,心思百转间,已猜到许多。   大抵是谢千镜在外头拔出了那人不少爪牙。   盛凝玉松开眉头,脸上依旧带着松快到在这处境之中颇有几分不真实的笑意。   盛凝玉想通了一件事。   ——被这样接二连三的打断,只要她尽快破局,幕后之人怕是再也忍不住了。   摸清了这一点,盛凝玉“哈”的笑了一声,笑声回荡在这幻境之中,竟然显出了几分诡异。   反正在幻境里,一切受到的伤害都是假的,而最快将力量最大化,能够破局的关键——   入魔。   一箭双雕。   盛凝玉抓住原殊和想要救治所有人的心理,看着面前双目隐隐泛起血光的少年人,叹了口气:“原小公子啊,你没听清楚么?我说,我要入魔了。”   言罢,盛凝玉甚至觉得周围魔气转入她体内的速度太慢,索性抬手,直接以灵力割开手掌,流下无数伤痕,生生将那魔气吸引了过来!   这下不止是原殊和,就连试炼之外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位弟子……”   十一门派中,有玄机楼的长老迟疑着低声道:“怎么好似……”   她心中想着事,到底没有将话说出口。   只是先前,怀疑这弟子与剑尊有关的想法,却消失的一干二净。   毕竟世人皆知,明月剑尊恨毒了魔族,若说这天底下谁最无可能与魔族有关,近乎老一辈想也不想,都会脱口而出“明月剑尊”这四个字。   但现在……   “花长老以为,此法可行否?”   青鸟一叶花所在之处,有一人曼声开口。   音色婉转动人,好似情浓花绽放时花瓣散开的婉约动人,可其中蕴含着的黏腻,也如情浓花的暗毒,让人不禁悚然。   被点名的花长老更是心头苦笑,可又不得不答。   只因开口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的掌门,风清郦。   “我以为,此法行不通。”花长老恭敬的垂首,道,“此子大抵是想要以引魔气入体之举,引起那原家子的注意,以此中断他入魔之举。”   说着说着,花长老的语气中也不免带出了几分赞叹:“这举动确有几分机敏,但是……”   但是魔气,又岂是闹着玩的东西?   过往之中,试炼之时从未有一人被魔气感染如此之深。   况且,她入了魔,又想如何呢?   没忍住又抬起头,凝神看了眼千山之景,花长老挪开目光时,也不免惋惜道:“入魔之后,都有一段神志不清时……这弟子,端看能不能挺过来吧。”   当然,他还有更多话没有说出口。   若这弟子出来后不成事,众人至   多一阵惋惜,况有她打断原家小少爷入魔之举,灵桓坞也不会亏待了她。   风清郦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刚要开口,却听上首传来了一声突兀的脆响。   “嘭”的一声!   有人捏碎了什么。   众人侧目,却见竟是一直气息平稳的原宫主,微微松开了手,竟是将面前的茶碗捏了个粉碎。   众人感受到他的身上隐隐有怒意传出,心头悚然,但转念一想,这不奇怪,毕竟——   “心性不稳,目无尊法。”原不恕吐出了这八个字,语调平铺直叙,但眼神却冷如寒冰。   身边长老一顿,彼此对望,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宫主这说的是……原小少爷?”   不等他们琢磨出个所以然,又听凤潇声同样冷冷道:“凤九天当真无用。”   所有长老心头莫名,祁白崖难得开口:“此事属实意外,是吾等审查无度,才让心怀叵测之人混入其中,怪不得凤族子弟。”   凤潇声冷笑一声,刚要开口说什么,看到站在祁白崖身后的宁骄,却又一个字都懒得说了。   寒玉衣在下面眉头再度紧锁,低声道:“倒不如由我压制修为,混入其中了。”   宴如朝更是难得没有呛声,他看向了身侧的寒玉衣,低声道:“容阙还在,出不了事。”   寒玉衣偏过头,目光交错间,彼此都明白了意思。   ——幕后之人,恐怕确实与那位剑阁二公子无关。   那会是谁?   ……   仅此一下,原殊和的脑子陡然清醒!   若是盛前辈折在这试炼中……   刹那间,兄长肃然的面色,嫂嫂看似温和的笑意,宴楼主冷厉的目光,还有谢前辈……   原殊和陡然打了个激灵,他深深觉得自己近七十年中从无如此清醒过,身上的“魔气”都在顷刻间褪的一干二净!   “盛——什么?!”   原殊和差点被咬掉自己的舌头,他近乎磕磕巴巴道:“王师姐,你——你在做什么!!!”   最后那一句话,几乎是被嘶吼出来的。   倒不是原殊和一下抛却了云望宫数十年“君子端方”的教导,只因他看到了令自己心神俱颤的一幕。   剑尊前辈、剑尊前辈举起了木剑,却不是对着别人,而是对向她自己?!   盛凝玉满不在乎道:“哦,我入魔试试。”   真新鲜啊。   活了这么久了,她还没入魔过呢!   原殊和颤声道:“您——别动了……别动了……”   他此刻脑中前所未有的清醒。   玉无声还在上首居高临下的看着一切,发出畅快的笑声,周围的魔气如天降陨石般倏然落下,原殊和心头惨笑。   他已经不敢想象,出去后,他会遭遇什么了。   盛凝玉低下头,掂了下自己的“不可剑”:“不行啊。”   这剑不知怎么回事,偏不肯捅她。   盛凝玉倒不是没想过在这试炼中直接融合灵骨,但一来这动静太大,二来万一那人发现她已经寻觅到了灵骨,不可现身,继续躲藏怎么办?   盛凝玉眼睛一转,在茫茫人海中,锁定了原殊和,眉梢一扬,对他招了招手:“来。”   原殊和颤声:“何、何事?”   盛凝玉淡然道:“用你的法器攻击我。”   攻、攻击?   这位素来恪守己道的云望宫小公子腿一软,几乎要给盛凝玉跪下。   “这就怕了?”盛凝玉凝望着他,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见原殊和竟然真的不动手,不由稀奇道,“可你方才不是还要入魔么?你若是入了魔后,敌我不分,我也是要被你攻击的呀?”   语毕,她不由分说就要去拉原殊和的法器,云望宫的小少爷毫无形象的蹲坐在地上,死死抱着自己的法器:“不!我不入魔!!!”   盛凝玉轻笑了一声。   她收回手,负手而立,迎面对着魔气与灵力的袭来,电光袭来,衣袖猎猎之间,似乎将她的身影一分为二。   黑白颠倒之间,神性与魔气似乎在她身上并存。   试炼之外,众人俱是震撼,   直至此时,他们才明白了盛凝玉想要做什么。   她并非单纯想要吓住那云望宫小弟子,而是……   “她想要获得最大的力量,以此来直接破开试炼?!”褚家有人尖叫道,“异想天开,如何可能!!!”   青鸟一叶花的花长老同样叹息:“难啊。”   若此子如此魔气缠身,出来后也并无异样——   “以后人人效仿,才是最大的祸事。”花长老道,“恐怕在场之中,也有许多人不希望她心性不改的活下来。”   若是心性如此坚韧,岂非又是……一轮明月朗照?   风清郦撑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台上的十一仙门之间气氛紧绷,彼此暗暗打量,那祁白崖更是将宁骄护在身后,低声与凤少君说着什么,褚家主的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惨白,近乎让人想起剑尊身陨那日了。   在此气氛紧绷之际,风清郦却突然笑了出声。   他拖长了语调,调笑似的开口:“花长老,你说,若换做我是这原殊和,这位小弟子会不会为了我如此?”他漫不经心的转了转手中灵力凝成的梨花,随口道,“若是愿意救我,我倒希望她完完整整的活下来。”   许多人纷纷侧目,花长老更是完全愣住。   说实话,若说不知道这小弟子是谁之前,他还能恭维几句,但就在刚才,花长老已经知道了这小弟子的身份。   就是那位云望宫长得与剑尊颇为相似,差点被他家掌门推下灵舟的,女弟子。   哈哈。   许多人的注视之下,花长老皮笑肉不笑的抬起头,恭恭敬敬道:“依照二位的交情,恐怕不会。”   “说的也是。”风清郦散漫的笑起来。   他一手撑着头,整个人几乎歪斜在塌上,身后的绯红散开,宛如一朵将谢未谢的情浓花。   “但是好奇怪。”   比起动作的散漫,这位青鸟一叶花掌门的目光是与之全然不符的专注。   他看着天水之镜,语气放得很轻,几乎是呢喃道:“……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让她活。”   哪怕是当年。   ……他也从未想过,那人会死。   上首的凤潇声眼皮子微微掀开,投来一眼。   与风清郦等人不同,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为何盛凝玉如此拼命。   因为她答应过,这次试炼,她会护住这些小辈。   但没有人想过,她会是这个护法。   凤潇声深深吸   了一口气,心头不断劝慰自己。   她要忍住,这些是盛凝玉想要做的事情,她不可以拦,更何况千山试炼中也不会真的伤到她,她也不会真的入魔……   几乎是骤然之间,千山试炼之中,天地骤然颠倒!   盛凝玉孤自一人站在山谷之上,满手的鲜血滴滴答答的向下流淌,手指不受控的痉挛,似乎要握不住剑。   而最可怕的是眼前之景。   盛凝玉分明记得,之前她放过原殊和后,在凤九天等人面前兜了一圈,将他们法器上缠绕的魔气通通吸入了体内,勉强算是攒够了伤口。   但现在,盛凝玉的眼前却不是弟子们。   ……而是奇形怪状的,正在叫嚣着向她扑来的魔。   她微微合上眼。   原来入魔后,是这样的景象。   爱恨颠倒,纲常不存。   试炼之外,有长老悚然:“她该不会要大开杀戒了吧?!”   然而就在这时,盛凝玉却豁然睁开眼。   方才开口的长老骤然失声:“怎么可能!”   这弟子的眼中没有疯狂,没有血色,甚至没有一丝的波动。   “她不是入魔了么——莫非千山试炼中的魔族,与我等不同?”   “不可能!你看玉家那小子,显然就是被魔气缠住了!”   “可她以为自己入了魔就能破开这千山试炼?要知道明月剑尊当年也不过是一剑劈开浮生月罢了,她莫非还觉得自己可以媲美剑尊不成?痴心妄想!”   “那怎么……”   众声纷乱之中,上首的魔尊却轻轻笑了。   “诸位。”谢千镜起身,俯视众人,淡淡道,“还请做好准备。”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试炼之中,那弟子赫然举起剑。   那只是那把平平无奇的木剑,饶是众人再想夸奖,都无法夸出什么动人的词汇,而与她相对而立的,却是高悬在浮云之上的玉无声。   金衣璀璨,身姿凛然,手持剑尊故剑残骸所凝成的灵剑,在两柄剑的剑锋交错之时,爆发出了剧烈的光芒!   像是某种预言,玉覃秋心头狠狠一颤。   “天水之镜破了!!!”   玄烛殿内,一片哗然之声。   “就这么破了?!”   “如此轻易?这还不足三日吧?除了当年……还有谁这般厉害过?”   “看来当真是剑尊旧物厉害啊!”   “我看说不定是剑阁代阁主察觉到了不对,故而使了手段,这才让试炼提前破了!”   “——等等,这次是什么景?!”   一片哗然之声中,玉覃秋豁然抬头望去,只见天水之境中,场景已经骤然变化。   先前无论是灵力纷飞也好,魔气纵横也罢,好歹是虚幻之景。   而现在天火犹如流星般坠落,却烧不尽满城风雪,而在种种夜色与压抑之下,更是传来了诡异的哭嚎之声。   而刹那间,这样的景色尽是破镜而出,将他们融入其中了!!!   猛然间,有人想起方才谢千镜之语,然而再回头时,却没有看见那位魔尊大人。   唯有那身份斐然的凤族少君立于众人之前,神情不变,沉稳道:“不过是一些幻术罢了,让诸位更清楚的看清这当年之事,难道不好么?”   言罢,她抬手之间,果然还可见方才玄烛殿之景。   祁白崖提醒道:“依方才少君所言,有人暗藏殿中,吾等不可不防。”   凤潇声不知想起什么,轻笑一声:“自然,魔尊就是去寻觅此事源头。”   不用他们出手,又无魔族所在的危机,众修士舒了口气。   在场之人,唯有九霄阁之人面色变了变。   有年轻修士不明所以,知道些内幕的长老,则是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这是曾经的合欢城。”   怎么会从合欢城开始?   风清郦脸上的嬉笑之色猝然消散,他紧紧的盯着前方,扯了扯嘴角,而寒玉衣却发出了低哑的笑声。   众人纷纷投来了目光,只见这位昔日九霄阁的大小姐却并非他们想象中的愤恨,也并非旧伤疤被人掀开的无措,而是满带着浅浅欢欣。   她起身,对着所有人微微躬身,道:“还请诸位看清,这昔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在场越有七八个长老刹那间被鬼气缠绕,尽是悉数化为光点,投入了那合欢城中!   在所有人开口前,风清郦柔柔一笑,语调却是与容貌不合的讥诮。   他意有所指:“寒掌门这是早料到有次一事么?”   “不如风掌门料事如神。”   寒玉衣对他颔首,礼数周全如故,恍惚间,似乎还是学宫那个动辄就会被逗得红了脸的大小姐。   然而就在许多人恍神之时,却听这位如今的寒掌门淡淡道。   “不过是实际凑巧,方才那些人昔日都曾叫嚣合欢城乃剑尊之过,我便做个好事,如他们的愿罢了。”   ……   千山试炼中,弟子们俱是化作无形飞鹤,缠绕飞舞在合欢城中。   但盛凝玉不同。   周身的魔气猝然消散,还不等她松了口气,就无语凝噎的看着自己再一次透明的双手,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早知还有这一遭,方才不如趁乱将那截灵骨融了算了。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的盛凝玉十分淡然,甚至还有闲心在空中翘起二郎腿,调整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看着自己持剑行走,与人并肩……   与人并肩???   盛凝玉脑子一懵,当即放下二郎腿,凑了过去。   与她并肩之人,穿着寻常,容貌更是普通,但盛凝玉却看出了自己与他的熟稔。   但是……   盛凝玉沉思了几许,有些疑惑。   她往日固然嘻嘻哈哈,与人为善,但依照自己对自己的了解,盛凝玉并不认为,自己是个会与所有人都交好的老好人。   啧,此人身上定然有过人之处。   盛凝玉看着底下的自己反复奔走,最后得出了结论,还救出了被关押在地牢中被锁链束缚的那些女子。   只是这一次……   盛凝玉迟疑的皱起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好像人数变得更多了些……?   还有,那些女子的神情,似乎有些奇怪?   盛凝玉来不及细想,陡然间,庆幸却再一次变化。   烈烈火海腾然而起,盛凝玉起初还笑着,直到她的指尖捏起了一抹火光,才骤然觉得不对。   这可是九冥幽火!   而且她不是悬浮半空的透明之身么?怎么突然又能碰到了?!   想起上一次,盛凝玉心头一沉。   ——谢千镜是不是有危险?   ……   而试炼之外,众人怔怔的看着天水之镜。   原来……竟是如此。   那些困在地牢内的女子,与她们被救出后依旧不敢置信的眼神,而骤然的哭嚎,深深的落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阿弥陀佛。”   始终不曾开口的佛门主持念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对着天水之镜一拜:“盛施主,功德无量。”   那些从地牢中被送回的长老更是各个面无血色。   不过短短时光,他们俱是在地牢中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各个痛不欲生,可他们却没有灵力反抗。   偏有半壁宗的长老笑着开口道:“往日您曾说,明月剑尊沽名钓誉,如今作何感受?”   那长老面皮一抽,还算英俊的脸上青白交加,呐呐道:“剑、剑尊……”   他嗫嚅了许久,终是低声道:“我当亲自去弥天境,与剑尊赔罪。”   此言一出,满场之间,却再度寂静。   而同样被许多人明里暗里打量的玉覃秋,飞速思量了一番,依旧如当年一般,垂着眉眼,满面慈悲与歉疚。   他负手而立,叫人看那不清他的神情。   “当年之事……是我受人蒙蔽。”   此言有理,只是——   众人彼此使了个眼色,不约而同的对着青鸟一叶花的方向看去。   要知道,当年青鸟一叶花的掌门,可是这位的亲生母亲啊。   然而出乎意料,这位从来特立独行的青鸟一叶花掌门风   清郦却没有呛声。   他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周遭。   只是昔日里最是让他狼狈厌恶的火海,如今他却再也摸不到了。   马上就到了。   风清郦想。   他怔怔的看着,面容似笑非笑,好似欢喜至极,又好似下一刻就要落泪。须臾之间,忽得转过身,对身边的寒玉衣道:“寒掌门,可否将我的神魂投入其中?”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要知道,这可是神魂之事!   方才寒玉衣投入那几个长老也罢了,修为相差太多,寒玉衣身旁又有那鬼沧楼楼主坐镇,自然无人敢反抗。   但青鸟一叶花的掌门,可是和千毒窟的寒掌门修为不相上下啊!   寒玉衣的神情倒是没什么波动,只看着他道:“风掌门此举倒是令人奇怪。”   风清郦咧开嘴笑了笑,轻浮艳丽的扬起眉眼,道:“自是想要重温旧日。”他望向上首,却道,“说不准还能与不知所踪的剑阁代阁主相逢呢。”   宴如朝冷冷道:“千山试炼,除却十一仙门外,不得妄为。”   风清郦耸了耸肩,轻易地放弃了自己的打算,无趣道:“那就算了。”   如此轻易的放弃,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也不知这位青鸟一叶花的掌门,到底想干什么?   “——合欢城烧起来了!”   众人齐齐回首。   果然,眼前不知何时被移到了合欢城中。   烈火熊熊,带着滔天之势!   所有人俱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已。   “九冥幽火,一旦燃起,不曾轻易熄灭。”   火势如同上古凶兽所化,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熊熊烈火在合欢城中中心自内而外的蔓延,火舌舔舐着每一寸空间,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化为灰烬。   凤潇声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此处火海太大,不能久留!”   “少主,九冥幽火封锁,灵力探不进去!”   “盛凝玉,你进去又有什么用?不如等人来……”   种种劝说,“盛凝玉”悉数听着。   但是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她面上似乎松动了些许,然而却又在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时,蓦然转过身。   面对身后人的惊呼,“盛凝玉”头也不回,只挥手道。   “——我们等得起,郦清风那傻子可等不起!”   也不知为何,这傻子明明是能出来的,怎么偏困在其中?   盛凝玉垂头看着底下奔走的少女,却有些好笑。   当年的她不懂,如今却有些能想通了。   九霄阁阁主的夫人所中的“莫相催”与合欢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加之前任合欢宗宗主——也就是风清郦的亲生母亲,似乎神志不清明,双重打击之下,风清郦自然是有些万念俱灰。   她看着底下奔走的,昔日的自己,只觉得傻里傻气,不忍直视,却不知落在他人眼中,却并非如此。   九冥幽火几乎要将整个合欢城燃烧,所有的一切在烈焰之下,都显得真实到丑恶。   有人苟且偷生,有人神智崩溃,有人笑里藏刀,有人满眼诡计,有人主持大局   还有人向着火场而去。   人海之中,于众生所行背离,踏入火色之中。   只为一人。   “剑尊那时……”有人轻声呢喃,“那时候,还只有瑶光境吧?”   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那个持剑的少女身上。   她持剑而行,法衣被火舌席卷,上面纹绘的法阵都几乎失效,鬓发,簪在发间的玉簪花钗不知何时掉落,头发都已散乱的不成样子。   饶是如此,她但还是固执的,一间一间的推开房门。   “——郦清风!你在里面吗?”   少女持剑,一脚踹开了宫殿大门。   没有人看清昔日之景,这见幻境中的少女动了动手,似乎一剑捅穿了什么,随后伸手勾起幻境中“郦清风”的胳膊搭在肩上,就往外冲去。   火光万丈,不及她风姿分毫。   几乎所有人心头,都冒出了一个问题。   曾与剑尊有过这样的交际,怎么会在她死后如此心生怨愤?   他们实在忍不住的去看青鸟一叶花的掌门,却见那掌门豁然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中不知何时布满了血丝!   巨大的灵威在殿内铺开,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几乎让瑶光境之下的修士肝胆俱裂。   共犯。   她没有……没有说那句“共犯”。   风清郦心头袭来了一阵猛烈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五脏六腑。   久违的,疼痛。   风清郦畅快的笑了起来,笑声却带着几分低哑,听着可怖又诡异,宛如毒蛇在嘶嘶吐信。   然而这一次,却无人敢打断他。   风清郦直视上首凤潇声,一字一顿道:“少君,这幻境之中,可是有何不对?”   凤潇声不动声色:“风掌门何出此言?”   风清郦扯了扯嘴角。   他的脑中一阵又一阵的发胀,如根根银针刺在脑内。   很疼。   但这种疼,比不上方才那一刻的万分之一。   风清郦再一次笑了,他赤红着双眸,眼睛却弯起。   “当年,她用的不是这一招。”   这一次,轮到青鸟一叶花的花长老小心翼翼的开口:“过了这么久,许是掌门记错了?”   风清郦低低笑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烈火,轻声道:“不会有错。”   “只要,见过她出剑的人,都不会忘记。”   然而下一秒,有什么东西自秘境轰然而起!   凤少君眯起眼,高声道:“傀儡之障出,还请诸位做好准备!”   ……   盛凝玉发现,秘境之中除却自己能碰到东西,旁人似乎还是看不见她。   哦,还有一点。   虽然记忆有些问题,但盛凝玉依稀记得,当年风清郦杀了他母亲。   这事儿吧,放在众目睽睽之下,总有些不好。   盛凝玉没想起别的,她只是快速操纵这自己的手,飞速以如今所学解决了前任合欢宗掌门,拖着“风清郦”就出了合欢宗。   太狼狈了。   盛凝玉看着在底下甩头发的自己,不禁心头发出长长的叹息。   怎么能就这样不顾形象?不是她说,起码也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吧?   “别生气啊。”   底下的“盛凝玉”笑嘻嘻道:“先前诸事不明,有所隐瞒也正常嘛——再说了,我只是刚才瞎说了我的姓氏,我不姓宁,我姓‘盛’。”   “但名字我可没骗你!”   “我小名就叫“明月”,我身边亲近之人都这么叫我。”   盛凝玉心头猛地一颤,骤然低下头去。   只见底下一片火光之中,自己狼狈的坐在地上,仰着头,对着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乌发如瀑,白衣胜雪,头戴长长幂蓠。   底下的“盛凝玉”笑着对他伸出手:“拉我起来。”   那人依言而行,却被她反手灵巧的一拨,饶是反应再快,也被拨开了幂蓠珠串的一角。   可幂蓠之下,并非绝世容颜,却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珠子来回摇曳,发出细微的清脆响声,恰如那人开口时清冷的嗓音:“无礼。”   当年怎么还有这一遭?   盛凝玉一边想,一边不由感叹:“真好听。”   莫名其妙的,盛凝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居然从这人如此普通的脸上,看出了几分不同来。   底下的“盛凝玉”更是如此。   她歪过头,双手备在身后,调笑道:“先前没发现,如今才看到,你长得真好看,尤其是眼睛——你该不会也骗了我吧?”   那人轻轻别过脸。   火光殊色之下,盛凝玉心头猛地一颤!   有一段熟悉的记忆,在脑中逐渐变得清晰。   盛凝玉摁住了太阳穴,脸色骤然苍白。   天旋地转,火色呼啸而来,魔气骤然迸发,傀儡之障四面而起,试炼之境与现实的壁垒被打破,盛凝玉几乎分不清此刻灼烧肺腑的疼痛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惊叫声与呼救声在周围响起,与此同时,还有脚步落在了她的身边,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师妹。”   盛凝玉豁然睁开眼。   白衣玉色,清姿温润。   面前对着她伸手之人,赫然是二师兄容阙。   等会儿,当年合欢城中,容阙也在么?   盛凝玉头脑还发着懵,却在意识到此处是何地后,面色一变。   怎么突然从合欢城跳到了弥天境?!   盛凝玉来不及细想,她此刻思路混沌,却还是拽着容阙的手,道:“二师兄,我带你出去!” 第73章   {title   盛凝玉并未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实际上,她现在不止头很疼,腕间的伤口也不知何时开始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一下又一下的跳着似的,连带和骨头也有些疼。   但盛凝玉现在顾不得这些了。   眼前的景色是前所未有的熟悉,那弥天境之景不知如何,被人和合欢城外的景色交融在一起。分明是如此混乱的场景,若是放在以往,盛凝玉八成是要大笑出声,揶揄着调侃几句。   但现在,她却连嘴角都没有力气上扬。   大片大片的记忆复苏,冷汗自盛凝玉的额角渗出。   在盛凝玉记忆中,在当年合欢城里被人刻意抹去的片段愈发鲜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着要冲破封锁,可偏偏那封锁只是片刻的松懈,无数的记忆依旧被锁在迷雾的深处。   盛凝玉的脚步慢了下来。   周围是铺天盖地的傀儡之障,九冥幽火呼啸而过,点燃了身边所有,盛凝玉依稀能看见似乎有弟子化作的仙鹤也被火焰燃烧。   幻境与现实交织在一处。   那幕后之人,当真是个玩弄幻术的好手段。   “师妹可是有什么心事?”   盛凝玉蓦地松开了手。   她回过头,却见身后的人依旧是眉目温润,仙姿玉貌在火光明灭之中,更是被映衬的尤为不凡,如同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容阙。   她的二师兄。   盛凝玉心头划过了万千思量。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该怀疑容阙,即便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容阙做错了任何事。   但感情上,盛凝玉在方才的火光之中,毫不犹豫的,一把拉出了他。   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一手将她带大的二师兄死在她的面前。   哪怕……哪怕这只是一个幻境。   “二师兄。”盛凝玉眼神微微下滑,落在了他的腰间,“你的佩剑清规呢?”   容阙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弯起眼:“师妹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喜佩剑在身。”   他的态度十分淡然,好似这一切都只是寻常叙话,好似他和盛凝玉没有过长达六十年的分别,好似二人都还是剑阁之中,好得不分彼此的师兄妹。   盛凝玉眉头松了松。   应当是幻境中的“容阙”。   这时候的容阙,还没有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小师妹宁骄身上,也没有后来那么繁忙,而她也依旧还是剑阁那个“混世魔头”,动辄就需要容阙在学宫中帮她撑场面。   他们之间,还没有被那般多的故事分开,还没有那么多的间隙。   盛凝玉蓦地一笑。   她对容阙张开手:“二师兄。”   她站在烈火这种,抬头时,眸子亮得惊人,好似天空中的星辰。   盛凝玉见面前人不知为何竟然在发怔,不禁笑了起来。   她仗着自己如今还是当年年少的模样,张开双臂对着容阙扑了过去,一如当年那样,环在了他的肩头。   宛如倦鸟归巢。   “二师兄……”盛凝玉的额头顶在了容阙的肩窝,“好久不见。”   头顶上,传来了容阙低低的应声。   盛凝玉一笑。   她明知道,现在被她拥住的人只是虚假的幻想,也明知道自己身为剑尊、身为长者,理应去破开迷障,救下那些被傀儡之障和九冥幽火困住的弟子……   盛凝玉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也一直这样做了。   不困于行,不凝滞于物,不为外界所动,惩奸除恶,秉持公正之心,从不以己来断人。   无论是作为剑阁弟子,还是明月剑尊。   盛凝玉一直做得很好。   但这一刻,盛凝玉决定任性一次。   她抱着面前人胡乱的说着话,而这个自她入剑阁后,就一路陪伴她、纵容她的二师兄一如往昔那样,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应着,哄着。   盛凝玉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   在盛凝玉心中,二师兄容阙是她最最亲密的家人,她本该介绍他与谢千镜相识,本该邀请他参加她日后的道侣大典。   可在试炼之外,在一切尚未明了之时,她不得不怀疑他,对他有所保留。   终是收敛。   盛凝玉将额头抵在了容阙的肩上,她放低了声线,音色几乎要被烈火熔化。   “……师兄,我有点想你了。”   这一次,头顶却没有人应声。   但盛凝玉也不需要。   所有的任性与软弱,不过须臾。   仅仅眨眼的功夫,盛凝玉已毫不犹豫的松开了手,头也不回道:“前方有异,我先去查看,师兄且自寻安全处躲避,不必等我。”   “师妹且慢。”   盛凝玉被人拉住了手臂。   她没有回过头,却能感受到,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那个披头散发的,是试炼中合欢城内的“盛凝玉”,而眼下是的盛凝玉,头戴莲花冠,流苏一摇一摇的,很是整齐好看。   有人在她身后笑了笑。   “师妹,一路小心。”   盛凝玉眼睫颤了颤,却没有作声,更没有回头。   她径直向火光中而去,一如当年。   容阙伫立在火色边缘,负手远眺,九冥幽火燃起的火光落在他如玉的面容上,好似黄粱一梦。   她知道,不该如此。   可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明月……”   容阙将脸埋在了掌心,似乎在叹息,半晌后,却发出了轻轻的笑。   罢了。   容阙放下了手,捻着指尖,弯起了眼睛。   再由着她一次吧。   ……   盛凝玉持着不可剑,一路斩杀无数傀儡之障,救下了不少试炼中的仙鹤,还有幻境中的凡人。   倒不是盛凝玉惺惺作态,不过顺手为之罢了。   几剑的功夫,她并不在意。   趁着喘息片刻,盛凝玉想先前谢千镜的推断,拿出星河囊内的灵骨掂了掂,随后毫不犹豫的撕开了手腕,试探着放入。   这灵骨上,依旧有魔气未消,但有了上一次措手不及的经验,这一次,盛凝玉学聪明了。   先是确认了自己灵骨上只剩下薄薄一层微不可见的灵力,盛凝玉回忆起方才在千山试炼中,她体会的入魔时的感受,用自己厚厚的灵力包裹上了那截灵骨,努力消散着上面的魔气。   盛凝玉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腕间的鲜血顺着手掌至指缝中间,汩汩下流着。   腕间皮肉被生生撕裂,魔气收缩间,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在反复切割她的手腕,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最能感受到痛苦的那根神经上,将每一丝半点的疼痛都无限的放大,再放大,而当这种疼痛到了极致的时候,盛凝玉几乎是麻木的。   烈火燎原,树林都被烧得焦黑,而其中,有一少女独立焦枯的树下,发丝分毫不乱,却又衣衫染血,尤其是右手手腕,衣袖几乎都被鲜血染得沉甸甸的发着黑,一下一下得滴着血   这在外人眼中,无疑是极恐怖的一幕。   尤其是在追踪着盛凝玉而来的人眼中。   头戴情浓花冠的小公子忘记了过往所有的风度,几乎是目眦欲裂道:“盛凝玉!”   盛凝玉茫然的回过头,见有人似乎冲着她的右手而来,当即眼神一凌,毫不犹豫的挥剑回击!   盛凝玉的剑法一直很快很快,尤其是这一招“喜”。   剑光如虹,几乎划破了林中所有晦暗!   “刺啦”一声,盛凝玉似乎破开了什么东西,她一惊,看清来人时,立即收回手,却剑尖却已经破开了那人的胸膛。   剑光乍泄之间,天地刹那为白昼。   直至此时,合欢宗的小公子才看清了盛凝玉的脸。   她的右手还在滴滴答答的淌着血,她的脸色也发着白,她……可她现在,嘴角竟然是向上扬起的。   她在笑,畅快的笑着。   郦清风怔了片刻,也慢慢的,咧开了嘴角。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郦清风用指尖挪开了她的剑尖,半点不在意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仿若无事道,“我看前头那么热闹,你不去看么 ?”   是风清郦……哦不,这时候,他还是郦清风?   盛凝玉看着面前这个容色昳丽,还穿着旧式合欢宗绯色银丝袍弟子服的小公子,眨了眨眼。   “我确实要过去了。”   她收起剑,慢吞吞道:“你要和我一起么?”   郦清风笑了笑:“好呀。”   他们二人并肩而立,一路上铲除了无数傀儡之障,几乎荡平了这片区域。   而不知为何,这一路上,他们一个人都没遇见。   郦清风与她说了许多话,却见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   “——是魔种!”   “魔种现世,它、它拿着的是什么?!”   “剑尊无缺剑的残骸!”   盛凝玉瞥了一眼,瞥见了凤潇声的身影,放下了心。   不过区区一个魔种,困不住凤族少君的手脚。   按照计划,她只需要……   “盛凝玉。”   火光明灭,无数人的惊叫之中,她身边的合欢宗小少爷突兀的开了口。   他直直的看着前方,往日的玩世不恭,与悠游花丛中的嬉笑轻浮在这一刻,悉数消失不见。   火色之下,艳丽的眉眼竟然有几分古怪的肃然,曼妙的身姿可笑的紧绷。   他的声音很低,总是轻蔑飞扬的嗓音,在这一刻,竟然有些低哑。   “若是你日后会和我分道扬镳,你会不会后悔……刚才打开了那扇门?”   “不会啊。”   盛凝玉散漫的笑了笑,却毫不犹豫的给出了答案。   火光与魔气交织,扭曲的魔物在其中呼啸,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在此刻被投入烈火中燃烧。   盛凝玉仰起头,静静的看着当年之景浮现。   她双手抱臂,中间环着她的木剑:“我当年又不是没得选。”   “是我选择了和你做朋友,是我选择推开那扇门,也是挥出那一剑,即便是现在的我当真拦在景和四十三年的我面前,告诉她‘不要救这个人,你和他日后会翻脸’……哈,我都想到我会怎么说。”   盛凝玉抱着剑,耸肩哼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少管我,我做下的事情,就从不会后悔。”   身侧人骤然回过头。   烈火之中,扬起一阵清风,将她的发丝向后吹得飞扬,却折不去她身上的凌然剑意,更遮不住她身上的光华万丈。   眸光流转间,似有月色涌起。   风清郦心头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分不清是方才被剑意所伤,还是因耳畔再度响起了旧日先任剑尊之言。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皎皎明月,自然是冽冽清风最相配。   可她确如明月皎洁动人,但腐化的合欢城中只知情浓,从不见清风。   郦清风——不,应该是风清郦也僵硬的咧嘴,面容上的风流悉数消散,宛如玉华醉又复醒,音色却是极度的嘶哑:“你何时认出我的?”   盛凝玉偏过头,扬起眉梢。   她抬起右手,持着不可剑用剑锋挑了挑他的衣领:“若是合欢城的郦清风,可容不得我如此出剑冒犯。”   风清郦垂下眼帘,喉结上下滚了滚,抬手毫不犹豫的握住了她的剑尖。   鲜血同样流了风清郦满手,在这一瞬,他却笑得畅快。   好似这样,他便与她成了同道之人。   风清郦一面笑着,仰起头,毫不在意的暴露出脆弱的脖颈,一面道:“那为何,我不会是当年你深陷弥天境时的郦清风呢?”   盛凝玉“哈”的笑了一声,斜着睨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你那时还会对我笑么?见面不掉头就走,都算你心情好。”   在她“死”后,这人不就是直接到处冷嘲热讽她么?   闻言,风清郦低低的笑了起来。   眉宇飞扬之间,盛凝玉的面容微微变化,不再停留在最年少时,而是稍微长成了些。   分明是如明月般带着冷色的容貌,可她顾盼神色之间,自有一股洒脱风流。   这么多年。   风清郦想,可笑这红尘万里,三界众生,如斯年岁。   那褚家主这般用心,怎么就没找到一个,与她有些相似的人呢?   但凡出现一个,能与她一样——哪怕只有她一半的人,他也不至于记了她这么多年。   盛凝玉抽了几下,才抽回自己的剑,她愣了愣,看着静静站在原地的风清郦,道:“你不去除障么?”   风清郦随意靠在了一颗枯树旁,冷冷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道:“我是青鸟一叶花掌门,又不在正道十一仙门中,有你那凤少君在,不就足够了么?”   这一笑,却又有几分青鸟一叶花掌门风采了。   盛凝玉一笑,别过脸,却道:“那我可要走了啊。”   她本就是站在暗处,静观事态,如今,却到了她要出手的时候了。   风清郦看着她尚且还在流血的右手,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在触及她眼神时,骤然压了回去。   虽是浅笑,但眸中恰似无情。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这些,风清郦又何尝不知晓呢?   他们二人,一个剑阁剑尊的弟子,剑骨天成,是世无其二的剑道奇才,一个是合欢宗宗主之子,是生父不明之人。   皎皎明月,就该配朗朗清风。   风清郦早就知道他与盛凝玉不是同道之人,只是当时年岁小,而清一学宫中的光华太好,好到不过相伴刹那,也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有了可以一生一世的错觉。   只是越是如此,越是不安。   怨憎会,恨别离。   那时候的风清郦总是疑心很多——疑心她身旁有了他人相伴,疑心她有了别的友人,疑心她在暗讽自己的身世,疑心她不信任自己……   而他所有对她付诸的情绪,都会成为她践踏他尊严的筹码。   风清郦决心要断开与盛凝玉的联系。   “盛凝玉!”   火色与魔气交接,明彻弥天境中山河万里,人海中修士们被束缚着不断向前涌去,他们的口中似乎在惊叫着什么,而那一厢,十一仙门似乎起了什么岔子——   但这一切,风清郦都无暇顾及。   心头细细密密是的疼痛涌来,这是《九重剑》中的第一重剑招招式内的“喜”。   当年她劈开被点燃的合欢宗殿中木门时,用的就是那一招。   倒是很好。   风清郦想,时隔多年,她的剑,依旧锋利。   时至如今,他不想问盛凝玉这些年的情况,也不想问日后会如何。   他这些年来,汲汲营营,勉强将青鸟一叶花洗脱了旧日黑雾,但因种种言行,依旧是在修仙界中毁誉参半。   有人说他心性坚韧,是可塑之才,有人说他不顾旧情,天性凉薄。   但风清郦都不在乎。   前尘万般种种,日后缥缈无续。   风清郦只想问一句话。   “当年,归海剑尊对我的评价,你知晓么?”   盛凝玉前行的步伐一顿,侧过脸:“什么?”   “你师父说,我二人并非同道之人。”风清郦仍是带着轻浮的神情,似乎只是在说起些旧事,“他说,我们两人不过一时罢了,难以长久。”   盛凝玉眨了下眼。   “我知道啊。”   风清郦藏在衣袖下的手忽地紧握,经脉之间,似乎连血都凝成了寒冰。   风清郦大概能猜到,自己现在的神情一定很难看,可他从小就不认输,哪怕已经不知该如何笑了,也硬生生在脸上扯出了一个笑脸。   “是么?那很好……”   “那你知道,我当年是如何想的么?”   一瞬间好似血液倒流,风清郦完全的僵在原地。   他不想听,可是连手都抬不起来,更别提运转灵力。   倘若现在有人要杀他,那这位能孤身破开试炼,强行杀死了当年合欢城中的“自己”,并取而代之的青鸟一叶花的掌门,完全不堪一击。   “那时候么?”   风清郦的心头似乎又大片大片的鲜血涌出,火光之中,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可又莫名的想要听到那个足以宣判他死刑的答案。   “那   时候的我想啊……”   前方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一声。   自风清郦的角度来看,她的背影被魔气与火光勾勒出了璀璨的金色边缘,向外溢开时,宛如月光笼罩。   喉咙中涌上腥甜,心头的伤口再也控制不住的崩裂,风清郦却都无暇顾及。   这么多年,他问天问地问道红尘中,三界之内却都再三缄口。   唯有她,给了他答案。   “——以后你们就瞧好了,我和郦清风定然会是一对相伴一生的知心朋友,走过一百年,三百年,一千年。”   风清郦倏地抬起头,唇边溢出了丝丝血迹。 第74章   还没结束。   前方人语调轻飘飘的,她的语气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很是松快道:“——我们会长长久久,每隔一百年就举行庆典,给整个修仙界都发下帖子。”   “到时候啊,吓死你们。”   可哪怕再松快的语调,再浅淡的笑意,都完全配不上那跳脱无度,张扬明媚的年岁。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曾看不起他。   风清郦蓦地笑了起来。   他毫不在意的擦了擦嘴角,与盛凝玉道:“‘剑尊转世’确实被我劫走。”   盛凝玉的脚步一停,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风清郦声音轻轻道:“但其实,它是你二师兄的手笔。”   语毕,经脉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碎开,周遭的法阵在瞬间碎开,涌上来的修士们俱是惊悚的看着这位装若恶鬼的青鸟一叶花掌门。   灵气四涌,几乎压制不住……这是、这是经脉逆行了?!   其中青鸟一叶花的长老们更是上前:“掌门……”   “无碍。”   风清郦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站起身,抹去了唇角鲜血。   浑身上下,五脏六腑,如刀刮一般,无处不疼,无处不在流血,可风清郦依旧平静的开了口。   “尔等,率领所有青鸟一叶花弟子,前去除障。”   他并不在乎这世间如何。   但若她想要这世间安稳,他总要助她一臂之力。   ……   天水之镜,将当年之景悉数呈现。   从谢家灭门,到剑尊深陷,除却那种种的阴差阳错,有一人的身影贯穿始终。   “褚家!”   仙门之中,当即有人暴喝出声,矛头直指身后的褚季野:“我道怎么此行如此多变……褚家主如何解释,先任家主褚远道频繁出现在这天水之镜中的缘由?!”   然而褚季野这一次,却没有开口。   哪怕被仙门诸人包围,褚季野依旧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紧张之情。   他扯起嘴角,依旧是苍白的脸色,可此刻他的神态悠闲,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   “尔等若是想活命,就尽快退开。”褚季野道,“否则……”   “否则,都会是我剑下亡魂。”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凤潇声蓦然回首,却见“盛凝玉”持剑,翩然而至。   火海之中,宛如清冷月华投下。   刹那间,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样的安静之中,有人惊叫道:“是剑尊转世。”   褚季野的嘴角尚且来不及扬起,又听一道嘶哑的声音传来。   “不是剑尊。”   风清郦运起灵力,上浮至了众人眼前。   他的脸上再次扬起了一个修仙界众人再熟悉不过的,玩世不恭的笑。   “那剑尊转世根本是假的。”风清郦道,“不过是……”   “不过是在下思念师妹,所制成替身傀儡罢了。”   一道温润的嗓音越过众人而来。   众人齐齐回首,却见那位剑阁代阁主缓步而来。   这位一向温润好似世家公子的代阁主,头一次面容冷若冰霜,全然没有了笑意。   “只是这傀儡还未完成,却被人误会是明月的转世,于是我将计就计,却没想到,褚家竟然还有此布局。”   容阙这一出,完全在众人意料之外。   修仙界中各门派长老们倒是不曾怀疑,凤潇声眯起眼,看向了容阙:“代阁主的意思是?”   容阙:“我于试炼中查探,褚远道——”   话音未落,褚季野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身旁的那个“盛凝玉”骤然化作五颗魔种,竟然悉数是“盛凝玉”的模样!   “怎会有如此之多的魔种!?”   “起阵!”   这下子,凤潇声当真是怒从心头来!   她身为凤族少君,解决一二魔种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这一次,魔种所化的傀儡,却有些不同。   她拿着盛凝玉本命剑的残骸。   一时间,为首的凤潇声颇有几分投鼠忌器。   她生怕盛凝玉还需要这柄剑,加上还要护住身后诸人,一时间不敢妄动。而身旁人试图动手却又没有那个能力,而魔气四涌之时,波及到了化作千山仙鹤的弟子们。   半壁宗长老怒道:“这其中可还有你们褚家子弟!”   魔种以曾经剑尊是的面容对敌,已是给许多长老无限压力。   而直面了魔种的恐怖,在这一刻,无数人心头都涌起了恐惧,乃至于不可抑制的对曾经明月剑尊涌起了的怀念。   当年的明月剑尊,便是孤身一人,面对这样可怖之物么?!   天边的云层被黑暗侵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黑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是将整个天水之境笼罩。   剑光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九冥幽火燃烧,加枯木树枝烧得“嘎吱”作响,仿佛有无数怨灵在其中哭嚎。   凤潇声心头不可控地生出了些许恐惧。   不是对魔种,而是对盛凝玉。   她这样真的对么?放任盛凝玉孤身一人,也不曾——   忽然之间!   剑光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带着滔天之怒,似乎要将天空完全的破开!   盛凝玉悬浮在半空中。她的剑尖指向天空,剑身上的光芒瞬间变得无比炽热,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点燃。   而剑光所至之所,所有化作仙鹤的弟子悉数恢复了原貌。   他们怔怔的仰起头,却听见了那人玩笑般跳脱的语气。   “——你们是在找他么?”   凤潇声蓦然回过头,却见有人提着一个脑袋,扔在了褚季野面前,还嫌弃似的用衣袖搓了搓手。   “真恶心。”盛凝玉转了下剑,用剑锋指了指地上,“劳烦褚家主认上一认,这是不是你的父亲?”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甚至是离经叛道极了。   普天之下,哪里有挑着父亲的头颅扔在他亲生儿子脚下,让其辨认的事?怕是那魔尊都做不出来!   但正是如此,所有年长的长老心头齐齐涌上来熟悉的叹息。   如此荒诞……   ——定然是她!   长老再也顾不得风度,结结巴巴道:“剑、剑剑尊。”   盛凝玉没有搭理。   她越过众人,看向褚长安,嫌弃道:“说真的,褚远道到底给自己弄了几个分身?东躲西藏,和老鼠似的,半天都杀不干净。”   褚季野怔怔不言。   盛凝玉眨了下眼,目光看向了他——身侧的傀儡手中的长剑。   那傀儡看着她,半晌后,大笑了起来:“盛凝玉!哈哈哈哈,好一个剑尊盛凝玉,你被剥皮抽骨,竟然还能活着!”   盛凝玉摊摊手,长叹一声:“天道便是如此钟爱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傀儡似乎被这短短一句话激怒,他蓦地抬手撕开了面皮,血肉模糊,霎时间魔气涌动,在场众人几乎全都为之悚然一惊!   而那张面皮之下,赫然又是与脚下头颅相似的面容!   “——褚远道!”   九霄阁长老惊觉此人居然又是修真八段之上的修为、惊叫道:“你这魔物,到底修了什么妖门斜道?”   若是先前凤族少君所言不错,这褚远道先前被拦下的分。身,各个都至少有修真七段之巅的修为!   修真九段,能至七段者已是寥寥,更遑论在凝成分。身后,还各个都是如此之高的修为?!   一时间众人俱是心头激荡,稍有心性不稳之人,已有入魔之兆。   他们辛辛苦苦修炼多年,却不及旁人入魔半分之快,如何不让人心神动摇?!   “妖门斜道?”褚远道哈哈大笑,“三千大道,如何定义‘妖门斜道’?无非是成者称‘正’,败者沦为‘魔’罢了!”   “天地之大,为何容不得魔物之身?便是你们,不也与那魔尊合作,如今见了我,却为何这般作惊惧之色?诸位各个都是正义凛然,可这皮下,谁人不   曾有怨憎会,恨别离?”   “我辈修仙之人,便是要秉持本心!我如今,又如何不算向道而为?”   褚远道生得一幅正义凛然的样貌,又贯来善于言辞蛊惑,加之周围魔气悄无声息的翻滚,一时间倒是真的让许多弟子被蛊惑的心思涌动。   但盛凝玉没有一点反应。   她只是冷笑了一声,刹那间,底下的原殊和一个激灵,一掌拍在了自己脸上。   他身侧的药有灵悚然道:“原师兄!”   原殊和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我决不能入魔。”   人群之上,盛凝玉笑了一声。   她悬浮在半空,看向褚远道:“既然元道真人如此坦荡,我倒想问,当年谢家之事与我被困弥天境之事,是否都是你的手笔?”   褚远道大笑:“自然。”   他似乎在回味什么,笑容中带着森森冷意:“谢家不过顺手为之——若非那菩提仙君的血肉,我的功法无法精进如此之快,日后见面,我还要好好谢谢他啊。”   此言一出,众多修士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褚远道言下之意!   竟然当真是食人肉,饮人血?!   盛凝玉半点不为所动,冷静道:“你潜入千山试炼,是还想让他人重来此遇?”   褚远道:“与千山试炼一样,魔种啊,也要集齐十一颗才最是有用。”   果然如此。   盛凝玉冷笑:“以有天赋者化作魔种,以他人血肉苦痛来巩固你的修为?元道真人当真是好算计。”   此言一出,底下那群本有些心思浮动的弟子,倒是瞬间安静下来。   能在此处者,大都是宗门里从小循规蹈矩养大的正道弟子。   哪怕是平日里再如何尖酸,再如何筹谋大道,可终究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以他人血泪铸大道,成也不成。   天雷之下,他们都过不了心里那关。   况且……   众弟子纷纷抬头,望着悬浮在空中那人的身影,心神之中,无一人不是崇敬与敬仰。   若是不曾见过这样的人,他们倒也可以说服自己,众生如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有明月朗照,照彻前路。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有底下的弟子不由道:“都不许多想!不要……不要给前辈添麻烦!”   竟然就是如此简单的稳下了众人,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十一仙门长老们一时间神色各异,表情精彩纷呈,褚远道倒也并不在意。   他的后手本就不是这些人。   褚远道好整以暇的看着盛凝玉,听着她尖锐的直指要害,那张脸上浮现出了遗憾之色。   “你本是我最看好的魔种,可惜啊,如今只能沦为他人的养分。”褚远道面上遗憾之色愈发浓郁,他俯视着下方的盛凝玉,,“剑尊不必再拖延时间了,这千山试炼,需要有仙门十一家一齐关闭,而我褚家嫡系血脉,如今悉数在此,菩提谢家的血脉,你们也只存了那一缕吧——”   “原来你在想这个。”   居然和谢千镜那日所言几乎全然一致。   盛凝玉感叹的笑了笑,手中紧握着那柄木头长剑,剑身在她的灵力催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在回应着她,与此同时,剑身上的符文开始闪烁,光芒越来越亮,一声剑鸣彻响天地!   而下一秒,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凤少君身后出现了一人。   丰清行覆着面容,他并未开口,只提着金献遥,径直飞向了十一仙门所在,将两人的血与灵力悉数灌入其中!   谢千镜早先再逐月城就曾说,丰清行或许是故人。   而盛凝玉也没想到,这故人竟然当真是“故人”。   丰清行身上有的是褚家血脉。   褚季野看得分明,他的眼神头一次有了波动,却仍不敢相认,而盛凝玉抓准机会,剑锋直指褚季野而去!   可这一次,饶是耳旁传来了父亲头颅的齐声怒骂,褚季野也没有动。   若是能死在她的剑下……   “无缺剑。”   原来是这样。   盛凝玉收住了剑招,没有多看褚长安一眼。   她已看清了褚远道的依仗,竟是她的剑骸。   她过往残存的灵力剑势,居然成了此刻的她最大的阻碍。   太可笑了。   盛凝玉的剑尖没有再动,她只是静静的凝视着那悬浮在半空中的、自己的旧剑,笑了一声。   “过来。”   没有人能看在她面前。   即便是过往的她,也不行。   恰逢同时,褚远道同样挥剑,他之剑法同样惊人,剑光豁然扩散,这光芒耀眼至极,几乎让人错觉此刻为白昼!   十一仙门长老护住了阵法,周围修士长老纷纷在解决四散的魔气与那些魔种,于众人之前,褚远道朗声大笑:“剑尊大人,您的佩剑曾是扬名天下的‘月无缺’。有人曾言,这是一柄‘天下无缺之剑’!”   “可饶是如此,它也被您弄得只剩下一截剑身,这足以见得你的剑道并不圆满,乃是错行之道!唯有本君,千秋不败,立于正途!”   如此诛心之语,于任何剑修——不,任何修士而言,都是致命一击!   就连玉覃秋都忍不住抬起头,唇边浮现出了一道诡异的微笑。   这剑尊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再被毁掉剑心——   九冥幽火阴森诡谲,魔气喧嚣之中,天地恍若即将崩坠。   可就是在这时候,盛凝玉忽然轻轻一笑。   “褚远道,你猜错了两件事。”   她缓慢地的一寸一寸的抬起手。   “第一件,我的剑道,从不是完美无缺。”   “第二件——”   盛凝玉手腕赫然翻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复杂的轨迹,每一道轨迹都带着强大的剑气,刹那间,无数修士手中的剑全部涌到了她的身侧!   包括褚远道手中的那一把!   “我是剑尊。”   平淡的语调中包含着不用质疑的威严。   剑尊之下,天下之剑,无不遵从!   褚远道一直维持镇定的面容终于有了丝丝裂痕。   他本只想将人困在此处,不想动用褚家法器,但此刻,却再也等不得了!   “褚季野,把阴阳镜给——”   “——怎会?!”   褚远道肝胆俱裂!   那阴阳镜上,镶嵌着的盛凝玉的灵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过还有一人——   褚远道手持阴阳镜,对盛凝玉高声道:“我在试炼中,与你师兄交手,在他身上种下了傀儡之障!你若现在杀了我,你二师兄容阙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此时,盛凝玉已高举长剑,剑尖指向天空。   剑气席卷狂风而来,容阙脸色苍白。   他并未开口说一字,只微微侧首,窥见盛凝玉的侧影。   狂风乱卷之下,众人神色各异,一张张浅薄的面孔,定格在了一个荒诞的弧度下,唯有一人,巍然不动。   唯有她。   盛凝玉独立人前,身后是万剑待发之阵。她听了这话,神情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越发冰冷,一举一动之间,如裹挟九重天上神佛之怒,仅仅是抬手挥剑之举,就带着无尽的力量和威严。   随着盛凝玉的动作,剑阵中所有的剑瞬间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剑气光   柱,仿佛能撕裂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轰”的一声巨响!   剑气所过之处,魔气瞬间荡然无存,所有的九冥幽火都在刹那间被平息,刹那间,所有阴诡消散!   十一仙门长老高声喊道:“众道友随我一起,破阵!”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众人霎时间,从试炼中狼狈而出。   虽然狼狈,但好歹无一人有损。   那褚远道不知如何修炼,各个分身皆有修真八段左右的修为,加之那魔种环绕,能带着一众小弟子从其中完好无损的脱身,已是大幸。   而且,有谢千镜的布局,找到那褚远道的真身,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众人脱身后,犹然惊魂未定,他们看着前方之人,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凤潇声知晓盛凝玉定然担忧,提前道:“试炼四分五裂,我们镇守各方,故而落脚之处不同,你不必担忧。”   盛凝玉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喉间腥甜翻涌,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盛凝玉以剑拄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   眼前忽明忽暗,灵识深处似有千万刀剑同时搅动。   头顶的莲花冠已被方才的剑气冲得四分五裂,唯有那玉簪花的簪子还勉强支撑着发丝……   不对!   盛凝玉因动万剑而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   幻境之物,如何能带出?   “师妹。”   几乎是同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散开了她发顶的发丝,重新为她梳理了头发。   他的语调带着无奈的叹息:“你怎么总是受伤。”   盛凝玉下意识起身,后退一步:“二师兄不必如此,我不是小孩子了。”   容阙似乎被她的反应弄得愣了愣,而后才轻轻笑道:“是我,总是把你当小孩子,可方才,师妹还救了我一命。”   他停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了盛凝玉,看向前方那些受惊的小弟子们,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扬起唇角笑了笑,却又轻轻叹息着摇了摇头。   “长大后,你我确实生分不少。”这位修仙界中公认的“第一公子”叹息着开口,神情中带着些许落寞,柔柔飘飘,像是落下的玉簪花,垂在了覆在眼上的白绸。   “我甚至以为,师妹方才,不会留手。”   盛凝玉垂下眼帘,并没有回答,仍是步履不停的往前走:“师兄是何时认出我的?”   见她并不回头,容阙也没再追问,而是跟在盛凝玉身后,轻声道:“在入秘境之前。”   盛凝玉一愣,下意识回过头:“师兄如何看到……”   “不是看。”容阙摇了摇头。   他披着剑阁长老服饰,可又有不同,那深蓝色宛如云霞织就的流霰绡下缀着珠光之色,行走之间,与白绸一起飘动,恍若落下细碎的星屑。   盛凝玉顿了顿,却笑了。   “师兄说不是就不是吧。”   她不再追问,更没有顺着容阙的话思考,而是抬起手,从腰侧摸出了一把剑:“这是师兄的清规剑,方才被我召来,还请师兄勿怪。”   清姿玉貌的仙长探出手,却没有接过剑,玉的指尖向盛凝玉的右侧去,盛凝玉手腕还在疼痛未消,下意识就是一躲,容阙的动作停滞在了半空。   他勾起唇,声音却发冷。   “师妹,不信我么?”   此言一出,盛凝玉心头同样疼痛,但她却绷紧了脊背,没有开口。   刹那间,两人之间勉励维持的温情终于被戳破,只剩下一片风雪。   恰逢此时,凤潇声终于安抚好了诸人,来到了盛凝玉的身侧。   她有意无意的站在了盛凝玉身侧,却听盛凝玉传音:“谢千镜呢?”   “——我视物不清,靠眼睛,怕是又要出清一学宫中相逢不识的笑话了。”   凤潇声眼神微动,眸中有些许惊异,传音道:“他与宴如朝一道回东海了——他没告诉你么?”   两道声音一齐在耳畔响起,但是左手的清规剑被人接去,盛凝玉猛地转过头。   她看向了身侧的容阙,恍然间想起,对方的眼睛,似乎一直视物不清。   而容阙因着盛凝玉的目光,微微一笑,也不知看了多久。   目光依旧是那般的温和纵容,恰如当年剑阁高台下光风霁月的仙人。   容阙当着盛凝玉的面,再次抬起手,将她左侧散落的头发撩至耳后。   “——能认出师妹,靠的是耳朵。”   盛凝玉敛眸,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   是了,二师兄听音的功夫一向准。   大抵是在入秘境后,若是二师兄当真如那些人所言暗藏其中……   “不。”   容阙抬手,碰了下盛凝玉的耳垂,轻轻的,好似一朵花随风飘落。   “是在入秘境之前。”   盛凝玉回身远离的动作慢了半拍。   衣袖微动之下,恰如曾经剑阁中飘落的玉簪花。   她抬起头,却见容阙定定地望向她,那双眸色偏灰的眼中,似乎有万千涌动。   “明月。”   他的手落在她的发顶,扶正了那根玉簪花的发钗,轻声道:“在芸芸众生里,我认出了你的心跳。”   这下,就连一旁的凤潇声也哑然,再也找不到让盛凝玉立即离开的借口。   毕竟曾经剑阁之下,这对师兄妹有多要要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宴如朝灵舟上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可盛凝玉仰起头,看向容阙时,脑中不期然的想起了另一道白色的身影。   比起二师兄无限的包容,记忆中曾经的谢千镜似乎更冷,像是山巅雪,脾气也很古板,远没有二师兄温润和善。   ……她要去找他。   几乎在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前,盛凝玉就已经毫不犹豫的转过身,恰如一片月华。   无人可以将她捕捉。   她随时随地都能抽身而去。   “——明月!”   容阙瞳孔紧缩,他顾不得其他,运起灵力拦在了盛凝玉身前,声音都没了方才的温润缓和,竟是难得情绪外露,苍白着脸道:“你又要去哪儿?”   这话出口,他又觉得多言:“不,无论是哪儿你都不必再去……明月,与我回剑阁。”   “不回。”盛凝玉向侧一步,道,“师兄,我要去找人。”   容阙依旧不放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还是以琴弦为灵力之丝,拦在盛凝玉的身前:“你要去哪里?去找谁?”   盛凝玉脚步顿了顿,抬起头与容阙对视了几秒,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且不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二师兄怎么如今又开始操心了。   仿佛还在她小时候似的,那时候她瘦瘦小小,又是年纪资历最浅的弟子,二师兄总是生怕她一不小心就被旁人欺负了去。   可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她也已经不小了。   “师兄。”盛凝玉道,“我要去找我的未婚夫,他……”   盛凝玉不知怎么形容,挠了挠头,脸上的申请变化莫测,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话。   “——我若不在,怕他被人欺负了去。”   容阙一顿,骤然紧紧攥住了清规剑的剑柄。   或许盛凝玉自己都不知道,在提起“未婚夫”时,她从来锋利到不知藏拙为何物的面容上,头一次浮现出这般浅淡又柔和的笑意,而在说起“欺负”时,那双万事不经心的眼中,涌起了真真切切的担忧。   哪怕在这样的担忧在旁人眼中,或许十分可笑。   可她……她待那人,是与众生不同的。   “好。”容阙看着盛凝玉,目光定定。   “我等师妹归来,再度一叙。”   容阙目视盛凝玉头也不回的离去,许久后,才松开了剑柄,转过身时,面上又是众人交口称赞的温润笑意。   “代阁主!剑阁弟子……”   “代阁主,此行我等是否……”   “容阙仙长,九霄阁阁主邀您……”   无数声音涌入耳畔,容阙一一应下,行走之间,自有剑阁端庄之风,而脚踏之下,步履从容,若飞琼而起,好似穿过千山,越过万水,飘忽之间 ,已落城中。   ——清规戒律。   容阙抬手,流云飞袖,宛若群星涌起。   他翻阅起了那些邀请请帖,温声道:“还请小友,回你家阁主的话,我自当与他见面。”   ——难啊。   作者有话说:   “清规无以况,且用玉壶冰”   不知道有没有宝联想过,“清规”除却常说的清规戒律,还有一重含义是月亮w 第75章   盛凝玉之所以会在千山试炼中如此收敛,正是为了让当年谢家之事大白天下,更想要探查清楚,当年暗害自己一事,是否是褚家从中作梗。   可如今,真相当真大白天下了,盛凝玉心头仍旧空落落的,好似浮萍万千悬在空中,无一处着落。   她问凤潇声借了凤族传送阵,凤潇声索性想了想,索性让丰清行陪她通往。   “他是褚家血脉。”凤潇声言简意赅,“倘若东海褚家之内有何需要以血液为破的机关阵法,他还有些用处。”   话虽如此,但也太过直白。   盛凝玉嘴角抽了抽,抬头看向丰清行,而对方没有因为这话起半分不悦,反而有些高兴自己有用似的对凤潇声颔首。   “谨遵少君之名。”   盛凝玉:“……哇哦。”   凤潇声翻了个白眼。   外头下起了细雨,这对修士而言本不必在乎,但凤潇声心头却莫名其妙起了担忧。   她对着盛凝玉看了又看,好容易止住了自己皱起的眉头,低声叱责道:“你那日在千山试炼怎么想的?好端端也敢试着入魔?也不怕真的心境阻塞,再不得进。”   当日情景,自然是越快越好,否则那原小二,怕不是当真要道心染尘了。   但这样的话,盛凝玉自然不敢和凤潇声说。   她轻咳一声,故作姿态:“我是长辈,自然要护住他们了,这本是我们说好的,你怎么又问了?”   凤潇声却皱起眉:“那也不必你拿自己来做赌注。”   盛凝玉有些稀奇。   从凤潇声的神情来看,不难感受到,她似乎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这有什么?   盛凝玉生性洒脱,大多时候烦了腻了会甩手就走,便是惹了她,大部分情况下,她有仇也就当场报了,因而从未觉得自己委屈。   再说了,她又不是那仙门百家的无知小弟子,千山试炼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自然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可换做那些未曾试炼过的小家伙就不一样了。   盛凝玉挑起眉梢,笑着拨了一下凤潇声头上发冠的凤羽,胳膊搭在她的肩上,玩笑道:“凤小红啊,这你还不知道怎么选么?”   凤潇声冷不丁道:“选什么?”   盛凝玉转过头,看着身旁人来人往的弟子,无论何门何派,在见到凤潇声时,无一不垂首敛目,恭敬行礼。   盛凝玉啧啧称奇,不免有些感慨。   曾经与她玩笑的凤小红,那个傲娇天真的凤族小殿下,如今也是众人心向往之的正道魁首啦。   “少君啊,我看你那日端坐十一仙门正中之首,如今可是这仙门百家的领头人物。我一人受些轻伤,与仙门万千晚生后辈在众目睽睽之下心境有染,这二者孰轻孰重,你还要选么?”   凤潇声脚步一顿,停在了远处,她偏过头,目光晦涩地看着自己肩头的那只手:“盛明月,你告诉我,这二者孰轻,孰重?”   不好!   凤小红竟是连名带姓的叫她了!   这说明她很生气!   盛凝玉心头警报大响,刚想收回手,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凤潇声盯着她,道:“无论如何,凤鸣剑万不可离身。”   “我明白。”盛凝玉躲过一劫,她舒了口气,同样正了正神色,同样嘱咐道,“我方才听人说,自试炼破,傀儡之障四起,你一人在在此,多加小心。”   凤潇声颔首应下,她看着周围那群碍于她的威严不敢上前,但已是三番四次路过的修士们,松开了扣着盛凝玉的手,哼笑一声:“我这儿倒是稳得住,主要是你,如今这剑尊出世。怕是要惹得不少人心头惦念。”   不等盛凝玉开口,凤潇声又道:“你不生气?”她上下打量了盛凝玉几眼,做出了判断,“你确实不生气。”   但是——   “你为什么不生气?”   凤潇声觉得奇怪极了,她稀奇的看着盛凝玉,与她并肩上前:“同样是瞒着你做事,为何你不对那谢千镜生气?”   盛凝玉斜了她一眼:“你瞒着我的事还少?”   光是千山试炼之中,盛凝玉绝不信,除了她以万剑之阵破局之外,凤潇声就没准备别的破局之法。   更别提那褚远道了。   他们之所以会这样瞒着她,也不过是……   盛凝玉心头涌起暖意,嘴角无声勾起:“凤小红,你放心,褚家那些旧事,没那么容易伤到我。”   凤潇声不置可否微微仰起头,看向了空中。   盛凝玉与她一起抬头。   风声猎猎,雨落飘摇,故人旧梦烟雨中。   凤潇声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雨,以灵力接了一滴,轻轻一笑。   她无端发问:“你看着雨像什么?”   盛凝玉毫不犹豫道:“有些像是……那年的雪。”   说不出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但凤潇声这么问了,盛凝玉下意识就这么答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顾旁人惊诧探寻的目光,竟是一同笑出了声。   凤族长老们将将从阵法中出来,见此一幕,心头俱是一震,随后掀起了惊天荒诞。   “真该让那些争论剑尊归来后,少君会不会与她争夺这修仙界魁首之位的人来看看。”四长老压着嗓子道,“便是再蠢的人看到眼下这一幕,也该明白了。”   别说是争夺。   四长老很是怀疑,哪怕这明月剑尊当成要把这“逐月城”改成“明月城”,他们家少君也不会有半个“不”字。   往日里,诸人大都以为那“逐月”二字,是“驱逐月色”之意,谁能想到,这“逐月”竟然是“追逐”。   四长老轻轻一叹,再次看向了那立在阵法旁的剑尊。   寻常服饰,寻常打扮,但浑身上下,都有一股不寻常的凌然剑意。   旁人往往都说,剑修到了最后,往往要学的都是藏锋于内,可这位似乎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竟然没有半分收敛。   眉宇之间依旧张扬洒脱,出剑之时依旧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一切的一切,一如往昔。   四长老忽然明白,为何剑尊的尊号会是“明月”二字。   无论是她的剑,还是她的本身,已经成为了许多人,穷极一生,都在追逐的一片月色。   无影无踪,无处寻觅,又无所不在。   在盛凝玉即将踏入阵法的那一刻,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腕。   分明如今已是长者,若是放在门派中,也大小是个执事长老一类的存在了,偏偏自从她回来,周围相熟之人总是将她当做小孩。   盛凝玉倒是没什么不悦,只是心头有些好笑。   她本就是个惫懒的性格,喜欢一剑破万法,最厌烦修真界的这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   放在往日,反正真相已经大白天下,她巴不得装聋作哑,让旁人帮她把这后续做好。   盛凝玉从不认为自己能做所有事,相反,她秉持着一个观点。   有些事情啊,只要她不做,自然会有人帮她做完。   但这一次不同。   盛凝玉看着丰清行先入阵法一步,和周围凤族长老们恍若看红颜祸水似的警惕目光,摇了摇头,凑在凤潇声耳边故弄玄虚道:“等这边的破事儿都结束了,我本想再去凤族寻你和老凤君玩玩。但现在啊,估计不出三日,你们凤族名下之地,悉数要将我拉黑了。”   “说吧。”盛凝玉扬起眉毛,“又有什么瞒着我的事要告诉我?”   同样是右手。   但这一次,盛明月没有任何排斥。   凤潇声有些得意的勾了勾唇角,她勾着盛凝玉的手指,如同很多年前那样晃了晃。   “你先前问我的那个问题。”凤潇声看着盛凝玉的眼睛,道,“你当真不知道答案么?”   什么问题?   盛凝玉愣了愣,很快反应了过来。   “你说千山试炼的那个么?”   盛凝玉用灵力避开了落在两人身上的雨水,笑着晃了晃她的手:“凤小红,不,是凤少君——你如今可是身为少君,自当是以大局为重,别说在千山试炼中,受的伤本身也做不得数,就是我这个人,天生心性坚定,哪怕是——”   “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会选你。”   盛凝玉倏地止住了口。   很多时候,盛凝玉会拿着当年的态度对待凤潇声,但她心头清楚,面前之人已经不再是昔日少年时候的模样了。   天真的神色被不露山水的平静取代,傲气到目下无尘的模样被矜贵取代,就连“小红”二字的出处,也多了一抹白色。   凤潇声道:“我已命人把守诸多城池喧闹之所,不许他们再乱传抹黑我们昔日旧事,还有在千山试炼最后破出时,我第一个拉得人,就是你。”   凤潇声并非不能破局。   除却会废些功夫,再伤到几个弟子外,也没什么损失。   但凤潇声就是不动。   她要让全天下都知晓,盛凝玉当年到底是顶着什么样的压力铲除魔种,又是顶着什么样的压力护住了那些人,她要让那些被盛凝玉保护的人心头惭愧内疚,即便没有这样的良知,她亦要让他们行踪畏惧,再不敢为难……   她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能做到在魔种包围之中护住所有人全身而退的人,只有剑尊盛凝玉。   周围的凤族长老们不知何时,已经避开了两人,各个垂首不敢抬眸,唯有凤潇声还依旧扬着笑容。   “盛凝玉。”   凤潇声看着面前人,收紧了手,又蓦地松开,只笑着垂下眼,有些无奈的又重复了一遍。   “全天下都知道我会选你,你当真不知道么?”   盛凝玉定定的看着凤潇声。   日光被天边的云朵遮蔽,风掠过树梢,拂过湖面,卷起层层涟漪。细雨如缕,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细密绵长,如同天地间织就的轻纱,落在大地上。   这一刻,却不像白雪了。   只是风声萧萧,雨也潇潇。   盛凝玉蓦然上前,给了面前人一个拥抱。   山海腾跃,星移斗转,六十年里,这世间变了很多。   可花会盛放枯萎,海会潮起潮落,便是雕刻在木头上的图纹,在保护的灵阵逐渐不牢后,也会被风吹雨打而变得面容模糊。   但又有什么,从不会变。   盛凝玉低声道:“你穿白色的披风,也很好看。”   她没有再开口,这拥抱也只是一瞬就分离,可看着那背影,凤潇声弯起嘴角,扬起了一抹略显得意的笑。   很好。   无论何时,她在明月心头,还是最好最好的那个朋友。   ……   东海褚家之中。   一股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弥漫在褚家之内,在外头傀儡之障呼啸,褚家人的哭喊传来,那诡谲又阴森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被侵蚀。   【褚季野,我的乖儿子,方才那事,为父不怪你。】   褚远道只剩最后一俱身体,他轻轻抚摸着褚季野的头顶,身形几乎透明,宛如浓墨滴在水中,化成万千丝缕,缠绕在褚季野的身上。   【听我的话,父亲不会害你的——】   褚远道的眸子凝在远处,眼球上有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的凸起,他感受着褚季野身上源源不断的扭曲与恶意,叹息道:【难道你就甘心,要将那盛明月拱手让人么?】   这话似乎开启了什么魔咒。   褚季野看着阴阳镜中的人,眼中逐渐染上了血色。   “谢千镜……”   他低低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褚家之中。   谢千镜,你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她的喜欢。   那倘若,她没有那样喜欢你呢?   作者有话说:谢千镜:[可怜]   明月:那你是多虑了。 第76章   盛凝玉到达东海附近时,不仅没有丝毫即将大仇得报的喜悦激动,反而沉了下来。   傀儡瘴气在落地的瞬间袭来,盛凝玉丝毫不感意外。她抽出腰间木剑,反手一挡,刹那间只听一声剑啸,铺天盖地而来的傀儡之障瞬间被破开了一道口子,总算有些许光亮照了进来。   “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傀儡之障。”   饶是丰清行这样素来无甚情绪的人,此刻语气都起了些许变化,神情更为冷肃。   实在是这里的傀儡之障太过密集。   若说平日里他们遇见那些,就让玉衡境之下的修士头疼不已。那么现在这千丝万缕几乎密集成遮天蔽日之网的傀儡之障,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不够坚定的修士心神动摇。   但这其中绝不包括盛凝玉。   见丰清行完全的挡在她前面,盛凝玉忍不住扬起嘴角,心下好笑。   一看就是凤小红给他的命令。   凤潇声总是这样,尤其是如今重逢后,盛凝玉觉得自己好似被当做了什么易碎的瓷器,哪怕已经十分克制,但凤潇声对她的保护欲依旧隐藏不住,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流露出来。   幸好,凤小红总还记得此处危险,倒也没有过于为难丰清行,起码给他周身的法阵秘宝也是叮当作响,几乎挂得浑身都是。   像是打算直接让他当肉盾。   可是根本不必如此。   盛凝玉拍了拍丰清行的肩:“劳烦让开些。”   丰清行没动,他牢记先前凤潇声的嘱咐,依旧以长刀抵挡,可饶是有那些秘宝向护,他的手有些不稳,长刀上的灵力晃了晃:“剑尊是……”   “你都说我是剑尊了,我当然是要出剑。”   虽然因不想陷入回忆,而阻止右手手腕的那截灵骨完全融合,但以盛凝玉的剑法修为,劈开一条生路还是绰绰有余。   丰清行对上了盛凝玉的目光,终究让开了位置。   盛凝玉掐起法诀,木剑不可悬浮在她身前,无需口念任何文字法诀,仅仅手腕翻转之间,灵力涌入长剑,游龙般呼啸而过,瞬间冲破了那层层叠叠的傀儡之障!   一招而已,竟是如此轻易!   丰清行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的脑中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哪怕被那魔尊点破了具有褚家的血脉,丰清行也只是靠旁人口述,来对曾经自己作为褚家三子“褚清枢”的过去有些许了解。   但现在,那个据说在他过往那些年岁中力压众人的“剑尊”,那个在离开后让众人彻底封存了天骄榜的榜首,那个让他心之所念之人念念不忘的“明月”,突然从单薄的故事中,走到了面前。   一剑惊鸿,如月流光。   丰清行心悦诚服:“剑尊之剑,锋锐依旧。”   盛凝玉毫不客气的收下了这句夸赞,甩头时,环佩叮当:“那当然。”   她随手勾了一个石子,向空中打去,那又蠢蠢欲动试探的傀儡之障猛地一缩,竟好似有自我意识似的。   有些微妙。   盛凝玉顺手扯起了一团傀儡之障在掌中揉捏,须臾,偏过头对丰清行笑道:“我们恐怕要快些了。”   她嘴角虽是上扬,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这些傀儡之障显然是在吸附活人生机,更遑论还有操控之能,倘若周围有毫无灵力的凡人被控制,剥离起来极为麻烦。   两人都不是爱废话的性格,顺着劈开的道路很快就到了东海褚家附近。   此处位于东海,虽以褚家闻名,却并不   止是褚家人。许多依傍褚家而生的家臣乃至几个零星的小门派都密集的缩在这一片城镇之中。   不过事情比盛凝玉预想的好很多。   在他们赶到城中时,幽火遍地,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商贩的铺子被不知何物破坏的乱七八糟。   但是万幸,伤亡没有所想的那般严重。   盛凝玉纵身一跃,眼疾手快的拦下了一个飘飘摇摇的傀儡之障,将吓得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小姑娘抱起,交到了她爷爷的手中。   小姑娘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恍然间似有一抹月色飘摇而至,下一秒,她就被人从那“妖怪”口中救出来了。   是仙子吗?小姑娘仰着头,努力想要辨认面前人的模样,甚至伸出了手。   身旁的爷爷吓得一把揪住她的手指,生怕孙女冒犯了仙人。   “不碍事的。”盛凝玉笑了笑,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老人家可还撑得住?若是可以,先去身后那处避避。”   她指了指方才被她清理过的地方,与此同时,丰清行就塞了一个护身符到了祖孙怀中。   随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小姑娘窝在爷爷怀中,小声问:“爷爷,刚才那两个是仙人么?”   爷爷立即道:“不要多言!那两位一看就是不得了的仙君。”   小姑娘有些无错,扭捏了一会儿,小声道:“可你不是说,仙人不会在意我们,若是遇上,就要离仙人远远的么?”   他们住在东海附近,这里在一个鼎鼎有名的仙家治下,可是通常时候,那些仙人是全然不管他们的。   说是不管都是好事,若是看见他们挡了路、碍了眼,哪怕随意挥一下手,都可以让他们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隔壁家的二牛哥哥不就是么?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还有爹爹和阿娘,也是……   这一次,爷爷沉默了片刻,涨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话:“以前,也是管的。”   “以前?多久以前?”   “很早,那时候,爷爷和你一样大呢。”年迈的老者想起孩童岁月,低声安慰着女儿,“那时候啊,十四洲内有位很厉害很厉害的剑尊坐镇,她是个好人,其他修士都怕她呢,不敢忤逆她,更不敢欺负我们……”   就是一个人,一把剑,压得那些宵小之辈无一人敢冒头。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位剑尊顶天立地,豪情万丈!她从不怕那些什么世家大族,只要是干坏事的人,她从来不放过。   小姑娘撑着眼皮,和爷爷一起躲在屋檐下,迷迷糊糊道:“那这位仙人,现在去哪儿了?”   “仙人呐,仙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老者并不知晓,那曾在他童年惊鸿一瞥的仙人,方才正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盛凝玉几个跳跃到了城中最高点,总算抓到了一个熟人。   为首魔修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反手丢开怀中刚救下的女子回击,却被一道剑光拦截。   “上霜。”盛凝玉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上霜身后,道,“谢千镜和我大师兄呢?”   见是盛凝玉,上霜舒了口气。   她松开了那绣娘,得到了对方感激的一拜后,又在她身上放了一道鬼沧楼所绘的鬼纹,才靠近了盛凝玉。   上霜四处看了看,这才凑近盛凝玉,小声道:“尊上和鬼沧楼之主此刻都在褚家。二位安排的十分妥当,只是那褚家主不知用了什么秘阵,外头只能看见有这源源不断的傀儡之障涌出。我们好不容易赶走,就又来了这许多。”   提起这个,上霜难免暴躁起来,魔纹在她的面上复现,就连瞳孔都变成了竖瞳:“也不知那老不死的东西到底要做什么!偏偏现在除了有褚家血脉之人都进不去——”   魔气涌动,几乎压抑不住,正在破除褚家发展的丰清行几欲回头动手。   但盛凝玉比他更快。   “——静!”   随着盛凝玉的喝止,一道灵力流光般涌入了上霜眉心,上霜神情一松,原本弥补的魔纹逐渐消退,周身缭绕的魔气也变的浅淡,瞳孔渐渐正常。   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这傀儡障之中,亦被其所侵染,当地单膝跪地,对着盛凝玉一拜:“多谢剑尊出手!”   盛凝玉当然不会计较这个,她觉得不必行此大礼,在将上霜扶起后,转身欲走,零星聚过来的几个魔修和鬼修俱是俯身一拜,“恭送剑尊。”   唯有一人不同。   刚刚被盛凝玉破开迷障的高阶魔修俯身一拜,开口道。   “恭贺剑尊之剑更胜当年。”   盛凝玉本已转身,听了这话,心头一动。   她方才所用,并非静心之诀,而是《九重剑》的第四重“静”。   而这世道中,能识得此法的人,应是不多的,除非……   盛凝玉对着上霜看了几眼,女魔修大大方方任她打量,可盛凝玉想了一会儿,仍是不记得自己曾与她有过什么交集,最后反而是那入了魔的女修笑了起来。   上霜对盛凝玉再次一拜,总是有些夸张不着调的女魔修头一次敛袖正容,顾盼之间不似魔头,反而像是一个有些羞涩的凡尘之女。   “第十一洲,渭水之南,仙君救过一个小渔女。”   盛凝玉怔了怔,隐隐约约似乎能想起,但当年她总是不着调的外出,况且时间也太久,她有些记不清了。   盛凝玉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开的口。   “百年前的事了,你不必记挂在怀。”   上霜却笑了。   她的目光飘远,慢慢下垂,落在了那个在城中奔走灭火的绣娘身上,又似乎看到了许多。   她语气幽幽,又透着些许的魔气了:“是刚发生的事,剑尊大人。”   若非有当年那个小仙君,她恐怕不会在遭遇了恶事之后,还不为魔气所累,被操控心神。   在入魔前,上霜经历了世间许多苦难,在入魔后,她的世间伦常颠倒,几乎要将作恶当做寻常。   可是每当这时,记忆中的一道剑光就会在她的脑中浮现——   “静。”   入魔后的世界漆黑无光,时而如烈火焚身,时而如寒冬凌冽,但在那鬼蜮算计之下,在重重桀桀怪影之中,在无数飞雪明灭之间——   曾经的小小渔女分明记得,此间有月。   ……此间有月。   高阶魔修上霜以杀虐入魔,但从不曾大规模的屠戮无辜,发到会与那些酷爱虐杀凡尘之人的魔修动手。   “阵法已被我强开一角。”丰清行悬在半空,身后是他以自己的血脉为阵,强行打开了褚家阵法一角,他俯视众人,对盛凝玉言简意赅道,“我只能携一人往。”   盛凝玉早已浮到了他身侧,对下方道:“我与他通往,上霜,劳你与诸位庇护此地了。”   上霜立于众修士之前,恭敬道:“谨遵剑尊之言。”   她从来如此。   ……   曾经的褚家声名显赫,在东海之畔,雕楼画栋,仙气飘飘,来往之人亦都是修真界中叫得出名号的修士大能,许多修士都以能和褚家沾上关系为荣。   而此刻,血染莲池,已是遍地白骨。   宴如朝收起鬼沧楼法环,他步入殿中时,以灵识环视了一圈周围,感受到须臾微弱的生机,嗤笑道:“古往今来,屠杀仇人者众,能入褚家主这样屠杀自己族中人的,倒是罕有。”   端坐在上首的褚季野怀抱一个头颅,垂目不语。   血迹横流,场景更是阴森诡异,但宴如朝毫不在乎。   他大步流星的踏入殿中,以鬼沧楼的法环浮在褚季野的头上   “褚季野。”宴如朝道,“你若老实告诉我,我师妹的灵骨到底被你放在了何处,我就给你个痛快。”   褚季野的身体似乎颤了颤,然而就在宴如朝还要再上前一步时,他慢慢的抬起了头,对着宴如朝诡异一笑。   那张面容之上,已不是“褚季野”,赫然浮现出“褚远道”的脸!   他手指化为利爪,眼看就要冲着宴如朝抓来,若是旁人在此,大抵是要心头惊慌,但宴如朝身为鬼沧楼之主,早已不再惧怕这些魑魅魍魉。   他反应同样不慢,悬浮在“褚季野”头顶的鬼沧楼圣物黑雾乍泄,缠绕上“褚季野”的手指,这东西似乎有所忌惮,又立即恢复成了褚季野的容貌。   “这替身之术还算有点意思。”宴如朝手持法环,对殿中之人道,“无论你现在是褚远道还是褚季野,你都该知道,仅凭这些东西伤不了我。”   “但是宴师侄也进不来这阵法,不是么?”   那顶着褚季野容貌之人嘴角猛地提起,发出的笑声却是苍老嘶哑的,宛如毒蛇在嘶嘶吐信。   褚远   道的面容在浮现在身躯之上。   “宴楼主,啊,还有如今的魔大人尊。”褚远道起叹息一声,走到了阵中,眼神落在了某一处,道,“你我同为被命运捉弄之人,亦同为正道所不容的‘大逆不道’之徒,不该携手与共,反抗这不公之运么?又何苦自相残杀?”   宴如朝偏过头,只见一道血雾,谢千镜的身影无声出现。   谢千镜语气淡如冰雪道:“昔日褚家主食我之血肉,如今说自相残杀,不觉可笑么?”   褚远道大笑,然而这笑声并不让人觉得开怀,只因其中藏着无尽的恶意。   “是啊,当年菩提谢家名满天下,菩提仙君之名更是远扬……可谁能想到,比你谢家菩提莲更为有用的,是你菩提仙君的血肉呢?”   随着褚远道的话,家主屋之外,骤然有浓厚的傀儡之丝不断冒起,谢千镜偏过头,仅仅一眼,就令其消散。   “不愧是曾经的菩提君。”   褚远道抚掌大赞,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慌张:“可是菩提仙君——不,是魔尊大人了。哦,还有宴楼主。”   “我东海诸氏浩浩荡荡千余人,各个都是我这般修为,你当真,杀得完么?”   谢千镜不为所动:“褚家主大可以一试。”   “也是。”褚远道仰起头,背着手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以褚青小子试探,没想到魔尊大人半点不领情,如今他怕是已成为褚家的罪证之一了吧?可惜可惜……”   谢千镜看着他,眉目淡漠如冰玉,情绪居然依旧没有半点起伏:“褚家内运转的弥天阵法已被我破除,破开你脚下阵法不过时间问题,不必再拖延时间。”   此言一出,褚远道终于被戳到了痛处!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面容之上又是一阵挣扎。   而这一次最后,出现的却是褚季野的脸。   他骤然抬起头,几乎是瞬间边出现在了靠近谢千镜那一侧,他顾忌着脚下阵法不敢妄动,眼睛却死死的盯着谢千镜,目眦欲裂道:“你说什么——你怎么破开的阵法?!那阵法分明……这不可能?!”   任他如何,谢千镜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宴如朝心头总觉得有几分微妙的奇怪。   他窥了眼谢千镜的神色,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   方才他们赶来时,哪怕有提前布局,傀儡之障的数量也超出了之人先前所想,谢千镜吸纳了所有傀儡之障。   而入了褚家后,又是魔气似涌……但是不应该啊!   宴如朝想,这谢千镜不是魔尊么?理应是魔修之中最厉害的人物,这魔气对他而言应当是修为大涨之物,又为何会如此?   “——那阵法必须以灵力破除,你竟并未完全入魔?!”   宴如朝一愣,倏地转过身,匪夷所思的看向谢千镜。   谢千镜终于开口,却也仅仅淡声道:“有何不可。”   褚季野双目猩红,面上却浮现了悲悯的笑意,与他滔天的嫉妒之心融合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都听父亲说了,谢千镜,你还保留灵骨,不会以为这样,就还能做回当年的菩提仙君,还能继续与她未完的婚约?还是你以为她会来找你——”   “什么‘未完的婚约’?”   褚季野的神情骤然卡在了脸上,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门外血色交织,几乎看不出褚家原貌,褚季野没有九霄阁辩认音色的本事,却莫名知道了来的人是谁。   他喃喃道:“明月……明月姐姐……”   盛凝玉提剑而入。   她虽心头疑窦遍布,但还是以大事为重,所以没有再追问褚季野,而是走到了宴如朝的身边,指了指身后的丰清行:“他亦是褚家血脉。”   丰清行没有过去,他隔着阵法,与褚季野遥遥相望。   在千山试炼中尚且不觉,可此时相见,褚季野却莫名愣了愣神。   往些年里,他曾被责骂过、被管教过,如今做了家主后,也知晓过往那些年里,自己的三个兄长并不如面上那样和善温良。   但是骤然得见,那些不好的回忆却被压在脑后。   “你是……”   丰清行并没有看他,对谢千镜和宴如朝微微颔首,表明了身份:“褚清枢。”   “原来是枢儿。”   这一次,发言的是褚季野怀中的那个头颅,他叹息一声,似乎真的有些感怀道:“枢儿啊……许久不见了。”   丰清行奇异的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盛凝玉轻咳一声,在一旁为有些奇怪的宴如朝解释:“虽然血缘上是父子,但丰清行并不认识褚远道。”   宴如朝:“……”   一声轻笑传来,方才被刻意营造出的血亲相逢的场面瞬间化为乌有。   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旁,松开了指尖缭绕着的魔气,转过身握住了她的手,温柔着摩挲着她的指尖:“修魔者擅窥他人周身之恶,最会蛊惑人心。”   盛凝玉明白了谢千镜的言下之意,问道:“十四洲内的魔种当真都是你当年所为?褚家为何要造魔种?”   褚远道被人破了心思,嗬嗬道:“天下大道,何路不可为之?盛凝玉,你当年飞扬跳脱,如今竟然也如此迂腐不堪么?”   盛凝玉懒得理他这些蛊惑之言,又问:“当年我深陷弥天境,是你设计杀的我,又剖了我的灵骨么?”   褚远道似乎愣了一下,但十分短暂,快得无人察觉。   他大笑道:“是啊!赫赫有名的明月剑尊……就差一点,差一点,你就会是我最完美的魔种!!!”   丰清行以血脉为誓,闻言,颔首:“说的是真话。”   宴如朝想了想:“我已用留影石录下,既然如此,就不必大费周章将这东西捉住了。”   谢千镜偏过头与盛凝玉四目相对,他弯了弯眼,松开了盛凝玉的手,而几乎是同时——   一剑破空!   早在入褚家后,丰清行就将自己的血涂抹在了盛凝玉的剑上。   他因过往苦痛的遭遇,体内没有被种下傀儡之障,倒是因祸得福,这才能以灵血破开这褚家的法阵。   而盛凝玉,早就烦透了这个老头。   她闭了闭眼睛,而后骤然睁开,眼中宛如又星光划过,顷刻之间灵力绕她身,无数剑影而出,自四面八方向那头颅而去!   “盛凝玉!!!”   自那头颅天灵盖处贯穿的长剑显然让褚远道极为痛苦,他奋力挣扎嘶吼,却也无济于事。   不知为何,他没有抢夺走褚季野的身体,谢千镜看了褚季野一眼,漫不经心的收回了目光。   随着盛凝玉这一剑,室内满是风霜,转瞬地动山摇之间,阵法骤然破开!   然而直至此刻,那头颅骤然爆发出了笑声。   他忽得从盛凝玉的剑尖飞起,于围在外的众修士警惕的目光之中,褚远道泰然自若,朗声道:“褚乐小子,快快出来!”   这才是褚远道的后手。   在表面上,他似乎根植了傀儡障在褚季野体内,操控了褚季野的思维,但实际上,他更看重褚乐的躯体。   同样是褚家血脉,却更加年少,身无因果。   尤其是如今褚家之中魔气纵横,城内依旧有傀儡之障四起,所谓阴诡邪物,最是容易在此刻滋生。   无论来帮忙的修士,还是那些鬼修魔修,本就疲于奔命,此刻骤然听见刺音,当即脸色煞白,心神巨震。   而随着褚远道的话,一道蓝色的身影浮现在不远处。   褚远道喝道:“褚乐!动手!”   他入魔,最是擅长操弄人心。   他心知,这盛凝玉看着混不吝,实则最是心软。光凭借他一人自然是困不住她,可从那千山秘境之中就可以知道,她的情义困得住她,她的旧友困得住她……   天下苍生,无一困得住她,又无一不能困住她。   褚远道想,倘若是褚乐被魔性操控,对那些蝼蚁妄为,那盛凝玉八成要去阻拦,何况还有那   城中诸人,体内无一不背她暗中——   褚远道正在思考何时令傀儡们全部动手,骤然愣住,不可思议的看向头顶。   褚乐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却依旧梗着脖子开口:“我……我不能对他们动手,不可如此!”   他去过逐月城。   他……他做不到凤九天那般坦然清正,但也绝不愿意自己沦为淤泥。   早在之前,褚乐就用剑尖染了自己的血,这是褚家的血,如此便能杀了那人。   褚乐喘着粗气,却迫不及待的转过了头,眼睛闪亮亮的看向了一个方向:“剑尊!”   盛凝玉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竟然是为了区区蝼蚁?!为何又是盛凝玉?!   直至头颅灰飞烟灭之前,褚远道都没能想清楚这件事。   随着他的消散,四周的傀儡之障顷刻消散。   盛凝玉双手抱胸,扬起眉梢,看向身侧的谢千镜:“这就是你提前来的目的?”   谢千镜颔首:“他的体内有傀儡之障,若不破除,怕是要废了。”   盛凝玉目视前方,勾住谢千镜的手还晃了晃,玩笑道:“你和他关系何时这么好了?”   谢千镜:“我和他关系不好。”   盛凝玉一怔。   谢千镜……在颤抖?   她偏过头,只是不等她出声,再有一道剑色划开了夜幕——   “褚季野。”   宴如朝不知何时抽出了无双剑,此刻正对着那位满身血迹,不复昔日容色的褚家家主:“若是在下没记错,谢尊主消除了所有魔气傀儡,唯有你在阵中,体内的傀儡之障,没有被消除?”   这就意味着,褚远道随时随地,能用褚季野的身体再次出现。   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   但宴如朝不在乎。   而褚季野……看着也不在乎。   此时此刻,性命攸关,但不再被他人影响情绪之后,褚季野只能看见一人。   但盛凝玉没有看他。   她此刻只想知道谢千镜是怎么回事,还有拿回那个在海上明月楼的灵骨,顺便销毁那个该死的婚约灵契。   褚季野见她转身要走,再顾不得其他,高声道:“明月!此人诓骗于你!他根本没有入魔!” 奇 书 网 w w w . 9 q i s h u . c o m   盛凝玉懒得理他,拉着谢千镜的手转身。   “——他故意放了半根灵骨在你体内,就是为了操控你,然后再杀了你!”   盛凝玉豁然转身。 第77章   盛凝玉脸上的血色几乎是顷刻间褪尽。   并非为了褚季野口中的“杀了你”,而是为了那“半根灵骨”。   半根灵骨……   刹那间,往日种种,浮现眼前。   无数次的牵手,她笑着把手搭在谢千镜的肩上,还有一些玩笑的打闹,甚至是第一次在树林相遇,她触碰谢千镜时,对方略微颤抖的身体……   倘若是真的,那他那时该多疼呢?   她是知道有多疼的。   盛凝玉从未体会到这种感受,牙关都在颤抖,手指近乎脱力般松开了谢千镜的手,却反被对方拢住。   谢千镜垂着眼按着她的手,不让她的指尖从他掌中脱离,抬起眼时,眼瞳中还有未收起的血色,却依旧对她温柔和弯起嘴角,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无事。】   是“无事”,并非虚假。   盛凝玉刚想说什么,却见谢千镜的身影骤然变得浅淡如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束缚,好似一缕魂魄即将向上消散天地。   几乎就在瞬间,天地间好似漆黑一片,那褚季野不知何时已经不知所踪,唯有头顶一物如圆盘般骤然大亮!   无数怨魂自地底而起,发出刺穿耳膜的哀鸣,铺天盖地的灵威压得在场无数修士识海震动,许多人已半跪了下来。   “是魔气!”有人大叫,“是魔气……魔族!!!魔族和他们是一伙的!!!”   宴如朝愕然抬眼,只见无数的丝线涌入了谢千镜的体内,乍一看,好似真的是他在释放牵动那些魔气一样。   他微微蹙眉,心知并非如此,但作为鬼沧楼主,宴如朝还是沉下嗓音:“后退!”   谢千镜的心头没有丝毫波动。   他的血肉供养褚家近百年,尤其是这阴阳镜,原本只是一个寻常法器,当不得什么“褚家至宝”,唯有在被他血肉浇灌之后,才得了那一二分的不同。   此时此刻,那些傀儡之障正在疯狂汲取他体内的血肉,丝丝缕缕,似乎要将他千刀万剐。   天地间,黑白轮转,阴阳相生,以他血肉所成之物,也最是克他。   谢千镜漠然的看着底下那些人的神情。   惊恐,惧怕,警惕,无助……   这一切情绪,谢千镜并不能完全理解。   耳旁熟悉的心魔之音再次萦绕,而这一次,心头那股念想前所未有的强烈——   【谢千镜,杀了我!】   【只要杀了我,你就能活……你会成为这世间至尊,再无人凌驾于你之上——!】   心口处一阵又一阵奇异的律动,耳旁无数的喧嚣哭喊袭来,血脉里涌动着万千的恶意。   谢千镜有些不记得什么是疼了,所有人世间的情感在这一刻好似都被抽离除了他的身体,情绪在此刻平静淡漠到了极点。   他只是微微松开手。   几乎是同时,有一股更大的力量自腕间传来。   “——谢千镜啊谢千镜,原来这就是你要背着我来的原因。”   刹那间,万籁俱寂,谢千镜蓦然垂首。   他如烟一般,已经被阴阳镜牢牢牵制于半空,本该立即消散。   可现在,却被一人牢牢牵住。   “你是不是想让我放开,让你一个人去海上明月楼?”   在天地转瞬之时,那灵力铺天盖地袭来后,盛凝玉已经明白了缘由。   那阴阳镜中藏着褚远道力量之源,他怕是本想以此再度复生,可他小看了他的后辈,怕是被褚长安那狗东西摆了一道。而褚长安,又想以此杀死谢千镜。   罡风阵阵挂在脸上,盛凝玉同样不好受,但她性格就是如此。   天地之间,无一物可将她困住,也没有人可以背着她做决定。   盛凝玉仰起头,那原本簪在她乌发之中的玉簪花钗早已不知何时跌落,那头乌发扬在猎猎风中,好似一张巨大的网。   “可我偏要和你一起去。”   在这一刻,在谢千镜的眼中,万物颠倒,黑白不再分明。   譬如现在,明月垂落下方,牵住了他的手。   ……可是不该如此。   不该的。   谢千镜歪了歪头,如墨的长发在身后散开,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微微启唇,嗓音淡漠如雪。   “不可。”   盛凝玉一下就笑了。   她脸上还是挂着那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仰着头对他挑了挑眉。   “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   她的话语似乎激起了什么人的情绪,盛凝玉猛地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牵制之力,眼前一黑,骤然没有了光亮。   ……   “明月,   你要与我一起练剑么?”   耳畔传来青年稳重的嗓音,盛凝玉徐徐睁开眼。   梨花树下,白雪纷飞,一个身着白色衣衫,容貌精致到几乎昳丽的青年正带着浅笑,对她伸出手。   如美如幻。   盛凝玉的头脑有些发胀,她慢半拍才理清楚了脑中思绪。   原来她是修仙界诸多门派中的一个小弟子,修为平平,被送往了清一学宫之中,而那对她伸出手的人,是她的未婚夫——   “——褚季野。”   那青年无奈的叹了口气,似抱怨道:“明月,你怎么又要把我名字忘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牵起盛凝玉的手,可他对面之人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避。   褚季野面色微沉,盛凝玉同样心头有些不悦。   但顾忌着这人是她的未婚夫,她还是抬起右手道:“我的手受伤了,不想被人碰到。”   “哪里忧有伤?”   “就这儿——”   盛凝玉的话话没说完,她的眼神愕然的落在了自己举起的右手腕间。   白皙娇嫩,光洁如初。   可是……   “好啦!”   她的未婚夫一把拉过她,牵着她的右手摇了摇。   “明月,我们该去学宫修习了。”   盛凝玉:“哦。”   她走了几步,又道:“我主修为何?”   “你又忘了?”褚季野叹了口气,有些不满道,“是你偏要来与我一起,修习符箓之道的。”   是么?   盛凝玉趴在学宫的桌上,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百无聊赖的掐着法诀摆弄着。   她这几日连着与褚季野上课,越上越怀疑自己。   她真的适合修符箓一道?她当初到底为什么会选择与褚季野修同样的道?她——   她真的有那么喜欢褚季野么?   但每每当这个问题自心头而起,盛凝玉的心中都会吗冒出一个极为肯定的回答。   是的,她心悦褚季野,天地之间,他是她唯一选定的道侣。   盛凝玉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听着台上那长老的课。   她手中也没闲着,一会儿捏出小小云朵,一会儿将以风吹散又聚拢,下起了小小的雨,一会儿又成了别的模样。   盛凝玉玩得不亦乐乎,沉醉其中,她没注意到,自己也成了众人暗自打量的焦点。   “三清敕令,九转阴阳,人之体内有十一灵穴,需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盛凝玉用笔沾了沾朱砂,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白纸上点画着,心头却道,什么破符箓,一笔一划都要注意,无趣死了,照她来说,不如——   “——盛凝玉!”   盛凝玉身躯一震,“唰”的抬起头端正了身体,快如闪电一般站了起来。   “长老叫我何事!”   教习符箓课的长老早已站在了她身侧,脸色黑如锅底:“这是什么东西?!”   盛凝玉:“我画的符箓。”   学堂之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长老提高了嗓音道:“这是你画的符箓?!”   盛凝玉点了点头,口中敷衍认错:“都是我的不对,您消消气,是我天生顽皮不堪管教……”   嘿,这话怎么这么熟练?   好似刻在她心底似的。   然而出乎意料,此番认错非但没有平息长老的怒火,反而让对方的脸色愈发黑沉,周围更是响起了一片再也抑制不住的笑声。   盛凝玉一边继续,一边顺着许多人的目光垂下了眼睛:“我刚接触符箓一道,您不能因为我没有天赋,就——”   话语骤然止住。   因为她放在桌上正中央的,赫然是一朵雪雕成的小小莲花。   是她方才用法诀掐出来的产物。   此刻雪莲花微微融化,冰雪滴落在桌上,将本就摹画敷衍的符箓晕开了一大片。   盛凝玉轻咳一声,原本敷衍的态度一收,缩着脖子乖乖认错:“您骂得对。”   长老声音再度拔高:“你还敢顶嘴!”   盛凝玉愣了愣,抬起头,小心翼翼道:“那……您骂的错?”   长老被气得涨红了脸,甚至都顾不得她是那褚家仙君的未婚妻了,直接指着门口就道:“你给我滚出去!!!”   还有这等好事?!   盛凝玉当即东西都不收拾了,拿着手中的笔,直接翻身而出,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门口。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只脚即将迈离学堂,转瞬又收了回来,猛地转过身。   可算是知道怕了。   长老冷笑:“你现在——”   “您答应我,不骗人哦。”盛凝玉扒着门框,探出脑袋,试探道,“不许给我师兄告状!”   终于有些弟子忍不住道:“盛凝玉,就你这人缘,你师门离哪儿来的师兄愿意管你?”   盛凝玉一怔,抱着门框的手慢慢滑落下来。   对啊,在她的记忆中,她在宗门里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好像没什么特别在乎的人,可她为什么总觉得……   “给老夫滚!!!”   随着符箓课长老的一声暴喝,一股热浪袭来。   盛凝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将她卷起,凭空而上,逆流而来的狂风刮的她睁不开眼!   失重感传来,猛地落下时,只听“咚”的一声。   须臾几秒后,盛凝玉灰头土脸的从落叶丛中爬了出来。   花楼琼雕,四时美景,此刻却是秋日。   枯叶如蝶,金黄一片。   是学宫另一边了。   盛凝玉呸了几声,咳出了呛在嗓子里的灰尘,有些嫌弃的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衫。   雪白色的,没有丝毫花纹,总觉得太过素净,不精致也不漂亮。   虽然记忆告诉她,她是个寻日里不苟言笑,性格清冷的人,但不知为何,盛凝玉总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   她并不是那样清冷如月,也并不是那样不喜言笑。   她远比他们所想要顽劣许多许多。   走着走着,盛凝玉不知何时迷了路。   待她再反应过来时,已在一片冬雪之中。   “大衍天道三千仍有缺,剑遁其一万法皆破……”   盛凝玉停下脚步。   不远处,是习剑道的弟子们在练剑。   盛凝玉一动不动的看着,原本握着的笔,不自觉的转了起来。   “提腕,沉心。”   一道清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盛凝玉猛地一惊,顿时从那云里雾里之中清醒。   她回过头,瞧见那人时,却有片刻失语。   白雪之下,眉目淡漠,偏又气质干净疏朗,好看至极。   若山巅琉璃雪,似池中菩提莲。   盛凝玉心头赞叹,收笔如剑,背在身后,人却上前了几步:“你是谁?”   那人似乎弯了弯嘴角,无声的张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九重。】   九重?这是什么   盛凝玉刚要开口再问,就被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   “明月!”   褚季野的身影骤然出现,阻断了盛凝玉的目光,他道:“我终于找到了你了,那长老已经被我训斥……”   那人消失了。   盛凝玉歪着头不语,褚季野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到了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含了一些忐忑。   “明月,你在想什么?”   盛凝玉道:“我们的婚约。”   话音落下,褚季野面色褪尽,眼中几乎映出了   几分癫狂:“你见到他了——你又见到了他对不对?”   “见到谁?”盛凝玉偏过头,“我应该见到谁?”   刹那间,褚季野的面容几乎与雪同色。   盛凝玉静静的瞧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尽快成婚吧。”   褚季野原地愣了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猛烈的狂喜!   “好……好!”他喘着粗气,握住了盛凝玉的手,“我马上着人去办。”   盛凝玉垂眸看了眼,并没有甩开他的手,只平静道:“越快越好。”   态度冷到像是刚出窍的剑。   但是褚季野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盛凝玉。   于是又一次,灵山之上,鸾鸟飞羽之中,仙气缥缈。   众宾客恭贺声不绝于耳,仙乐奏鸣,令人如痴如醉。   盛凝玉身着一袭如血般的红裙,灿烂明媚,与褚季野同在高台之上,俯视底下宾客。   褚季野的心口怦怦直跳。   一切完美的好像泡影。   直到随着宗门长老的见证之中,有一物被抛到了空中。   此物大小如手掌,通体红如血色,犹如一个活生生的心脏,一缩一缩的跳动。   “是婚约灵契!”   底下的宾客有些惊讶,随后赞叹道:“这二位果然是情深似海,竟是甘愿立下如此誓言。”   “此情此爱,天地之间,日月不改啊。”   众人的恭贺之音不绝于耳,褚季野的情绪高涨到几乎顶点,然而就在他牵动了那婚约灵契时,却发现,身旁之人没有丝毫的波澜。   怎么可能?   褚季野不敢看身侧人的神情,他催动着身上灵力几乎是排山倒海的涌出,耳旁却冷不丁的响起了那人平静至极的嗓音。   “这婚约灵契豪沃波动,可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你有事瞒着我?”   褚季野垂下眼,嗓音低沉如故:“并无问题,只需稍作等待。”   “我觉得别等了。”一声低低的叹息自褚季野身后传来。   “褚长……褚季野,这东西应该是亮不起来的。”   褚长……?   褚季野眼瞳一缩,血液几乎冻结。 第78章   褚季野想要转过身,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一柄直入他心口的……笔。   周围宾客的声音在一瞬间停滞,种种面貌都变得模糊,连带着华丽高台,山海之色也做虚幻。   褚季野伸手握住了她的笔,嘴角因反噬而溢出了许多鲜血。   “你想起来了?”   盛凝玉随意点了点头:“不完全,差不多吧。”   下一秒,她当着褚季野的面,毫无预兆的抬手直接掀起了一道火焰,毁掉了那婚约,更是碎了那血红的婚约灵契。   “——不!!!”   盛凝玉不为所动,只是看着褚季野陡然染上血色的眼底,和踉踉跄跄而去的身影,遗憾叹了口气。   她本不想这样轻易的动手,还想再套些消息,但是一不小心,口中就漏了名字。   不过有件事,到底是她的错。   盛凝玉偏移视线,“我当年委托他人学了点替身障眼之法,换了婚约灵契中的血,此事是我不对。”   褚季野扯了扯嘴角,心口处大片大片的血液涌出,他却不在乎,而是看着她,自嘲一笑,肯定地开了口。   “你又见到他了。”   这个幻境,褚季野已经变了许多次。   然而只要盛凝玉是习剑之人,她就会抛下他;只要盛凝玉身边有其他人,她就会与他们结伴而行,只将他混入那些人中……   只要那个人出现,无论何时何地,盛凝玉都会提出解除婚约。   甚至,就连他引以为傲的,那个由她而起的字“长安”,原来都是曾经的她为另外一人准备的。   “我听闻凡间之人,都需要取个字。”   灯火之下,褚季野眼睁睁的看着盛凝玉对那人说,“你长得好看,修为也高,什么都不缺……以我来看,你不如就取字‘长安’好了。”   “何意?”   “愿你世世生生,得长久之安。”   伴随着那人轻飘飘抛过来的眼神,褚季野只觉得讽刺至极,一瞬间气血上涌,脸色又在刹那变得惨败如纸,五脏六腑都宛如被人刀割。   他这般在乎的,甚至与父亲相求,让家中认可这个俗世之名,原来也不过是窃取了旁人之物。   长安长安。   若是她不曾失忆,这个名字都不是他的。   一次又一次,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就连他抛去自尊,去刻意模仿那谢千镜,也不能成。   褚季野爱明月皎洁孤高,可他此刻又恨极了明月高悬。   偏不独照我。   盛凝玉已将那玉笔抽出,她站起身,看着崩塌的幻境,眉头微微皱起:“你当真愿意做褚远道的傀儡么?褚长安,他如今走了邪道,早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宠爱你的父亲了。还有,你先前说的灵骨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褚季野半跪在地上,鲜血为他本就昳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浓艳。   “你只在乎这些么?”褚季野低声道,嗓音带着颤抖,却又含着扭曲诡异的笑意。   “明月姐姐……我现在好疼啊。”   他仍是维持着少年时的模样,眉目称得上精致,完全就是世家里娇养的大少爷,只是眉宇间的神色,却依稀能让人辩出,他的心思完全不如外表那样稚嫩。   褚季野捂着胸口,大片大片的鲜血自心口涌出,顺着指缝流了一地,他却似毫无所觉般歪着头,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   他近乎撒娇般的开口:“我几乎要被你杀死了,都没有还手。”   盛凝玉一愣,她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可就是如此,她愈发觉得匪夷所思。   盛凝玉低下头,打量着褚长安的神情,颇有些啼笑皆非:“你难不成觉得,你这一剑,也抵得上我曾经所受之苦?还是觉得,我现在还会像以前那样安慰你么?”   随着她的话语,方才那玉笔再度毫不留情的捅入了褚季野的心头,一下一下,深深的剜着。   额头的青筋暴起,血色模糊了褚季野的视线,显得那人的倒影越发皎洁。   “明月姐姐。”褚季野仰起头,却痴痴道,“这一次,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这一次,是从那人出现,还是他教她画符,亦或是那场景之中,他人的旁观——   “——是一开始。”   褚季野的心口剧烈一缩,猛地抬起头。   盛凝玉与他对视,态度平静道:“我所有的记忆都让我相信你,爱慕你,但我仍旧有所怀疑。”   心性之间,竟是连这虚幻心魔之障,也无法更改她分毫。   “明月姐姐——”   盛凝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褚长安,你快将人放出来,否则我当真要出剑了。”   听见这话,褚季野睫毛一颤,竟是慢慢笑了起来。   “你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与此同时,无数的魔气自他身后缭绕而出,刹那间形成收拢之势,拦下了所有去路。   肯出手,就会有破绽。   盛凝玉挑起眉梢,抬手抽出长剑,与此同时,右手的灵骨在同一时刻完全融合体内。   耳边是扭曲怪异的呼号,魔气将她牢牢包裹,世间的一切好似都颠倒。   盛凝玉抽剑而出,剑光破晓,寒意凌冽!   “破!”   黑光骤然破开,却仅在瞬间便被重新压制,根本来不及让她跃出。   盛凝玉心中微微一沉,瞳孔中闪过一丝烦躁。   那傀儡之障仿佛有所觉,顷刻间再次聚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重新将她困于其中,合围之势愈发严密,似乎下一秒要将她彻底吞噬。   耳旁呼啸怪笑更甚,好似在嘲笑她的无能。   【静心。】   盛凝玉手腕一停,随后笑了一声:“用你提醒。”   下一秒,剑气如虹!   磅礴的灵气瞬间爆发,几乎划破长空,道道凌厉的剑芒顺势而出,万象之下,好似诸天神佛垂首低怒!   盛凝玉冥冥之中觉得,这一次,她用这第七重剑时,好似又多了什么。   然而她来不及感悟,就再度陷入了昏暗之中。   ……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盛凝玉已经可以熟练的在空中飘荡了。   这处风景不错,皑皑白雪之中,琼楼玉宇,好似漂浮水池之上。   一片虚幻之中,盛凝玉依旧没有等到“自己”的出现,她又懒得理底下那些老东西,索性一边看着景色,一边复盘刚才所得的线索。   那褚季野借了褚远道的东西,可那阴阳镜上到底曾镶嵌过她的灵骨,万物相克,那褚家的无上法宝阴阳镜,对她似乎并无太大用处。   身上的半根灵骨肯定是谢千镜的了,只是不知他何   时给的她?她为何又全无记忆?还有谢千镜,他为何不说?甚至……   甚至他们的婚约,他也未曾提过。   盛凝玉翘着腿躺在房梁上,嘴角不自觉的小幅度扬起,至于屋子底下传来了簌簌交谈声,她一个字都懒得听。   她就知道。   她从来是个喜欢漂亮东西的人,而谢千镜的容色太盛,完全长在了她的喜好上,哪怕是重逢后,在那般危险的场景之下,她都几次为谢千镜的脸所迷惑。   几乎从“婚约”被褚长安叫破开始,盛凝玉就知道,一定是她去求的婚。   跪在归海真人脚下,撒泼打滚,说自己对某位小仙君一见钟情,逼着师父提亲,若是不提亲,就撺掇大黄连带着它的亲朋好友们满山的折腾。   哦,还有那飞雪消融符,那时候也早被她折腾出来了。   没人抵得过盛凝玉的折腾。   盛凝玉翘着脚,叼着一根发簪,为自己随手梳了个歪歪斜斜的发髻。   光凭那三言两语,她都能想象出当时剑阁的鸡飞狗跳,归海真人漆黑冷凝的脸,大师兄沉下的脸色,二师兄无奈的神情……   但是后来呢?   盛凝玉脸上的神情慢慢淡去,方才在褚季野面前伪装而出的肆意轻松彻底烟消云散。   这桩被她强求来的婚约,谢千镜后悔过么?   这个问题一出现,就再也压抑不住,缠绕在心头疯狂生长。   盛凝玉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   ——谢千镜会后悔吗?   会吗?   雪中一片纷扰,盛凝玉一句也没听,她的思绪沉了下来,脑中不期然的响起了之前千山试炼中,那个遮掩着面容的小仙君。   【但名字我可没骗你!】   “——但名字可是真的啊。”   【我小名就叫“明月”,我身边亲近之人都这么叫我。】   “——我真的叫明月,以前的朋友师长都这么叫我。”   合欢城中的话语,与她掀开棺材后,和谢千镜同住客栈时的对话交织在了一起,宛如利剑把将之前所有盛凝玉不愿意深想的隐晦全部破开。   比她过往的任何一次出剑,都要更尖锐。   盛凝玉忽然想,谢千镜那时候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她想了许久,只能回忆起谢千镜似乎垂下了眼,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   当时的盛凝玉满心疑虑,只觉得谢千镜在撒谎,但又实在喜欢谢千镜的脸,亦曾玩笑般的想,若是当年两人就曾相逢,凭着谢千镜这幅好皮囊,说不定她的未婚夫都不会是褚长安。   可盛凝玉不曾想过,他们二人竟然真的相逢如此之早。   合欢城中……还有更早。   她以为是乍见之欢,竟然是久别重逢。   因大势所趋,步履不可停歇,盛凝玉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去想,但此刻寂静之下,她却再也忍不住。   身边好似仍旧有九冥幽火呼啸燃烧,情绪如洪流倾泻。   盛凝玉想,在那么多的日日夜夜中,谢千镜又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去看她的呢?   盛凝玉的大脑犹如被割裂般,一会儿浮现起当年合欢城中那个用了易容的小仙君冷冰冰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了如今的谢千镜。   还有他与她分别前的话。   【不要随便对人笑。】   【也不要随便夸人好看。】   那时候的谢千镜是笑着的吗?   盛凝玉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敢确定了。   她甚至开始想,这些年里,谢千镜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参与到合欢城的恩怨中,后悔对她透露了身份,后悔……后悔认识她?   盛凝玉的指尖颤了颤。   是她仗着自己失忆后,肆无忌惮的试探,亦是她曾经强求来又忘记的婚约——   不远处的主屋宫殿内,一声隐隐含怒的嗓音传来。   “胡闹!吾不允此婚事!”   “菩提仙君!您、您这又是何苦……”   “那剑阁女弟子到底有何特殊之处,值得您如此?”   盛凝玉茫然了一会儿,硬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菩提仙君。   婚事。   在反应过来之后,她迅速飘落到了那一间高楼之内,却见无数面容模糊的长老,正围绕着中央之人。   一袭白衣,玉冠束发,眉目是她熟悉的漂亮。   清若仙池菩提,冷如高山之雪,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好看。   盛凝玉的唇角无声扬起,然而下一秒,无数训斥劝住却自她耳畔传来。   “你莫非是要违逆父母师长之命?”   “菩提君莫非要违背当初之言?”   “菩提君何苦让大家为难?那天机阁怕也是不允的。”   “菩提君七巧琉璃心,定然能想通其中关窍……”   “千镜,你一向听话乖巧,最是循规守矩……”   无数的劝导,无数的话语之中,谢千镜不发一言。   雪魄竹骨似的仙君撩开衣袍,垂下眼睫,无声而跪。   刹那间,满室寂静,不知何处来的光线越发明亮,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   “砰”的一下。   盛凝玉瞳孔蓦然紧缩。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似有听见了曾经清一学宫,绽放的烟花的声响。   她几步上前,光线却愈发明亮刺眼,盛凝玉的眼中酸涩,不得不闭上,再度睁开时,却已又换了一番场景。   大雪纷纷,落于眉间。   盛凝玉漂浮在空中,怔怔的看着那人。   眨眼间,将融未融时,耳旁忽得响起一道上扬的声音。   “谢千镜,我打算一会儿逃了那试炼之课,你觉得怎么样?”   “不可。”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曾经的自己挂着笑翻墙而入,在看清面前的场景后,笑容忽得一凝。   “谢千镜?你怎么跪在院子里?还不用灵力遮蔽?”   “忤逆师长,言而无信,肆意妄为,故而罚跪于此。”   少女愣了一下,稀奇道:“你?”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怀疑道,“你能做出这些事?”   身着雪衣的小仙君道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又偏过头,却没看她。   “你下次,不要翻墙。”   小仙君孤自跪在雪地里,白茫茫的雪花落满身,宛如冰塑雪砌而成。   明明是修仙界里众星拱月般的菩提仙君,此刻却犹如山野间受了伤的白狐。   实在有几分可怜。   “你家这么大,我又不能御剑,若是走正门,还不知要废多少功夫,当然只能翻墙了。”   负剑而来的少女默了一瞬,然后试探着朝少年面前挥了挥:“你真的还会犯错?但我觉得根本你干不出什么坏事啊。”   “——喂,谢千镜,我现在赦你无罪,你能站起来么?”   白衣小仙君仍垂下眉目,静默不语。   盛凝玉看见那时的自己挠了挠脸颊,也撤了灵力,只一会儿就受不了的又用灵力护住自己,然后围着谢千镜转了几圈。   她见他真的不起来,纠结了许久,沉痛道:“那这样吧,你先起来,我带你去玩。等回来后我替你罚跪!”   谢千镜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了盛凝玉一眼,摇摇头:“不可。”   “不可什么不可,你天天就这句话。”   少女小声抱怨。   她蹲下。身体,一手搭在剑上,凑在谢千镜耳旁嘀嘀咕咕,“你放心,我观察过的,你们谢家的人都要脸,不好意思真罚我的,咱们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谢千镜还是道:“不可。”   “盛凝玉”叹气:“为什么你总是说‘不可’?”   “因为这不合规矩。”   “盛凝玉”歪过头,乌发垂在身前,头顶的莲花冠一晃一晃的。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盯着看了一会儿,脑中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这莲花冠,也是谢千镜送她的。   她原来在剑阁,并不用莲花冠,而是用玉簪花作为发中点缀。   底下的少女看了谢千镜好一会儿,忽得凑近还伸手:“谢千镜,你的睫毛沾上雪了。”   谢千镜一怔,总是稳重自持的小仙君第一次流露出有些慌乱的情绪,他刚要抬手拂去,却已经有另一只手为他擦拭。   温热、柔软,掌心关节处带有薄薄的剑茧,触碰到肌肤时掠起一阵细细的痒。   盛凝玉漂浮在空中,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记忆在她的脑内缓缓复苏,搅得脑内生疼,可她的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的看着。   庭中雪静默无声,寒霜摧下,落满枝头。   那时的谢千镜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在一片漆黑中,他听到少女张扬带笑的声音响起。   “好了谢千镜,你现在被我绑架了!——别什么‘不可’‘不可’了,总之你现在不许睁眼,只能跟着我走!”   从此之后,大雪纷纷,再没有一朵落他眼睫。   年少的菩提仙君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挣脱,但他一种都没有用。   落于眼睫的雪花微微化开,就像是一抹浅淡的月色。   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   信。   于是在这一日,天底下最不着调的绑匪,绑走了谢家最尊贵端方的小仙君。   眼前的一切再次定格,幻境如碎镜子般快快开裂,化作云雾似的即将消散。   “——这桩婚事,是我一意孤行。”   幻境崩塌的最后一刻,熟悉的嗓音传到了盛凝玉的耳畔。   她蓦然回首,却没有看清那人的面容,只听那道熟悉的嗓音,平静的问道。   “我从未问过你,如今可曾……后悔。”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   是的,两个人都觉得当年是他们勉强的! 第79章   几乎是刹那间,地动山摇,眼前之景好似要片片碎开,某一瞬间,天道似乎都要崩坠。   谢千镜的话声音淹没在这一切之中。   盛凝玉同样不好受,被存封的记忆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如洪流般涌入了她的脑海,以至于在某一刻,盛凝玉几乎辩认不清,眼前崩塌的究竟是幻境,还是她寄身的那一方真实天地。   但在这一切之前,在所有的一切开始之前——   盛凝玉早已向那人奔去。   风声大作,天地颠倒,逆风而行之时,盛凝玉身上的白衣好似片片飞雪,被风吹得不断地向后涌去。   谢千镜的视线似乎恍惚了一瞬,那从不远处向他奔来的人,仍是年少的面容,一双眼中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盛,向他而来时,如同皎月携春风,即将拔剑出鞘。   这是谢千镜最熟悉的模样。   他的心头微微松动,唇边泛起不易察觉的笑意,眉目柔和些许,脚步不自觉的向她而去。   可随着渐渐靠近,不远处那人本还带着些少年稚气的面容逐渐褪去,她的轮廓越发锋利,带着从前没有的清冷,急切凌乱的脚步都变得稳重。   ……是明月剑尊啊。   谢千镜想。   她是许多修士心口的月色,是许多人一生可望而不可即的一抹光亮,是世间无数生灵敬仰崇敬的天边明月。   这也是谢千镜,从未见过的盛凝玉。   她与他之间,本就错过了太多太多。   谢千镜的脚步慢了下来。   胸口处传来异样之感,耳旁除却风声之外,更有心魔蛊惑之声,一声比一声刺耳,直至压过万千风声喧嚣。   谢千镜站在原地,静静分辨了一会儿,才模糊着确认,自己胸腔之内那颗早已被魔气浸染的心脏,好似在疼痛。   与他相识,与他结伴,与他结下婚约……   她会后悔么?   为什么不会。   谢千镜有些自嘲的一笑。   她本可以一生顺遂,好好的被剑阁阁主护在身后,她不必经历离愁,不必有那么多的遗憾,不必牵扯到这些是是非非之中。   若是没有他。   可他偏偏强求,强求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将她牵扯进了这场本不该涉足的命运之中。   菩提无物,明镜止水。   谢家的菩提仙君本就该居于高台,不入红尘,不问苍生。   无因,无果,平万物。   而曾经的那个小仙君,亦曾如此想。   后来是怎么回事?   周遭安静的几乎有些喧嚣,如今已成为魔族至尊的谢千镜有些茫然的回忆   那被无尽的火焰灼烧的记忆里,在充满硝烟与血色的惨淡中,他终于探求到了一丝过往破碎的踪迹。   某年某月某日。   常年飘雪的谢家之中,有个小仙君无意仰头,却见一点月色,猛然间,方觉自己已被雪落满身。   有些冷。   那一瞬的谢家小仙君忽然生出了妄想,倘若拥有月色,他或许,就不会这样冷了。   然而怀中月色被风吹卷的跳脱,顷刻即奔赴去了下一人身旁,月色高悬遥遥,一如往昔,可飞雪之中的人却心念骤起,妄念顿生。   不甘,不愿,难清净。   ……   “婚约。”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那几乎从不提任何要求的小仙君口中说出,语调平静,却恍若一声惊雷,震得那年的菩提谢家中,所有长辈都在瞬间瞪大了眼,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发出一个字音。   顷刻间,偌大的主屋之内,鸦雀无声。   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颤巍巍地开口:“您是说……”   “我要,与一人定下婚约。”   只是平淡的一句话,却是如此令人惊骇,然而在场众人竟无一人敢反驳。   怎么说呢?面前这位往日可以称得上目下无尘的菩提仙君,在说起“一人”时,眉目不自觉的微微弯起。   刹那间,好似冰雪消融,万千春色涌入这常年落雪纷飞的高山庭院。   那一刻,谢家所有人都明白,菩提仙君并非在与他们相商,而是早已做下了决定。   最后,是谢家大长老先站了出来。   他沉下目光,长叹一声:“既然仙君已做下决定,那吾等……”   自然只能竭尽全力去办。   ……   谢千镜压低了眉目,面上柔和的浅笑早已消散。   这段记忆铭心刻骨,哪怕相隔百余年,依旧历历在目。   耳畔风声呼啸,坍塌的幻境宛如残破的流水瀑布般四面奔涌。   谢千镜不为所动。   他想,或许他与褚季野、风清郦之流,并无区别。   他们同样自私自利,同样不择手段,同样……   “谢千镜!”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向他奔来,她叫了他的名字,衣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如往昔一样握住他的手。   她望向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周遭幻境在顷刻崩塌,盛凝玉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已伸至半空,却又猛地收回。   “我们先出去!”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眸中闪过些许晦暗。   “……好。”   ……   “为何还是没有动静?”   褚家自是气数已尽,褚季野也已被赶来的宴如朝制服。   宴如朝随手拿起一根树枝为剑,以鬼气破开了褚季野的心口,看着血色蜿蜒而下,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如你这样居心叵测之人,流出来的血,竟也是红色的么?”   “——不必与他废话!”   一道悠长的凤鸣响起,空中似有点点星光落下,逐渐凝成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凤潇声本就凌厉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怒火,她几步走至褚季野身前,揪起他的领子,厉声道:“盛明月呢!”   褚季野受了重伤,哪怕此刻凤潇声只是一道分。身降临,他亦承受不住这般威压,冲击之下,口中再次涌出了几口鲜血,脸色煞白,配上他本就刻意维持的少年模样,不似褚家家主,倒有几分当年无忧无虑的少年郎的模样。   褚季野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起了身,却是转向了宴如朝,先是怔怔,竟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宴师兄说笑了,普天之下,何人之心不是肉长,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是啊。   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当年那婚约灵契,当真是明月姐姐的血么?   如此这般一想,褚季野恍若陷入重重迷雾之中,愈发作茧自缚,神色恍若山中魑魅。   宴如朝皱起眉,褚季野垂着眼,忽又看向了面前的凤潇声:“凤少君一如既往,还是这般急性子,倒是让我想起了清一学宫。”   跟在宴如朝身后的修士,不少也是从清一学宫中出来的,此刻被挑起回忆,难免心生波动,一时神色颇有些怔忪。   倒并非对褚季野,而是对曾经那段岁月。   赤诚,天真,带着近乎愚蠢的莽撞,势必要将天撞破似的。   不止是身在其中的人,哪怕只是旁观者,也有着感同身受的热烈。   那时候,明月还不曾高悬夜空,倒似可以落入每一个的怀中。   然而凤潇声可不会被这番情状迷惑。   她冷笑一声,手中凝起的灵力收紧,勒得褚季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褚   季野也没料到凤潇声如此不顾情面,众目睽睽之下竟是不加掩饰。   刹那间,褚季野五脏六腑紧紧绞在一起,他何曾受过这般委屈,痛得冷汗直冒,可即便如此,他竟依旧勉力站着身体,维持着褚家主的体面。   有修士面露不忍,低声出言:“凤少君……”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自心头冒起,好似要将他的魂灵全部冻结入鬼哭之海,那修士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言。   宴如朝嘲讽一笑,眼神再度落在褚季野身上。   他并非不信盛凝玉不能从这褚家狗东西布下的阵法内出来。   他的师妹,他自然了解。   除却在剑道一途上的天赋异禀之外,盛凝玉更难得的是她的心性之坚。   只要她下定了的决心,便不会为外物所动,哪怕那些魑魅魍魉有再多变化,也无济于事,甚至可以磨炼她的心性。   凤潇声未尝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   宴如朝的手掌收紧,外泄的鬼气将方才的树枝碾成了粉末。   只是这样的苦痛,哪怕于心性有益,也太苦了。   太苦了。   “你再不说——”   凤潇声双目近乎浸染上了血色,然而她尚未说完,就被一道上扬的、带着些许不着调的声音打断。   “凤小红,你下手轻些,别真把他勒断气了,我可还有事要问他。”   褚季野蓦地抬起头,只见盛凝玉扬起眉,脚步轻快的走来。   “大师兄怎么还没离开?可是不放心我?”   宴如朝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面无表情的凝起了一道剑影,重重敲在了盛凝玉的头上。   “再不许如此。”   “我今后绝不会如此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对上宴如朝的眼神,盛凝玉愈发心虚,她轻咳一声,右手早已被凤潇声的虚影轻轻握住。   “可又受伤?”   这一个两个的,简直把她当做瓷娃娃似的了。   盛凝玉哭笑不得:“我没事。”她对凤潇声道,“褚远道这家伙满地的挖坑,你那边恐怕也有不小的乱子,啧……小红,你快去处理,待我这边解决完了,马上便去寻你。”   对着盛凝玉撒娇似的话语,凤潇声难得别开眼,轻咳一声,对着盛凝玉身后,眼神游移道:“可能晚了。”   盛凝玉:“?”   她猛地转过头,不过一秒,原不恕与香夫人的身影骤然而至。   盛凝玉:“……”   许是出于通风报信的心虚,在确认了盛凝玉无恙后,凤潇声的身影顷刻消散,随后出现在了宴如朝身后,竟是屈尊纡贵的带着那群修士去除傀儡之障了。   盛凝玉:“…………”   真够朋友,就留她一人对抗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原不恕和香别韵来得匆忙极了,褚家满地的断壁残垣与横生的魔气本就令人心惊胆寒,再加上盛凝玉此刻望向两人脸色雪白,两人心里一惊,周身灵力更甚,神情更加严肃,脚步直冲两人而来。   有这两位,再加上大师兄的念叨……   吾命休矣!   不及盛凝玉找到退路,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   “明月姐姐!”   盛凝玉一顿,缓缓挪开视线。   地上的褚季野开口笑了起来。   他近乎痴迷的看着盛凝玉,擦掉唇边沁出的血,歪着头,用一种欢喜的、笃定的声音道:“我就知道,这些东西都困不住,你一定会出来的。”   盛凝玉蓦地睁大眼。   不是她害怕,只是——   身体快过脑子,盛凝玉一个旋身,扯过谢千镜的袖子就把他拉到了身前。   ——可不许再误会!   谢千镜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想起了那些事后,盛凝玉不会愿意再理他,又或是会从此待他再与众生无异。   但如今……   谢千镜的视线下移,落在那揪住他衣袖的手上。   他有些不解。   她好似原谅了他的欺瞒,但又不肯再碰他。   确认了盛凝玉无事,原不恕刚放下心来,又见她如此行径,难免有些奇怪。   他极想要开口直接询问,然而灵桓坞自来的教导,让这位原公子天性守礼,决计不肯在人前失了礼数。   原不恕对谢千镜微微颔首:“多谢魔尊大人出手相护。”   谢千镜敛下眉目,面容犹如覆着冰霜,淡淡道:“原宫主客气……”   “原师兄,你和他这么客气做什么?”   在场剩下的四人齐齐回首,只见盛凝玉扯着谢千镜的袖子上前了几步,看似动作亲密,实则却半点没有靠到他身上。   这究竟是亲是疏?   在场人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尤其是离得近了,鼻尖似乎飘过了什么,香别韵总觉得有些熟悉,开口慢了一步,就被宴如朝抢了先。   “盛凝玉。”宴如朝直直看向谢千镜,截断了盛凝玉的话,“灵骨之事,你可有弄个清楚?”   自然还没来得及。   盛凝玉眼睛快速眨了几下,随后歪了歪头,轻咳一声:“原师兄,阿燕姐姐,大师兄。”   “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谢千镜。”盛凝玉偏过头,对着谢千镜笑了笑,微微挑起一边的眉头,继而又转向了对面。   “他是我的未婚道侣。”   这话有些奇怪,毕竟在之前,盛凝玉早就借用“谢千镜的未婚道侣”这个身份,在清一学宫诓骗过许多人。   盛凝玉一眼便看出了几人的不在意,甚至包括谢千镜在内,也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牵动嘴角挽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可他眼中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好似谢家曾经的大雪,悉数被他盛在了眼中。   她好端端的、干干净净的小仙君,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了呢?   原来是不懂言笑,如今笑是会了,可也只会笑了。   盛凝玉叹了口气,摇摇头,抛却了心底不合时宜的冒出来的情绪。   “不是之前的那个意思,各位,我是说我心中所念的未婚道侣——”盛凝玉顿了顿,眼神从褚季野身上划过,再度叹了口气,面容上却褪去了之前的玩笑嬉闹。   宴如朝和原不恕对视一眼,也暂且放下了先前的疑问,静静的听着。   盛凝玉紧紧牵着谢千镜的袖子,面容上带着几分强做的镇定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丝诡异的羞恼,几乎显得有些紧绷。、   盛凝玉   用上了十足的灵力,将自己的声音远远传送到外,近乎是所有在褚家外部除障的修士都能听见这一句话。   “我盛凝玉心悦之人,与之成为道侣之人,从来心心念念之人——”   “——从始至终都是谢千镜。”   这话说出来有些黏糊,甚至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幼稚,那些修士各个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这、这是剑尊的声音么?”   “废话!除了剑尊,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叫‘盛凝玉’?”   “谢千镜?名字倒是好听,还有几分熟悉……”   “你还管什么熟不熟的!——剑尊的道侣不是褚家家主么?”   “你们都在想什么!根本的问题难道不是剑尊——”最后一人急急的开口,几乎是脱口而出。   “——剑尊会说这样的话么?”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连除障之人都变得动作小心了起来。   最后这修士才猛然惊醒,原来所有人都想问这个问题!只是没人敢问出口!   在鬼气肆虐,寒风萧瑟之中,有一赤红的身影立于其中,周身气势似裹满了寒霜冰棱般骇人。   那人被凤潇声的气势吓得浑身寒噤,再不敢言,然而就在这时,却听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她。”   所有人呼吸一窒,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不信,战战兢兢地上前行了一礼:“小人不敢妄认,敢问凤少君,方才那道声音,当真是明月剑尊?”   其余修士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凤潇声懒懒的抬起眼。   依照她的性格,本是不该对这些闲杂人等多言的。   谁若是敢这样拦下她的路,还质疑她的话从,都不必她出手,自然有护卫替她料理。   只是如今盛凝玉回来了。   于是她的脾气,便也好了许多。   “本君确认,是你们的明月剑尊。”凤潇声冷哼一声,法器百羽莫阑扇轻轻摇晃,“方才被困时,都未见她使出这样十足的力气。”   这是、这是在责怪剑尊?   众人面面相觑,讷讷不敢言。   凤少君如今围观群众,自然不敢反驳,可明月剑尊同样如此,先前众人或许将其遗忘。可是经历过这一遭,谁不念及盛凝玉几分救命之情,谁不想起昔日剑尊如明月高悬般的风采?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微弱的辩解:“许是有人假冒……”   “我会听不出她的声音?!”   凤潇声猛地转过身,旋开的红衣招摇繁复,与月色似的外纱交融,宛如月夜下亮起的点点星火。   凤族少君冷下脸来,“在诸位心中,我凤族之人便是如此识人不清么?”   “不不不!吾等绝无此意!只是担心有人冒名剑尊行事,欺瞒众生,抹黑剑尊!”   众修士感受到凤潇声未收起的百羽莫阑扇上的森然,还有周遭被她一招除去的鬼气,顿时齐齐弯腰行礼,凤潇声冰霜似冷肃的神情这才缓和一些,她飘到先前开口那人身前,慢慢道,“我与她年少相识相知,断不会错认她的声音。”   “相识相知”四个字尤其放满了语气,生怕人听不清似的,几乎是嚼碎了说的。   那人受宠若惊的抬起头,有一瞬,他怀疑自己错认了凤少君语气中的炫耀,犹豫了片刻,才大着胆子道:“少君与剑尊的交情,自然非寻常人能企及。”   嘶!   这话也敢乱说?!   在场众人许多都还是摸不清这二位如今的关系,虽然方才看着不错,但说不准是逢场作戏?   也不知——   这个想法将将冒出,仅下一秒,在触及到凤潇声的神情时,便彻底烟消云散。   只见这位身着锦绣仙衣的凤族少君身上的气势一泻,属于上古神族血脉的凌然褪去,她甚至小幅度的扬起了唇角,竟然是笑了。   这笑容不同于往日的凌然庄重,让人不敢冒犯,反而看起来有几分少年般的骄傲得意。   她彻底收起法器:“此处鬼气已了,走了,随本君回去看看。”   ……   依照恢复的记忆,盛凝玉粗浅以为,按照谢家小仙君的性子,是不在意如“未婚道侣”“未婚夫”这些轻飘飘的俗世虚名的。   不仅不在意,说不定还有些不解她此刻的郑重其事是为什么。   可是盛凝玉偏又固执的觉得,这是不一样的。   她不知道谢千镜在出了秘境后的沉默是为了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将他介绍给师门、亲友。   她盛凝玉喜欢的人,就应该叫嚷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将曾经那些迫于《天数残卷》的预言,而不能宣之于口的,悉数弥补回来。   话音落下,废墟之中落针可闻。   香夫人睁大了眼睛,电光火石间的一瞬,她猛地将一切联系在了一起。   “那年冬日雪夜,剑尊持剑踏月而来,原是为了……是为了谢公子求的香?”   【——我未婚道侣是个傻子,若我一直不去,他恐怕要一直在雪里等我呢!】、   少女音色清亮,脆生生的,好似要将每一丝的爱意都昭告天下。   盛凝玉想起那时的场景,也不由一笑。   真奇怪,本以为被放在记忆中再也想不起的场景,此刻却历历在目,好似昨日她才与那个妖鬼在雪中别过。   “是他。”盛凝玉偏过头,觑了一眼谢千镜,却见他木木的发愣,顿时有些心虚。   且不说“傻子”这个形容,她这样张扬不顾,都没问过谢千镜一声,就这样将两人绑在一起昭告天下,怕是这小仙君一时间还有些接受不了。   盛凝玉不敢再看谢千镜,轻咳一声,晃了晃脑袋,扬起眉毛,挑起了一抹肆意的笑:“阿燕姐姐,那时不巧,如今我也算带他来见你了。”   那时神采飞扬的面容犹在眼前,与面前这个长成后依旧难掩肆意的人融为一体,香夫人心头顷刻间如花蕊般柔软。   她用几乎是纵容的、叹息般的声音道:“真好啊。”   原不恕看了眼自己的夫人,又看了眼对面的师妹,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   但盛凝玉半点没察觉,在此刻,她更在乎另一人的情绪。   谢千镜怎么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盛凝玉偏过头,思索了几秒,目光中腾然升起了着些许不敢置信,又有些委屈道:“谢千镜,难道你现在想悔婚了?”   刹那间,在暗处的魔修们倒吸一口凉气,被瞬间铺开的魔气压得几乎匍匐在地,全然直不起身来。   娘咧,剑尊大人您在说什么啊!   “——从未!”   果然,几乎是话音未落,盛凝玉便得到了回答。   这样迅速又称得上急切的回复,既不符合谢千镜如今万魔之主的身份,也不符合曾经那高岭山上雪的菩提仙君的性格。   宴如朝面无表情,手中剑影虚了又实,实了又虚。   他对旁人,贯来是懒得说话的。   如今只想动手。   原不恕看向不远处那个如木雕似的、被血色染得不成人样的存在,心下叹息。   他总觉得这样不好。   褚家子确然品行恶劣不端,只是无论如何,不该如此玩弄他的感情。   可原不恕又看向了自己身侧,而香别韵则是弯起唇,她是真心为那个记忆中骄傲又明亮的剑修少女感到高兴,于是原不恕的神情愈发纠结起来,又马上归于平淡。   香夫人:“夫君在想什么什么?”   原不恕摁了摁她的眼角,拭去些许泪意;“我在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夫人开心,师妹开心,大家都开心。   褚家这位家主如果不开心,就不开心吧。   至于宴如朝,在瞥见不远处大量的前来支援的修士后,难得松了凝成的剑意,轻咳一声,试图提醒什么。   然而与此同时,一道笑声出现,这声音短促又尖锐,回荡在此刻血迹斑驳的断壁残垣之中,颇有几分疯癫似的凄凉,刺耳骇人至极,令人抓心似的难受。   “从始至终……心心念念……”   褚季野带着癫狂的笑意,他的音量从小到大,反复喃喃这句话。   须臾,他好似终于反应过来,弓着身体,踉跄几步上前,定定的看着盛凝玉。   宴如朝皱眉:“小心!”   同一时刻,褚季野毫无顾忌的让灵力暴虐四散,然而这些灵力却不是攻击,而是用来推开阻拦他的所有人,以及支撑他自己,缓慢地站起身。   在这场各怀鬼胎的阴谋算计中,褚季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他的骨头早在刚才被巨大的冲击折断。   随着他如今的动作,那些断掉的骨头被灵力强行拼凑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浓厚到近乎黑色的鲜血从骨肉衔接处冒出,偏他不知何时将自己的面容打   理的十分干净,可这极致的苍白与血色,更使得他看起来宛如一具血尸。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停下脚步。   宴如朝冷眼看着,做出判断:“疯子。”   若非盛凝玉示意他不必插手,宴如朝早已上前将人解决。   一步又一步。   褚季野努力挺直脊背,仰着干净的面容,走到了盛凝玉面前。   好似他还是褚家那个拥有着万千宠爱,遍身绫罗法器的小仙君。   “——可是如此,明月姐姐,我算什么?”   褚季野执拗的用已开始涌出血泪的眼睛,定定地望向盛凝玉,又好似再看别的东西。   他反复的,空洞的,一遍又一遍的问:“那我算什么?”   周遭四下皆静,被凤潇声带来的修士、前来寻楼主的鬼沧楼鬼修、魔族前来护主的魔修——所有人屏息敛神,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   只余下那道带着血色的声音,来回的、反复的问——   “明月姐姐,我和你,又算什么?” 第80章   算什么呢?   盛凝玉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论起来,如今的场合并不算是合适,哪怕如今的褚家已经被灵力摧毁成了断壁残垣,但终究是堂皇之下,众人目光灼灼。   众目之下,谢千镜也在看盛凝玉。   她会说什么呢?或是承认,或是否认——   不。   谢千镜想,按照盛凝玉的性子,她只会大笑出声,随后冷淡转身,甚至不屑说一句话。   按照盛凝玉——无论是昔日他眼中张扬跳脱到可爱的剑光,还是众人言谈中高不可攀的明月剑尊,都是不屑在这种问题上纠缠的。   她的心中,有大道朗朗,有众生悲欢,其余的琐碎情感近乎平等的分给了每一个人。   这一点,谢千镜从一开始就知道。   足够了。   她能说出刚才那些话,甚至广告众人,他便已该知足。   谢千镜立在原地,清泠如一尊雪塑,又无端显出了几分落寞。   他心里想的分明,可当真看到盛凝玉转过身,似是要向那褚家子走去时,却又心中全然不同了。   【你还在幻想些什么呢?】   【你应当知足,谢千镜,当你放弃杀了我的时候,你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机会。】   心魔之音幻化成她的语调,在耳畔扭曲叫嚣,破碎的不成调子。   谢千镜贯来忍耐,但这一次,或许是方才忆起百年前婚约之缘,又再度眼睁睁的看着她转向了褚季野,昔日光景似乎与此刻重合。   在某一个瞬间,谢千镜恍惚。   他不是曾经不染尘埃的菩提仙君,也不是如今众人畏之不敢提及的魔界之尊,而依旧是褚家深不见底的地牢之中,被缚灵鞭抽去灵力,被噬魂钉穿透肩胛的阶下囚。   他只能狼狈不堪的看着她,去往别人的身边。   “——九重。”谢千镜轻声呢喃。   盛凝玉一怔。   她方才刚抬起脚,还不等她迈出步子,衣袖已被人蓦地紧攥。   盛凝玉偏过头,身边人的眼神晦涩。   这位魔尊大人自试炼暴露于人前后,便一直淡漠得好似无情绪的泥人般,可此刻,盛凝玉却从这两个字中,品出了些许不同。   低垂的眼睫好似蝶翼轻颤,谢千镜声音低低的开了口,却是毫不相干的两个字,之后再没有了下文。   众人一听魔尊开口,顿时心头一惊,但等了许久不见后续,又有些糊涂。   九重?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偏偏叫了剑尊大人剑法之名?   仅仅是两个字,大庭广众之下,谢千镜再没有多说什么。   可也是这两个字,暴露了所有。   盛凝玉缓慢地眨了下眼:“你是不是不想我过去?”   谢千镜抿了唇:“是。”   众修士心头更添了几分惊惧,头一次后悔来到此处。   谁人不知明月剑尊性格肆意,最是不喜束缚。   如今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当真和魔尊闹起来——   “行,那我就不过去了。”   盛凝玉笑了一声,在众修士惊异的眼神中,竟然当真后退了几步。   两个字,什么都没说清,就能让剑尊大人如此退让?!   凤潇声深吸一口气,握着百羽墨蓝扇的手蠢蠢欲动。宴如朝深深看了谢千镜一眼,就连原不恕都忍不住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夫人,顾不得什么君子端方的教导:“早先便是如此么?”   香夫人轻咳一声,与自家夫君咬耳朵:“明月说,他的道侣是个呆子。”   凤潇声冷笑。   呆子?呆子可做不到这样勾人。   褚季野面上的笑容顿时碎裂,他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明月姐姐,他如此无礼,你不该——”   “我如今在此,只是想和褚家主把话说清。”   盛凝玉缓了缓,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前断壁残垣,众人在场,有人跌落在地,明暗光影之下,形容更为狼狈。   此情此景,到让盛凝玉想起曾经那个躲在角落里,看她练剑的小少年。   乖巧安静,惹人怜惜,让盛凝玉觉得,多个师弟也不错。   她并不避讳他人异样的目光,眼神穿越众人,落在了褚季野身上。   他们之间,需要一个了结。   盛凝玉顿了顿,平静道:“如今四下,十四洲英雄皆在。我敢问你,当年褚家更是暗中联手他人构陷当年的菩提谢氏,囚禁正道修士,至今不知悔改,更意图在千山试炼重演当年谢家一案,复活褚远道,你认不认?”   褚季野面无血色,却毫不犹豫:“我认。”   盛凝玉:“当年年你我之间本无情爱,如今看来不过是误会一场。我亦曾问询可要解除婚约,你却不予回复,如今但偏又做出痴心不悔的模样,前前后后闹出许多惹人厌烦之事……”   “——误会一场?”   褚季野蓦地提高了语调。   他怔怔的看着盛凝玉,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更加苍白,好似他浑身鲜血,都在外衫上流进。   “你曾经教我的剑法,你外出游历时给我写的信,你对我的承诺,你给我取得‘字’,你特意送我的东西……”   褚季野语无伦次的细数,在对上盛凝玉毫无情绪的眼睛后,原先还勉励维持着的家主之势再也撑不住了。   “是,我知道这一切!我假意顺从褚远道,是为了谋取他身上最后的灵力!——但是明月姐姐,再确认你真的回来、确认你在秘境后,我放弃了……我现在灵骨尽碎,灵力四散,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褚季野通红着双眸,眼神茫然又委屈:“明月姐姐,你不能这么对我。”   盛凝玉漠然道:“我为什么不能?”   褚季野一怔,眼神不可避免的落在了一旁的谢千镜身上 :“可是他,她也是废人,你连他都要的,我……”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和他比?”   盛凝玉毫不迟疑的打断了他的话:“灵骨尽碎,灵力全失,遭人设计……褚季野,你才一天,而我这样,已是百年。”   “百年……”人群中,有天机阁弟子细细咀嚼这个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剑尊出事距离现在,不过是一甲子的光阴,到底何来的百年?   但莫名的,天机阁弟子直觉这个“百年”放在此处,却又很适合。   凡是天机阁之人,最信直觉。   不等这位天机阁的弟子想清楚,一声刺耳到近乎凄厉的声音响起。   “不——你怎么能这样叫我?!我是褚长安!这是你亲自给我取的字……明月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褚季野满目哀切,想向盛凝玉靠近,却被宴如朝毫不犹疑的一剑钉死在了原地,身上的血液几乎都要流尽。   但饶是如此,他依旧仰起头,牢牢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昔日骄傲华贵的褚家主如今跌落尘埃,衣衫褴褛,加上时至如今,褚季野仍在苦苦维持的少年模样,很容易让人心生不忍。   他的灵力都用来维持面容了,在地上前行几步,手脚并用。   “可那本就不该是你的字,你我的婚约灵契也从未生效。”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难道褚家主从未疑惑过,我为何偏要给你你一个厌恶俗世凡人的仙家公子取凡尘表字?我为何会一直给你写信,送你些不值钱的凡尘俗物?明明你表现得那样厌烦,我却还是一以贯之。”   这样直白的话语,毫不留情的撕开了最后维持的体面。   褚季野怔忪了一刻,慌乱道:“我、我后来都有小心保存,包括你的信——我特意——”   “这都不重要了。”   盛凝玉摇了摇头:“我曾赠予你一枚‘明月心’,在何处?”   褚季野突然瑟缩了一下,他蜷缩着身体,不断后退,瞧着可怜极了:“不知道……许是已经遗失了吧。”   不必盛凝玉出手,方才没来得及给褚季野一扇的凤潇声,已经将东西抛到了盛凝玉的怀中。   “是这个么?”   通体琉璃澄澈的夜明珠骤然出现,被人尽心的雕琢,宛如一株沐天地灵华而成的菩提莲。   只一眼,盛凝玉就知道,错不了!   她还能认不出自己亲手雕刻的东西么?   只是在接过后,盛凝玉顿了顿。   她面色如常,心头却诧异。   没有。   这其中竟然没有她的灵骨。   按照先前所想,她的一截灵骨必然在其中,可如今这夜明珠的阵法之中竟然空无一物。   但这并不碍事。   “你难道不好奇,为何我会给此物取这个名字,又为何它会是菩提莲花的形状么?”   褚季野瞪大了眼,语气近乎哀求:“不,求求你,求求你——”   可盛凝玉却不会停下。   “褚季野。”盛凝玉道,“从头到尾,你所得到的东西,本就是旁人的。”   褚季野的声音骤然停下。   殿内无雪,他却无端觉得冷极了。   “褚季野,其实你隐约知道这一切,却从未向我提及过半句,对么?”   “我只是……明月姐姐,我只是太过喜欢你了。情之所至……”褚季野苍白着脸,声音都有些颤抖,“我知道你有心悦之人,也知道不是我。可明月姐姐,这是因为情之一字本身如此!会让人变得卑劣,想要将自己所爱的据为己有……   盛凝玉环顾四周,果然有人面露怜惜。   不过几年,他们便忘了,昔日里这位褚家主可是去勾引了她的师妹,闹得尘嚣吠洋。   在那时,他们可不是如今这样宽和。   世道喧浮,人性如此,盛凝玉并不诧异,也没有丝毫责怪之心。   她只是牵着谢千镜的袖子,拉着他上前几步,弯下身,对上褚季野已不在清明眼瞳,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其中,也包括剖出我的灵骨,并据为己有么?”   一言既出,满场哗然!   “灵骨?!鬼沧楼拍卖竟是真的?!”   “剑尊这话的意思是,现在手上那名为‘明月心’之物中,有她的灵骨?!”   瞬间,场上的情势再度变为了一边倒。   灵骨!这可是灵骨!   是一个修士赖以生存的根基!   顿时,场上众修士面露警惕,甚至有人脑子一热道:“剑尊大人不必再屈尊与这等低劣宵小之徒多费口舌,不若一剑了结了他!”   若是昔日,谁敢对褚家主如此大放厥词?   便是如此,这褚季野说不准也还藏着什么后手,谨慎之人绝不敢轻易招惹他。   然而褚季野却没有管这个修士,仍旧看着盛凝玉,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她牵着谢千镜袖子的手上。   她一直没有放开。   从始至终,从头到尾。   褚季野痴痴的笑了起来,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明月姐姐,你说过,我年岁小,会犯错,你要让着我的。”   盛凝玉不语。   两人对视,一时之间谁也未曾开口。   “明月姐姐,你那般厉害,灵力强盛。”褚季野嗓音艰涩,“当年在学宫角落……你看到过我的,对么?”   他到底也曾拥有过片刻的,只属于他的记忆对么?   自然。   盛凝玉道:“未曾。”   褚季野蓦地一笑。   “今生今世,天机错乱。明月姐姐,倘若下一世,你我相遇的更早,你会……”   谢千镜的指尖一颤,却听身旁人干脆利落道:“不会。”   他的袖子被紧紧牵着:“下一世,再下一世,生生世世,我都已经有道侣了。”   褚季野死死盯着盛凝玉牵着谢千镜的袖子的手,忽然又笑了一声:“好啊,当年之事是我之过,我都认。”   褚季野偏过头,再不去看盛凝玉的眼睛,也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但是凝玉姐姐,从头到尾,其实我也是被算计的,这场婚约,我并非始作俑者,可却被你欺骗。”褚季野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我以为起码婚约灵契是真的。”   他以为自己起码能留下些什么。   留下一些,与她之间独有的东西。   说得倒也没错。   从这点上来看,褚季野确实无辜。   只是他在别的事上心狠手辣,联手他人害她时也从未有半分心软,这样颠倒黑白,到显得盛凝玉凉薄至此。   事已至此,盛凝玉懒得再多说:“那便当你错九分,我错一分,但你透露我的踪迹,纵容他人于昔日弥天大阵阵中围困我,又默许他人剖我灵骨,让我的灵骨庇佑你褚家多年,这一分,我也还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忽得四周火光四起!   一簇又一簇,宛如灯盏般腾然升起,竟是联通内外,望不见尽头!   “褚季野!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剑尊!吾等请杀此人!”   褚季野睫毛上挂着刚从眼角渗出来的血,咯咯笑道:“这是九冥幽火,诸位不先救火么?若是杀了我这个始作俑者,恐怕这火势,更没法控制呢。”   盛凝玉和大师兄对视一眼,面无表情道:“先救火。”   此时此刻,剑尊之言,胜过万语。   “救火!”   “趁着火势未起,先去救火!”   “请示尊上!方圆百里忽起九冥幽火,一路直通东海之境!可要吾等出手?”   混乱之中,所有的声音都被牵扯到了一起。   盛凝玉松开谢千镜的袖子:“劳烦我们魔尊大人先去处理一番这九冥幽火。”   谢千镜低着头,却是趁盛凝玉不注意时,一把牵起了她的手。   十指纠缠,再无缝隙。   “谢千镜——!”   盛凝玉的情绪终于有了波澜,她眼瞳一瞬间放大:“你……”她软了语气,“你可不可以先松开我?”   谢千镜偏过头,无甚表情看了眼地上的褚季野,“不可。”   他本以为,盛凝玉不想也不愿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太亲近。   可她都说“生生世世”了。   她说了生生世世。   谢千镜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越想越觉得奇妙,心头像是涌起了一股热流,却不是魔气也不是杀意。   但是一样灼人,令人眩晕。   盛凝玉感受十指被人纠缠的越来越紧,宛如被蛇相拥,紧紧缠绕似的触感,忍不住道:“……你是真不怕疼啊。”   谢千镜一怔。   随后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你——”   “谢千镜,你很重要。”盛凝玉低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所以你如果疼,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这样近乎直白的话语,轰然在谢千镜脑中炸开,与那日千山试炼前的话语重合在了一起。   【“谢千镜,从头到尾,我都心悦于你。”】   盛凝玉看着谢千镜怔然在原地的模样,分明是众人口中的“尊上”,可她一晃眼,却觉得与记忆里,那个曾一同前往合欢城的小仙君重合在了一起。   茫然,无措,似是不解自己所思所想。   只是如今,大魔头比小仙君的眉心,多了一点朱砂似的红印。   是她的剑痕。   盛凝玉心头一软,她道:“谢千镜,你又想杀我了么?”   “——不!”   谢千镜瞳孔一缩,尽是难得露出了几分仓惶,他的身影骤然消散,只留下一句:“我去处理九冥幽火。”   盛凝玉莞尔,却听脚下也有人嗬嗬的笑起来。   褚季野看完了全程,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哑,声音更是轻不可闻:“方才险些又被你骗过去了。明月姐姐,这‘   明月心‘中当真有灵骨么?”   盛凝玉扬起眉,懒洋洋的一摊手:“又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她对不远处赶来的丰清行——也就是曾经的褚清枢,微微颔首。   褚家庞然大物,若是任由其乱起来,更是麻烦。   这也是凤潇声唤来丰清行的原因。   “褚家我不熟悉,交给你了。”盛凝玉言简意赅,“我外出一探。”   丰清行回答的更是简单:“好。”   见盛凝玉似乎转身欲走,地上的褚季野竟是努力爬起来,想要上前追赶,只是他身体因为这场强行而起的大火,已是彻底破败,不过几步,便跌倒在了地上。   丰清行想要阻拦,就听褚季野道。   “我没送过你什么东西,临别了……明月姐姐,我送你个礼物吧。”   盛凝玉寒毛都起来了:“我不要你的东西。”   “收下吧,你一定会喜欢的。”褚季野含着血,癫狂的笑道,“明月姐姐,你不是一直想要毁了海上明月楼么?”   盛凝玉脚步一顿。   褚季野很快从地上爬起来,他的面容在苍老与少年之间来回变换,见盛凝玉当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他又费力的抬起袖子,想要遮住脸。   “不若等上一等,陪陪我等上一等吧。”褚季野声音缥缈的像是要羽化,“马上了……马上这海上明月楼,就要毁了。”   砰!   同一瞬间,有阵法起!   褚家人,最擅长的就是阵法符箓!   本就不堪的大殿在火光之中彻底炸开,有修为低些的,已是控制不住的口吐鲜血。   猝不及防间,盛凝玉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推出了此处。   火光吞噬了所有,万事万物同寂灭。   多么熟悉的大火,多么精妙的阵法,多么……多么厉害的人心。   有那么一瞬,盛凝玉什么都没看不见了,她好像又回到了晦暗不见天日的棺材里。   不甘不平、怨愤滔天。   盛凝玉忽得意识到,原来曾经的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情绪。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恨极、恨极!   陡然之间,鬼影重重,脑中似有喧嚣,胸口之中也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嘎——”   手背狠狠一痛,盛凝玉立即清醒,低头一看,竟是大黄!   “我方才外出,恰好看见它,向着兴许是来找你的,就带它来了。”   谢千镜语气轻柔,大黄更是配合的“嘎嘎”了两声。   盛凝玉揉了揉它的头顶:“多谢大黄。”   她站起身,看着面前的熊熊烈火,几乎将天空照得透亮,神情凝重。   谢千镜:“褚家子说了什么?”   火光明灭,将眼前人照得眉心如血。   烈火滔天,在这样烧下去,破坏的一定不只是海上明月楼。   好个褚季野,旁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倒好,临死之前,还要再折腾一番!   大费周章的获得褚远道的灵力,就干这事?   但不得不说,褚季野还是有些底子,加上那忍辱负重得来的灵力,倒真是布下了一个死局。   如何解?如何救?   解何处?救何方?   迎着烈火,盛凝玉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搭在剑柄上。   巧了,她最喜欢的,就是解开死局。   九冥幽火能将一切焚烧殆尽又如何?   一道寒光骤然起——   这寒光不似曾经第四重剑的“静”那般纯粹的静止,也不似第六重见到的人间盛景繁华,更并非第七重的滔天神佛之怒。   只是寂灭。   就连山川湖海在此剑之下,亦然不敢鸣。   天色寂灭,虫兽寂灭,日月寂灭。   那么,区区九冥幽火,如何敢不灭!   “第八重剑……”   盛凝玉看着面前骤然转小,乃至几乎熄灭的火光,兴奋至极的转过身,几步上前,又猛地停下:“谢千镜!我好似领悟了一些了!”   哪怕如今有些体力不支,但在了却纷扰俗事,她终是参透剑意,有了再度突破的希望。   谢千镜看着她,浅浅一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九重儿是我平生所见最厉害的剑修。”   盛凝玉得意的几乎要长出尾巴:“是吧,我也觉得!诶不对,你别抱我,你会疼!”   “别动。”谢千镜将她的头摁在了自己的颈窝,贴在她的耳廓上,深吸一口气,这才平复了心情,“你若不让我抱你,我会更疼。”   无人知晓,他今天见到褚季野的心情。   哪怕知道一切都是一场阴谋,但他还是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   妒火自心头浩然而起,远比九冥幽火还要骇人。   非杀戮不可止。   这才是谢千镜离开的原因。   “你尚未回答我,他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盛凝玉突破的喜悦淡了些。   “玄度。”   盛凝玉叹了口气道:“不知真假,但是谢千镜,恐怕我要再去一次山海不夜城了。”   她隐约记得,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府,有一处宫殿,名为“玄度”。   里面住着的,是她的……是城主夫人。   宁骄。 第81章   山海不夜城,城主府中。   “就算她是剑尊,也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大殿之中,宁骄一身云裳华服,立在祁白崖身边,对着外围的长老管事们目中的厌烦一闪而过,但还是很快遮掩,软声开口时,声音中满是蛊惑。   “别说如今她灵骨不全,便是当年她灵骨周全时,不也被困于大荒山的弥天秘境之中?诸位如今亦是修仙界人中龙凤,拼尽全力也未尝不能一搏。更何况还有夫君在此,吾等联手,定然也能困她一困。”   有个年轻些不知轻重的管事顺着宁骄的话一想,不由有些飘飘然,忍不住道:“只是困住?”   年轻的修士未曾见识过当年明月剑尊的厉害,之前的试炼也不曾在场,只以为如今这些人的惧怕不过是些以讹传讹,厚古薄今的吹嘘。   他如今年纪轻轻已然金丹末期,天机阁中不是常有那些天才越阶杀人的记载么?他说不定也可以呢?   杀人太难,但哪怕支撑的   久一些——最好结果,是能与剑尊对半开?   金丹管事野心勃勃:“依照夫人所言,是否可能更进一步?”   宁骄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什么东西,也配肖想与盛凝玉交手。   宁骄心中厌烦至极,面上却掩唇软和的一笑,靠在了祁白崖身上。   大殿内是不灭的灯火,照在女人白瓷似的面容上,让她的神情越发天真无邪:“凭借诸位的实力,当场拿下也极有可能。倘若如此——”   “夫人慎言!”   一长老冷眼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出演打断。   他朝座上半合着眼的祁白崖行了一礼,又一掌拍向方才开口的金丹管事:“跪下!”   这一掌引得风声呼啸,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长老突然发难,他灵力深厚,金丹管事毫无防备,竟是直接被一掌排在了地上。   金丹管事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顾不得平日里的小心谨慎,面色愤愤道:“长老何故突然出手?”   长老冷笑:“连我一掌都受不住,也敢妄想辱没剑尊之威?”   “小子,便是你生得晚些,几日前剑尊在千山试炼中力挽狂澜,千里追击褚家先家主一事,你总该知道吧?”   金丹管事这才意识到不对。   太安静了。   他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悄悄用余光环视了一圈周围。   昔日里那些与他交好的同伴各个屏息敛神,垂首默然,无一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就连那个因家世不凡、最是狂傲的死对头,此刻也闷声不吭。   金丹修士这才意识到了不妙,可到底年轻气盛,压不下这口气:“长老教训的是。可吾等职责便是守卫城主府,护山海不夜城之安宁。倘若剑尊当着如此厉害,那有朝一日,若她向山海不夜城发难,我等难道当真无一战之力?”   长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小子,你以为我之修为比你,何如?”   金丹修士停了几秒,低声道:“不敢相比。”   “呵。”长老冷笑一声,“昔日剑尊,剑势所起的一道罡风便能压得我师门五人再起不得身!”   这是何等可怖的天赋!   多少剑修在目睹剑尊之剑后道心破碎,乃至于心生绝望!   就连长老当年亦曾怀疑人生,在雪夜苦竹园中,枯坐了七日,愣是想不明白。   他苦练剑法近百年,一日不曾懈怠,一刻不曾放松,亦是师长们交口称赞的不凡之子,亦是是师弟师妹们仰望的天纵之才——   怎么就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压得再起不得身?   “算了算了,秦师弟。”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往好处想,起码咱们都不是剑阁的人,不是她的同门啊!”   秦长老豁然开朗!   对啊!   他只用对她一日——不不不,他只对她一场,只用对她一招,可她师门里的人却要日日夜夜对着她!   昔日的秦长老曾感叹:“怪不得她大师兄叛出师门了。”   师兄若有所思:“据说她二师兄也更喜声乐一道。”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找到了答案!   回忆如画卷收起,秦长老回过神,望着下面目瞪口呆的管事,冷笑一声:“汝可知,那‘剑尊’之名,于她盛凝玉而言,绝对算不得褒奖。”   金丹修士顿了顿,瞬间脸色惨白,彻底明白过来。   因着“剑尊”这名头,无形之中太高了众人对她的期待,直接将她的方方面面都与过往记载中所有最厉害的修士作比,这才能勉强安慰自己。   ——诶呀,那盛凝玉也不过如此嘛。   可当真么?哪怕是剑阁,过往千年记载中,可还有过如此惊才绝艳之人?   任哪一个有些底蕴阅历的修士,都能轻而易举的看穿一件事。   盛凝玉要走的,注定是一条成神飞升之路。   与她而言,那“剑尊”之盛名,说不得不是什么褒奖,反而是个束缚住她的累赘。   这样的人……   “城主大人,依老夫之见,我们山海不夜城,实在不宜与剑尊大人为敌!”   见管事明白过来,秦长老不再看他,转而对着上首的祁白崖开口。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不仅不该与剑尊为敌,山海不夜城,还该与剑尊交好!”   这句话看似毫无针对,实则谁都明白,话锋直指祁白崖身侧之人!   宁骄收起了笑,放下了挽着祁白崖的手,抬首道:“秦长老这是何意?”   秦长老毫不客气:“夫人明白。”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祁白崖终于睁开眼,咳嗽了几声,夹杂着一声叹息。   他听了这么救,偏在此时才开口,所有修士便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保下宁骄,哪怕世人皆知,这剑宗小师妹与剑尊大人昔日不睦已久,乃至于那褚家之事,说不得她都有参与。   “长老——”   “夫君保重身体。”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宁骄打断了祁白崖的话。   祁白崖深深看她一眼,宁骄却没有回应。   她抚摸着祁白崖的背,帮他顺了顺气,提起裙摆,缓步走下高座,来到了秦长老面前。   “秦长老以为,剑尊是是非不分之人么?”   秦长老想也不想,果断道:“自然不是。”   倘若明月剑尊当真不分是非,怕是如今已经血流成河了。   宁骄又道:“那秦长老觉得,剑尊是不念旧情之人么?”   秦长老想起千山试炼时,剑尊那般照顾原家小公子的模样,摇摇头:“不是。”   于是宁骄笑了,她轻叹:“所以啊,我们剑尊,是个好人啊。”   对于好人么,自然就要用对付好人的办法。   故友旧情不遗,师长叮咛难忘,天下苍生所托。   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是束缚住盛凝玉的方法。   宁骄问着问着,却没有再看殿中诸人。   她自顾自的走到了殿门处,仰起头,目光移动,落在了玄度殿外最初的那缕月色下。   宁骄又向外一步,抬起手,却什么都捉不到。   见她这梦游似的举动,秦长老皱起眉头:“夫人……”   “诸位不必担忧。”宁骄轻笑。   她放下手,转过了身体,身下紫色的衣裙如花瓣般绽放,与月色交融在了一起,无比和谐。   就好似这朦胧月下,云裳华服之中所裹着的,也不过是一抹皎皎月色。   “我可是,姓宁啊。”   宁骄的宁,也是盛凝玉师尊——宁归海的宁。   宁骄道:“之前我年岁小,被人哄骗,论起错处……”宁骄抬起眼,楚楚可怜的看向了祁白崖,“明月剑尊都能留那褚季野一命,更何况是我呢?”   祁白崖又咳嗽了几声,却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只是长叹一声,道:“夫人不必如此。”   他环视一周,看向那些长老。   “我虽病中,但剑也完好。”   众人对视一眼,面色稍缓,然而就在此刻,外头却传来了急报!   “褚家主,身死!”   “百里之外,有傀儡之障裹挟九幽冥火!火势不断,急遽蔓延!” 第82章   盛凝玉自然要去山海不夜城。   无论是之前出现在褚季野身旁的替身傀儡,还是曾在鬼市莫名流传出的那则“灵骨”的传言,乃至于之前褚季野口中的“玄度”……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引她前往山海不夜城。   但在这之前,盛凝玉还有一件事要做。   盛凝玉凝视着眼前明灭的九幽冥火,她到底灵骨未全,在方才挥出那样气势磅礴的一剑后,灵力瞬间耗了个干净。   身后有手伸出想要支撑她的身体,但盛凝玉动作更快,她轻巧避开,旋身依靠在了一截坍塌下的房梁上。   金玉质地,雕栏画柱,不愧是褚家,当真富贵。   盛凝玉面上带上了些许笑,转过头:“谢千镜,你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淡漠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你又开始讨厌我了么?”   盛凝玉完全愣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面前人的神情又全然不似在玩笑。   因她方才那一剑掀起的滔天剑势,九幽冥火被定格在了那一刻,再也没有向外蔓延,如今火光间歇,偏又是夜中。   树影重重,遮蔽了月色,光线本就朦胧,周遭风声呜咽,将那立在她身后的人影衬得越发清冷。   前来告别的原不恕都被惊了一瞬。   谢千镜似乎放弃了所有的伪装,他褪去了平日里惯常的温和笑意,眉心一点红色剑痕衬得面色白如清雪,分明是个病骨支离的模样,可偏他那双眼中透着一股似怨似恨的执念来,渗人的很。   似妖似鬼,就是半点不似正经修士。   原不恕猛然想起,谢千镜确实不是。   可他先前,怎就忽略了这件事?   就当原不恕还想要细看时,忽得一道黑影,将那雪白的鬼魅遮挡了个彻底。   “原师兄寻我可是有事?”盛凝玉向他身后探了探,没瞧见人影,有些奇怪道,“阿燕姐姐不在么?”   “宗门有事,她先过去了。”原不恕收起方才的想法,认真道,“我先去寻殊和,随后也要回云望宫去。”   如今傀儡之障层出不穷,九幽冥火大盛,加之还有褚家家主身死之事……桩桩件件,都足以令整个修仙界天翻地覆。   原不恕隐隐有所预料,恐怕这世道,是当真要变了。   他看着盛凝玉,透着那毫无血色的脸,依稀窥得当年那个无惧无畏、神采飞扬的少女。   原不恕本该立刻动身,此刻却又忍不住叮嘱道,“凤少君已回凤族,如朝言明鬼沧楼周遭亦有所动,之后大抵是要去千毒窟……我们恐怕有段时日不能   与你相见。”   盛凝玉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是寒师姐身体抱恙么?”   之前怀揣心事,她虽与寒玉衣也有过交谈玩笑,瞧着毫无结缔,但每每触及到身上的旧疾,寒玉衣却总是一笑,淡淡略过,不肯多言。   原不恕叹了口气:“他人之事先罢了,论起身上痼疾,师妹,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盛凝玉自己不清楚,但落在旁人眼中,她如今这苍白无力的模样,简直像是下一秒化在空中,随风而去。   原不恕忧心忡忡,一把一把的往盛凝玉的星河囊里塞吊命的丹药,几乎把自己身上所有东西都要掏空。   他絮絮的反复念叨:“你从小到大都是个有主意的,但如今局势纷乱,我们无一人在,你自己千万保重。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也不要总是想着多管闲事,这天下——”想着后面的话盛凝玉大概又不喜欢,原不恕将将住口。   “日复一日无穷日,万物生生皆如此,总有遗憾,总有亏欠,总有难平,不可能事事如愿。你如今到底还是虚弱,灵骨未全又暴露人前,小心为上。”   “不要总是为难自己。”   盛凝玉哭笑不得:“师兄,我之前那般虚弱,是因为失了灵骨,又刚从棺材里出来……”眼看着原不恕又变了脸色,盛凝玉飞快的略过了这一段。   “如今我解开前程因果,又因祸得福,想起了那些被掩埋的旧事,还寻回了几块骨头——师兄放心,我早不是那弱不禁风一步三咳,不敢露面的病秧子了!”   听她后面那一脸串的形容,也不知是在心里憋了多久。   原不恕忍不住抬手在盛凝玉额头点了点,却没料到,不过这样轻微的动作,竟是让盛凝玉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好似被风声摧折的将断不断的树枝,下一秒就要彻底折断。   “盛师妹!”   原不恕被她这般神态骇了一跳,立即就要伸手去扶,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手臂被人锢住,向后一揽,盛凝玉贴上了一具冰凉的身躯。   “原宫主不必担忧。”   谢千镜自盛凝玉身后走出。   他一手抵在盛凝玉身后,半拥着她,一边对着原不恕微微一笑。   那些焚烧过的硝烟气息和焦炭似的断壁残垣,都被他扔在了身后,拉成了长长的一条黑影。   方才那鬼魅似的渗人模样已然褪去,如今的谢千镜比原不恕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仙君都更端方清冷。   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原不恕收回手,顿了顿,到底对谢千镜微微颔首全了礼数,旋即再度将目光落在盛凝玉身上。   “如朝临走前,特意托我嘱咐你,勿要意气用事,凡事不要逞强,世间无非你不可之事,大不了送信鬼沧楼、银竹城,又或是云望宫,总有人会帮你。”   盛凝玉忍不住笑了:“后面的几个,是原师兄自己加的吧?”   原不恕轻咳一声:“以我之见,凤少君也是如此想的。”   按照这位凤族少君的心意,恨不得将盛凝玉困在凤族店内。若是让她见到盛凝玉此刻模样,所做所言,只会比他更过。   “还有……”原不恕偏移了目光,落在了谢千镜身上,   “鬼沧楼楼主托我向魔尊大人致谢,多谢赠药。”   药?   有什么灵药是云望宫做不出?反而需要谢千镜相赠?   盛凝玉一怔,然而不等她问出口,原不恕已然和二人挥手作别,只留下了一道传音落在盛凝玉的耳畔。   【如朝说他想了许久,但总是觉得,容阙仙长不会害你。】   容阙。   这个自她苏醒后,无数次出现在心头的名字再次传入耳畔。   有人提醒她小心,有人绝不信他会害她,有人觉得他如今在九霄阁亦是有苦衷……   盛凝玉还记得之前那匆匆一面。   代阁主清姿玉润,一身如雪衫,腰间佩长箫,眼上覆白绸,风姿卓绝,好似剑阁里曾大片大片盛开的玉簪花。   她的师兄仍是眉目温润,仙姿玉貌在火光明灭之中,更是被映衬的尤为不凡,如同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一甲子的光阴,她的师兄似乎分毫未变,可她却——   “你现在,又在想谁?”   声音好似含着霜雪,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谢千镜的身上,她立即就要远离。   察觉到怀中人的意图,谢千镜眉目彻底冷了下来,他将怀中人转了个圈,盛凝玉发现,他先前面对原师兄时扬起的笑意,不知何时已再度消散。   “方才在褚家,你说得十分动听。”谢千镜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与怀中人贴上,“盛凝玉,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被紧紧禁锢在怀中,他身上未曾散去的魔气甚至缭绕在周身。   盛凝玉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晰意识到,这个揽着她的人,确实不是当年那个绷着脸、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的小仙君了。   他甚至再也不会被称为“仙君”,盛凝玉没有错过原师兄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忌惮。   当年那个一心斩妖除魔的菩提仙君,成了令魔族上下都惧怕寒颤的魔尊。   可他做事这样狠辣,说话这样冷硬,睫毛却不安的颤动着,好似只要盛凝玉承认了欺骗,他也会如那些坍塌的宫殿一样碎去。   “谢千镜。”   盛凝玉都快被他气笑了:“你是真的不怕疼啊?”   见他不语不动,盛凝玉捏起他的手腕,果不其然,上面又添了新伤。   “你将自己的血给了大师兄?”   谢千镜安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主动松开了她,道:“你对寒玉衣心怀愧疚。”   盛凝玉一怔,没有说话。   谢千镜抿了抿唇,轻声道:“你不要愧疚。”   不要对他们有任何的愧疚。   如果愧疚,只对他一人就可以了。   所有的目光都给他,那些恨的、怨的、愧疚的……他都想要。   谢千镜自顾自的轻声道:“你大师兄说,她是心病,我的血可以稳定一时,但不必再多了。”   盛凝玉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咬着牙道:“谢千镜!”   倘若宴如朝当真需要,难道谢千镜就要一直源源不断的提供他的鲜血么?!   谢千镜静静的立在原地,他垂眸看了一眼盛凝玉的手腕,目光轻飘飘的,犹如他此刻如雪苍白的面容,没有半分暖意:“不过一碗血,又不是不曾放过。”   不过一碗血?   去他的‘不过一碗血’!   盛凝玉气急,上前几步想要扣住他的手,又在即将接触的那一秒顿在了空中。   “你——”   在盛凝玉收回手的那一刻,天旋地转,一抹冰雪再度将她裹入了怀中。   “你为何不愿意碰我了?”谢千镜似乎不敢看她,只将她扣在怀中,轻柔的语气却带着极度的冰寒。   “是因为褚季野么?你也对他心怀愧疚了是不是?还有他至死都维持着那张脸……”   盛凝玉被谢千镜紧紧扣在怀里。   她本就脱力,此时索性不再动,偏过头,懒懒的等着听这人还能得出什么话来。   “……还是,你已经厌烦了我。”谢千镜低低道,“九重,你要去寻别人了,是吗?”   “谢千镜,你讲点道理。”   盛凝玉不知第几次叹气,“且不说我哪里来的‘寻别人’——我为何不敢碰你?原因你不知道么?”   “你的灵骨在我身体里!”   盛凝玉越说越气,偏她现在又不敢动作,生怕刺激到了面前这位不知为何发疯的魔尊大人。   “倘若灵骨在他人身上,触碰后会有多痛,我深有体会。”盛凝玉挣开他的怀抱,仰起头,“谢千镜,去山海不夜城前,我要先将灵骨还你。”   谢千镜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弯了弯眼。   他的眼瞳如墨,像是藏着不可见底的深潭,可笑起来又变得清透,好似那深潭,也不过是夜色中不见光亮的雪花。   只要遇见光亮,就会大片大片的消融。   谢千镜一字一顿道:“不要。”   盛凝玉:“?”   盛凝玉:“你说什么?”   谢千镜轻笑:“我说,我不要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不要?   盛凝玉不可思议:“你的灵骨——谢千镜,你到底在想什么?”   见她如此激动,谢千镜反而笑了   他牵起盛凝玉的手,抵在了自己的心口:“九重,你又忘了。”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我是魔啊。”   盛凝玉一下没反应过来:“魔又如何?”   “魔修与常人相反,修士会觉得疼痛,魔修只会觉得快意。”谢千镜将自己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中,拇指摩挲这她手掌边缘薄薄的茧,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满足。   “越痛,越快意。”   盛凝玉抿住唇,并不相信:“哪有这个说法。”   “你不是魔,自然不明白。”谢千镜轻轻笑了笑,“况且,我已经不需要灵骨了。如今放在你身体里,也算给它找了个好去处。”   这算什么“好去处”?   盛凝玉一噎,一时间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   过往百年,她常被人说“行事无章,肆无忌惮”,但她此时此刻深深觉得,面前这位的言行举止,才真正配得上一句“无法无天”。   她凑上前,盯着谢千镜不住的打量。   “你做什么?”   “我看你啊。”盛凝玉咧嘴一笑,“看你到底是怎么顶着这张光风霁月、脱俗绝尘的脸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谢千镜任由她看着,只是不住的摩挲她的手指。   从指尖,一路摩挲到指根,他的手指轻轻颤动着,隔着薄薄的血肉,似乎有什么渴求在不断叫嚣。   谢千镜像是恢复了正常,他如常牵起她的手,幻化出了一艘狭小的灵舟:“既然要去山海不夜城,恐怕又要遇上你的那些故人。此事不宜张扬,我们先寻个地方法落脚,打听些消息,也让你恢复些力气。”   眨眼间,他就安排好了一切,半点不在意之前的事情了。   但盛凝玉偏偏不愿意在此刻放过。   “你不生气了?”盛凝玉靠在狭小的灵舟上,摸了一块糖糕叼在口中,冲散了不断上涌的血腥味儿,“你现在信我没有骗你了么?还是……”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蓦地想起宴如朝说过的那些关于魔修爱恨颠倒的话,心中顿时怦然。   “谢千镜,你刚才,又想杀我了么?”   漫天银河璀璨,微风拂面,月华潋滟流光。   谢千镜背对着盛凝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那清冷的嗓音:“那你呢?你又为何一直看我?”   盛凝玉扬起眉,意有所指道:“又‘不可’了么?我就喜欢看你。”   “喜欢?”谢千镜反复念着,他蓦地侧首,盈盈一笑,“自然可以。”   “九重喜欢看我,就常常看我好了,不要再去看别人了。”   别人?   盛凝玉咬了口糖糕,含糊道:“我可不敢。”   她哪里还敢寻别人。   再寻别人,也不知道面前这位爱恨颠倒的魔尊大人,又要在自己的腕上反复划几道口子。 第83章   “你说她失踪了?”   九霄阁内,上首的玉覃秋一掌落在桌上,这一掌蕴含着十足十的灵力,竟让那百年玄木桌在顷刻间化作了齑粉。   底下来报的弟子感受到上首巨大的威压,顿时吓得噤若寒蝉,心中叫苦不迭。   自从寒夫人去世后,阁主的脾气愈发怪异,也就是寒夫人留下了玉小姐,这才留有几分念想。   可是后来玉小姐叛出了九霄阁,又自行更名为“寒玉衣”。虽然阁主对此似乎并无异样,可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却实在让人心惊。   “回阁主的话,弟子……弟子确信,褚家大火后,明月剑尊消失其中。”   玉覃秋强自忍耐住怒火,再度发问:“她消失时,身旁可有其他人?”   跪着的弟子战战兢兢:“弟子并未看见旁人。”   感受到身前掌门人气势更甚,隐隐还有些压迫感极强的浑浊灵力围绕在他周身,一旁另一弟子忽得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身影,涨红着脸,大声道。   “——有!回阁主,有人与她同行!”   此言一出,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散去,几位弟子终于得了气口,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几近不管不顾的大声道:“是个魔族,实力极其强悍,周遭魔族都对他毕恭毕敬……”   想起那个白衣如雪,瞧着出尘若仙,出手却无比狠辣的魔修——光是想起他抬眸淡淡瞥来的一眼,弟子的眼中不禁蔓延出了恐惧,连声音都打着颤。   “……我听他们、那些修士,都称其为‘魔尊’!”   九霄阁殿中金碧辉煌,烛火摇曳之间,回荡着弟子急切到几乎变了调子的声音。   半晌后,玉覃秋不辨喜怒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尔等可确定,与盛凝玉同在一处之人,是当今的魔界之主谢千镜?”   事到如今,再没有否认的余地。   几位弟子将头垂得更低,极为恭敬道:“是!”   玉覃秋垂着眼,转动着手上的戒指,须臾后,他忽得笑了起来。   “好了,一个个都跪着作甚?还不快起来。”玉覃秋笑道,“剑尊曾与你们小姐有旧,本阁主这才遣人前往,既然剑尊有事要做,那便罢了。”   殿外隐隐传来飘渺仙乐,底下跪着的弟子们大气不敢喘,彼此偷偷交换了眼神,确认阁主的意思后,才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弟子们告退。”   这样的举止算不上得体,放在以往玉覃秋肯定又要大发雷霆,但今日他迎着外头的飘飘弦乐之音,面上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午后日光正好,朦朦胧胧的落在九霄阁大殿的每一处,柔和的像是为大殿披上了一层薄纱。   尽管没有丝毫温度。   “堂堂明月剑尊,如今居然沦落到与魔修为伍……真是,可悲,可叹呐!”   玉覃秋噙着一抹诡异的笑,仿若在自言自语,脸上的神情似赞叹又似嘲讽:“盛凝玉啊盛凝玉,过了这么多年,被关在棺材里了这么多日子,你怎么还是如此——”   “不长记性啊!”   玉覃秋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盛凝玉……盛凝玉!   难道她以为,自己还是当年剑阁里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放走妖鬼的剑阁小弟子么?   且不说别的,光是她在棺材中被困一甲子光阴就已足够传奇,而在千山试炼暴露了身份后,更会有许多人冲她而去!   更有当年围困她于弥天大阵中的人,褚家是主力之一但绝非全部,盛凝玉难道觉得那些人当真会轻易地放过她?   为名为利,为心中好奇,为大道所成。   顾己顾彼,顾师长故人,顾天下苍生!   她盛凝玉,本就没有任性妄为的权利!   她注定跳不开这天罗地网!   ……   谢千镜着实会选地方。   盛凝玉跟着谢千镜规划的路线走,两人先是乘坐灵舟,也不知谢千镜是怎么做到的,一路上别说傀儡障了,愣是半个人影都没遇上。   绕开外围的青鸟一叶花,穿过山脉,临近城人间城池,谢千镜收起了灵舟,两人循着路向前,终于靠近了山海不夜城。   哪怕是在外围数十里,盛凝玉已经能看到前方大亮的光晕,并不刺眼,反而十分柔和,当真如白日暖阳一般,让人打心底的想要亲近。   “不愧是山海不夜之所。”   盛凝玉赞叹了一句,她和谢千镜早已乔装,顺利通过了门前的守卫,进入了城内。   虽说名义上是“城”,但这里完全堪比一国。   盛凝玉久不来人间城池,心中十分好奇。   她自苏醒后,又在为灵骨之事忙碌,已许久未曾有这样悠闲的日子,扯着谢千镜的袖子,随意进了一家小店,点了两碗甜汤,又极为熟稔的从谢千镜袖中摸出了块碎银,与小二问道:“小先生,我们游历至此,请教一下,这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是何处?”   “不敢当不敢当!”小二眼睛一亮 ,瞅着掌柜没发现,立即将碎银收入怀中,“问我呐,两位可是问对人了!论起这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啊,我们这城西自然是排的上号的,不过嘛——”   盛凝玉配合的凑过脑袋,谢千镜垂首,慢慢抿着甜汤,并无反应。   小二见有人捧场,更是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道:“两位贵客可知那明月剑尊复活之事?”   盛凝玉作惊讶状:“此事我和我小师叔在来的路上亦有耳闻,莫非为真?”   谢千镜瞥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垂首,并不言语。   店小二也忍不住打量了一下两人,模样分明是一对年轻男女,虽然口称“小师叔”,却又举止亲昵。   尤其是现在,那小师叔竟然直接喝起了自己师侄的甜汤……   噫,这些修仙之辈,真是乱啊!   店小二鄙夷的看了两人一眼:“自然是真的!如今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他想起那传说中的人物,不由满怀憧憬:“你们外乡人有所不知!在我们城主主持的千山试炼上,明月剑尊亦乔装混入其中,一剑劈开所有阴诡晦暗!与我祖上传得一模一样,只要她一拔剑呐,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据说那明月剑尊卧薪尝胆五百年,就为了一举击破褚家弥天之阴谋,果然啊,那褚家之人在剑尊剑下撑不过三招……”   倒也没这么弱。   不过盛凝玉最喜欢听人夸她,被哄得高兴极了,只在听到“五百岁”时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谢千镜,果然见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谢千镜的那些遮挡容貌的招数,自然对盛凝玉不起效。他本就生得好看,在山海不夜城的阳光下,愈发显得飘渺若仙,瞧着宛如一块雪玉雕成,实在漂亮极了。   盛凝玉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啊,这是在笑她呢!   盛凝玉立即纠正小二:“我记得,明月剑尊本人都没五百岁吧?”   “低俗!”   店小二看了眼盛凝玉和谢千镜交叠的手,鄙夷道:“你这等俗人哪里晓得,那‘五百岁’不过是个虚指。那等神仙人物,逍遥自在,当然是有轮回千百种,哪里是以我们这等俗世年岁来算的?”   盛凝玉诚实道:“无论如何,明月剑尊真的没有五百岁。”   “行了行了,现在城中最热闹的就是千山试炼外剑尊曾踏足的那块荒地了,你们若是要凑热闹,只管去哪儿吧!”   说完后,小二再度看了两人相连的袖子一眼,悄悄低声嘟囔了一句“低俗”,随后竟是一甩袖子径直离开。   盛凝玉:“……”   有一说一,联系起她顺口胡诌的身份和两人举止,这店小二倒是骂得在理。   但她还是立刻收起了本打算再给的碎银。   倒不至于和个不知内情的小二计较,只是看着谢千镜越发上扬的唇角,颇有些碍眼。   盛凝玉气哼哼的吃完了甜汤,拉着谢千镜离开,却见他用灵力压了什么在碗底。   盛凝玉斜了他一眼,倒是没有收回,冷哼一声:“作何要多给银两?可是见他骂我,骂得你高兴了?”   话虽如此,盛凝玉依旧紧紧拉着谢千镜的袖子,半点没有松开。   谢千镜任由她拉着:“他夸明月剑尊,我才高兴。”   盛凝玉拽着谢千镜的袖子,头也不回道:“夸明月剑尊的前,我之前就付过了。”   这条街道也十分繁华,人潮汹涌,周遭许多商铺酒楼,还有些沿街叫卖的吆喝,走街串巷的嬉闹,颇有些市井之气。   谢千镜慢慢道:“还有一句。”   盛凝玉侧过脸,头顶的步摇一晃:“那一句?”   谢千镜轻轻一笑,意有所指:“低俗。”   盛凝玉:“……”   她立即松开手,却在同一秒被人握住了手腕。   冰凉的指尖摩挲着她腕上的伤疤,一路滑入了她的指缝,紧紧相扣。   谢千镜几乎是瞬间没了笑意,目光沉沉的凝着她,却又在她回望的顷刻弯了弯眼,眼底毫无阴霾。   “人多。”谢千镜温和道,“不要松手。”   人潮熙熙攘攘,唯独他长身玉立,笑眼弯弯,若冰雪被春风吹拂而融的一瞬。   盛凝玉蓄意的气根本发不出来,只好无奈道:“外头也就算了,里面我总是丢不了的。”   说着话,两人恰好停在一家糕点铺前,盛凝玉循着叫卖声看去,不等她开口,谢千镜已从善如流的付了银钱。   周遭叫嚷嬉闹声不绝于耳,捧着的糕点氤氲着沸腾的蒸汽,模糊了时光,恍然间,好似未曾时过境迁。   谢千镜看了一会儿,轻轻道:“好吃么?”   盛凝玉神色如常:“应当还是以前的滋味吧。”   她灵骨不全,仍旧是吃不出味道的。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买一份。   眼见谢千镜似乎要再次开口,盛凝玉眼疾手快的塞了一块到谢千镜的唇边,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如何?”盛凝玉刚问出口,就自觉不对,自己先笑了。   “是我想多了,你以前是谢家菩提仙君,都没出过几次家门,更何况踏足凡间,必然都是有要事在身。想来也不会对这些吃食感兴趣——”   “吃过。”谢千镜慢慢道,“比以前的味道淡了些。”   盛凝玉半信半疑:“以前?你真的吃过这个?你还吃过什么糕点?”   山海不夜城中日光永不消散,暖洋洋的,舒服得好似泡在一层极为稀薄的灵力之中。   盛凝玉与谢千镜漫步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怎地,她神使鬼差的开口。   “我以前吃的糕点都很甜,我一直喜欢吃极甜的东西,一碗灵药汤都要佐三块糖糕。宗门里没人受得了我的口味,师父和原老头说我吃得玩意儿甜得发腻,令人发指。大师兄说‘丹修还研究什么毒丸啊,来我师妹的餐碟里取取经不就好了’。原师兄说,‘师妹,你是端了蜂族的老巢么?’”   其实不止是甜的,盛凝玉想。   与剑阁清雅不同,盛凝玉的爱恨从来很浓烈,与之相应的,她的口味也极端的很。   盛凝玉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蜜花糕与灵花蜜水,但因修仙之辈不重口腹之欲,除却……除了一人会纵着她外,其他人对这些吃食之事,都兴致寥寥。   思及此,盛凝玉不免叹了口气:“就连凤小红都受不了,一度怀疑我被人下了药,灵窍堵塞,这才变得口味奇异,拽着我就要去药宗解毒。”   谢千镜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长长的睫毛翕动着细碎的日光。   如乍暖还寒的雪,薄如蝉翼的寒眼看就要消散。   “……那时候,也只有二师兄纵着我了。”盛凝玉望向远处,杨柳依依,风光无限好。   “他会亲自下厨给我做糕点,特意加了五倍的糖。当时小师妹不慎吃了一块,差点没呕出来。就连大黄都受不了,吃了一口就满院子的跑,还要‘嘎嘎’的乱叫吗,闹得人仰马翻。”   说着说着,盛凝玉又叹了口气,实在说不清心头的情绪。   “二师兄做的糕点,特别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她想起了那日与二师兄的擦肩而过,她将被召唤的清规剑递给了二师兄,却堵着一口气没看他,也未曾多做停留。   原老头曾说过,她二师兄并非简单人物,可也没给出任何证据。至于大师兄和其他所有人,都认为二师兄绝不会害他。   盛凝玉……盛凝玉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该不该细想,该不该怀疑。   盛凝玉有些走神,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几步,却手腕一沉。   “谢千镜?”   她转过头,诧异的看向了身后停驻不动之人。   谢千镜不知何时没有了笑意,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丝毫情绪,平静得犹如不可见底的深潭。   日光依旧暖如薄纱,只是如今却   再化不开他周身的寒。   以及,那骤然涌动起的魔气!   盛凝玉心头一紧,当机立断布下隔绝阵。   她顾不得会带来的疼痛,双手紧紧反握住谢千镜的手腕,微微仰起头,紧盯着谢千镜的双眸,喝止道:“谢千镜!停下!”   若是修士便也罢了,可此处凡人密集,他们可受不住一丝半点外泄的魔气!   尤其是谢千镜身上这样浓郁的……绝不可逸散!   果然还是该再小心些。   盛凝玉心中暗自懊悔。   她早前就注意到,自从进入山海不夜城后,谢千镜整个人分外沉默,好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准备好了她想要的一切,予取予求。   她要喝甜汤,谢千镜就坐下。她需要银子,谢千镜就放在袖中。   就连她蓄意挑起的争吵,谢千镜都没有继续下去。   可偏在此刻——   “二师兄,容阙,无缺公子。”   谢千镜眼睫低垂,用一种机械的、平静的语调,缓慢地开口。   “我记得你早前的佩剑名为‘无缺’,名扬天下的神剑‘月无缺’,哪怕陨落在弥天阵中,也有无数人对一小块残骸趋之若鹜。人人都道,此剑与你‘明月剑尊’之称恰好相配,是天道奇运,也是天作之合。”   微风轻轻吹拂,面前人抬起头。   早在盛凝玉开口时,谢千镜就收起了周身逸散的魔气。如今,他甚至再度弯起了唇角,乌发如瀑,弯唇如血,端的是衣服出尘仙人之姿,看起来更是好脾气极了,半点没不似传言中暴戾无常的魔界之主。   只有那骤然抬起的眼中,能窥见汹涌而起的疯狂,似掀起了滔天巨浪。   偏偏此人的唇角却向上扬着,语气也十分平静,好似真的只是在简单的发问——   “盛凝玉,现在就连糕点,也是他给你的最好了,是么?”   作者有话说:翻译:盛九重,你爱我还是他[爆哭](bushi) 第84章   盛凝玉愣了愣,倒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盛凝玉”这三个字。   她早前便发现了,谢千镜喜欢在旁人面前唤她“九重”又或是“九重儿”。   这个称呼,凤小红有时候也喜欢,但因涉及那些张扬到自负的幼稚年岁,盛凝玉每每听见,都要气急败坏的阻止。   至于其他人,都更习惯叫她“明月”。   第一次听见谢千镜叫她“九重”时,盛凝玉还愣了愣,只因为原道均的夫人——她的婶娘以前也喜欢这样唤她。   而谢千镜这样叫她,盛凝玉也爱听,所以就任由他去了。   九重九重,一声一声,好似真的可以带她回到那个只需承欢膝下,无忧无虑的年岁。   大抵是察觉到她的心意,谢千镜愈发喊得顺口,所以“盛凝玉”这个大名,反而极少从他口中说出。   甚至盛凝玉可以说,无需看谢千镜的神情,也无需管他的语气,无论何时何地,只有在他连名带姓的叫她时,才是真的有了情绪上的波澜。   论起来,这次还有魔气横生,当真是这位雪塑玉雕似的菩提仙君,极为少见的情绪外露了。   但是为何呢?   盛凝玉抬头,对上了谢千镜的双眸。   不知为何,她心头没来由的一阵慌乱,甚至极为罕见的出现了一种近乎仓惶的情绪。   错的!   不是……   ……错的,错了……   有什么声音隐隐在心头叫喊,但总是隔了一层,盛凝玉无论如何努力,都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那迫切到近乎力竭的声响。   盛凝玉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极为用力,指尖近乎沁出血,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腕间不可退去的伤疤又开始疼痛,这种疼并非仅仅停留在表面肌肤,而是深入骨髓,蔓延经脉的疼,天翻地覆,好似万蚁啃食。   风声不见,春色不见,日光不见。   有那么一刻,盛凝玉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棺材里。   说来可笑,枉她盛凝玉自诩“剑意拏云志,人间第一流”,可真正被困在棺中时,她亦曾有过怨气滔天,满心愤懑。   怨天怨地,怨人间不顺,怨世情冷暖,怨道途坎坷。   何曾及时,在清醒时,盛凝玉以为自己会化为厉鬼,后来,她却又觉得,做个厉鬼也不错。   做了厉鬼,就能出这个棺材。凭她的悟性,统一鬼界,号令群鬼,完全不在话下。   到那时,她仍旧能为自己报仇。   那时候,盛凝玉怀疑的人有许多,上到凤潇声宴如朝褚季野等人,下到剑阁里的守卫,都被她在脑中过了一遍。   只是后来,盛凝玉什么都不想了。   那些贪嗔痴、怨憎会,那些爱恨纠葛、亏欠与愧疚——   所有的情绪都被隔绝在棺材之外。   而棺材里的人,只需要记住三个字。   【——盛凝玉。】   在那能将人逼疯的寂静之中,她曾一遍一遍地在棺材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覆盖在所有的爱恨情仇之上,写到指尖血肉模糊,根根木刺嵌入了指甲缝内,也未曾停下。   盛凝玉。   她以为自己已然想起了一起,但——   “算了。”   似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凉薄的温度落在了她的脸上。   砰!   盛凝玉反应极快,她反身将此人抵在树上,她似乎忘了自己腰间已有佩剑,仅仅只用了双手。   她重重喘息着,显然仍未回复,动作却凶狠无比,径直将触碰自己的东西牢牢困在了方寸之间。   那人也没有挣扎,仍由她动作,就这样僵持许久,盛凝玉的眼神才慢慢终于有了焦距。   风声慢慢在眼前卷起,落花垂柳再度有了声响。   盛凝玉睁开眼时,仍有些茫然:“谢千镜。”   “我在这里。”谢千镜轻轻叹了口气。   盛凝玉的目光有了焦点,她仰着头,同样静静的看着谢千镜,没有任何征兆的开口:“谢千镜,你想杀我么?”   谢千镜一顿。   分明是他被她困在这里,分明是先前是她说出那样诛心之语,分明从他进入山海不夜城起,心魔就无时无刻不在耳旁叫嚣——一日不除心魔,他的实力就未曾达到巅峰。   刚才,他心中恨意更是到了极致,才没有控制住魔气四散。   可事到如今,不知为何,他又不想了。   不想,杀她。   谢千镜启唇,眸中带着些许空洞的茫然,然而在婉转的话音未出口前,手指却已曲起,轻轻的,蹭了蹭她的眼角。   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宛如春水在指尖化开。   胸腔传来刺痛,谢千镜控制不住段的蹙起眉,随后敛下眸光,笑了一声,轻描淡写道:“你不必试探我,我虽是魔,倒也没那般容易失控。”   “至于方才说得那些。”谢千镜停了一会儿,弯起唇,落在盛凝玉眼尾的指节向后动了动。理顺了她凌乱的发丝。   “左右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若是难受,就不想了,何必为难自己。”   不想了?   可是为什   么‘不想了’?   盛凝玉猛地抬起头,她大抵自己都不知道,在这一刻,她的究竟在用怎样的眼神,看向对面的人。   明明是一双清冷到近乎无情的眼眸,可又揉皱了所有棱角,茫然又仓惶,而在最深处,仍可见到世间最锐利的锋芒。   “谢千镜。”盛凝玉抓紧了他的手,贴在了唇边蹭了蹭,果不其然,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涌入鼻尖。   他在流血。   “你在说谎。”   盛凝玉拢着他流血的指尖,短促的笑了一声,侧过脸,意有所指道,“你说的话,和你心中所想,没有半点一样。”   说什么“微不足道”,说什么“何必为难”。   但他早已情难自控,甚至在情绪翻涌之下,堂堂魔界之主已是控制不住魔气,甚至伤了自己。   分明这样在意。   又为何不说?   “还有,自从入了这山海不夜城,你身上的魔气一次比一次更重。”   盛凝玉偏过脸,吻过他流着血的指尖:“刚才提及的那些事,是你不愿告诉我,还是你也不知道答案?”   微风拂面,莺飞草长,人间盛景一如当年。   谢千镜动作一滞。   “盛、盛师姐!”   一道惊喜到近乎语无伦次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而比这道声音更快的,是一道卓然而起的剑光!   这道剑光来势汹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腔杀意,直冲谢千镜的后背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骤然翻身,一跃而至谢千镜身前,抽出了腰间长剑,刹那间,微风停滞,日光凝结,一切的一切都无限放慢,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直到一声剑啸长鸣!   盛凝玉手持木剑,卷起漫天日光,呼啸而去,那人的反应同样不差,只见她长剑出鞘,毫不畏惧。   两人交手,招式变化间,裹挟着阳光的剑意化开,如水雾般纷纷扬扬散在空中,如雨落下,和光同尘。   不过须臾,同时收剑。   盛凝玉眯起眼细细打量着来人。   来者看着身形,应当是个女子,一身棕灰色的宽松道袍,面容上覆着最普通不过的铁制面罩,衣着得体但寻常至极,看不出任何神异之处,也与盛凝玉曾经的故人旧友没有半分相似。   还有极其厉害的剑法。   干脆,狠辣,没有一丝的花样,没有任何情感,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为了取对方性命。   盛凝玉颔首致意:“阁下身手不凡。”   灰衣人嗓音粗劣,宛如石子磨砺:“剑尊大人风采依旧。”   竟是认出她身份的人。   盛凝玉微微蹙眉,瞥了一眼蒙面之人身旁面色焦急的少年。   金献遥。   这小家伙不跟着阿燕姐姐一起,怎么突然陪在这样一个危险的人身旁?   盛凝玉心思流转,主动收起剑:“阁下剑法卓绝,我却并不相识,想来未曾与阁下结果仇怨。”   “剑尊大人不认识我,我却闻剑尊之名已久。”   灰衣人同样利落收剑,姿态淡然,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潇洒:“半壁宗,艳无容,幸与明月剑尊在此地相逢。”   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   金献遥左看看,右看看,一面拉住了艳无容的袖子,目露恳求,一面扭过头对着盛凝玉惴惴不安道:“盛、盛前辈,是我身上带着姐姐的令牌。”   盛凝玉的面容早已做了遮掩,能认出她,也是靠着身旁的金献遥身上留有宗主香别韵的令牌。   果然。   哪怕方才已有猜测,如今当真被对方确认时,盛凝玉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叹。   她对金献遥摇了摇头,玩笑似的开口:“放心,我们当真打起来,也不会伤了你的。”   金献遥急得快哭了:“盛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   艳无容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动作温柔极了,气势也顷刻间软了下来。   “好了,阿遥莫怕。我与你盛前辈开玩笑呢。”   盛凝玉面上仍挂着不着调的笑,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却再度叹息。   这样漂亮的剑法,这样利落的为人,但凡换个身份,依照盛凝玉的脾气,都一定要上去结交一番。   可偏偏是艳无容。   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的前道侣,那个被她的师妹宁骄害得家破人亡,差点丧命的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   造化弄人。   哪怕是剑术再相投,哪怕是性格在相合,可在这世上,今生今世,她们俩个,都做不了朋友了。   在盛凝玉叹息时,艳无容亦在打量她。   明月剑尊,盛凝玉。   艳无容早先便听说过这位明月剑尊的名号。   那时候的盛凝玉还是个刚入剑阁小弟子,她也与那时的道侣祁白崖讨论过此人。   “性格跳脱,天赋卓然。”   彼时新婚燕尔,两人关系正好,艳无容玩笑道:“比起你如何?”   祁白崖不想在道侣面前丢了脸,还思索了一阵,最后还是不甘的承认:“如今自然半点比不得我,可她之天赋实在骇人,我远远不及。”   “一个不足双十年华的小姑娘,竟能让你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眼见新婚妻子笑倒在他怀中,祁白崖半真半假的气恼道:“是啊,我的天赋连个孩童都比不得,阿容,可是嫌弃我了?”   那时候的艳无容笑得天真娇俏,一张明媚的脸上毫无阴霾,温存道:“他人如何,干我何事?婚约灵契已成,今生今世,与我并肩而立者,只有你一人。”   “我心亦然。”祁白崖吻了吻她的发旋,“唯你一人而已。”   ……   唯你一人。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了。   艳无容扯了扯嘴角。   往事没有令她的眸光有半分松动,倒是如今盛凝玉的模样,勾起了艳无容几分好奇。   经历了巨变后,艳无容也听许多人说起过盛凝玉。   有人骂她行事无格、性情乖张,如混世魔头。有人赞她潇洒皎洁、不拘一格,似空中明月。   不过那时候,她已是“明月剑尊”,无论是贬她还是赞她,都绕不开她的剑。   艳无容知道自己识人不清,也懒得去细究这位传闻里拥有无数纠葛的明月剑尊到底是何等性情,唯有一点,她如今已经确认。   盛凝玉的剑法当真漂亮。   不同于她只为了杀人所练的剑,盛凝玉的剑破开万物时如雷霆霹雳,剑势回环间,又如春风化雨,动静之间,收放自如,变幻莫测。   曾经的天骄榜第一,名副其实。   艳无容看过了人,本打算离开,然而就在转身时,忽然听到一声笑。   艳无容停下了脚步:“你笑什么?”   “我笑艳宗主行事磊落。”盛凝玉笑吟吟的看着艳无容,对上她的目光后,忽得语调一转,“却也不够磊落。”   艳无容冷笑一声:“剑尊不必故弄玄虚,你师妹犯错之时,你已不在凡尘,我日后行事,不会牵连旁人。”   盛凝玉道:“我信得过艳宗主的为人,这也是艳宗主的磊落之处。”   山海不夜城有祁白崖,周遭的青鸟一叶花更有风清郦坐镇。   两位协同联手,艳无容还能进入城中,必定是做足了准备。   而她原有光明正大的在她面前出现,乃至于交手,这是身为剑修的磊落。   于情于理,盛凝玉都敬佩她。   艳无容嗓音更冷:“既如此,剑尊更不该口出狂言。”   “是么?”盛凝玉漫不经心地接话,“我倒觉得,艳宗主不该背后出手,偷袭他人。”   她看着面带笑意,似乎只是在随口闲聊,可这一字一句间没有任何退让,是做足了心思要为身旁人讨个公道。   而立在她身边那人……   不等艳无容再细看,那人有所察觉,投来了一眼。   静如深渊,冷入骨髓。   仅仅一眼,艳无容心头蓦地一寒!   此人绝非善类!   艳无容这下是真的起了心思,她推开金献遥,喝令其速速离去,旋即脚步一转,对盛凝玉,咬着每一个字音,慢慢道:“我方才是循着魔气而来。”   盛凝玉面不   改色:“原来如此。”   艳无容顿了顿,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只道:“剑尊大人,莫要养虎为患。”   先前,她只以为是个寻常魔族。   可如今再看,此人深不可测,怕是身份不同寻常。   养虎为患?   盛凝玉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谢千镜,恰对上对方的眼神。   清冷冷的,又在与她目光相接时垂下眼,温柔一笑,宛如晚霞落下,池边红莲初绽,漂亮得惊心动魄。   比起老虎,更像一条伪装成狐狸的毒蛇。   但实在漂亮,漂亮到盛凝玉在脑子里翻了又翻,愣是找不出一个比谢千镜更合她心意的人。   盛凝玉:“唔,也无妨。”   不管他到底瞒了自己什么,这样漂亮的脸伴随身侧,实在令人身心畅快。   艳无容:“……”   也、无、妨?   饶是艳无容这些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身养性,此刻都有些破功。   这算什么回答?   艳无容冷冷打量着谢千镜,勾起唇角,笑声苍老又嘶哑:“剑尊大人,我当年亦是这么想。”   “男子,与之玩玩也就罢了,不可动真心。”艳无容一手按在剑柄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警惕,“剑尊大人名声赫赫,如今历劫归来,更是修仙界中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傀儡之障在前,魔种阴谋在后,重重迷雾,无一可不妨。剑尊大人切勿冲动,反落入他人迷障。”   她这样针对谢千镜,谢千镜也不言语,只是立在盛凝玉身侧,像是一尊不会言语的玉雕。   气氛紧绷极了,艳无容更是做好了准备。   她此行前来,是为了诛杀心头迷障,一雪前耻。论起来,她理应不管这则闲事,可遇上魔气,总不能置之不理,阴差阳错,遇上了这位传言纷扰的剑尊。   盛凝玉的剑,太过惊艳。   哪怕两耳不闻窗外事如艳无容,也很难想象,有人能在经历了那样的背叛,在棺材里不见天日六十载后,还能持着一把木剑,使出这样漂亮到令人心惊目眩的招式?   更何况,盛凝玉剑法不仅是单纯的招式漂亮,更是带着股肆意疏狂、生机勃勃的漂亮。   艳无容对盛凝玉没有任何情感,但作为剑修,她实在舍不得盛凝玉的剑。   艳无容对上那一言不发的谢千镜,忽略心头异样,眯起眼:“你究竟是何人?”   谢千镜闻言弯起唇,偏头看向盛凝玉,慢吞吞的,一字一句清晰极了:“是与剑尊有过婚书灵契之人。”   艳无容一愣,下意识道:“你是褚家子?不,不对。”艳无容冷笑一声,“婚书灵契又如何?情到浓时自是海誓山盟,声声入耳。待到情消意褪,不过是一张废纸,没有半分作用。”   “你若当真对她有半分真心,就该趁此刻尚未闹大时速速离去,否则日后因你之故,连累她再度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你可担待得起?”   谢千镜抬眸,眸光平静,被这样贴脸羞辱,竟也是没有反驳。   正当气氛紧绷到近乎冰点时,突兀的出现了一道嗓音打破了寂静。   “我收回之前的话。”   盛凝玉叹息一声:“艳宗主为人光明磊落,无半点不可言说,晚辈佩服。”   连“自称”都变了,可见真心。   艳无容一怔:“你……”   “前辈,此事是我之过。”盛凝玉看了眼谢千镜,没有多言他的身份,而是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一下,“我偷了他的灵骨,骗了他的婚约灵契,害他入了魔,然后还把他忘了。”   艳无容:“……”   盛凝玉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惬意:“对了,方才与前辈对招所用的木剑,也是他亲手所刻。至于那些魔气——”   盛凝玉卡了一下。   有点难编,容她想想。   “不必多言。”   艳无容深深看了盛凝玉一眼:“你心中有数便好。”   灰衣落在地上,与空中的灰尘融为一体。   “宗主所唤,我先离去。”   宗主?那不就是阿燕姐姐么?   没想到,前脚刚和“香夫人”告别,后脚“半壁宗宗主”就到了。   盛凝玉凝望着艳无容消失的背影,转过头对谢千镜到:“咱俩这太平日子,是过不了多久了。”   从替身傀儡到千山试炼中的返场,山海不夜城里的古怪太多,盛凝玉本来想先隐匿身形,探探这城中反常之处,再去城主府取她这次千山试炼头名所奖励的那株孟婆光,送予阿燕姐姐疗伤。   盛凝玉从未忘记,为了那能隐匿她根骨的木镯,阿燕姐姐付出了多少。   她那时收下镯子,就曾想,定要帮阿燕姐姐将这心头血补回来。   孟婆光是个极为珍贵的灵药,生长于大荒山中无妄海的尽头,哪怕在云望宫,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哪怕会惹些麻烦,盛凝玉也绝不放弃。   谢千镜:“你如何打算?”   盛凝玉探出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把,感受着暖风穿过指缝,她道:“不急,能缓则缓吧。”   这城中,人杂纷乱,风起云涌啊。   ……   然而盛凝玉从未想过,哪怕她做足了准备,仍会有让她措手不及之人出现。   二师兄,容阙。   ——他不在剑阁当好代阁主,也不在九霄阁抚琴弄乐,跑来这山海不夜城里做什么?! 第85章   与容阙的再度重逢……说起来,盛凝玉都觉得太过巧合。   自那日与艳无容暂别后,盛凝玉也没了再探的心思,她拉着谢千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之前的客栈。   索性就在此处住下。   盛凝玉的相貌做了遮掩,衣着也十分普通。如今的她,不仅与传言中清冷如约月的剑尊不同,就连更早时,众人口中“跳脱张扬”的剑阁小弟子的模样,也无法窥见半分影子。   盛凝玉对着路边裁缝店里模糊的镜子瞟了几眼,又得意起来。她拉过谢千镜的衣袖,嘀嘀咕咕:“除非如金献遥那小子一样——他手里有阿燕姐姐给他的,能与我联系的符箓,不然绝不会再被人认出来的。”   谢千镜微微一笑,动作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盛凝玉一顿,到底没有挣脱。   或许,魔族当真不知疼痛?   见两人去而复归,那店小二不免有些得意。   半大的少年,什么都写在脸上,对着盛凝玉两人神采飞扬道:“客官又回来了?里边请!”   倒是不远处的掌柜,他见多识广,哪怕盛凝玉二人衣着普通,容貌也平庸,周身气度却总是透着些许不凡,心下暗暗叫糟。   这山海不夜城中修士往来,如是真遇上一两个脾气坏的大能,该如何是好?   深怕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二给自己惹事,掌柜赶忙上前,抬手对着店小二头上就是一敲:“就你话多!”训斥一句后,又赶忙回过头,“客官大度,不与这没见识的小子一般计较,二位可是要住店?”   店小二抱着头,委委屈屈的嘟囔了一句“师父”,再不敢多数一个字。   看来对于这小家伙来说,什么“修仙”什么“剑尊”,都比不上他的掌柜师父在头上的一记爆栗。   盛凝玉一眼便看穿了这把戏,她心中好笑,又不免生出了些怀念,对着掌柜微微颔首,又对被他护在身后的店小二道:“你推荐的地方着实热闹,我和我小师叔兜了半日,都没逛够。”   “不过如今乏了,兜兜转转的,看了一圈下来,还是你们客栈最让人舒服。”   她神情真挚,面上带笑,半点不曾作伪。   店小二再度被掌柜一掌拍在了后背,整个人向前俯冲了一下,恰对上盛凝玉的目光。   见她是真心赞叹,店小二莫名也生出了几分羞讷。他引着两人上楼,介绍的极其详细,将外头的酒楼和与之相连的客栈布局都介绍了一番,最后在房间门口挠了挠头,红着脸道:“客官过誉了。早上、咳,早上是我一   时激动,说话说得有些过了。”   不过……   店小二心头嘀咕,这叔侄二人,当真要住一间房么?   哪怕这房间够大,中间更是有分房隔间,但这传出去,总是不好吧?   小二自以为的偷偷打量,当然没有逃过盛凝玉的眼睛,但她只觉得好笑,心下没有丝毫介怀。   她就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先前的情绪外露,也不过是想看看谢千镜的反应。   如今虽是莫莫名其妙结识了艳无容这个不该结识的人,又隐约被牵扯进了她与山海不夜城的恩怨,不过阴差阳错,倒是从谢千镜的反应中,另有收获。   盛凝玉上下抛着店小二所赠的瓜果,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随意的开口。   “谢千镜,原来你之前就认识艳宗主么?”   谢千镜专心擦拭着盛凝玉的木剑,又在虚空中凝结出一根白线,描绘着阵法。闻言,手下动作不停:“略有耳闻。”   盛凝玉追问:“何时?”   谢千镜头也不抬:“她与祁城主相识之初,我便知晓。”   是么?   盛凝玉眉梢微扬。   被抛在半空的橘子停滞了一秒,旋即忽然袭向谢千镜的后背,速度极快,简直如短剑出鞘。然而谢千镜却头也不抬,反手一伸,广袖在空中飞舞,掀起一阵云雾。   他接住了蜜橘,稳稳放在了桌上。   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凝滞。   盛凝玉也没有半分偷袭失败的沮丧,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谢千镜,突兀的变了话题:“我虽尝不出味道,但刚才闻了闻,这橘子应该是酸极了,你快尝尝。”   分明是捉弄人的话,也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谢千镜终于抬起头,看了眼盛凝玉,有些无奈的弯起唇,微微晃了晃手中之剑,细碎的光芒摇晃着日光:“剑尊此举,实在有些恩将仇报了。”   “这怎么能是恩将仇报呢?”盛凝玉向后一倒,窝在了摇椅上,挑起眼睛笑得像是偷腥的猫,“我不过是在试探,你有没有专心听我讲话。”   谢千镜再度低下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嗓音轻柔:“艳宗主与山海不夜城城主之事天下皆知,我略知一二,有何可疑?”   盛凝玉眨了下眼,语气仍然带着惊奇:“按照常理而言,这确实不值得疑惑……可你是谢千镜啊。”   谢千镜道:“‘谢千镜’为何不能?”   盛凝玉发出一声长叹:“你那时可是‘菩提仙君’——传闻中最端方守礼的小仙君,脸都不露。就连少有几次来学宫,也是远远的带着个幂蓠。我那时觉得,你比仙人还要仙人。”   盛凝玉顿了顿,饶有兴趣的前倾身体,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怎么,菩提小仙君也会对这些俗世的八卦感兴趣么?”   谢千镜拭剑的手一顿。   他再度抬眸望去。   山海不夜城的日光总是这般明亮又浓厚,照进屋内时,宛如浮光厚水,为所过之地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盛凝玉就在那里,弯着眼看他。   她总是闲不住的,没了手上可以把玩的东西,就将自己窝在了身后的摇椅上。因为她的动作,椅子一晃一晃的,头上的流苏也随之摇动,簪饰折射的温润银辉,与谢千镜手中清冷剑光在空中交织,融成一道令人不敢逼视的光华。   这样耀眼,这样夺目,一如往昔。   就连遮掩了容貌也没用。   谢千镜想,她还一直对别人笑。   无论是与她师门有仇怨的艳无容,还是萍水相逢的店小二。   她总是这样善于讨人欢心,所有人都愿意与她言谈,与她相交。   她的剑如此,她的大道亦如此。   谢千镜轻叹了口气,他将剑递还,语气平和道:“今天的那些话,艳无容没有说错。”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盛凝玉完全没反应过来,她一愣,慢半拍才接过悬浮在空中的剑。   “你说什么?”   谢千镜看向盛凝玉,停了一秒,略略扬起唇角,形成了一抹轻柔的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出了一层淡淡的金纱,虚幻漂亮的不似凡间客。   虽然笑得这样漂亮,但谢千镜说出来的话分外尖锐,犹如洪流汹涌而至,能将人在疼痛中淹没。   他平静道:“盛九重,我早就不是菩提仙君了。”   霎时间,室内一寂。   盛凝玉睫毛颤了颤,她假装没感受到对面人周身汹涌而起的魔气,低着头,用指尖在方才谢千镜雕刻的木剑阵法上反复勾勒。   “我知道啊,你现在是魔界之主,大名鼎鼎的魔尊大人。”盛凝玉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轻松,“还是说,你也希望我同那些人一样,叫你一声‘尊上’?”   盛凝玉话音刚落,手中木剑骤然被人握住。   盛凝玉立即用灵力包裹住剑身,抬眼时,还不忘轻斥:“你做什么?这太危——”   她的话戛然而止。   盛凝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谢千镜正立于她面前。窗外,山海不夜城不灭的日色绚烂如瀑,本该是和煦的暖光,此刻却化作冰冷汹涌的洪流,穿透窗棂,如大片的傀儡丝般,尽数凝聚于谢千镜挺拔的脊背之后,根根分明又根根缠绕,几乎铸成厚重的壁垒。   而在壁垒之前,谢千镜的脸庞被日光与魔气,分割得无比清晰。   自始至终,他都隐没于这片不容窥探的浓重阴影里。   没有半分温柔。   他道:“你我都不必再自欺欺人。”   霎时间,血雾与魔气在谢千镜周身翻涌,他突然握住木剑的剑身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盛凝玉理解反向发力,然而不必有任何接触,仅仅是靠近,剑身已经在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嗡鸣。   这柄木剑由谢千镜亲手雕刻,又亲手修复,但此刻却在对它曾经的造物主表达着强烈的排斥与抗拒。   谢千镜无法让木剑更靠近自己一分一毫,显然是木剑的主人在竭力阻拦。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谢千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他抬起眼,好似在哄着不知世事的孩童:“盛凝玉,你看。”   “就如这把剑一样,修仙者与魔道之人,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哪怕如今因傀儡之障,魔族与修仙者达成了暂时的平静,但之后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   “更何况,你也发现了,在山海不夜城中,我甚至无法控制住周身魔气。”谢千镜略略松开了剑身,错身而立,淡淡道,“我知你心中已生疑虑,但抱歉,这些往事,我如今无法告知。”   见他终于不再执着用木剑劈向自己,盛凝玉松了口气,在宽大衣袖的遮盖下,张了张略微发麻的手指。   盛凝玉说:“我亦有不可告人之事。谢千镜,你若不愿说,我也可以不问。”   “装聋作哑?”谢千镜浅浅一笑,“这可不是你盛凝玉的处事风格。”   盛凝玉握紧了剑柄:“我——”   “九重,事实如你所见。”   谢千镜垂下眼帘,遮住眼瞳中翻涌着的疯狂,“艳无容对你的警告没有半点错处。修魔之人的结局往往如此,丧失对自身的控制,沦为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魔物。”   这确实是横跨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盛凝玉沉思了几秒,努力在脑中扒拉了一下在清一学宫和大师兄那里了解到的知识,几许后,眼前一亮:“不!谢千镜,还有一种办法!”   “斩心魔,你可以斩心魔!我想起来了,魔修里有斩心魔一说,只要你斩断心魔,从此以后,就在不会被——”   话音未落,谢千镜突然一下转过头。   随着他的动作,日光完全的照射进来,肆无忌惮的大片散落。   落在她衣袍扫过的地面,落在她袖口落在的木镯,落在她依靠着的摇椅,落在她垂落在肩的发丝,落在她弯起的眼角,落在她扬起的眉梢。   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也落在了他的眼中。   好似只要她一弯眉,一倾身,刹那之间,就可让天地生春,日夜得辉。   谢千镜扯起   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法被认作是笑意的神情。   他轻声道:“很难。”   盛凝玉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谢千镜笑了出声,他抬手抵住了眉心,使得周身魔气淡了些许,而后蓦地倾身凑上前。   盛凝玉下意识后仰,左边扶手被谢千镜撑住。他俯下身,瞬间,两人呼吸相互纠缠,如消融的冰雪般融在了一起。   谢千镜似在凝视着她,目光却有些空。他仿佛要透过日光看清什么,几许后,复又抬起手,隔着不存在障壁,沿着光晕,虚虚勾勒着她的面容。   “盛凝玉,我试过了很多次了。”   带着凉意的呼吸落在脸上,盛凝玉不及反应,就听谢千镜在耳旁,一字一句的轻轻开口,似怨似叹。   “斩心魔,太难。”   本该十分严肃的话,被他这样说出来,简直和撒娇一般。   盛凝玉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想。   能让谢千镜都说出“难”字的,他的心魔,到底是何怪物?   盛凝玉苦思冥想不得结论,她已知谢千镜心结在此,也不愿再度触动,想着想着,又被谢千镜吸引了目光。   他拾起了方才被盛凝玉投掷而来的蜜桔,学着她的模样上下抛着。   盛凝玉看着看着,蓦地笑了出声。   “方才是我错了。”   盛凝玉握着手中木剑的剑柄,弯起眉,“你我都曾经历大难,侥幸活下来,自然凡事无不可为。”   连魔尊都可以上下抛着橘子玩,当年的小仙君听个红尘轶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千镜仍是站在那里,交错如利刃的光影在他脸上变换,他静静地听着盛凝玉的话,一言不发。   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浮尘悬在空中,在光芒里,慢吞吞的飘摇落下。   盛凝玉注视着谢千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饶她往日嬉笑怒骂,成日招惹是非,亦曾被清一学宫之人骂过“油嘴滑舌”,此刻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说得太重,难免再度掀起已经成茧的伤痕。   说得太轻,又好似不曾在意他所经历的疼痛。   两人隔着浮尘对视,分明无一物,却又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最后,盛凝玉先开口,慢慢的,好像用尽了力气般的郑重。   “那些人、那些话,从来干扰不到我分毫。谢千镜,我从不在乎这些。”   盛凝玉不在乎谢千镜是不是魔族,不在乎他转变的性格,也不在乎他到底是否真心想杀她。   自始至终,她只在意,谢千镜是否在她身侧。   她敛去了所有的笑容,说得坦坦荡荡。   正如昔日一般,从头到尾,她其实都没有变过。   透过温暖的日光,谢千镜望向她,须臾,却是再次笑了。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他笑吟吟的看着盛凝玉,漂亮的像是一尊玉雕雪塑的人偶。   可随着这句话被吐露,谢千镜的脸上又慢慢淡去了笑意。他略微蹙起眉头,似叹息,似不解,好似自己都不明白心中所想,究竟为何。   但在他想明白之前,话语已经吐露。   “——可是,盛凝玉,我好像是在乎的。”   他似乎在乎,但他在乎什么呢?   分明之前早已有决断,要将她死死困在身边,无论是故友还是师门之人,都不让她再多看一眼。   可为什么,到了这山海不夜城的时候,他反而退却。   魔族不该如此。   不等盛凝玉反应,谢千镜已垂下眼:“我有事外出一趟,你若要出门,不必等我。”   尾音轻飘飘的落下,那抹身影几乎是瞬间融在了空气里。   没再给盛凝玉阻拦的机会,谢千镜离开的彻底,房间里只剩下一抹幽然的香气。   依旧是当年阿燕姐姐调制的那一味香气。   盛凝玉嗅了嗅,原本板起的神情一寸一寸松动,而后忽得凝成了一抹笑。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谢千镜在意的,是这个。   他先前伪装的那样温柔无害,好似能包容一切。何曾及时,盛凝玉几乎错觉,面前之人根本不是什么魔界之主,仍是昔日里那个端方知礼到一板一眼的小仙君。   而现在,谢千镜主动将一切戳破,坦然流露了他身为魔的那一面,盛凝玉不仅没有心生退意,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说他不是昔日里那个温和知礼的小仙君了,难道她还是那个众人口中如月皎洁的明月剑尊么?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昔年昔日的许多情绪,如今想来都已经淡漠。那些原本以为会地久天长的情谊,那些曾经的豪言壮语,也在时光细碎的打磨中,变得不成样子。   凤潇声、风清郦、宁皎皎……许多人都变了。   然而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哪怕在她压根没想起,那位曾经让明月剑尊动心的菩提仙君时,盛凝玉已经再次喜欢上了谢千镜。   皎洁的明月剑尊,可以配无垢的菩提仙君。   而灵骨尽失、记忆破碎的盛凝玉,和名声狼藉、背负谜团的谢千镜,也十分相配。   想通了这一切,盛凝玉又放松下来,她几乎迫不及待要将自己的结论告知,却在之后一连七日,都没有在看见谢千镜的踪影。   不过好消息是,在这七日里,盛凝玉走街串巷,玩着玩着,倒是真的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首先,是“山海不夜城”这神奇的由来。   据说是祁白崖改的阵法,主阵就在城主府中,据说是化用了此处天地灵力,故而盛凝玉感觉的没错,空气中,确确实实的有稀薄的灵力。   其次,是青鸟一叶花的消息。   据说千山试炼后,青鸟一叶花弟子闭门不出,全宗戒严,未曾再去清一学宫,反倒是派人前往了城主府,似乎在商量什么。   其余繁杂消息各异,有说什么吞星秘境也会开启的,有说什么八卦轶事的。而这其中,最让盛凝玉在意的,莫过于祁白崖的身体。   据传言,这位城主的身体着实差得很,借用那卖果子的老太太的话来说,就是——   “和小姑娘你的脸色哟,都差不多哩。”   得了,那是真差。   盛凝玉坐在三楼的角落里,这家酒楼内部是回字形,而这一处座位,左边是三楼的栏杆能看到酒店内中心,右边是对着街景的窗户。   那店小二确实给她留了个好位置。   盛凝玉靠在栏杆上,望着下方,百无聊赖的想,如果她现在和祁白崖打起来,不知道有几分胜算?   首先么,同样都是脸色差,祁白崖长得实在不如她好看。   此为一胜。   其他的么,有她的剑在,二胜三胜……胜胜不息。   盛凝玉一边漫无边际的畅想,一边探出灵力,观察着这间酒楼。   先前并非她说谎,这家客栈确实很好。不说最豪华,但起码宽敞,地理位置也好,内外的住宿与酒楼联通,人来人往,足够热闹。   “你可曾听说?那半壁宗的宗主竟然来了我们这山海不夜城!”   “什么?!不是说半壁宗与我们城主有仇,绝不踏入的么?!”   “诶呀,你说的那位是前   城主夫人——是半壁宗的代宗主啦!我说的这位啊,可是正儿八经的半壁宗宗主!”   “一手建立半壁宗,又神龙不见首尾……这位绝对是个人物啊,如是她们当真要为当年之事讨要一个说法……”   旁人再度说起那些八卦,盛凝玉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她只捕捉到了一个关键。   阿燕姐姐竟然也到了山海不夜城?   难道也是为了艳无容前辈的事?   盛凝玉支着下颌,临窗眺望。   “你说,若是半壁宗闹事……”   “怕什么?我们还有青鸟一叶花庇佑,听说他们已经派人驻扎城主府了。”   “原来如此,可算安心了。”   “安心什么呀!我就有个朋友亲眼所见,上一次那些宗门齐聚的什么试炼里,那青鸟一叶花的掌门受了伤,如今怕是自顾不暇呢!”   “嗐,这有什么?你们可别忘了我们如今的城主夫人出身何处?”   众人一顿,随后瞬间眼睛一亮。   “对、对!还有剑阁!”   “可不是么!”凡尘之人不知那些师门龃龉,只剩下羡慕和自豪,,“我们城主夫人,可是传闻中那位剑尊的师妹呢!”   “那可是明月剑尊啊,天上地下,无人能及的存在!”   楼上楼下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众人再度大笑畅饮起来。   快活极了。   角落里,盛凝玉津津有味的听着。   她如今收回了些许灵骨,恢复了部分修为,说不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收纳小小客栈酒楼中的言语还是不在话下。   一边听着,盛凝玉的目光飘逸,懒散地落在楼下街巷往来的凡人身上。   那些正在闲谈之人怕是想不到,昔日传言中明日剑尊的锋芒,已被悉数收敛,只余下一身洗尽铅华的沉寂,就坐在这酒楼之中。   不过阿燕姐姐亲自出马,来了这山海不夜城?   她先前用心头血给自己制作了可以掩藏身份的木镯,也不知如今,恢复了没有?   盛凝玉来山海不夜城的目的,真是为了传说中千山试炼头名的“孟婆光”,她想要以此赠予香别韵,却没想到,对方先她一步,到了这山海不夜城中。   是为了艳无容前辈,还是另有别的缘由?   然而就在盛凝玉思考要不要去找阿燕姐姐时,楼下再起喧嚣。   这喧哗起初如蚊蚋,她并未理会。直到一楼楼底一丝粗糙的灵力忽起波动,盛凝玉才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点,终又按捺下去。   算了,盛凝玉吐出一口气,大师兄特意嘱咐过的。   如今身份不同,加之山海不夜城局势复杂,她不便多管闲事。   “……你这破店,也敢用这等劣酒糊弄本仙?”那身着锦袍的修士声音张扬,一脚踢翻了身旁的长凳,那店小二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来不及反应,竟是没有躲避,生生挨了一下,痛得踉跄后退。   “仙长息怒,小的这就去换……”   盛凝玉垂下目光,向一楼楼中望去。   那位前几日还与她交谈,赠送过她瓜果的店小二此刻再没有了之前的神气,正忍着疼痛连连作揖,脸色惨白。   “换?”位于店中心的壮汉嗤笑,身上再起灵力波动。   他的目光一转,越过店小二,扫过柜台,落在了躲在其后簌簌发抖的小姑娘身上,咧开了嘴。   “那是你家妹子?叫她出来,方才就是她撒了老子一身酒!”壮汉修士嚷嚷道,“让她给老子斟酒赔罪,此事便作罢了!”   店小二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还是掌柜的匆忙而至,连连拱手:“仙长宽容,这些小的不知礼数,小人来给您赔罪……”   好标准的闹事反派。   话本里撑不过第三页。   盛凝玉收回眼,心想,山海不夜城里的修士不至于如此贫乏,光是她刚才探查,就有许多灵力涌动。   不必她出手,自有人料理。   果不其然,方才闲谈的那几人中,有几个互相试了试眼色,正打算出手时,却又听嚣张的声音响起。   “哼,你可知你眼前人是谁?”   壮汉修士倨傲地扬起下巴,声音响彻大堂。   “小爷我乃明月剑尊门下之人!能得我垂青,是你们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这声音响彻店里,连凡尘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角落里有人低声疑惑:“明月剑尊?不是说她早就已经……”   “嘘!噤声!”   那人身旁的客人了慌忙制止,声音带着敬畏与恐惧,“你还没听说吗?剑尊她死而复生,就在不久前的千山试炼中揭穿褚家弥天之谋,而后又剑斩褚家家主,力挽狂澜!——此事早已传遍天下!你休得狂言!”   “明月剑尊”四字如重锤,让打算出手的修士偃旗息鼓。   他们对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   其中一位修士清了清嗓子,道:“汝言及明月剑尊,可有证据?”   那壮汉修士大笑,当即亮出了一个陶偶:“其上有明月剑尊所书,可否证明?”   瓷白色的陶偶已经陈旧,模样并不起眼,街边随处可见。   发问的修士皱起眉:“你这东西——”   话音未落,壮汉修士忽然把陶偶翻转!   只见那陶偶身后,赫然写着什么,但比之更快的,是蓦然而出的磅礴剑意!   盛凝玉脸上的神色彻底淡下。   旁人没看清,但她看得分明。   一个大大的“骄”字。   这是她昔日赠予小师妹宁皎皎之物。   发问的修士脸色发白,彻底坐下,不敢再发一言。   先前那些“受人庇护”之语,乃是受城主祁白崖之命传出,为了稳住城中人心罢了。   至于其中真假……   不说别的,自家城主夫人和明月剑尊的关系,凡尘人不知道,他们修士还能不知道么?   这可又是一场夺夫之仇啊!半壁宗代宗主至今深恨,那剑尊被棺材压了六十年,心中能半点无怨?   哪怕往好处想——当年大荒山被封之事全是褚家手笔,与城主夫人无关。可是如今剑尊能一剑斩杀褚家家主,说不得就能为了门下之人,一剑捅死他们!   相比之下,不过一个不知名姓的店小二……舍了,也就舍了罢。   几位修士彼此交换了眼神后,悉数收起灵力,作壁上观。   掌柜的也劝不住,被一掌推开,店小二眼睁睁看着壮汉修士到了自己眼前,彻底失了反抗的勇气。   他绝望地抬眼,恰好望见二楼角落处凭栏的那位客人。   他记得,大约九日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客曾与他闲聊,说起过几句明月剑尊的旧事,那时,他甚至仗着对方脾气好,胆敢甩了脸色。   但如今一想,这些修士哪里是他能惹得起的?   或许,早在那日,他便该死了。   浑浑噩噩间,一个微末的念头在店小二心底升起。   “要是……要是爷爷口中那位剑尊大人,真的在就好了……”   不对。   眼前人,是剑尊大人的门下客。   店小二拦在妹妹身前的手没有放下,眼中的光芒却已然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楼上的盛凝玉已经气笑了。   陶偶便罢了,怎么在场诸人都默认,她盛凝玉收了这么个仗势欺人的“门下人”?   不过这样也行。   大师兄啊,盛凝玉想,我这是“清理门户”,绝不算“多管闲事”,也不算“意气用事”了吧?   而且……而且那店小二还送过自己橘子,这也是有了因果了!   这么一想,盛凝玉又瞬间高兴了起来。   于是就在壮汉修士嬉笑着拔出剑,打算挑开女子肩头衣衫的刹那,一道微光自二楼掠下。   不是多么绚烂的剑虹,甚至没有丝毫灵力,只是一道剑光。   可偏偏这道剑光又极为不凡。   它与山海不夜城的光晕交织,凝练到极致,快得超越视觉的极限,冷得割裂空气。   “嗤——”   壮汉修士的手僵在半空,袖袍被   齐整地削去一截,他呆呆的扭过头,断口平滑如镜。一道血线缓缓自他的肩膀处浮现,不深,却在几秒后,让他整个手臂如风干的枯枝般碎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满堂寂然中,壮汉修士的惨叫响彻酒楼。   所有人怔怔地看着那缕微光翩然回转,化作一柄木质的长剑,落入三楼一只白皙的手掌中。   手指修长,腕中纤细,然而比起这些,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腕上交错而生的疤痕。   深浅不一,可怖骇人。   在场所有人的脑中一片恍然,那些修士同样如此。   比起常人,他们想得更多。   这些疤痕——光是一道,就足以让那些心志不坚之人去了半条命,哪怕再如何,也撑不过三道。   如此数条,竟然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可是这些疤痕的主人却半点不以为意,她的胳膊仍旧伫在栏杆上,撑着脑袋,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懒洋洋地开了口。   “这位兄台,剑,可不是你这么用的。”   这声音音色清冽,语调却极其慵懒,好似方才仅凭一道无灵力的剑风就断了一人手臂,对她而言,只如拈花沾叶,不值一提。   这样深不可测的剑修……   零星有几个念头在修士们的脑子似是而非的冒出,可他们半点都来不及想。   只因为此时此刻,所有人脑中都被一物填满。   ——剑。   又或者说,方才的那一招剑势。   如何形容?没有任何华丽的花样,连剑锋都未曾喧嚣袒露,那一招似乎仅仅只能说是“快”。   可是所有亲眼目睹的人,都知道,“快”这一字,远远不足以形容此间所见之惊鸿。   剑风所过之处,皆俯首称臣。   此时此刻,终于有修士反应过来,颤抖着唇,吐出的话语,几乎不成调:“她、难道她是……”   “还有啊。”   盛凝玉离开窗边,走到三楼栏杆后看了几眼,翻身一跃,落在了壮汉修士身旁。   她蹲下身,用帕子包裹,拾起了那个陶偶,仔细打量。   陶偶本就易碎,又被这样快的剑风擦过,无可避免的有了裂痕。   恰如人心。   盛凝玉垂眸看着掌中染了血色的白瓷,语调依旧平静,字字如冰珠碎落玉盘。   “我怎不知,自己何时收了你这个……”盛凝玉顿了顿,上下看了看浑身是血的修士,神情没有半分波动,竟是牵起唇笑了一下,语气中却含着不可查觉的冷意。   “——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蠢物。”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她……她真的是——   “剑尊!”一个修士抖着嗓子,用全然变调的语调尖叫,“您是明月剑尊?!”   是明月剑尊盛凝玉!是她!一定是她!   她竟然在此!   底下的壮汉修士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嗬嗬”的咳着血,完全说不出话来。   盛凝玉却已无意纠缠。   她手腕一翻,长剑隐没,方才一瞬的锋芒毕露仿佛只是幻觉。   “这几日多谢关照。”盛凝玉看向底下呆呆的店小二,斟酌着语气,商量道,“人我会带走,这地上怕是要麻烦你处理……”   “剑尊!多谢剑尊大人救命之恩!”   店小二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跪下,砰砰的磕着头。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剑尊大人的,来生做牛做马——”   “停停停,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和你什么来生。”盛凝玉语气古怪道,“我已经和人许过来生了,我只和他许诺的。”   店小二“啊”了一声,呆呆道:“那我、我没什么可以给的了……”   他就是个跑堂的小人物,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可以给的呢?   盛凝玉洒脱一笑:“你说报酬么?你早就给过了。”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了一个蜜桔,上下抛着,模样轻挑又随性,颇有些混不吝的模样,与传闻中皎洁清冷的明月全然不同。   “多谢你的橘子,可甜了,我很喜欢。快带你家人去休息吧。”   盛凝玉随意安抚了几句,不必她再动手,地上躺着的那位,早被酒楼中的那几个修士拖到了一旁。   看来没她什么事了。   盛凝玉转身便欲从后窗离去,却再度被人拦住。   “敢问阁下,当真是明月剑尊么?”   盛凝玉看了眼这群人,干脆利落道:“我不是。”   修士一呆,旋即心中叫苦。   他当然知道——再看了那一剑之后,无人会否认这一点。   可谁叫,城主一定要见她呢?   想起城主夫人私下嘱咐的那些话,修士咬牙道:“若您不是,在城中伤人,需要和我走一遭。”   他在赌,赌剑尊当真如传闻那样,绝不会对普通人动手。   盛凝玉反问:“若我是呢?”   修士抖着嗓子道:“城主言,剑尊大人于山海不夜城有恩,无处不可去。”   哪里来的恩?   盛凝玉摆摆手,想要绕过:“行吧,那就当我是好了。”   修士却向右一步,仍不退让:“可您的容貌与传言中完全不符……”   传言中的剑尊气度清冷,如冰塑骨如月凝魂,目光所及之处,再不敢有任何污秽出现在她眼前,唯恐亵渎。   可眼前这位……性子似乎更为跳脱?   不似剑尊明月高悬之威,倒像是个少年。   更何况,比起明月剑尊传闻中世无其二的容貌,眼前这位实在过于平庸了些。   盛凝玉当然知道,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既然如此不像,你方才又为何认准了我是剑尊?”   那修士讷讷不言。   原来如此。   盛凝玉彻底明白了,她站定在原地,饶有兴致地换了个问题:“你想让我如何证明?”   修士们齐声道:“请大人往城主府一叙!”   原来是这个打算。   盛凝玉轻笑一声。   她自有办法离去,只是有些麻烦。   而且……   盛凝玉目光落在了仍在发抖的店小二和他妹妹身上,又看了眼仍旧惊魂未定的掌柜。   她来去自由,大可一走了之,但这兄妹两个怕不是又要经历风波。   眼前这一局,显然是城主府中有人刻意设下,手段粗浅,胜在对她的了解。   不只是宁骄还是祁白崖的手笔?   亦或是二者皆有。   罢了。   盛凝玉想,对她而言只是有些麻烦,但对这间客栈而言,完全是无妄之灾。   然而就在她打算开口答应时,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突兀出现。   穿透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她的身份,我可以证明。”   客栈门口,一道雪白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眼覆白绸,长身玉立,清姿雅态,也不知站了多久。   正是她阔别已久的二师兄——   容阙。   他不在剑阁当好代阁主,也不在九霄阁抚琴弄乐,又跑来这山海不夜城里做什么?!   盛凝玉措手不及,避无可避之下,眼睁睁的看着这人缓步而来,衣袍纷飞,白绸向后飘去,犹如飞琼乍起,尽敛红尘露华浓。   那些修士哪里会不认识这位,各个拱手行礼:“容……容仙长。”   有盛凝玉在,自然不好再说出“代阁主”一类的称呼。   然而这一次,被世人称为“第一公子”的容阙,却罕见的任性无礼。   他未曾搭理任何一人,也没有半分迟疑,目标明确,越过重重阻碍,一步步走到盛凝玉面前。   容阙的神情复杂,又像是欢喜,又像是怀恋。   但唯有一点,这一切的情绪凝在一起,形成了让人绝不容错认的温柔。   盛凝玉看着容阙,抢在他之前开口,垂死挣扎道:“仙长确认,自己的师妹长我这模样么?”   这一连七日,她每日都将自己的容貌变得更丑一些,容阙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容阙叹了口气,抬起手,拭去了盛凝玉发尾沾上的一点鲜血。   “师妹又忘了,我认人,从来靠的不是眼睛。”   他温柔的笑着,点了点盛凝玉的耳垂 ,语气近乎纵容道:“在我‘眼’中,师妹一点都没变。” 第86章   盛凝玉小幅度的偏了偏头,避开了容阙的手。   日光灼灼而下,如玉仙长动作顿了顿,将手收回了袖中,轻叹了口气。   “多年不见,师妹到底是与我生分了。”   言罢,他转身朝向那群修士,覆在眼瞳上的白绸随着动作飘了起来,宛如一树摇落的玉簪花。   容阙道:“还请诸位转告祁城主,我的师妹自会与我一道。若有要事,可遣人将拜帖送至在下住处。”   容阙嘴角含笑,语调不急不慢,光是立在原地,无需任何动作,就已是一派缥缈仙人之态。   可哪怕他如今的神情再温和,也没有人胆敢当真因此而看轻他。   一曲音散魂魄消。   这位剑阁的代阁主哪怕在剑道上的天赋不如其余几人,可他那一手堪称神鬼莫测的琴音箫声,足以让心生叵测之人胆寒。   几个修士被容阙直接挑明了来路,又是在那位疑似剑尊的修士前,瞬间各个羞愧汗颜,加之心中惧怕,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容阙微微蹙眉,叹息一声:“不过是传个话,就令你们如此惊惧么?”他勾了下唇笑了笑,抬手对着身旁人一指,“你们放心,有剑尊坐镇于此,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城主也不会。”   言罢,他自抬手,那几人只觉得一阵风来,叮当碎玉响,炫目恍然后,身体已然被推到了一楼堂中,珠帘之外。   显然,后面的事,就不是他们能听得了。   ……   盛凝玉静静地看着。   她本就懒得处理这些琐事,如今乐得有人操持一切。   直到此刻,容阙将人驱赶后,在这临时被他以珠帘法器开拓出的小世界中,向她伸出了手。   “师妹,如今你已身份暴露,再居住于此,已不再妥当了。不如随我前去,暂做休息。”   容阙的掌中亮晶晶的,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簪花。   他素来爱玉簪之美,想来这就是通往他此间宅邸的钥匙了。   盛凝玉却没有接过。   她神色不变:“从头到尾,二师兄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容阙微微仰起头,坦荡荡道:“是。”   他道:“我害怕,师妹会拒绝我。”   珠帘在身后清脆地落定。   不灭的天光恰好漫溯而来,为容阙周身镀上一层清浅的光晕,光线在衣袍的暗纹上流淌,一点一点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   光风霁月,令人心折。   盛凝玉却不为所动。   从小到大,她见过容阙的太多样子,区区这般模样,已经很难摇曳她的心神。   “我为何不能拒绝?”盛凝玉挑起眉梢,漫不经心的反问。“莫非这天底下有哪条规矩写着,师妹一定要听师兄的话?”   容阙猛地抬起头,他的手依旧伸着,时间久了,五指微微聚拢,动作有几分僵硬,显得可怜又委屈。   “可是……”他低低道,“以前,明月都会听我的话。”   盛凝玉下意识张了张口,继而又抿唇不语。   她自幼跳脱不羁,能做出飞雪消融符这类东西,能说出气得学宫老师罚跪她的话语,可此刻在她面前的,是她的二师兄,容阙。   容阙。   那时候,全学宫的人都知道,能管住盛凝玉这个混世魔头的,只有剑阁那位善音律、性柔顺的第一公子,容阙。   盛凝玉抬起头。   面前,是那人掌心晶莹剔透的玉簪花钥匙,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模糊了如今的眉眼,显露出了昔日的轮廓。   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一年又一年。   他道:“师妹不肯与我走,莫非是心中,对我有疑么?”   盛凝玉却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容阙,目光一错不错,从上到下的看。   看了许久,也终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盛凝玉闭了闭眼,敛起一切思绪。   她生怕被人察觉自己心中难得的软弱,只冷着脸,神色不变道。   “所以,这就是二师兄出现于此的目的么?”   作为师兄妹,容阙了解盛凝玉,盛凝玉也了解容阙。   他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盛凝玉不信容阙只是凑巧出现,更不信容阙对宁骄这些拙劣的手段一无所知。   容阙垂下眼,白绸上也随之蔓出了温柔的褶皱,他没有否认自己的知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顺势而为。”   盛凝玉冷笑了一声:“是啊,师兄聪慧,最是会借力打力了。”   容阙无言片刻,扭过头,柔声道:“当日一别后,师妹再无消息,我亦十分担忧。想要寄信,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担忧?   盛凝玉看着容阙,心头万般情绪汇聚在一起,一时间竟然显出了几分空茫。   她当然相信容阙想担忧她,也愿意相信,容阙只是担忧她。   盛凝玉垂眸片刻,就在容阙似乎要收回手时,忽然神情一松。   “师兄说得好听,不过让你等了一会儿,就不愿意了么?”   她轻轻在容阙掌心点了点,在容阙拢起掌心前,如蜻蜓点水般,极快的收回。   她极快的接过了他掌心的“钥匙”。   “正如二师兄所言,我现在悲惨至极,无家可归,还望二师兄收留。”   容阙喉咙中溢出了一声轻笑,堂堂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此刻竟然显出了几分小孩要不到糖似的无赖。   “这就肯与我走了?不怕我害了你么?”   盛凝玉睁眼,无辜道:“二师兄明鉴,我可从未想过!至于先前——”   “先前如何?”   “先前不肯走,不是害怕二师兄。”盛凝玉转身,拖长了语调,“是怕人找不到我。”   不过她转念一想,凭借这位魔尊大人的本事,只要他想,天上地下,哪里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转身而过时,乌发飞扬,发尾拂过容阙眼上的白绸,沾上了点点捉摸不透的香气。   隐在白绸下的眼眸,骤然晦暗难明。   ……   容阙的住处,依旧是一贯的清雅。   盛凝玉步入其间,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如坠云端。   那玉簪花的门钥匙,通往的并非凡俗院落,而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露台。   白玉为栏,灵雾缭绕,几步之外,便是一池澄澈如碧玺的灵泉。泉畔不曾种植任何灵草奇卉,唯有一片灵性十足的玉簪花大片大片的盛开。   其叶蕴翠流辉,花瓣更是剔透如冰玉,在氤氲的灵气中静静绽放,与池中莲瓣和跃起的锦鲤清影相伴,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而不远处,窗明几净,檀香渺渺。   但在这所有的景物中,最让盛凝玉惊讶的,却另有他处。   “有月亮——如今竟是黑夜?”   盛凝玉仰头看着高悬于空的月亮,抬手探出一丝灵力,清寒的月光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急切,漫漫月华散下,盛凝玉轻而易举的触碰到了它的边缘。   并非虚构,也并非幻境。   这就是真实存在的那个月亮。   容阙竟是在山海不夜城中,单独劈了一块地出来?   饶是盛凝玉此刻心中仍由顾虑,也不免赞叹:“二师兄好手笔!这是如何做到的?”   “不难。”容阙勾唇,云淡风轻道,“一些雕虫小技罢了,等师妹找回灵骨,自然也不在话下。”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剑阁时教导的味道,盛凝玉讪讪的收回手,轻咳一声:“二师兄……”   容阙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够了。”他的目光好似能穿透白绸,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容阙垂下眼帘,安静了几息,竟是主动切断了这场对话。   “你先去休息,其余的话,明日再谈。”   言罢,他竟是用曾经剑阁时的那套,直接运起灵力化作道道琴弦似的丝线,避开手腕   处,只缠绕住了她的指尖和腰腹,推着她的肩膀,将她送入了房中。   这是还当她是个顽劣孩童么?   盛凝玉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容阙,反而更让她觉得亲近。   六十年的隔阂似乎在瞬间弥散,那些活在他人言语中的阴诡,也好像在瞬间弥散。   地上铺着冷灰色的细簟,光洁可鉴。靠墙是一张紫檀木榻,榻边小几上,一只青玉香炉正袅袅吐着清寂的安神香。   微风穿过堂前,不仅带来了云气,也送来了廊下玉簪那断续却执着的冷香。穹顶高悬,四周垂下长长的银丝帷幔,被晚风吹得摇曳,一重一重,将山水都吹得摇曳。   此处布局,与当年剑阁之中,一模一样。   清风自敞开的云窗徐来,拂动檐下的一串玉铃,声响清越,涤荡心神。   盛凝玉靠在床上,望向夜空。   有那么一刻,心神沉寂,她放任了自己片刻沉溺于过往。   就好像,她仍旧是剑阁无忧无虑的小弟子,天塌下来师父顶着,师父顶不住了,大师兄也可以上。   终归是累不着她的。   盛凝玉仰着头,双手落在后脑勺处,闭起了眼。   一夜无事。   第二日早起后,盛凝玉也不急着去寻容阙。   她自顾自的练剑,一连多日,容阙也未曾来打扰他,反而是某一日桌上,出现了来自青鸟一叶花的拜帖。   拜帖的内容十分简短,只是一句话。   【情浓花开,可愿一观?】   是风清郦亲手所写。   盛凝玉想了想,大笔一挥,在那“可”字上,打了个圈。   反正事态已然如此,她不介意将水搅得更浑。   而当夜,盛凝玉指尖刚离开剑柄,一阵箫声便自池心亭畔响起。   不,准确来说,这乐音不似传来,倒像是自水中凝结而生,凝水化形,裹着月华的清冷与玉簪花的幽香,袅袅盘绕而上,浸透了这一方夜色,袅袅荡荡,悠扬到了她的耳畔。   盛凝玉冷冷一笑。   终于忍不住了。   她挥推路上那些雕刻精致的木偶仆人,一路漫步而去,终于走到了池边,稳了稳心神,扬声道:“二师兄终于愿意见我了?”   今夜恰逢月圆,月色清辉如练,洒落人间。   随着盛凝玉的脚步,晚风层层骤起,吹得重重帷幕如云浪般翻涌,其下池水亦被惊动,漾开粼粼碎光,映得满庭波影摇曳。   透着帷幕,容阙的声音自风声中传来,几乎听不真切。   “我从未阻拦师妹。”   盛凝玉不置可否,她掀开帷幕,落在了容阙对面。   容阙的双眸似乎透过白绸凝望着她,他安静了片刻,道:“师妹确实与我生分了。”   盛凝玉想起方才路上的那些傀儡人偶,越想越气,语气冷然道:“二师兄亦然。”   容阙放下长箫:“何以见得?”   盛凝玉拾起了桌上的一块糖糕,咬了一口,掀起眼皮看向容阙:“以前的时候,只要师兄在,总是会为我梳发的。可如今一连几日,二师兄没有半点踪影,我想也是嫌弃我烦,与我生分了。”   容阙静静的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勾起唇角,扬起了一抹笑:“说完了?”   “当然没有。”   盛凝玉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一拍桌子,将糖糕随手一丢落在盘中,竟是站了起来。   “我知二师兄除了琴音外,最擅制人偶,更可凭琴弦操控,神鬼莫测。我当年要学,二师兄说是旁门左道,并不曾允——如今二师兄竟是将这本事,交给了小师妹,任由她制作了与我相似的傀儡,送于那褚长安么?”   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还能如此坦荡的出现在她面前。   容阙摩挲着长箫,并不作答,只道:“还有么?”   “当然还有!”   盛凝玉说得口干舌燥,拎起桌上的茶杯,吨吨就是一大口,狠狠扔下水杯,竟是上前一步,揪住了容阙覆盖在眼上的白绸。   “二师兄明知那九霄阁的老头不是个好东西,又为何与他频频相交?这些年中,小师妹行为出格,大师兄远在鬼沧楼中,小师弟不良于行不便管教,难道二师兄也不行么?你又为何置之不理,任由她一错再错?!”   若是别人,盛凝玉不会在乎,更不会动怒。   可他是容阙。   是从幼时起,就照顾她,手把手教导她的二师兄容阙。   “二师兄。”盛凝玉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你究竟要做什么?”   容阙仍旧静静地看着她,微风拂过,他徐徐放下茶杯,轻描淡写道:“这下总算说出来了?”   盛凝玉顿了顿,偏过头:“二师兄不惊讶?”   “惊讶什么?惊讶你如此坦诚么?”容阙笑着摇了摇头,竟是拿起了她方才扔回盘中的糕点,在缺口处又咬了一口。   他顿了顿,慢慢品尝着口中的糕点:“我的师妹从来是个藏不住事的性格,我当然知道。”   月色本清幽,可惜风声渐起,生出了些乌云遮住月华。   可能要落雨了。   盛凝玉唇瓣微微一抿,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的情绪竟如浪涌般失了分寸。她眼底的锐利迅速褪去,如潮水回落,纤长的眼睫轻垂,正欲将手不动声色地收回——   却终是迟了一步。   一股温热的力道已抢先覆上,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轻轻圈住了她微凉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凝滞的脉搏间骤然炸开。   盛凝玉早就猜到容阙要探她灵脉,因此虽然动作慢了一拍,却没什么别的反应。   然而这时,只听容阙若有所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因为是左手,所以并不抗拒么?”   盛凝玉倏地抬起头:“二师兄怎知——”   “知道什么?”容阙轻轻嗤笑,手指缓缓触碰她的指尖,又猛的握住,“知道你没了灵骨,日夜被梦魇折磨到不敢与人言,生怕他人触及右手?还是知道你味觉全失,如今连个满是苦涩气的糕点都尝不出来?”   盛凝玉瞳孔一紧,手指猛地用力,绕住了指尖丝滑绸缎,竟是仓促之间,大力扯下了容阙覆在眼上的白绸。   白绸飘飘摇摇落下,像是一朵远离了枝头的玉簪花。   容阙的双眸在她面前袒露无疑。   空洞且毫无焦距,也无半丝生机,竟是与那木偶人面容上的琉璃珠十分类似。   可是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哪怕早有猜想,盛凝玉仍是眉心一动,攥紧了手中白绸:“我记得早些年前,二师兄的眼睛虽然不好,但未曾到如此地步。”   容阙笑着摸了摸她的手腕:“若是师妹早些来寻我,我就不会这样了。”   盛凝玉后退一步:“……这应该是与我无关的。”   “怎么会无关呢?”   容阙勾唇,他同样站起身,云淡风轻道:“我为寻师妹,夙夜不停,想着你或许在某处等我,我……”   容阙顿了顿,没再往后说下去,而是换了一句话:“我听见了,他叫你九重。”   他的明月,却成了他人口中的“九重”。   盛凝玉轻咳一声,察觉不妙,再度后退了一步。   容阙却笑了:“时至如今,师妹还要自欺欺人的问我,要做什么么?”   她退一步,容阙便含笑趋近一步,姿态从容得如同闲庭信步。   那张清姿脱俗的面庞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可这笑意,却随着他每一步落下,化作丝丝灵力琴弦,切断了盛凝玉逃离之路。   “我要做什么?”容阙带着清浅的笑,宛如柔软的玉簪花般温柔无锋,可他手中却骤然用力,纤细的琴弦在刹那变得极其清晰,几乎将夜空照亮。   “当然是,要找回我的师妹啊。”   盛凝玉怔忪地看着面前人。   君子如玉,温润清雅,是世无其二的风姿,众人交口称赞的世家风骨。   这样的二师兄,也会有如此激烈的情绪么?   盛凝玉不知所措。   她以为,自后来小师妹入门后,她与二师兄之间的情谊早已淡去,能再被念起的,都是些成年旧事罢了。   但二师兄,竟然在心底也这般在乎她么?   可是先前,二师兄分明……   困在琴弦方寸中,盛凝玉反复在残存的回忆中翻找,倏地想起一事,心中一紧,然而刚要开口,容阙却已抢先一步。   “可惜,我的师妹似乎并不想要我这个师兄了。”   容阙收敛起一贯的笑意,面无表情,一个一个的报着名字:“她只想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凤潇声,原不恕,风清郦,央修竹,甚至是褚季野……”   “他们都比我先知道。”   刹那间,屋外再度风声大作,恍若惊雷劈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盛凝玉试图安抚:“二师兄,那日清一学宫,我确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容阙倏地抬起头,猛然勃发而出的灵力如琴弦乍起,音波似水纹般荡开,周遭空气瞬间凝滞,每一缕都浸透了冰冷的锋锐之意。   他顿了顿,不过一息之间,又再度敛去,没有让它们伤到盛凝玉分毫。   他收起了方才外露到近乎不堪的情绪,喟叹一声:“是了,自长成后,你与我之间,总有这许许多多的难言之隐,无穷无尽的不可言说。”   透着凉薄的月光,如玉的君子面容上,竟然显出了几分惨然。   “那我呢?”   容阙低声道:“明月,自你苏醒来的日日夜夜中,可曾有一瞬,想起过我?” 第87章   夜色入帷幕,阵阵起喧嚣。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容阙。   他静静伫立,眉宇间仿佛敛着江南烟雨的朦胧,又带着远山青岱的疏朗,哪怕眼眸看不见,也称得上完美至极,不见半分瑕疵。   盛凝玉想,她的二师兄就该如此。   有匪君子,妙姿高洁,当得起“无缺”二字。   只是如今,昔日里总是温柔纵容的神情黯淡了下来,好似只要有人再轻轻一吹,就能将这支玉簪花彻底摧折,让完美无暇的璧玉有了裂痕,   容阙如今是看不见的,他的眼瞳平静无波,沉沉的犹如一块石墨,没有丝毫神采。   然而与那双眼睛对望的刹那,盛凝玉脑中轰然一下。   她先前就知道容阙双眸已盲,可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容阙——她的二师兄,此刻真的一点都看不见了。   容阙眼上没有了白绸,又是这样的神情,于轰然之中,又有无数往事于刹那间纷至沓来。   盛凝玉看着容阙,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将手离开了剑柄,垂在了身侧。   脑中乱七八糟,都是些过去的无聊旧事。   什么炸学宫,改符箓,偷下山……   人间无数,嬉笑怒骂,快意恩仇。   那些年少时,幼稚的言语,自大的行为,胆大包天到以为自己可以平天下不平事、除三界污浊气的傻气——   那些同行之人的大笑捶打,那些凡间老人家们听不太懂的乡音,那些周围人的赞叹与倾慕——   盛凝玉都是喜欢的。   还有,每一次悄悄回剑阁后,二师兄的眼神。   盛凝玉记得,以往每一次她瞒着容阙做事,被他发现时,容阙都会这样静静地站在剑阁入口下的三千阶半途,望着她。   三千阶是剑阁试炼之处,清一学宫的四十九白玉阶正是化用此处。   当年盛凝玉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哪怕试炼未开启,可三千阶规矩繁复,又是魔气妖气鬼气不许踏入,又是正道修士也不可在其上使用灵力……   乱七八糟,一堆规矩。   盛凝玉最不耐烦走这条道,通常若非无路可走,她绝不会踏入。   而容阙恰好相反。   他最擅长在此路上等着她自投罗网。   隔着疏影横斜,透着夜色寥寥。   斑斓的月光凝结在如玉公子身上,落在斑驳黑影,一瞬间,似乎美玉有瑕,圆月有缺。   盛凝玉最是受不了如此,每一次见到容阙露出这样的神情,她都会双手垂在身侧,讨好似的,远远就开口——   【二师兄!】   “二师兄。”   盛凝玉几乎是下意识唤了一声。   她看见容阙方闭上的眼眸轻颤,睁开后,似乎又要弯成温润的弧度。在此之前,他已经抬起手,和百年前的每一次一样,要将手掌落在她的耳廓,整理她的发髻。   然而就在这时,盛凝玉垂眼,眼神凝在他另一只手的长箫上,慢慢的道。   “——二师兄,勿要顾左右而言他。”   语气轻轻的,却冷静到了极致。   方才还赌气似的一股脑将话宣泄与他的小姑娘,像是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情绪,成了一尊雪塑之像。   凝住了自己,也冷到了旁人。   帷幕被风卷起,细雨交织,好似要拉着着明月沉沦。只是月色如故,雨水坠在了纱幕上,又顺着绸缎滚到了池塘中,荡开点点涟漪。   容阙似乎有些怔忪,抬起的手在距离盛凝玉耳廓半寸时僵住。   先前那样热烈的语气姿态,是在做戏欺骗么?   不。   容阙很快想到,不会。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盛凝玉就是如此,坦坦荡荡,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屑也懒得有丝毫的隐瞒。   于是容阙淡然地收回手,眉眼中竟是透出了愉悦的笑。 %71%69%73%68%75%36%36%2e%63%6f%6d   他道:“明月长大了。”   然而手下坠时,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盛凝玉腰间横出来的东西。   毕竟是剑阁代阁主,容阙立刻明白这是什么。   是剑柄。   容阙微微蜷起手指。   指尖触感并非寒铁之凉,虽然光滑细腻,却又平朴。   乃木枝所成。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宽大的广袖之下,五指收拢,用力到指骨好似都要冲破血肉而出。   容阙久久不语,盛凝玉有些烦了。   她最是不喜欢容阙这样行事。   看不清,猜不透。   容阙看不见,但好似却能感受到盛凝玉的不耐,他叹了口气:“早些年间,我便和师妹说过,傀儡一途,并非正道。”   又是如此。   又是这句话。   不过这也并非关键,盛凝玉不欲再计较,只抓住关键道:“我学不得,小师妹就能学么?”   话一出口,盛凝玉就觉得有些不对。   她问的没错,只是听起来太像是撒娇。   幸好容阙倒也懂她,没有误会,只是弯起唇道:“个人际遇不同,宁骄于剑道一途并不精通,但在傀儡木雕一路上,更有天赋。   “九霄阁之事复杂,我自有打算。至于你先前说的那个傀儡……”容阙顿了几许,了然一笑,“那并非宁骄所制,而是我昔年旧物。在得知它流落后,很快就将此物亲自销毁。”   盛凝玉皱眉,不解道:“二师兄做我的木雕做什么?”   雨声泠叮落下,如风声卷起环佩碎玉。   容阙默然半晌,才缓声道:“以此念你。”   原来如此。   盛凝玉没察觉到这话语中的深重,只觉得松了口气。   二师兄没有任何欺瞒,也与风清郦曾坦言的“替身傀儡是你二师兄所制”的话语相符。   盛凝玉心中终于放下了些。   这世间已经有太多的物是人非,她到底是不想看到容阙也沦落其中。   思及此处,盛凝玉又看了眼容阙长箫,话语变得有些慢:“二师兄,你应该知道,仅仅如此只言片语,并不能说服我。”   容阙搭在长箫上的手紧了紧:“师妹又在责怪我么?”   “宁骄之事,你不曾责怪任何人,只责怪我疏于管教。木雕人偶一事,你不曾对褚季野有更多怨愤,却只怨我不该将这手艺相教,不该将此物流落。”   “师妹对我的要求这样高啊。”   容阙发出了一声气音,似笑似叹,却是话锋一转:“明月,你腰间的是木剑么?我记得早些年你刚学剑时,你我二人经常用木剑互相比试切磋。直到后来你有了‘月无缺’,喜欢的不行,那些灰扑扑的木剑就都被你丢在了角落。”   说到此处,容阙顿了顿,慢慢俯身,贴近了盛凝玉身侧,抬手拾取了一枚不知何时落在了她发髻上的玉簪花。   下一秒,在盛凝玉后退之前,他又先一步退了回去,唯有指尖捻着那朵玉簪花道:“为何如今,师妹又用回了木剑?”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盛凝玉丝毫没觉得奇怪,她诚实道:“当年在弥天境中,佩剑已毁,只余残骸四散。”她顿了顿,捏着方才被她扯下来的白绸放在桌上。   “二师兄,我在清一学宫中不敢相认,亦有此缘故。”   在那些设阵困住她的人中,必然是她亲近之人,必定有她因果相连之物。   或是她真心赠予、上头赋有她   一丝灵力的东西;或是与她神魂相连之物。   能有这些东西的……褚长安算一个,而剑阁和她的好友中,也至少有一人背弃了她。   盛凝玉那时候疑神疑鬼,怀疑了许许多多的人。如今看起来,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褚家主谋,先是囚禁谢千镜,又是设下阵法困住她,而凤族族长凤九天知道些事情,却因亲子死在她剑下,而选择冷眼旁观。   至于那因果灵力之物,无论是褚季野还是宁骄,还是青鸟一叶花的情浓花林和霓裳池,又或许是凤族从凤潇声那里得到旧物,甚至是人间的许多角落……   漫山遍野,三界流连,盛凝玉去过太多地方。   昔日里的行侠仗义、嬉笑怒骂、情真意切——都有可能在那时,化作困住她神魂的阵法,剥削她骨血的利刃。   盛凝玉几乎不敢想,可又控制不住的草木皆兵。   正如初见原道均时她说的话,那时的盛凝玉摒弃过往所有情谊,只看仇怨,只想他们会如何恨她。   而现在,盛凝玉早已无心计较。   或许背弃她的人有许多,但爱她的、念她的人,也有许许多多。   有她叫得上名字的亲朋故友,也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萍水相逢之人。有些人见过她,有些人只是从祖辈的传闻中认识她。   但他们都记得“盛凝玉”,也很喜欢“盛凝玉”,这就够了。   盛凝玉摩挲着剑柄,想起了刻剑之人,眉梢不自觉的扬起,语气也变得畅快:“褚家几人已死,可傀儡障仍未完全消散,二师兄,我总要有趁手的剑。”   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   和百年前那个牵着他的手,在三千阶上一蹦一跳的少女一模一样。   容阙面色松动了些许。   他右手轻抬,一道琴弦瞬间绕起白绸,随风而动,白绸又覆在了他的眼上。   盛凝玉看了一眼,又向帷幕外看了一眼。   月色渐熄,大抵是要日出了。   容阙抬手抚平了绸带,神色赞叹:“经历着许多,明月心性依旧,真是好事。”   “只是木剑如何趁手?我以为明月早已舍弃此物。”   盛凝玉摇摇头:“话不是这样说的。”她看着那白绸遮蔽在容阙的眼上,轻轻的,好似一层薄雾,让人再看不见那双满是死气的眼睛。   “二师兄不也是么?”   盛凝玉道:“以前二师兄总喜欢与我用剑阁的木剑比试,后来得了清规剑,却不肯轻易出鞘了。”   容阙转过头,白绸飞扬间,语气无奈:“既然长大了,总不好和幼时一样。”   盛凝玉看着他,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盛凝玉歪了歪头,伸手重新拿了一块小一点的糕点,又往后曲起一腿,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亭子的围栏上。   头顶那顶白玉莲花冠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颗颗玉珠碰撞间,发出清泠泠的脆响,在这寂静时刻,分外明显。   盛凝玉嚼着糕点,漫不经心道:“怪不得后来我再没听见二师兄弹琴,只听箫声了。”   盛凝玉想,容阙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的指责。   他话里话外说她变了,可他又何尝不是?   盛凝玉自幼时在剑阁,那时的容阙也只是一个小少年,但他性格温柔稳重,不似她跳脱粗心,加之当年归海剑尊座下弟子只有这三人,夹在中间的容阙不免对最小的盛凝玉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师兄妹之间感情极好,亲密无间,无事不谈,几乎胜过所有人。   然而不知何时起,二师兄有意与她保持起了距离,盛凝玉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后来——   又有新的师妹师弟入了门。   盛凝玉这才渐渐明白,原来容阙对她并非特殊,只是年长者对于年幼之人的照顾。   宁皎皎入门后,容阙同样对她日日照拂,同样指导她的剑法,同样对她轻声细语,温柔哄劝。   因宁皎皎不喜欢琴音,二师兄就特意去学了长箫。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剑阁再也听不见曾经的泠泠琴音,那对昔日里亲密无间的“师兄妹”还在,只是其中一人变了个模样。   唯余箫声缥缈。   盛凝玉这才明白一件事。   原来二师兄对她好,只是因为人好。   她在二师兄那里,并没有半分特殊之处。   怨么?   大抵是怨过的。   只是盛凝玉嘛,跳脱不羁,肆意潇洒,无论爱与恨,对她而言都渺如沧海之一粟,占不了太多心神。   她纵游十四洲,见的太多。又从剑尊之位陡然被关在棺材里六十年,也经历了太多。   那些常人视为极致的爱恨,在盛凝玉这里,许多皆能付之一笑。   譬如对凤族族长和兰夫人,譬如对褚长安。   许多事情,只要说开了,解决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对于盛凝玉而言,就不会再占据半分心神。   譬如现在。   盛凝玉想起了从前,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看向了容阙,对方身着剑阁传统的白衣蓝纹,衣袂处深蓝的云纹流转,宛如冰层下暗涌的寒泉。他一身环佩法器,举动之间,叮当如玉磬相击。   这样华贵繁复的配饰,极容易显得累赘,但容阙丝毫没有被压制。相反,较之昔年,如今的容阙更因岁月而添了几分沉稳雍容的气度。   立在眼前,恍若一尊完美无瑕的玉雕。   公子无缺,风姿妙然。   可盛凝玉看了这么久,心头竟再没有昔日的半分涟漪。   奇怪啊,她想,真是奇怪。   分明还是那两个人,眨眼间,她还能看见容阙牵着自己的手,走上三千阶的虚影。   怎么能变得这样快呢?   盛凝玉甩了甩脑袋,拍拍手站了起来,主动道:“师兄不肯言尽,我亦无法全信。你我今日的交谈,就到这里吧。”   她语气无畏又洒脱,恰如昔日。   容阙明白,盛凝玉性子跳脱不羁,在除去剑道以外的事情上,她从不喜欢拘束自己。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听不明白的话就不听。   说是今日,但他们都明白,盛凝玉不会再留了。   这几日,就是她给容阙最后的机会。   就在盛凝玉转身的刹那,一道柔似薄雾的叹息自身后传来。   “师妹,我亦在搜寻剑尊灵骨。”   盛凝玉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为何?”   容阙默然。   月华流转,风声间歇。   然而就在他想要开口时,不远处有几个傀儡排成一列,齐齐跪了下去。   “看来师兄是有客人到了。”   盛凝玉了然:“到此为止吧,我先与师兄别过了。”   她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容阙的嗓音。   “若是他呢?”   盛凝玉脚步一顿。   “如果是那位……”容阙顿了顿,似乎发出了一声变了调子的笑,又似乎没有,融在了迢迢夜色之下。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依旧温润,辨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那位魔尊大人有难言之隐,明月,你也会如此逼问么?”   谢千镜?   盛凝玉转过来,看向容阙:“师兄如何听说的他?”   容阙:“从菩提谢氏的仙君,到如今收拢魔族与正道共谋消除傀儡障的魔尊大人。这段时日,无数传言过耳,我听得太多。”   盛凝玉再度转过身:“他与传言不同。”   容阙的声音自身后淡淡传来:“师妹还不曾知晓,我听了什么样的传言。”   盛凝玉已经向前走,闻言,却转过头,洒然一笑:“二师兄,我不必知道传言。”盛凝玉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几乎是克制不住的轻笑了一声。   然而虽是语气带着松散的笑意,可盛凝玉的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握住了剑柄,深深看了容阙一眼。   “无论传言是什么,他都比传言里要好得多。”   话音落下,盛凝玉再度转身,大步向外而去。   可就在这一刹那,盛凝玉的步履骤然凝固。   帷幕之外,疏雨零   星,月华浅淡,天边已隐隐透出黎明将至的灰白。   但这都不是重点。   盛凝玉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岸边。原先站着的数十个傀儡侍从,此刻悉数无声无息的化作碎片。   最可怕的是,这些断裂的躯干散落一地,切口平滑得惊人,仿佛是被某种无法抵抗的力量在一瞬间精准地切过身体的关节,那些曾精密运转的机关骨骼,如今像是被顽童随手丢弃的玩偶部件,以各种扭曲的角度交叠着。连接处的灵丝无力地垂落,如同被斩断的经脉,尚存的些许灵力正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   精准得可怕,也冷漠得可怕。   容阙显然是制作傀儡人偶的翘楚,这些侍卫除了没有真人的眼瞳,其余五官四肢都被做得如同宛如真人,如今这样散落在地,与真人肢体一般无二,犹如一场血色浩劫,实在可怖。   在这样几乎称得上骇人的废墟之中,唯有一道湛若冰玉的身影,立在他们的残骸之上。   见她望来,那人却弯起眼眸,依旧如昔日那样柔似春水。   “久寻不见,幸好这次没错。”谢千镜立在断肢残躯之中,一眨不眨的看着盛凝玉,温声询问。   “九重,带我走么?” 第88章   破晓将至,日光微露。   谢千镜静立庭中,一袭素白长衫不染纤尘,连衣袂的褶皱都似精心熨烫过。发尾缀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晨露,在破晓的微光里莹莹生亮,似刚踏着晨雾自竹林之间,信步而归。   他眉目舒朗,神色恬淡,周身不见半分灵力激荡后的痕迹。   可偏偏脚下——傀儡的残骸碎得彻底,灵枢的碎屑与断裂的关节散作一片,宛若被狂风摧折的落英。那道精心绘制的结界更是被撕开一道狰狞缺口,边缘处仍有破碎的灵流如垂死的萤火般明灭不定。   还有满园狼藉的玉簪花。   盛凝玉的目光顿了顿,那些方才还亭亭玉立的花朵此刻倒伏在泥泞中,皙白的花蕊沾满污浊,在寂静中无声宣告着隐匿的杀伐。   盛凝玉眼尾扫过,蓦地一笑。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运起灵气上前,牢牢牵住了谢千镜的手。   既然他都说了不怕疼,那她还有什么毫不顾忌的?   不仅如此,盛凝玉更是仗着谢千镜的纵容,得寸进尺的向上游走,直接把他一边的胳膊往下拽了一些,高高地扬起眉梢,踮起脚,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你都听见了?”   谢千镜的手指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垂眸看向了那道疤痕:“听见什么?”   他的神色太过坦然,以至于盛凝玉一时间都没能分辨。   这究竟是真没听清,还是听清后,希望她再说一遍。   只是盛凝玉哪里是这样乖巧的人,她不着调的一声,混不吝道:“我方才在说,恰好没带灵石,也没有碎银子,要把你这鼎鼎大名的魔尊大人带出去卖钱呢。”   谢千镜听了这番近乎轻佻的言语,并未显露出半分愠色。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晨曦中投下浅淡的阴影,似是真的在认真思忖。旋即又抬眼,一双墨玉般的眸子轻轻弯起,漾开清浅笑意,那细碎的温柔在他眼底流转,最终凝成极为漂亮的弧度。   破晓的天光,缓慢的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好似要将雪似的青年彻底融化。   晨曦摇曳,在他眼底明灭,   这一刻,谢千镜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清辉,美好得不似尘世中人,尤其是眉心一点红痕,此刻看着不觉得是瑕疵,光华流转间,倒愈发为他增添了几许清艳。   像是神佛身侧本该清心寡欲的仙子,却在不经意间,垂眸一眼,偶涉凡尘。   他的声音温柔且轻,却又带着勾子似的,牵人心魄:“那我想,我应该能值个不错的价钱。”   好看极了。   盛凝玉被这一笑晃了下心神。   她一贯喜欢精致漂亮的东西,可她也一贯心性跳脱,今日喜欢,明日就待之寥寥。为了此事,当年归海剑尊没少磨她性子。   可老头子死得太早,到底没把盛凝玉这脾气纠正过来,至多也只是让她更会隐藏了些。   可谢千镜不同。   他笑也好看,不笑也好看,神情冷淡时好看,就连要杀她时,也好看极了。   每一寸,每一瞬,都好看。   自认识谢千镜后,不说别的,但是这张脸,盛凝玉就从未生过丝毫腻烦。   譬如现在,他只要这样一笑,她就不自觉的恍了下神。   不行不行,这样可不好。   盛凝玉有些心虚的别过脸,对着那帷幕飘扬的庭院,轻咳一声,扬声开口。   “多谢二师兄这几日的款待,只是我身上也另有要事,如此……就先行别过了。”   盛凝玉动作极快,话音未落之时,便已拉住谢千镜的手腕欲抽身离去。   可亭中那人,远比她想的,还要了解她。   几乎在盛凝玉向前的一瞬,一道温润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已后发先至,如一张无形之网,精准地笼罩在二人周身三尺之地。那阻拦并非疾风骤雨,反倒似月下流泉,恰到好处地滞住了她即将迈出的步伐——竟是真的比她更快了一步。   并非不能挣脱,而是没必要再大动干戈。   “不必如此着急。”   修长好看的手从重重帷幕中探出,轻轻的将承载着月色的帷幕纱绸向一侧拨拢。那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谨慎,仿佛在安置一场转瞬即逝、再难追寻的幻梦。   与此同时,一道流光破晓而来。   那物细长,通体流转着温润的玉色光泽,其上以金线精雕着繁复的阵纹,在初升的朝阳下,莹莹生辉,形制确如一管玉箫。   可盛凝玉知道,这不是玉箫。   是剑,一柄漂亮到绝无仅有的剑。   盛凝玉眸中流露出了一丝赞叹,她侧过脸低声对身侧人道:“这是我二师兄的清规剑。”   谢千镜微微颔首,看着前方,同样语气赞叹:“是一柄好剑。”   长剑静悬于空,恰好拦在二人去路之前。剑身被精纯的灵力包裹,发出低微却清晰的嗡鸣,连带剑柄处那朵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粗陋的木雕玉簪花,也跟着簌簌轻颤。   这朵玉簪花做工粗陋,与气质高华、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玉色剑身截然不符,甚至乍一看上去,颇为有些割裂。   尤其是现在。   谢千镜的视线掠过不远处泥泞中。   在那里,零落成泥的雪白玉簪花瓣落了遍地,配着此剑看,无端让人心惊肉跳,亦让人……   心生恻隐。   “师妹。”   容阙的身影自晨雾间翩然显现。   他身着一袭天青曳地广袖仙衣,衣袂在空中飘浮,又层叠如流云倾泻。   随着如玉公子缓步而来,柔软的布料在微熹晨光中拂过沾露的青草,无声曳地,姿态雍容高华。   行至近前,容阙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握住了悬于空中的清规剑。   剑身微颤,又顷刻在掌心归于沉寂。   目光流转间,容阙眼尾极淡地扫过静立于盛凝玉身侧的谢千镜,却未作丝毫停留,亦无半分神情变动,只似清风拂过水面,再寻常不过了。   可他口中却又变了一个称呼。   “明月。”   容阙略略偏过头,目光在自己掌中的法器上落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着花蕊,似乎有些不确定。   “你一直盯着我的剑看。”   容阙顺着盛凝玉的目光,再度在自己的剑上转了一圈。   本是雍容完美的如玉公子,此刻面色却松动一些,他的尾音放得有些轻,神情也不似方才从容,染上了些不确定,甚至小心谨慎。   他在开口后又顿了一会儿。   “你……你还记得这个木雕么?”   盛凝玉瞧了一眼,心想,当然记得。   这东西还是当年她年少时,为了容阙雕的。   说是“为了”倒也不尽然,那时候的盛凝玉心性不定,嚷嚷着要学木雕之术,可又定不下心来,最后还是在容阙的指导下,才勉强完成了几个还算看得过去的东西。   所谓“看得过去”,也仅仅是能看出花的形态,让人不至于错把它当做一个粗糙不平整的木头球罢了。   偏偏盛凝玉还不以为意,拎着自己的大作,漫山遍野的跑,要求师长亲友将其佩在法器上。   对她纵容些的,诸如原不恕和他的母亲,搜肠刮肚的寻找词汇,最后勉强还会夸一句“明月所做,从来别具一格”。   至于宴如朝,只会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而与盛凝玉更相熟的那些同龄人,可就直白多了。   凤潇声一脸嫌弃,在盛凝玉企图将这些挂在她的扇子上时,竟是运起灵力直接倒退,远远留下一句:“我虽不至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但也实在不必拿这些辱我。”   那时尚未更名的风清郦更是无语,道:“你有这闲工夫,还   不如再来与我过几招。”   就连彼时的寒玉衣,都在沉默片刻后,委婉拒绝:“此物风格别具,但实在与我法器不甚相符,明月还是为他们另择明主吧。”   这些评价,无论好的坏的,盛凝玉都哈哈大笑,照单全收,中间也少不了几句辩驳。   “那是你没有福气,看不懂我这旷世杰作。”   “啧,你这人,品味实在太差,竟是有眼无珠,不识得这般动人之品。”   “好吧,那等我再雕几个,届时拿来给师姐再看看。”   盛凝玉乐此不疲的回复,好似能让他们翻个白眼,骂上几句,她都觉得快乐。   但等过了这劲儿,盛凝玉又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   她只是嘴里喜欢不着调,又不是真的没长眼睛。   自己雕的这些东西,不说别的,但是与凡尘那些随处可见的小木雕摊子里的货物比,都不够看的。   年少时的盛凝玉远比现在的盛凝玉还要爱恨分明。   她只喜欢精致漂亮的东西,而不够精致漂亮的,哪怕嘴上不说,她看了都心烦。   少女歪着头对桌上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头上的流苏一晃一晃,心绪慢慢的淡了下来,变得极为平静。   无论是之前与友人玩闹时的大笑肆意,还是沉浸在木雕中的新鲜好奇,亦或是作弄师长,看他们神情无奈时,恶作剧得逞的满足……这些情绪都变得极其淡漠。   再看那些奇形怪状的木雕,盛凝玉便不再觉得有趣了。   非但不觉得有趣,她甚至看着还觉得有几分腻烦。   在褪去了那层新鲜感后,这些木雕就没了意义,放在屋中觉得突兀,放在星河囊里,也显得无用。   因为是她自己所雕刻,也没有旁人相赠的情谊,仅仅几块不值一提的顽石罢了。   盛凝玉坐在剑阁三千阶上想了想,轻松就做下了一个决定。   然而就在她在三千阶旁燃起火堆后,一阵清风来。   随后一道温润的嗓音自风中而来:“火势容易伤人,既然害怕,不如先把东西放下。”   那时候的盛凝玉错愕回头,看着来人,有些不确定道:“二师兄?”   她望向了容阙来的方向,好奇道:“师兄,你是从师父那里过来的么?师父终于为你择剑了么?师兄,我要看你的剑!”   宴如朝早有了自己的本命剑“无双”,而盛凝玉,归海剑尊也在早些时日为她开了剑阁,择取了一柄最合适的剑。   唯有容阙,也不知归海剑尊如何想的,一直没有为他开阁择剑,竟是比她这个师妹还慢了一步。   往日里的容阙——那已经扬名天下的“第一公子”,所用的剑,竟然一直是剑阁里最低劣,也最随处可见的木剑。   被盛凝玉连连追问下的容阙抿唇不语,却细心地拉过她的手。   而后抬手,一阵风来,裹挟着着清冽的灵力,那方才还燃烧得热烈的火焰顷刻间便偃旗息鼓。   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映着容阙有些苍白的侧脸。   三千阶上不可用灵力,容阙没上前,而是牵着盛凝玉退了数步,到了三千阶水池边的亭子里。   确认她无碍后,容阙才轻声训道:“既然怕火,又为何要在三千阶旁燃火?”   盛凝玉惧火。   当年她为拜归海剑尊门下,过剑阁门前的三千阶的最后,几乎让三千阶化为火海。   此事不算隐秘,剑阁中许多人都知晓。   然而比起容阙的小心翼翼,当事人盛凝玉反倒没那么在意,她笑嘻嘻的任由容阙为她处理着手上细小的伤痕,语调悠然扬起:“就是因为怕,所以我才要逼着自己靠近火,如此才好改掉这个弱点。二师兄放心,手上的伤痕我也找原师兄处理过了,不妨事。师兄知道的,我怕疼得很,从来待自己最好不过——”   “师兄,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   盛凝玉本语速极快,她带着些隐秘的骄傲对容阙交代着这几日自己做的事,就像是没长大的孩童,在对外出归来的长辈炫耀自己这几日没有他们的陪伴,也过得很好。   然而在触及到容阙脸色的那一刻,盛凝玉眉头皱起,神情骤然变了。   修仙之人本就长的慢,此时盛凝玉乍一看,不过人间豆蔻年华的少女。那张未褪尽婴儿肥的脸庞本该带着几分稚气的娇憨,此刻却绷得紧紧的,神情是超乎年龄的严肃。   这般模样若在平常,或许会引人莞尔。然而此刻,少女周身嘭然迸发出的凛然剑意如寒霜骤降,凌厉的气势足以令任何意图靠近者心神俱颤,慌忙退避。   任谁都看得分明,无论盛凝玉当下修为深浅,单凭这般年纪便能蕴养出如此纯粹而强大的剑意——   这位剑修的前路,必将不可限量。   “是谁?谁欺负了二师兄?莫非大师兄也揍你了?还是原老头喂你苦药了?”   盛凝玉一个一个猜着,容阙神情未变,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偏盛凝玉却能从中感受到他的情绪,一个一个的否认。   “难道凤小红也对你阴阳怪气?不对,不会是原师兄……”   “是师父?”盛凝玉语调轻轻落下,又骤然拔高扬起,“师父训斥你了?”   容阙仍是不变的神情,可这一次,盛凝玉却变得极为肯定起来。   “师父这是干什么!”   她“啪”的将自己身侧本命剑往桌上一拍,进而又紧握,气势汹汹就要去剑阁主峰找归海剑尊。   “我要去主峰!我要为二师兄讨个公道!”   然而盛凝玉没有走掉,因为她被人拉住了手。   容阙摇摇头,垂着眼继续为她手上细小的伤口上药:“不必。”   “什么‘不必’?”比起态度不变,仅仅是脸色有些苍白的容阙,分明与此事无关的盛凝玉反而更加愤怒,“师父为何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盛凝玉抿住唇没说下去,可心头还是愤怒。   盛凝玉看容阙,总觉得自家师兄千好万好。   事实也是如此。   容阙风姿卓绝,修为心性在同辈中皆属翘楚,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公子如玉”。   可偏偏归海剑尊待他极为严苛,动辄训诫,要求之严几近不近人情。至今未开剑阁容他择取一柄本命灵剑,只允他以寻常木剑修习演练。   故而,即便身在被称为“天下剑修圣地”的剑阁,即便作为天下剑之尊宁归海的亲传弟子,容阙在外行走时,袖中常备的并非长剑,而是一张七弦古琴。   清音起时,灵力随弦动,遇敌制胜,姿态飘逸从容,一曲音散魂魄消。   人人都道,剑阁的二弟子实在不同,比起剑修,到更像个琴修。   可这分明不是容阙甘愿的。   盛凝玉并不懂琴,但她自认懂二师兄。   那清越琴音奏得再妙,抚琴之姿再如何风雅,也终究非他所愿。每每收弦静默之时,他眼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寂寥,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尤其在她得了本命剑后,容阙静默许久,连琴都不愿抚弄了。   盛凝玉握紧了拳头,她没有再多说 ,只偏过头,不忿道:“师兄这样好,师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分明是偏心!”   听着她这样孩子气的话,容阙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凝着莹润的灵光,悬停在她肩上最深的那道伤口上方,久久未动。   那道伤口实在不轻,刚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微微鼓出来,依稀可以让人想到,在不久前,这里曾皮肉翻卷。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晨风拂过帷幕的细微声响。   容阙看了一会儿,喉间忽然溢出一声笑。   随着这声笑,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师妹。   他道:“师妹,只有你觉得我千好万好。”   盛凝玉心头松了口气,嘴上却不服气:“师兄少年天才,美名早已传遍十四洲各派,何必妄自菲薄。”   听了这话,容阙却只摇了摇头,既没有承认,也未曾辩驳。   他的目光落在盛凝玉拍在桌上的长剑上,静默了一会儿,问:“师妹昔年之言,可还当真?”   盛凝玉一怔:“什么?”   容阙仍在看桌上的剑。   光华无限,肆意卓然,凝着天地间无尽华章,又顽劣到不将任何东西落入心头。   剑意拏云志,人间第一流。   恰如其人。   他眼眸颤了颤,缓缓道:“师妹曾言,若日后有本命剑,就为他择名‘无缺’,此言可还当真?”   盛凝玉……盛凝玉倒是没忘。   这个名字很好,顺口又好记,盛凝玉也喜欢。   可她自那日取得本命剑后,总又隐隐觉得自己的剑好像不该是这个名字。   关于给本命剑取名一事,盛凝玉是问过大师兄的。   大师兄说他的无双剑是取得后,心头直接跳出来的名字,但盛凝玉在取得自己的本命剑后,心头却是一派空茫。   莫非这把剑,并不适合自己?   盛凝玉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大师兄宴如朝,对方难得耐心下来:“并非如此。”   “剑自然是你的剑,但或许是你取剑较早,而得剑名的时机还未到罢了。”见盛凝玉一脸茫然,宴如朝难得想要安慰,可他不擅此道,思索了一会儿,硬邦邦的吐出了几个字。   “不必心焦,不可操之过急。”   勉强算是个安慰。   剑无名,则无法挥发出最大的剑势。   盛凝玉不可能不着急,她好不容易劝好了自己,又开始寻别的由头转移注意力,偏偏眼下又被重提此事。   不过“无缺”二字,确实很好听。更何况,这确实是她昔日里说过的话。   盛凝玉并没有思考太久,她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是,我剑无缺,逍遥天地间。”   得了这句话,容阙周身那股自现身起便隐隐绷紧的气势骤然松缓下来。广袖垂落,眉目舒展,转眼间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光风霁月的模样。   “师父也为我择剑了。”   盛凝玉未曾细究“择剑”二字,便又听容阙道。   “我剑,名为‘清规’。”   清规?这是什么名字?她师兄又不是那些寺庙里天天打坐念经的秃驴佛修,还要背什么‘清规戒律’不曾?   二师兄如此也就罢了,怎么师尊也不拦一拦?   盛凝玉从不会在亲近之人面前隐藏心绪,容阙一抬眼便知晓她在想什么,不由莞尔,解释道:“我昔日沉溺琴音等旁门之道,如今得了剑,自然想要洗心革面。师尊听我之言诫,亦觉在理。”   不等盛凝玉多言,容阙又变了话题。   “我们明月最近,就是在忙这些东西么?”   指尖微动,点在那几个粗制滥造的木头上,愈发显得这些作品不堪起来。   盛凝玉难得有些躁意,她脸颊微红:“还不是师兄,之前教我教到一半就离开,回来就不肯再教。”   容阙手下动作一顿,落在了一个木雕上。   他抬眼,叹息道:“是师尊不许我再教你,怕你移了心性。”   “老头子管的倒是多。”盛凝玉小声嘀咕,在与容阙四目相对,发现他眼中浅淡的笑意后,更有几分恼羞成怒的窘迫。   她理直气壮地甩锅:“都怪师兄不教我,我自己摸索,就只能做出这些丑东西来了!”   嘴里说着“丑东西”,可盛凝玉的神情坦坦荡荡,显然是并不以为意。   哪怕做出了这些世人眼中的“丑”,哪怕旁人都嘲笑她的作品,她也依旧坦坦荡荡。   容阙好脾气的笑了,顺着她的话道:“那明月想让我如何补偿?”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条斯理的从星河囊中取出了自己刚得到的本命剑清规,与盛凝玉的剑并排放在桌上。   盛凝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目光。   是容阙的本命剑,清规剑。   此剑通体修长,剑身莹莹,日光流转间,泛着如玉的光泽。剑体表面似有清辉浮动,并不闪亮,却让人心驰摇曳,宛如月华凝于花蕊。而剑脊处,则是隐约可见细密如发的符文暗嵌,叫人一看便知它来历不凡。   确实是柄难得一见的好剑。   盛凝玉心底松了口气。   她方才不敢多问,生怕归海剑尊又偏心,随意取了把剑敷衍。   此时见了容阙的剑,才彻底放下心来。   盛凝玉赞叹道:“这把剑漂亮,配得上二师兄!”   容阙温和一笑,不置可否,却又听身侧少女扬起语调,故意拖长了声音:“这样漂亮的剑,就该在剑柄,落个更漂亮的装饰。”   容阙一偏头,就见盛凝玉神采飞扬地对他做着鬼脸:“师兄不如从我的作品里挑一个,嵌在这剑柄后,如何?”   “好啊。”   盛凝玉道:“师兄怎么可以如此无情?我可是特意不许别人动,把它们都留下来给师兄挑选——”   等等。   少女眉飞色舞的神情一呆,有些不可置信道,“不对,二师兄,你说什么?”   容阙恬淡道:“我说,‘好啊’。”   盛凝玉蓦地瞪大眼。   不过是一句胡言乱语,二师兄竟也当了真?   罪过罪过!   “——不,我是开玩笑的。二师兄你不必为了哄我,就如此糟蹋自己的本命剑!”   容阙语气淡淡,却又不容置疑:“没有糟蹋,我也觉得你的木雕,与我的剑很是相配。”   盛凝玉匪夷所思的看了眼桌上千奇百怪的木雕,又看了宴光风霁月、不染纤尘的二师兄,着实没忍住,再度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疑问。   “啊?”   目睹盛凝玉呆滞的神情,容阙的脸色还是那样惨白,但脸上神情却彻底松快了下来。   “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莫非我不在的日子,你无人说话,只能天天对着大黄念叨了么?”   盛凝玉翻了下眼,哼了一声,骄傲道:“那才不会——虽然大黄也很可爱,但多得是人愿意听我说话,师兄不在的日子,我日日被找,与人说话说得嗓子都哑了,停都停不下来。”   假的。   实际上,容阙不在时,盛凝玉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剑。   不过这一连串颠三倒四的话,一听就虚假极了,盛凝玉觉得,二师兄一定知道她又在顺口乱说。   她想,无论是师兄要轻斥她勿要信口胡言也好,还是师兄顺势拉着她再去找原老头求药治治她“哑了”的嗓子也好,她都认了。   以往许多日子,她和容阙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这剑阁的小弟子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头,就连师长前辈也不怕,唯有她那公子如玉的二师兄,总有办法制得住她。   可偏偏,这一次,容阙却没有再顺着这个话说。   他只是又偏头垂下了眼,盛凝玉半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听他嗓音淡薄如一阵吹散落蕊的风,飘飘的落在耳中。   “这样啊。”容阙道,“师妹为我选一个装饰吧。”   满桌狼藉,盛凝玉看看自己的“杰作”,又看看清高雅致的清规剑,实在无从下手。   盛凝玉:“我待作品如弟子,看在眼中,只觉得各个脱俗绝世,都是说不出的好,委实难以抉择。要不然还是师兄来选吧。”   容阙听出了她的为难,竟是又笑了一下。   “既如此。”他慢慢道,“那我就要,让你手上受伤最深的那个‘弟子’吧。”   至于其他的那些……   容阙笑了笑,当着盛凝玉的面,再度与她道三千阶上,点燃了一把火。   “我在这里,我看着师妹烧。”   盛凝玉扬起眉:“刚才被师兄打断了,这次我要在三千阶上烧!”   容阙想了想,点头:“好啊。”   容阙没有骗人。   这位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当真在三千阶用最朴素的火折子染了一把火,看着盛凝玉不着调的烧完了木偶。   “可以回去了?”   “累了。”盛凝玉蹲在地上,双手一伸,懒洋洋道,“师兄牵着我走。”   容阙浅笑着摇头:“懒得你。”   话虽如此,他伸出的手却毫不迟疑。   师兄妹并肩而行,衣袂在微   风中轻扬。   日色当头正好,透过扶疏的枝叶落下,光影摇曳之间,四季轮转,似一场不灭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拖长。   一寸一寸,镌刻在三千阶的每一阶台阶上。   ……   日色破晓,天光乍泄,恰如一场烈火。   这一次,盛凝玉沉默的有些久了。   谢千镜落下眉眼,鸦黑的睫毛被日色浸染。   她沉默了多久,他就看了她多久。   久到容阙都无法将他忽略,面容转向了他,语气温和谦逊道:“我是明月的二师兄,再多的……魔尊大人应当听过许多旧闻了。”   盛凝玉骤然被这道声音惊扰,猛地回过神,就听身侧人开口,却唯有三个字。   “谢千镜。”   比起容阙的温和,谢千镜的声音冷如碎玉投泉,盛凝玉有些诧异。   这是怎么了?又不打算装了么?   不过这道声音和语气,冷得倒是让盛凝玉想起了昔日的菩提仙君。   在那些刚刚被她拾回的、尚且温热的记忆碎片里,那个总是一袭白衣的小仙君,初开口时,嗓音也总是沁着这样的寒意。   冷得不似寻常,简直像是深山老林里,独落山巅的雪,带着未经俗世凡尘的凛冽,只消一句,便能将人原地冻成冰雕。   每当这时——   盛凝玉无比流利的接口道:“我和他的传闻,二师兄应当也听过许多了。”   她偏过头,果然见谢千镜的嘴角小幅度的扬了扬。   容阙唇角的笑意淡下。   对面两人牵着手,看起来当真……很是相配。   “至于师兄先前问我的话,我当然是记起来了。但就如师兄会将这木饰隐藏起来一样,我乍然看见,有些惊讶罢了。”   盛凝玉当然认识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方才那些沉默,除却用以片刻回忆,更多却在思索。   甫一见面时——不,追溯到更早,在她于千山试炼中,召唤天下万剑时,盛凝玉敢确定,清规剑的剑柄上都没有这丑陋的木簪花饰。   为何偏是现在?   “师妹当真不知么?”   容阙笑了一下:“此物我存的极好,轻易不肯示人,唯恐损坏。可是方才那些话中,师妹字字句句……”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了谢千镜与盛凝玉交握的手上,语调变轻,咬字却极为清晰。   “字字句句,都在疑我。”   不过寥寥八个字。   语调平直,情绪淡淡,没有任何过度的渲染,却像一把未开刃的钝刀,精准地将刀锋楔入心口最柔软处,一点一点的磨蹭,直将心头磨得鲜血淋漓。   绵延不绝的钝痛自心底漫开,并非撕心裂肺,却沉甸甸地压在魂魄深处,连指尖都跟着泛起细密的冰凉。   压得太重太多,盛凝玉的呼吸都有些许慢了。   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粗陋木雕的温润触感。   片刻前,本命剑取名时的无忧岁月还在眼前。那时天光正好,少年容阙广袖翻飞,为她挡去所有可能燎及衣角的星火,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明明片刻前,还在并肩而行。   可片刻后,却相对而立,一柄故剑横在两人之间,阻断了往昔的岁岁年年。   盛凝玉不得不将那些浸着暖意的过往尽数剥离,用最锋利的目光剖开记忆,刨除回忆中所有的温情,用以最不堪的猜忌、最阴暗的方式揣度他。   逼他回应,逼他自证。   “不过,我确实可疑。”   容阙自嘲似的一笑,没有给盛凝玉回应的时间,他又转向了谢千镜,轻轻道:“魔尊大人好手段。”   这一下,盛凝玉却很快反应过来,她几乎是瞬间褪去了游离的神情,下意识拦在谢千镜面前,对容阙皱眉道:“就算多疑,也是我一人之过,师兄苛责他做什么?”   苛责?   不过问询一句话,哪里当得起“苛责”?   广袖下的冰凉手指蓦地紧握,指尖不断刺入着掌中血肉。   谢千镜抬眸,淡淡看了一眼容阙,却忽得弯起了一抹笑。   “无碍。”   他扯了扯盛凝玉的手,衣袖摇曳之下,一阵风过,露出了两人交叠的十指。   “代阁主没有叫错,我确实如今的魔界之主,名声也并不好听。”   他越是坦然,反倒愈发显得方才的容阙斤斤计较,落了下乘。   容阙眉梢一动,不再与他纠缠,而对盛凝玉道:“如今最大的误会已解,至于其他……”   “实在不是不堪之事。师妹若是坚持,我也可以一点一点,告诉师妹。”   容阙知道,盛凝玉执拗。   这位众人口中清冷如月的剑尊,其实远不如表象那样冷淡。   盛凝玉性子里最有一股可称“顽劣”之态。她会将轻易得到的东西抛却,但未得到过的东西,却总能引得她的心神。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轻轻摇了摇头:“师兄不必如此。方才,是我着相了。”   容阙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收紧了扶在剑柄木雕上的手指。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见盛凝玉已抬起头来,唇边的笑意倏然绽开。   那笑容明亮而炽热,带着几分久违的、不管不顾的张扬。眉宇间神采流转,恍若破云而出的朝阳。在这一刹那,眼前之人与记忆中那个尚未背负任何重担的少女身影,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仿佛这些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都随着这一笑,短暂地烟消云散了。   “我本就不该逼迫师兄,师兄若不愿意,就再不说了。”   盛凝玉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尾音还悬在微凉的空气中,容阙温润的嗓音便已无缝衔接般地响起,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接得那样自然,那样迅疾,那样默契,仿佛早已料定她会说什么,连一瞬的迟疑都未曾有过。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   随着这句话响起,盛凝玉手腕上的力气骤然加重。   然而这力气甚至还没有完全传递到她的肌肤上,就已然被主人收回,快得好似一切都是错觉。   唯有盛凝玉知道,谢千镜手背上骤然暴起的青筋绝不似作假。   她偏过头看谢千镜,谢千镜也凝眸看着她。   大抵是阳光都知道该落在谁身上,在盛凝玉开口的刹那间,大片大片的日光落下,蒙遍了盛凝玉的周身,模糊了她的眉眼神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好像短短一瞬,她就从刚才那个还对他挑眉玩笑的盛凝玉,变成了众人口中冷如皓月的剑尊。   在盛凝玉的目光中,谢千镜竟是牵起嘴角笑了一下,似乎了然了她的抉择:“留下来也未尝不可。”   他知道的。   “容阙”这个名字,谢千镜很早很早就听过。   在他刻意收集的资料里,在她随口一提的过往中。   他知道,容阙是剑阁剑尊的二弟子。   他知道,有人称赞容阙为“第一公子”。   他知道,修仙界中,还有人将他们二人放在一起相比。   谢千镜还知道。   众生之中,她对剑阁最珍重,剑阁之内,她待容阙最不同。   作者有话说:盛凝玉:[化了]你不是让我带你走吗,这就放弃了?   别误会我们谢小莲花啊!二师兄很强很强的,小谢找到并拨开阵法且不伤到内里也需要本事! 第89章   盛凝玉实在没明白。   扣住她的手掌只是轻轻合拢,许是顾忌她腕上的疤痕,故而算不得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的手被牢牢圈禁在冰凉的掌心,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却也断绝了她任何抽离的可能。   谢千镜明明半点不想让她离开。   但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说那句话?   【留下来也未尝不可。】   开什么玩笑?   盛凝玉敢肯定,倘若这一次她当真选择留下,谢千镜虽不会干涉,但按照他那稀奇古怪的脑回路,之后怕是又要不动声色的一个人开始生气。   不是气她,而是气自己——谢千镜总是如此。   早先盛凝玉就觉得了,谢千镜有时候和凡尘贵族里大家闺秀千金似的,举止端方优雅,可又总是生莫名其妙的气,叫人根本猜不透。他总是喜欢曲解她的意思,又一遍一遍的问些奇怪的问题。   像极了山野中那些仗着自己容色动人,就恃宠生娇的青丘狐族。   哪怕是毛茸茸的小狐狸,黏人久了,盛凝玉可也是要冷下脸生气的。   盛凝玉抬眸看了谢千镜一眼,她此刻倒没有生气,只觉得好笑。依照她一贯脾气,此时下意识就想调笑着反问“你当真想让我留下”。   可在对上谢千镜的眼神时,盛凝玉却是一顿。   那双眼虽依旧弯着清浅的弧度,可其中却极为冷清,原本春水温柔的光,已经寂寥无声地凝结成冰。   一道无形的隔阂自他与她之间升起,冷意自指尖升起,无声无息的疏冷萦绕两人周身。   分明是并肩而立,衣袂几乎相触,又似已隔千山万水,暮雪皑皑。   他仍是眉目含笑,只是笑意空洞,未达眼底,如薄冰临于深潭之上,叫人即便上前,也只能拥入满怀冰雪,眉心一点红痕灼灼燃烧,恍然中,倒让盛凝玉又想起了方才回忆里三千阶上的火。   盛凝玉几乎是不假思索:“你又在开什么玩笑?”   她轻飘飘的将谢千镜的话一笔带过,却反手将他的手扣得更紧,感受到那手指骤然的僵硬,盛凝玉更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次,她绝不会将他抛下。   盛凝玉转而对容阙道:“二师兄,我们先走一步,他日若再见……”盛凝玉顿了顿,脑中先是想起艳无容之事,又想起自己与宁骄之间未竟之事,默了一默,继而失笑着摇了摇头。   说这么多话,做这么多打算,又有什么用?   这世间万物汲汲营营,变数太多,哪一次又能真正顺心如意呢?   盛凝玉洒脱一笑,神情松快道:“届时,代阁主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将“二师兄”变作了“代阁主”。   如此称呼,却是又远了一步。   容阙未曾应答。   微风拂面,吹起轻薄衣衫,露出了对面恶人两人紧紧相扣到不留丝毫缝隙的十指。   容阙忽然想,原来他的师妹,并非那样无情啊。   世人皆言,明月高悬,朗照无声。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可原来,即便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在心有垂慕时,也会主动开口多言,在为之动容时,也会生出偏私,主动向一人而去。   为一人。   唯一人。   为何……为何   盛凝玉见容阙久久不语,只当同意,生怕他再多言语扰乱心神,索性当着容阙的面运起灵力,打算带着谢千镜直接离去。   灵力乍起之间,庭院内万千玉簪漫天纷飞。   皎白花瓣被狂暴的气旋裹挟着冲天而起,化作一场花雨,簌簌落下时仿佛天地间落下白雪。   于这花瓣纷飞之间,那两道即将离去的身影衣袂交叠,仿佛下一秒就要隐没在流光深处。   容阙并不阻拦,他只是注视着,又在刹那间抽回目光,抬手接住了一朵皎洁的花瓣。   他捻着那柔软的花,忽得开口:“明月,这段时日,我确实在寻剑尊灵骨,但并非是你的灵骨。”   眼见盛凝玉仍旧要离去,容阙语调不变,只是略略加快了语速道:“我之所以往返山海不夜城与九霄阁之地,正是为了——”   “二师兄。”   一道漠然的声音落下,径直截断了容阙未尽的话语。   那声音里不再带笑,也没有昔日半分人间烟火气,清冷疏离得如同天地初开时凝结的第一片雪。   与此同时,盛凝玉的脚步停在半途,悬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前,是谢千镜破开的结界裂隙,无数灿烂阳光自外头洒入。而她的身后,则是容阙未尽的话语与那双盛满难言之隐的眼。   刚才容阙那一声温柔亲昵的“明月”尚在耳畔萦绕,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刹那,盛凝玉却忽地扬起了唇角。   “正如你所言,方才你说的那些事,我可以不问,也可以不知。”   盛凝玉微微侧首。   自结界外,炽盛的日色恰好掠过,灿烂到近乎锋利的日光将盛凝玉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至极,腰间的木剑似有所感的发出了嗡鸣,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这方天地也一并撕裂。   “故而如今,我只剩最后一句。”   “我的本命剑,当真是一直叫‘无缺’么?”   ……   关于本命剑之名,盛凝玉早在鬼沧楼便生出了疑惑。   实际上,在她的记忆中,无论是被关入棺材前还是破棺而出后——   盛凝玉从来以为自己的本命剑名为无缺。   而和她的认知一样,在那些茶楼小巷的闲谈中,世人也皆称她的剑为“月无缺”。   掌中无缺问天道,身是明月立云巅。   世人皆知,六十年前,明月剑尊之剑“无缺”锋利至极,剑术无缺圆满。   无缺剑,是三界无人不知的名剑。   盛凝玉自苏醒后,在发现自己记忆有差,她怀疑过所有,也未曾怀疑过自己本命剑的名字有误。   可自那日——无论是谢千镜将木剑递给她时,她近乎脱口而出的“不可”和脑子骤然响起的清冷疏离的声音,还是大师兄宴如朝知道她剑名为“不可”后,并不曾讶异的神情。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她的本命剑并非名为“无缺”。   听起来这一切简直匪夷所思,但倘若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她醒来后的一切,似乎都可以解释。   寻常剑修视剑如命,更遑论是本命剑,若是被人摧毁哪怕一毫一厘,都会痛彻心扉。   可自盛凝玉醒来后,她对于自己的“无缺剑”湮灭在六十年前之事虽有惋惜心痛,却没有生出更多情绪。   这并不对劲。   “在想什么?”   盛凝玉蓦然回首,就见谢千镜自屋外而入。   他将一盘凝着琥珀色糖膏的蜜饯轻落在木桌上,又将一盏盛着碧色灵药的白玉碗推到盛凝玉面前。   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既从容阙的幻境中脱身,自然不便再回那间客栈。谢千镜信手另辟了一方天地——不似容阙那里雕栏画栋、四时花树烂漫,谢千镜的拟化的居处独踞雪峰之巅。   譬如此刻,盛凝玉居于木屋之内,举目望去,窗外不见半分绿意,唯有皑皑白雪覆着嶙峋山石,在凛冽天光下泛着亘古的孤寂。   这两人乍一看,似乎有那么几分相似,更有甚至会将二人相提并论,但盛凝玉知晓,这两人的秉性天差地别。   二师兄容阙,不愧“第一公子”之名,恰如春头玉簪绚丽温柔,举步飞   琼,尽是风雅。   而谢千镜……哪怕如今也总是弯起眼,可在那抹柔似春水之底,依旧总是刺骨之寒。   恰如山巅之雪,孤高疏冷。   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也不知是谁,竟然会将这两人相提并论。   盛凝玉勾起唇,抬手拾了一块蜜饯,目不斜视:“我在想,我的剑到底叫什么名字。”   谢千镜坐在她身边,侧首,似乎有些新奇。   “你竟不信容阙仙长所言么?”   方才在他们离去的最后一秒,容阙回答了盛凝玉的问题。   “在我所知,在世人所知,师妹的剑,都名为‘无缺’。”   可是——   盛凝玉古怪的偏过头:“我不信他,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情么?”   谢千镜敛眸轻笑一声,为她添了杯灵茶,又端起了她面前的那碗灵药:“当然令人奇怪。”   盛凝玉差一点咬下那口蜜饯,听了谢千镜的话,又将蜜饯往外挪了挪,抬起眼不解地反问:“哪儿奇怪了?”   谢千镜道:“与那些传言不同。”   “什么传言?”   “剑阁的容阙仙长与明月剑尊关系极好,亲如一人。”谢千镜扬起了尾音,慢悠悠道,“亦有人曾言,当年归海剑尊有意为二人定下婚约。”   婚约?   师父为他们定?定的还是她和二师兄?!   盛凝玉一口气没顺,剧烈的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顺了起,可仍是止不住笑得打颤。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察觉谢千镜的手仍虚扶在自己身后,便顺势打蛇随棍上,将身子向后一靠,后脑轻轻枕在他肩头。   谢千镜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垂眸看向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底情绪明灭不定,却终究没有作声。   流苏轻轻撞击,乌发与衣料摩挲出细微声响,屋外白雪呼啸纷飞,屋内烛火明亮摇曳,交织在一起,蔓延出了一股缱绻暧昧。   盛凝玉懒懒的望向外边,回忆起过往。   “我幼时,二师兄教我许多,亦师亦友相伴多年,确实称得上一句亲密无间。可后来小师妹入门后,我二人便疏远良多,至于所谓的‘婚约’更是无稽之谈!”   盛凝玉说着说着,更觉荒诞。   宁归海那老头,显然是个偏心的。   昔年之日,盛凝玉是他天赋最强的弟子,但却并非这位归海剑尊最喜欢的弟子。   他最喜欢、最偏心的弟子,是后入门的宁……宁骄。   盛凝玉想,大抵是有她这个先例在,归海剑尊才会在宁骄入门后,让容阙前去照料,以期宁骄也能如她这样,展露天赋。   不过显然,这一次,老头子打错了注意。   但无论如何,作为归海剑尊座下最具天赋的弟子,哪怕不是最受偏爱,盛凝玉敢笃定,归海剑尊同样也是爱护自己的。   可二师兄受到的待遇……   盛凝玉不愿背后论人短长,她捏着蜜饯斟酌着,挑挑拣拣的将一些话告诉了谢千镜:“师父他做事,有时候实在独断专行……总之,在师父眼中,我与二师兄,是绝不相配的。”   谢千镜的眼睫翕动,他“唔”了一声,忽得抬手,那碗温热的药碗不由分说地抵上盛凝玉唇畔。   盛凝玉猝不及防地睁大双眼,正要侧首避开,却觉下颌被一股巧劲轻柔托住。不等她再多反抗,灵药已化作温润暖流,顺着喉间滑入腹中,只余下鼻尖缭绕着久久不散的药香。   “谢千镜!”   盛凝玉倏地翻过身,举起蜜饯直接贴在了谢千镜的唇边,难得动了恼意:“我认真与你说话,你倒是——”   话音未落,后脑被掌心扣住,刹那间天地颠倒,那枚被她落在谢千镜唇边的蜜饯,此刻正被他衔着,反渡回她的唇齿。   不似往日令人心悸的冰凉,此刻他带着温热,好似能感受到肌肤下奔涌的血液。   覆在果干上蜜化作丝丝黏腻的糖水,难舍难分。   ……甜?   她怎么能品尝到甜?   盛凝玉猛地整了双眼,她清醒过来,哑声道:“怎么会是甜的?你——”   是不是又加了自己的血进去?   盛凝玉话到嘴边,看着谢千镜的神情,语调忽然转了个弯儿。   “你的心情就这么好?”   谢千镜大抵也未曾想到她会这样问,怔了一瞬,而后竟是别看了脸,许久后,才轻轻颔首。   “是。”   竟然直白坦诚了自己的心意?   这可稀奇极了!   盛凝玉双手捧住了谢千镜的脸,她新奇的看着青年白皙的肌肤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红。   从耳尖开始,逐渐蔓延到了脸上。   盛凝玉道:“为何?往日我说了那么多话,你都不信,也从没这样高兴过。”她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猜测道,“难道就是因为在师兄的结界里,我答应和你走么?”   谢千镜:“是。”   盛凝玉碰了碰他发热的耳尖,扬起眉,起了些玩心。   她猛地靠近他,想要吓对方一跳:“但应该不止。”   谢千镜顿了顿,侧过脸,他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眉眼也随着弯起,就连言语之中都染上了星星点点、克制不住的笑意。   盛凝玉惊吓不成,刚觉得有些无趣,就听他道:“还因为,你之前一直没放开我的手。”   盛凝玉:“……?”   她不解地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   这就奇怪了。   先前不愿意触碰,也只是担忧那灵骨相碰会引起他的疼痛,而后来谢千镜自己说并不觉疼痛,盛凝玉自然也不在顾忌。   至于其他时候……她什么时候放开过谢千镜的手了?   盛凝玉思索着,大抵是动作有些大了,只听谢千镜轻轻吸了口气,忍无可忍的将她的手扯下,包裹在掌中。   转眼间,白衣仙君面上的薄红褪去,又恢复成了之前一贯的从容淡然,只是那一抹红尘的温柔,始终在他的眼底停留。   好似将九重天的神仙拉入凡尘中,沦为了人间客。   “继续想你之前的事。”谢千镜开口,声音透着微微的沙哑,可是语调依旧云淡风轻,好似方才与她唇齿缠绵的是另一人。   唯有他弯起的眉眼中所泄露出的一丝隐秘的愉悦,展示着此刻仍旧未平的心绪。   “你为何会怀疑容阙仙长?”   “因为那次鬼沧楼之行。”盛凝玉回忆道,“那次我得了你赠予我的木剑,取了‘不可’那样古怪的名字,又兴高采烈的告诉了大师兄,可大师兄却半点不惊讶,甚至反问我‘有何好奇?你以前不就用过这名字么?’。”   那时盛凝玉惊讶的问,自己什么时候用过‘不可’这个剑名,而宴如朝说……   “‘不可剑’这三个字的出现,约莫是在合欢城一事后。”   盛凝玉:“谢千镜,关于我的剑名,你记得什么吗?”   谢千镜注视着她,许久他几不可查的笑了一声:“我不记得了,盛凝玉。”他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从屋外传入室内的风雪中,“这是你自己的本命剑。”   如玉的指尖在她心口处轻轻一点,竟是袒露出了些许魔气。   “倘若连你自己都不敢确定,又更遑论去信他人言语?”   这一世魔气满含杀戮戾气,可谓凶悍至极,哪怕比起外头那令人头疼的傀儡障也不遑多让。   可盛凝玉并不害怕。   她看得分明——从谢千镜的眼角眉梢、从他的行止言语,盛凝玉都能感受到,谢千镜此刻心情极好。 w w w 奇 q i s h u 6 6 书 c o m 网   盛凝玉看着看着,忽然开口:“我那日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与褚季野的那场婚约灵契,我是绞尽脑汁的寻到法子,这才骗了过去。”   “你不记得我的本命剑,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曾一起在凡尘目睹过一   场婚礼?”   窗外风雪如怒,呼啸声似裂帛。烛火在室内轻轻摇曳,发出细微哔剥,恍若安宁的吐息。   四野空茫,天地寂寥。   在这浮生一念里,只剩下他二人,成全了全部因果。   一隅温暖,恰似他亲手所铸的一场绮梦,教人甘愿沉溺,不复清醒。   谢千镜眉眼颤了颤,刚要开口,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又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盼苍山涣水,望海枯石烂。然此情先盟,世世生生,共量天地宽,同渡年岁长。”   盛凝玉盯着谢千镜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永不改。”   这是昔日,他们曾目睹的那场凡人婚礼时,所听到的誓言。   谢千镜有些想笑。   他想,何止是听过。   曾几何时,那位被尊为菩提仙君的谢家公子,竟也做了一回荒唐事——他将一纸凡尘婚约仔细叠好,偷偷藏入怀中,带回了那座矗立云端的谢家高阁。   这卷寻常的红纸,就此与阁中那些引得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修仙秘典并列,却成了万千绝品功法中,唯一的不可言说。   每当夜深人静,小仙君总会点起蜡烛,反复地细看这纸婚约。那时的他全然没有了人前的淡漠疏冷,他懊恼于这份心意无法坦荡地向世人宣告,惧怕自己的举动是否成了无形的逼迫,更嫉妒着红尘里所有能将爱意宣之于口的寻常眷侣。   于是他将所有无处安放的心绪,都倾注于笔尖,着魔似的将婚约上的字句一遍遍誊抄。   高阁清幽,白纸如雪花而起,落了满地。   ……   谢千镜的目光落在了屋外。   那时他的院落之外,亦然有从无停歇的白雪漫天。   只是这些都悉数归于往日,已不必再说。   往日不可追。   而来者——   几乎是同一时间,自在容阙结界中就消失的心魔,再一次于耳边缭绕。   【你信了我?哈,你有信了我!】   心魔用盛凝玉的声音嘲笑:【谢千镜,你怎么就学不会长记性呢?】   【你还要被我的花言巧语骗多少次?谢千镜,难道还要再被人穿骨剥肉饮血一次,你才会长记性么?】   是他的心魔。   是他难灭的心魔。   “世世生生。”   谢千镜轻轻念了一遍这个词,奇异的韵律在他的唇齿间流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竟道:“说得在理,曾经的事情,都悉数归于往日,已不必再说。或许你我的缘分,也在来世——”   “来世?”   盛凝玉一怔,几乎要被谢千镜气笑了:“来世算什么东西?说不得那时候,你变成了一片冬雪,我成了一阵春风,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如何来论?”   谢千镜温柔的目光将她笼罩:“不必惧怕这些,还有天机阁卜算……”   盛凝玉不语,只面无表情盯着他:“谢千镜。”盛凝玉念着他的名字,语气强硬到近乎命令,“别和我说什么‘来世’,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只要此生此世。”   谢千镜再次轻轻的笑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眼中带着奇异的温柔与包容。   “九重说得对,现在讨论这些为时尚早。”   盛凝玉却冷冷一笑:“你别敷衍我,也不必用那‘魔气’之说恐吓我。谢千镜,你知道的,我最是不怕人威胁。”   “你那心魔,我自然当竭尽全力除去。可哪怕除不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你丧事全部理智,彻底成了魔。但即便如此,我盛凝玉好歹也被人称一声‘剑尊’——你还怕我届时杀不了你么?”   谢千镜并不怀疑盛凝玉的话,他想,她出剑时,一定比她的话语还要决绝。   眉心灼灼,那一点被剑痕覆盖的婚约灵契在微微发烫。   她的剑,他早就领教过。   谢千镜久久未曾开口,只是敛了眼神,烛火之下,含笑不语的模样,越发衬得他形若艳魂。   然而就在谢千镜即将挪开视线的一瞬,忽而察觉到了什么。   眸光落在了盛凝玉的手上。   她的骨头生得天然挺拔漂亮,尤其是这双手,握剑时更是凌厉,分外潇洒,只是在被抽了灵骨后,她的腕上更多了许多可怖的疤痕蜿蜒,而此刻,那些疤痕——   好似,在微微发颤?   谢千镜安静了几息,就连耳旁的心魔之音也在刹那无声。   蓦然间,天地静默。   独独余他茫然。   她说得这样洒脱,他亦如此确信,可如今,她的腕上的伤疤竟然有些轻微的震颤。   她在发抖么?   那轮永远肆意又不为任何人所动的明月,亦会被他的只言片语牵动心神么?   谢千镜无言片刻,慢慢的收敛了面上所有虚假的笑意。   他的神情茫茫然没有丝毫情绪,好似漱冰濯雪,又像是一个形容清艳的孤魂野鬼。但下一瞬,再度触到她的腕间时,有某些东西,骤然从谢千镜的眼底倾泻而出。   原来那卷书写着拙劣誓言的凡尘俗物,信的人,不止是他。   蝶翼似的眼睫轻轻颤着,倏地,灯下那抹几乎要散的艳魂柔了眉目。先前凝结着的冰雪似的清冷骤然消散,悉数化为了清润笑意。   灯火落在了谢千镜的脸上,一丝一缕,颤颤抖抖,几乎化作心跳。   可魔修是没有心的,先前的那些不过是拙劣的伪装。   但现在,又有不同了。   谢千镜道:“盛九重,我有些信了。”   什么“婚书灵契”,本也是飘渺无依的东西,可偏偏,两个人当世无二的天才都信了。   而他,信的更多了一些。   他信了婚书灵契,信了她之前的那些话,信了她再度出口的爱意。   或许是因为心魔是她的声音,此时此刻,谢千镜竟觉得有些在理。   他真的,活该被骗。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天使提问我们明月本命剑的事情,确实和她还没有找全的记忆有关! 第90章   盛凝玉懵了一瞬。   什么叫“有些信了”?谢千镜信了什么?   不过现在,她并不着急去问。   毕竟方才,在听了谢千镜那些话后,盛凝玉是真的有些恼了。   好端端的,说什么“来世”?且不论别的,只说他们修仙之辈,哪里就这么快有“来世”?   唯有两人肉身陨灭,再入轮回。   盛凝玉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哪怕失了灵骨、失了名号、失了所有灵力……她如今都还活在这世上。   当然,个人选择不同,盛凝玉也理解有些或因凡尘无可眷恋,或因个人修为不再前进,从而选择避世之人——   但这其中,绝不包括谢千镜。   恨也好,怨也罢,盛凝玉想,自己是一定要将谢千镜摁在这世上的。   除此之外,还有谢千镜的心魔一事。   盛凝玉起初以为,谢千镜的心魔会是褚家人——哪怕不是褚远道,也兴许是褚长安,所以她可以当着谢千镜的面将人斩杀,谁料竟没起丝毫效果。   可他偏又执拗,不肯告诉她,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盛凝玉想,她虽是要让他活在这世上,可倘若日后,谢千镜当真沦为那等毫无理智的魔物,为祸苍生,她必然……   落在蜜饯上的手指一抖,指尖沾上了蜜糖,但竟意外没有将果脯拿起。   盛凝玉偏过头,刻意避开了谢千镜的视线。她略一思忖,索性慵懒地挪了位置,斜倚在软榻上。   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窗外呼啸的风雪,指尖灵光微动,那盘琥珀色的蜜饯便凌空而起,稳稳落在她手边。   一语不发,独留谢千镜一人。   脾气上来,竟是直接不理他了。   谢千镜在短暂的怔愣后,不由莞尔。   昔日里,尚   未成为众口称赞的“明月剑尊”时,盛凝玉的脾气远比现在还要直白。   那时候,她亦曾如此。   谢千镜从怀中取出了一物,牵出了一抹不含魔气的银白色细丝,绕到了盛凝玉面前:“方才失言,是我之过错。”   那由银线牵引而至的物事,看似朴实无华,形貌与山间寻常草药并无二致。唯独在灵力浸润下,通体流转着幽幽荧光,似月下,潮汐水色般明灭起伏。   然这光晕并非人间江河折射的潋滟水色,倒像是横跨阴阳的忘川河畔,那位名唤孟婆的女子素手轻扬时,碗中荡漾的最后一缕涟漪——看似澄澈,却浸透着前尘尽忘的凛冽。   正是盛凝玉此番不惜涉险,也要向祁白崖要来的至宝。   ——一根完整的灵草“孟婆光”。   盛凝玉眸光一顿,抬头后,恰好与谢千镜含笑的眉目相对。   他笑眼弯弯:“借花献佛,可还满意?”   盛凝玉斜扫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勉勉强强吧。”   话虽如此,她上下抛着孟婆光,歪斜的身体却坐了端正。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什么叫‘有些信了’?你信了什么?”   “自然是信了之前不信之事。”   这答了和没答有什么区别?   盛凝玉一把抓住了孟婆光,猛地抬头看去,却见谢千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此刻正笑意盈盈的望着她,像是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回答会勾起她的情绪。   乌发垂在脑后,神情看着无辜又乖巧。   也不知片刻前,那淡淡说着“来世”的人是谁。   盛凝玉定定望了他三秒,抬手勾了勾他的发尾,有些抱怨似的叹息:“谢千镜,你若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你消失这么久,就是去见祁白崖了么?”   谢千镜颔首:“是。”但在说完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但也不尽然。”   这一次,未等盛凝玉开口询问,谢千镜便已主动出声。   “容阙仙长所言非虚,此城之中,确有大能以灵骨为基,方撑起这‘山海不夜’的漫天幻日。”谢千镜话音微顿,顺着盛凝玉勾缠他发丝的力道,从容在她身侧落座,垂眸纵容着她把玩的动作,声线泠泠如碎玉击泉。   “但我那日离去,却并非为此。”   烛火在谢千镜长长的睫羽投下浅影,窗外的风雪声仿佛也在此刻悄然远去。   他道:“九重,我知你来此的缘由,大部分是为了这株完整的‘孟婆光’。如今我已将它取来,并承诺,倘若这城中当真有你灵骨的消息,我一定将它取来。如此,你还要继续留在此处么?”   盛凝玉手中动作停下,她撩起眼皮:“这是你想问我的,还是祁白崖想问我的?”   “都有。”   谢千镜知晓瞒不过她,也从未想过要瞒着她。   谢千镜道:“如今各路人马皆至,这山海不夜城的局势,越发复杂。”   盛凝玉眉梢轻挑,唇角弯起一抹近乎顽劣的弧度,语带挑衅:“我自然明白。正因如此,祁白崖才巴不得我早些离开,免得我仍如从前那般快意恩仇——见他这般品性恶劣,一时手痒,赶在艳无容前辈出手之前,先赏他两剑尝尝鲜。”   她靠在窗扉旁,懒散地支颐着脑袋,指尖仍缠绕着谢千镜的发丝,眸中却闪过凛冽剑芒。   三言两语间,已经带出了几分难见的戾气。   而与这城中第一人交手,竟被盛凝玉轻描淡写,说得这样轻松。   若是放在他人身上,定要被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但倘若说这话的人是“盛凝玉”,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理所应当。   明月剑尊盛凝玉,只要有剑在手,那她便有俯视一切的资本。   “但是我明白祁白崖的顾虑,却不明白你。”盛凝玉探出脑袋,直接凑到了谢千镜面前,“你为什么也不愿我久留?”   谢千镜没有说话。   窗外风雪声时急时缓,如同某种难以言说的心跳,在寂静中起伏。   盛凝玉缓缓眨了下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如今虽灵骨不全,却早已不是需要装疯卖傻、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再说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谢千镜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拾取一块蜜饯丢入口中,轻描淡写道:“只要你别再像客栈那日一样不告而别,让我平白被人‘掳’了去,始终守在我身侧……这天下间,还有谁能伤我分毫?”   谢千镜侧眸望去。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间那抹与生俱来的疏狂傲气愈发鲜明,仿佛仍是当年那个一剑光寒十九州的明月剑尊。l   她语调轻快写意,可当伸向蜜饯时,衣袖滑落,腕间陈年旧疤便无所遁形。   那些蜿蜒的伤疤如枯死的藤蔓,狰狞地盘踞在肌肤上,每一道沟壑都深刻入骨。   光着看着,都让人觉得疼痛。   这一些本都不该存在。   谢千镜静默了一会儿,缓声道:“我那日不告而别,是因属下在城中发现了骤然而起的魔气。”   盛凝玉动作倏地一顿。   谢千镜的声音在烛火中响起:“昔年凤族旧事,天下人都道你明月剑尊薄情寡恩,不念旧情。而合欢城那场焚天大火,至今仍让你对千毒窟寒掌门心怀愧怍。”   他的语速变得有些快:“而这一次,无论这魔气是因何人而起——我也好,祁白崖也好,艳无容也好……盛凝玉,只要你在,你便逃不开世人的口诛笔伐,唇枪舌剑。”   千夫所指,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窗外风声凄厉,室内却陷入更深的沉寂,唯闻灯花哔剥轻响。   朔风卷过屋檐,大雪叩窗,烛影摇红。一声轻叹融在暖光里。   谢千镜抬眸看向了盛凝玉。   两人四目相对,他的眸中有温柔,有些许困惑,最后悉数化为了包容一切的了然。   “盛九重,再来一次,你还要重蹈覆辙么?”   ……   青鸟一叶花外,在见风清郦之前,盛凝玉先与另一人相逢。   “燕宗主,久仰大名。”   面前女子容貌不过中人之姿,衣着亦是寻常的浅褐色布裙,可周身却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澄澈气韵。   这份由内而外的豁达之气,竟将朴素的衣裙也衬得飘逸出尘,仙风道骨起来。   盛凝玉与她相视,彼此颔首,姿态如寻常路遇。却在衣袂交错的刹那,指尖灵光微动,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渡入对方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待那抹浅褐身影翩然远去时,方才传递的物件早已了无痕迹,唯有掠过回廊的微风,记得这一场心照不宣的秘语。   那在前引路的青鸟一叶花弟子浑然未觉,这一路总忍不住频频回首,目光简直是黏在盛凝玉身上。   到底是少年人,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打量,殊不知在旁人眼中,简直如同在灯火通明处擂鼓昭告。   每一步回眸都带着藏不住的青涩局促和好奇向往。   少年人啊。   盛凝玉弯了弯眼。   在这个青鸟一叶花的引路弟子第五次转头时,盛凝玉故意倏然抬眸,精准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弟子惊得睁圆了眼睛,却见她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清浅笑意。   “怎么?”盛凝玉语带戏谑,“可是后悔当初在清一学宫时,未曾好好瞧清楚我的模样?”   那弟子先是被盛凝玉骇了一跳,一张小脸都变得惨白,继而脸上迸发出了极大的惊喜:“剑尊大人您还记得我么?!”   真有些记不清了。   且不说盛凝玉本身就有些脸盲,单说清一学宫弟子众众,那时盛凝玉还尚未与凤潇声相认,需要防东防西,她根本记不得那许多人。   但就和盛凝玉外出从来不做计划,不认路线一样。   她记不清楚的事,总会有人帮她记得。   盛凝玉举起谢千镜的手,在那弟子面前晃了晃,坦诚道:“我记性不算顶好,是我身边这位记得清楚。看来你当时,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听她提及自己,谢千镜无奈一笑,他纵容地任她扯着自己的手,转向小弟子温声道:“我确实记得你。当年阵法课上,你于符箓一道,极有天赋。”   听他这么一说,盛凝玉也有些印象了。   当初陪着她大闹课堂的那些人中,似乎就有这位小弟子。   她顿时兴致盎然:“你确实天赋出众,当时绘制符箓就数你学的最快!哈,说起来,我应当还会在城中逗留些时日——不,这样算不上保险。”   “相逢是缘,不如这样,我稍后留一道灵力印记予你。虽然我在符箓上算不得精通,但也有些心得,即便我解不了,也还有我身边这位相助。日后若有疑问,尽可传信与我!”   谢千镜闻言,轻轻摇头:“你别吓着她了。”   果然,那小弟子初闻盛凝玉的话语时满面欣喜、神情亢奋,可一迎上谢千镜的目光——这位   传说中的魔尊虽笑得温柔,好像没脾气似的,却让他瞬间清醒。   作为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他比那些名门正派更晓得魔界的混乱与残酷。   能让那些只崇尚绝对力量、热衷于残忍杀戮的魔物,都彻底臣服……可想而知,这位被冠以“尊”字的魔界之主,其实力与手段,可想而知。   一时间,小弟子脸上神情变幻,一会儿面热红润似极度亢奋,一会儿又无比惨白,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仰慕与惊惧交织,精彩纷呈。   盛凝玉亦没料到,谢千镜的威名竟有这般震慑力,一时语塞。恰在此时,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自上方落下——   “剑尊大人大驾光临,怎的还欺负起我青鸟一叶花的小弟子了?”   随着这道玩笑似的话音,漫天花雨簌簌而落,一道红衣身影翩然降临。   风清郦依旧身着烈烈红衣,那红艳似海棠醉日,又像将烬余火里最后一抹炽烈。   朱颜酡色,醉玉颓山。   只是较之从前,他眉宇间那股浪迹天涯的轻狂已收敛几分,添了些许沉稳气度。他挥手示意弟子退下,眸光先掠过盛凝玉,最终定格在她身侧的谢千镜身上,几乎是下意识升起了敌意。   明明是个魔,作何总是穿一袭白衣?   当真是装腔作势,惺惺作态。   风清郦冷笑了一声,竟是率先向谢千镜开口:“不过我也有些好奇,目下无尘的魔尊大人,也会关注青鸟一叶花的这些小弟子么?”   谢千镜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而嘴角挑起了一抹笑:“习惯了。”   他侧过脸,盛凝玉似有所觉的偏过头,四目相对,谢千镜眼眸中漾起了温柔的笑意。   如雪清冽的眉目在光影下变得柔和,长长的睫毛略微下垂,薄唇牵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谢千镜笑眼弯弯道:“两人同行,她不喜记这些繁琐之事,便只能由我来记了。”   风清郦:“……你!”   风清郦似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周身灵力轰然爆发,赤红光芒大盛,激得远处霓裳池水无风自动,漾开圈圈涟漪。   怎么就这般生气了?   盛凝玉虽不解风清郦突如其来的敌意,却在感知到那汹涌灵压的瞬间,本能地上前一步,将谢千镜护在身后。   “风掌门若有指教,不妨直言。若是想动手……”   风清郦紧盯着她,嗓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若要动手,你待如何?”   盛凝玉目光流转,将他细微的僵硬尽收眼底。   她眼尾轻挑,笑声清越明朗,带着几分少年侠气:“不如——你我再往情浓花一叙?”   漫天飞花中,她唇角噙着戏谑之意,漫不经心的与他玩笑,与当年那无法无天到令所有师长亲友都头疼不已的“混世魔王”全无二致。   刹那间,春秋倒序,好似有一瞬的光阴,在此处停留。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殆尽,好似一切都不过是故人重逢时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风清郦一怔,继而大笑:“好!”   盛凝玉转头,不等她开口,谢千镜已柔声道:“我在旁边等你。”   两人默契一笑,尽在不言中。   无需再多言,盛凝玉转过头时,已拔出了木剑,而另一边,风清郦的赤红色灵鞭“绻红尘”也已发出啸叫。   情浓花林畔,两道身影倏然交错。   盛凝玉手中木剑破空,虽无锋刃,却携着凛冽剑意。风清郦腕间绻红尘如赤蛇吐信,灵光流转间卷起满地落英。二人身影在纷飞花雨中时隐时现,木剑与长鞭相击竟迸出金石之音。   “看来自千山试炼一别后,风掌门旧伤仍是未愈啊。”盛凝玉旋身避过一道凌厉鞭风,木剑顺势点向对方腕间要穴,还不忘贱兮兮的开口,直至对方要害。   这家伙,当真是旁人哪儿痛她往哪儿戳。   风清郦冷哼一声,纵身向后掠去,绛红衣袂在花树下翻飞如蝶。   他同样不甘示弱,声音明亮锋锐:“剑尊不也灵骨未全?”   话音未落,盛凝玉剑势陡然一变。   原本朴实无华的木剑忽生异象——剑风过处竟现地狱众生相,悲苦嗔痴如潮涌来!   盛凝玉手腕轻转,那柄原本朴实无华的木剑骤然迸发出难以逼视的光芒!   剑风所过之处,空间竟为之扭曲,森然鬼气凭空涌现。与此同时,无数地狱众生的虚影如潮水般奔腾而来!   一时间,恶鬼的凄厉哀嚎,怨魂的扭曲面容,不甘而死的亡魂在在忘川河中挣扎,伸出枯槁的手臂……   嗔怒、痴怨、贪恋、求不得。   世间一切苦厄化作如有实质的黑雾,伴随着刺骨的阴风席卷而来,将整片情浓花林笼罩在无边业障之中。那些原本娇艳的花朵顷刻间凋零枯萎,仿佛也承受不住这来自九幽之下的悲苦。   《九重剑》第五重,可见地狱众生无度!   风清郦瞳孔骤缩,只觉无数负面情绪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他的神识。若非他道心坚定,只怕顷刻间就要被这地狱景象动摇心神!   好厉害的剑,可如今的他并非没有回应之力!   风清郦眸光一凛,绻红尘化作赤练环护周身,将幻象尽数绞碎。   他心知肚明盛凝玉这一招没有使尽全力,可即便如此,这幻象仍是令人心生惊惧,其中所蕴含的磅礴剑意,更是令人心惊。   那双狭长的眼瞳里写满了赞叹欣赏,可风清郦偏偏言语刻薄至极,挖苦道:“第五重‘地狱众生’?我记得你昔日最爱第六重‘人间欢景’么?怎么,如今经历苦楚,再也用不出来了么?”   “对我用激将法?”盛凝玉哼笑一声,唇角微扬,“那你可看好了!”   霎时间,剑招骤然再变。   刹那间,万丈金光似自九天垂落。而于天光之中,隐约现出诸天法相!   风清郦几乎看不见任何一物,在他视野所及之内,整个天幕都被染成炽烈的金色。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无数神佛虚影高踞云巅,宝相庄严中透着凛然怒意。   情浓花林在这神威下剧烈震颤,满树粉白花瓣竟无风自动,纷纷脱离枝头,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璀璨金边,在金光映照下变得晶莹,宛如琉璃剔透。   然而这些花瓣就这样凝滞在半空中,保持着飞舞翩跹的姿态,却始终不曾落下,仿佛时光在此刻静止。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连远处霓裳池的活水都停止了流动。   这竟是曾经从未见过的招数。   绻红尘在掌中剧烈震颤,风清郦仔细回忆了一下,口中恍然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第七重剑么?”   她的剑道又精进了。   风清郦疾退三丈,绻红尘在身前织就密不透风的红网。但是盛凝玉的剑太快太快,就在这瞬息之间,木剑已穿透重重防御,即将对他咽喉而来!   风清郦倒并非不能反抗,哪怕希望渺茫,按照他以往那样争强好胜的性格,万里寻一的机会都不会放弃。   但现在不一样。   风清郦望着眼前人执剑的姿势,忽然怔住。   透过此刻凛若霜雪的剑尊身影,他恍惚又见百年前那个肆意疏狂的少女——她也是这样带着些痞气的笑,一剑劈开霓裳池水,惊起漫天浸透湖水的透明花瓣,如一场燃烧的暴雪将二人笼罩。   如露如电,如幻影。   风清郦总觉得事事不如人,人人都瞧不起他。   当然,他身份轻贱,这世上,确有许多人可以瞧他不起。   但风清郦最不愿的,就是被盛凝玉看到自己的难堪之处。   他太喜欢太喜欢盛凝玉了。   所以风清郦开始担忧,他所有对她付诸的情绪,都会成为她践踏他尊严的筹码。   而那句“风清郦和郦清风”的玩笑彻底触动了风清郦的心弦。   皎皎明月,就该配朗朗清风。   可她真是高悬明月皎洁,而他却是父不详之人,名与姓可颠倒,绝非心思坦荡的清风君子。   而后,那句“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更让风清郦耿耿于   怀。   于是种种恶劣难堪的心思下,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留下自己的印记。   风清郦曾以为,看她落难,他会欣喜;看她受苦,他会畅快;看她从云端跌落,他定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与如愿以偿。   可是她当真没了踪迹,风清郦却只觉得茫然。   爱也好,恨也好,怨也好,念也好——   那些过往的情感在刹那间消散。   就好似天地忽然下了一场经久不灭的大雪,遮天蔽日,浩然无比。   但身处其中,却只余满目苍凉。   直到上一次相逢。   于漫山遍野中,火色与魔气交接,明彻山河万里。   假借旧时日,假借“郦清风”,他才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当年,归海剑尊对我的评价,你知晓么?”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字字句句,几乎已化作风清郦的心魔。   而她却道——   “我那时想,以后你们就瞧好了,我和郦清风定然会是一对相伴一生的知心朋友,走过一百年,三百年,一千年。”   “我们会长长久久,每隔一百年就举行庆典,给整个修仙界都发下帖子。”   恍然之间,那跳脱无度,张扬明媚的年岁,裹挟着旧日温度,席卷至眼前。   漫天的情浓花花瓣凝滞半空中。   三千世界,一花一叶皆可成。   风清郦看着半空中的情浓花瓣,忽得想,会不会有一个世界里,他未曾视而不见,未曾心有疑虑,他们二人未曾疏远。   他与她并肩而行,他与她仗剑走马……甚至他与她,被一同埋在棺材里,静静的在底下待了六十载。   若真有那样的世界,清一学宫中共度的那些好时光,便不会只是昙花一现。那些炽热明亮的、无所顾忌的年少岁月,将蔓延成一生一世。   如露如电,如幻影。   ……   在这一瞬,风清郦没有回鞭相击,而是下意识伸手。   “你……”   几乎在他伸手的同一瞬,凝滞在半空的万千花瓣如蒙敕令,顷刻间化作雨雾消散。   虚空中的诸般幻象,如泡影散去。   风清郦缓缓眨了下眼,方才那撼天动地的剑意、凝定时空的威压,都已消散无踪。唯有余香袅袅的微风拂过,鼻尖缭绕着情浓花熟悉的香气。   而对面的盛凝玉早已收剑后退,正微微侧首,任由身侧的谢千镜为她拂去肩头落花。他的动作自然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回。   风清郦静静望着这一幕。   是了。   时过境迁,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与他剑劈霓裳池、笑闹着甩落满身花雨的剑阁小弟子了。   风清郦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有涩意蔓延,又似冰雪初融。可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与一抹如云开月明般的释然笑意。   “我并非刻意寻你来见,只是如今山海不夜城情形复杂,你若——”   盛凝玉看了一眼,于是风清郦的话没有说下去。   他自认多年情谊早已在自己的冷眼旁观和恶语相向后烟消云散,而这样的方式,也让他乐得心头松快,再没有了羁绊负担。   可他偏偏还能看懂盛凝玉的眼神。   偏偏。   就一眼,他已知晓了她的全部决定。   在这一刻,风清郦又是欢喜,又是恼恨。   他欢喜于那些流失的光阴年华,并未将他与她阻隔到天各一方。又恨极了自己,简直像是一条奴颜婢膝的狗,下意识就去揣测她的心意,刻在骨子里的低贱。   风清郦静静一瞬,忽得开口:“盛凝玉,有时候,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盛凝玉斜睨了他一眼:“说点我不知道的。”   这语调十分欠扁,偏风清郦忍不住又笑了。   这位风流多情的青鸟一叶花宗主笑得肆意又无奈,那双浓艳多情的眼眸落在盛凝玉身上:“你要小心。我……我护了祁夫人多年,她可比你聪明太多。”   盛凝玉白了他一眼:“我昔年便如此说,你们都不信。”   “你——”风清郦一秒破功,他气得竟是转向了谢千镜,“你与她说!”   谢千镜眨了下眼,看起来茫然极了:“抱歉,在下亦不明白风宗主的意思。”   风清郦万万没想到谢千镜来这套,被气得倒抽一口气。   都是魔界之主了,还装什么天真无辜?   风清郦气急,索性将一切摊开,说得直白:“好好好!那我直说了,你那师妹最会借力打力,这些年来我们看在你的面子上,都对她多有庇护优待。可我看她对你,却并不像寻常师妹对师姐的仰慕,反而是恨——而且不是寻常的恨,是恨毒了你。”   这怨恨与他不同,深切的流露出一丝一毫,都令人毛骨悚然。   风清郦顿了顿,没好气道:“若你执意留在这山海不夜城里,就让身边那位看好你。你那师妹虽然没什么天赋,又灵力低微,闹不出大乱子,但她心思复杂,若是挑起祁白崖为后盾,在这山海不夜城中,够你吃一壶了。”   四目相对,盛凝玉“哈”了一声,挑起眉头,毫不客气道:“就会指使别人,那你自己呢?这青鸟一叶花可是与山海不夜城紧密相连,难道你作为掌门,就不能予我一丝庇护么?”   风清郦瞪大眼睛,拔高了语调:“盛明月,你记性是不是太差了些?方才没看清么,我受的伤还未好全。”   他说的情况,一来一往间,好似又回到了往昔岁月。   嬉笑怒骂,打闹而行。   但风清郦自己心中知晓,这因着千山试炼中那些话骤然而起的心结,可能再也好不全了。   不仅如此,因这个缘故,他此生修为,都几乎不可能再进一步。   一饮一啄,皆是天定。   风清郦语气轻松:“不过,倘若你二人有需要,可借我青鸟一叶花之名行事。”   说到此处,风清郦难得正色,抬手一挥,流云飞袖之间,只见亮光落入了盛凝玉怀中。   “这是我门派弟子令牌,你们可直接使用。”   “至于我么……到时候帮不帮你,看我心情吧。”   风清郦说完,转身抬脚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华丽的红裙拖尾曳地,宛如一条蜿蜒不绝的血河。   “好了,事情交代完了,你快走吧。这次闹事,我这脆弱的身体,可不陪你一起了。”   “风清郦。”   盛凝玉叫住了他。   望着那没有再转过身的身影,盛凝玉无声的勾起嘴角。   她的语气依旧散漫轻挑,带着几分惹事的意味。   “这次‘闹事’,你确实不必管。”   风清郦背对她的身影一僵,口中却道:“这还用你——”   盛凝玉牵着谢千镜的手,懒洋洋道:“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否则下一次,我可不会和今日一样手下留情。”   风清郦瞳孔蓦地一缩。   微风徐来,拂过霓裳池静谧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水光潋滟间,倒映着岸边纷落的情浓花雨,恍若一场红尘交织的幻梦。   这池水曾见证过一剑惊起的万丈狂澜,而今却只余微风撩动的浅浅波澜,轻轻拍打着湖岸,像是在无声地道别。   而此时此刻,风清郦才意识到,自那日千山试炼后,因得到盛凝玉的回答后而起的心结,竟在这一瞬消散了。   “盛凝玉……”   风清郦抬手缓缓覆上面容,指节在眼前投下浅淡的阴影。   许久,一声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叹息自他喉间滚出,   “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他如今虽心结已解,可自此以后,因果轮转,滚滚流年,他将再不复问长生,而是只愿拂开三千世界的云雾,窥见某个世界尘微里——   与她并肩的另一种可能。   ……   而盛凝玉,在有了风清郦的首肯后,拿着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令牌,混入了城主府中。   然而在见到宁骄之前,她先见到了另一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是的,我们明月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把孟婆光给香夫人补足心头血[墨镜]   至于风清郦……[墨镜] 第91章   山海不夜,日色永驻。   盛凝玉低眉敛眸,一袭青鸟一叶花的浅粉色弟子服,并无太多装饰,隐没在熙攘人群之中,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踏入城主府内。   这一次的时机,巧得近乎刻意。   那日盛凝玉与谢千镜辞别风清郦,那场泼墨般的花瓣剑雨尚未在彻底冷却,不过三日光景,一道石破天惊的消息便如野火般燃遍了山海不夜城的大街小巷——   城主祁白崖为弥补道侣宁骄未曾举办结契仪式的遗憾,将不日举办一场空前盛会,广邀天下修士同赴,共证此情。   好一个“广邀天下修士共赴”,简直是将“城主府会放松进入的门槛”一句,写在门扉上了。   盛凝玉心想,这是赤裸裸的诱饵。   尤其是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将“山海不夜城”与“祁白崖用情至深”的名头再次推至风口浪尖。一时间,各方势力闻风而动,修士往来如织,皆想一睹这迟来的庆典,究竟是情深意重,还是另有一番风云暗涌。   届时,一定足够热闹。   盛凝玉发出了一声赞叹,放下了青鸟一叶花给她的信笺,对谢千镜得意的扬起眉:“看来我的身价不减啊。”   为了让她露面,先是用旧时陶偶泥人在客栈引她出手,又是如今再开盛会,广召天下英雄豪杰共赴。   这其中若是没有点阴诡算计,盛凝玉都不信。   不过……   “宁骄的眼光倒是好了一回。目前为止,祁白崖的表现可比褚长安靠谱多了,虽然其中八成也有筹谋,但起码还知道护着她些。”   虽然这祁白崖顺势而为,想要让她于众人眼皮子底下再度露面的原因,八成也是想要借用昔日“明月剑尊”之名威慑半壁宗,使其不敢妄动。   想要抵抗住来势汹汹的半壁宗,护住山海不夜城,祁白崖还需要更多的势力相助。   千山试炼之中,所见之人毕竟太少,加之原先她与宁骄的那些纠葛……修仙界中许多人都曾听闻。   盛凝玉看得明白,祁白崖想要借一场盛会——借由她在这场盛会上的出面,彻底破除明月剑尊与宁骄之间的传闻,更以此加深她与山海不夜城的联系,让这座城池受“明月剑尊”的庇护。   无论她是为了灵骨,还是为了剑骸亦或是其他,只要盛凝玉出现,祁白崖就赢了。   当真是一场好算计。   但无论如何,目前为止,祁白崖都还将宁骄护的很好,几次三番,都没有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这次我速去速回,探一眼而已,你不必担忧。”   盛凝玉顺口和谢千镜说着话,手中动作不停。她四五下的将手中的信笺又叠起,但无论如何也恢复不了最初的情浓花状。   正当她有些烦了的时候,一只手从她手中接过了信笺。   “是么。”   谢千镜将另一封信交还给她:“那你不如再看看这一封?”   盛凝玉一见这份信笺纸鸢上浓郁的鬼气就暗叫不妙,然而不等她多想,那信笺纸鸢好似有自我意识般,探出了一抹鬼气,竟是直接发出了宴如朝的声音!   “盛凝玉。”   大师兄低沉又平缓的嗓音自纸鸢中传来,盛凝玉当即一哆嗦,下意识道:“这次纯属意外,并非我不顾及己身,师兄放心,我下次一定谨言慎——”   不对。   盛凝玉捏着信笺纸鸢的翅膀抖了抖,狐疑的抬头看向了谢千镜:“这就没了?”   谢千镜头也不抬,继续专注的叠着信笺:“宴楼主只让我放这一句话,他说哪怕多的话你也不听,那便不必再与你多费口舌了。”   这倒确实是她大师兄的语气。   耳旁缭绕着宴如朝冰冷的嘱咐,盛凝玉打了个寒颤,轻咳一声,掩饰道:“既然知道我不爱听,还非要吓我这一跳干什么——咦,你叠好了?”   谢千镜微微颔首:“叠好了。”他抬起头,看着目光警惕的盛凝玉,忍不住眼眸弯起,其中有浅浅淡淡的笑意蔓延上来。   “因为我告诉大师兄,倘若他当真一字不说,只靠我一人,怕是管不住他那无法无天的师妹,还需要他助我一臂之力。”   盛凝玉:“……”   她无言片刻,对谢千镜道:“你什么时候和我大师兄联络这般密切了?”   她分明记得,在鬼沧楼初见时,大师兄还对谢千镜横眉冷对,没有半分好感。   谢千镜无辜的回望,“或许是瞧着瞧着,宴楼主就瞧我这张脸顺眼了些罢。”   当然,谢千镜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若非如今唯有他可无顾忌的陪在盛凝玉身边,这位生性冷僻的鬼沧楼宴楼主,也不会愿意与他多言。   见盛凝玉似乎仍只对此事好奇,他无奈一叹:“九重,记住你刚才听到宴楼主声音时的感受。”   谢千镜摊开盛凝玉的手,将手中的花状信笺落在她的掌心,柔声道:“若是这次再受伤,我便将你带去鬼沧楼,再用留影石录下宴楼主对你的嘱咐,日日夜夜的放给你听。”   光是想象那副场景,盛凝玉就不由打了个冷颤。   明明是笑意盈盈的谢千镜,此刻在她眼中,却恐怖如斯。   盛凝玉捏着手中的花笺,义正词严的为自己辩驳:“哪里用的上大师兄……不对,谢千镜,你怎么就‘管不住’我了?我已经很听你的话了——你别不信!”   盛凝玉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她斜靠在床榻上,懒懒散散的没个正行。   “你去问凤小红——若是嫌远,你也大可再去青鸟一叶花问风清郦。我以前——你不在我身边的那些时候,我比现在还要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独断专行的多,尤其是在学宫里,我们天天上房揭瓦,不干好事。”   嘴上说着“不干好事”,可盛凝玉的神情分明是极为得意的,像是一只成功打翻了花瓶,还窜到了高处让人无法捉住的猫。   谢千镜神情温和,眉目间尽是纵容,听着听着又轻笑了出声。   “我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   可他还知道,他们都说,“在那时候,唯有靠容阙管她”。   她说她已是极听他的话了,可如果是容阙在,她会不会更高兴些?也更心甘情愿些?   谢千镜望着盛凝玉,没有将这话问出口。   这些心思盘桓已久,可无论作为昔日的菩提仙君,还是如今的魔界之首,谢千镜都问不出口。   白衣青年轻轻垂下眼帘,手指动了动,指尖又绕起了几根红色丝线。   原先是觉得上不得台面,又太斤斤计较。后来谢千镜又觉得,不必知晓。   不必知晓。   盛凝玉不知道谢千镜的心中所想,她正在端详手中的信笺:“你叠的这朵花真漂亮。”话出口后,盛凝玉又看了看,总觉得十分眼熟,但又有些不敢问。   总觉得,有些像是她昔   日里阴差阳错送给褚长安的那个“明月心”。   反倒是谢千镜态度坦然:“是谢家菩提莲,我叠惯了。”他顿了顿,触及到盛凝玉欲言又止的目光,不由弯了弯眉眼,莞尔一笑。   “这有什么好避讳的,本就是谢家独有之物。如今谢家已然覆灭,你若能记在心中,我反而欢喜。”   话音未落,他已笑吟吟的拿起那朵信笺花,在盛凝玉的眉心轻轻一按,盛凝玉尚未有所察觉,那信笺所化的菩提莲已经化作一道流光,融在了她的眉心。   盛凝玉抬手唤出一面玉镜,对着镜子在自己平坦无物的眉心摸了摸,疑惑道:“就没了?”   谢千镜微微偏过头,如墨长发似流淌的夜色,更衬得他肤色冷白。他惯常隐在阴影里,此刻侧首,愈发显得面容晦暗难明。   可开口时,他的声音却依旧从容舒缓,不疾不徐地室内响起,字句清晰。   “你还希望有什么?”   谢千镜语意平淡,尾音含笑却像带着钩子,那语调分明未变,落在此时此地,却无端生出几分山精鬼魅般的蛊惑,丝丝缕缕,缠绕人心。   盛凝玉看着他,忽得想,这时候的谢千镜,确有几分魔修之态。   墨发垂落,如凝固的暗色血河蜿蜒在苍白的颈侧,整个人陷在阴影深处,眉目低垂,唯见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是个记号罢了。”   他的声线依旧从容温和,不疾不徐。可字里行间缠绕的寒意,却让人想起古墓里爬出的艳鬼,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教人胆战心惊的话。   丝丝缕缕的魔气在周身无声流转,不是刻意散出的威压,而是一股经年累月在鲜血的浸染中自然而生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然而面对这些,盛凝玉神色不变,半点没有惧怕。   她甚至还有闲心想,大师兄完全不必做出那等密语通传,更不必如此担忧她的安危。   比起旁人,谢千镜对她简直衬得上溺爱。   幸好与他并非同门,否则若是被谢千镜带大,她怕不是真的要成这修真界赫赫有名的“混世魔头”。   盛凝玉一边莫名其妙的在脑中畅想着另一种可能,一边从星河囊中取出了一个蜜饯扔到口中,含糊道:“倒也没什么,不过你眉心不也有一个剑痕么?”   这么一说,盛凝玉忽然起劲起来,她彻底咽下梅子,一合掌道:“或者你也给我一剑,到时候我们两个对称——”   头被人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盛凝玉下意识“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被敲的地方。一道温润中带着无奈的声音自上方落下。   “不可胡言。”   盛凝玉抬眸看去,只见谢千镜微微抿着唇,眼底含着些无可奈何的神色。   他就坐在她身边,比起盛凝玉歪歪斜斜没个正行的模样,谢千镜反而端正规矩到近乎守旧。   至于方才那些鬼魅魔气,却是完全消散了。   盛凝玉忍不住想,真该让那些喜欢多嘴多舌的人来看看。   说什么“正道修士”,在谢千镜旁边被他一衬,说不定谁更像个魔头呢!   谢千镜不知身旁人心思又飞到了天外,他只是温声为盛凝玉梳理着局势:“……传言中又是灵骨,又是剑骸,无论是祁白崖夫妇二人也好,还有旁人插手也罢,背后之人既然用尽手段也要引你入局,我想如今那城主府中定暗藏玄机。在你身上留个印记,免得你我失散。”   闻言,盛凝玉忍不住又摸了摸眉心。   “九重。”谢千镜拍了拍她的背,眉心微微蹙起,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竟透出几分易碎的可怜。   他轻声道:“遇事,不可冲动。”   谢千镜知道自己拦不住她,无论是放在明面上的那些话,还是她如今心中不让人点破的心思。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明知是徒劳,仍习惯要多说这一句。   盛凝玉最是受不住谢千镜这样的目光,终于坐正了身体,乖巧应道:“放心放心,我此番……只想着能找回些许记忆,若是真的看见了灵骨,我也绝不贸然动手,一定叫你一起。”   谢千镜眉梢一挑,喉咙中溢出了一丝轻笑,却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   比起上一次千山试炼的紧迫,这一次,盛凝玉有更多的时间欣赏这处府邸。   说是“府邸”,但此处比起一方门派,也差不了什么了。   恰如“山海不夜城”之名,作为它的中心府邸,城主府内风景开阔,气象万千,广袤似无边际。自正门而入,两侧是垂落如瀑的金色悬瀑,熠熠生辉。   而在正中央初,更有一奇异景观。   只见一道长阶漫入眼帘。此阶宽足三里,其长更是不可计量,径直没入云霭深处。举目望去,唯见阶石莹莹,直上云霄,仿佛踏过此阶,便能抵达天际。   盛凝玉混在青鸟一叶花的队伍中,听着两边的宾客不住的发出赞叹。   “这阶梯……这、这踏在其上,似有清心明目之用啊!”   比起这位宾客无措中带着的惊喜,另一圆脸宾客更为见多识广:“哈哈,这大抵是仿造那剑阁的‘三千阶’而成的吧?祁城主对夫人,当真是用心极深啊!”   不等另一人接话,不远处又传来了一阵惊呼:“啊呀!我脸上是什么?”   “雪?!怎么忽然下起雪了?!”   盛凝玉循声抬眼,只见不远处天地倏然改换——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顷刻间覆满亭台楼阁,俨然严冬景象。而她所立之处却依然暖风拂面,连枝头杏花的嫩瓣都不曾颤动分毫。   “是清一学宫的‘四时景’!”   人群中响起惊叹:“祁城主好大的手笔!竟能以一己之力复现此等玄妙阵法!”   “看来城主旧疾已愈?千山试炼时不是还……”   “到底是祁城主!   “当真是为博夫人一笑,用情至深啊!”   纷纭议论声中,盛凝玉唇角掠过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   这“四时景”虽不及学宫原阵能衍化万物生灭的玄奥,但能将四季割裂得如此泾渭分明,确实足以让在场大多数人心生忌惮。   风雪在那道无形的界线前翻涌,却始终不得逾越半步,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布阵之人掌中温顺臣服。   用情至深?   她当然不否认这祁白崖或许确有几分真情,但此时的举动,恐怕更多是敲山震虎。   这祁白崖,不知到底要做什么?   盛凝玉心中盘算,脚步便落后了一步。   恰逢此刻,有人与她擦肩而过,轻声道了一句:“阁下此时离去,尚还来得及。”   盛凝玉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望去。   自己身侧,不知何时,立了一个寻常女子。   她身着素朴的褐衣,发间唯簪一支素银长簪,看似寻常,细观之下却见衣袂流转间,隐约绣着山河暗纹。   远看如雾中青峦,近观似水中墨痕,随着步履移动,那连绵的山河图景便在衣褶间时隐时现,自成一方天地。   半壁宗燕宗主。   亦是,她的阿燕姐姐。   盛凝玉无声无息地传音:“身体无恙?”   当日青鸟一叶花擦肩,她已将草药送出。   燕宗主似是一叹:“无恙。”   盛凝玉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举步之间,又听一道声音传入耳畔。   “此处局势繁复,阁下当真要留?”   依照燕宗主如今的身份,这一句话确实有些多了。   但她心头总是挂念。   或许是因着此处故地重逢,或许是因着盛凝玉遵守了那句连她都忘却的言语并送来的孟婆光,香别韵还是没有忍住。   盛凝玉神色不变:“故人在此。”   燕宗主遥遥传音:“故不该留。”   也不知这个“故”,究竟是何意。   但感受这只言片语中藏着的极深的关切,盛凝玉无声的弯起唇。   她立在阶梯上,稍缓了片刻脚步,仰起头看着天空。   灵力流转,山海不夜。   可或许是如今又叠加了一层“四时景”的缘故,她越是往上,越是能感受到其中存在细微的不协调感。   碍于身份不可暴露之故,香别韵只能看见那身影   越来越远,唯有一道轻飘飘的话,落在了她耳畔。   “清理门户。”   她有未竟之事。   燕宗主无声叹息。   此间生事,她最不希望见到的,就是有盛凝玉在了。   ……   典礼未始,场面已是流光溢彩。   这三千阶到底不如剑阁玄妙,盛凝玉走了几步便到了地方。   左右两侧的金色的帷幕自穹顶垂落,无风自动,漾开层层柔光,将永驻的日色滤得更为梦幻。   空气中浮动着酒香,云白石铺就的地面隐隐流动着符文的光泽,一切的一切都彰显着城主府的华贵。   当真是大手笔。   盛凝玉低眉顺眼地站在青鸟一叶花的弟子队列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意外的,她竟看到了褚家的队伍,为首的是丰清行,他依旧一副少言寡语的冷峻模样,而他身侧跟着的那个褚家少年……却是褚乐。   盛凝玉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仗势欺人却难掩天真的褚家子弟判若两人。   曾经的轻浮张扬从他眉宇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萧瑟。就像浮在天空的云,终于凝结成雨,一滴一滴沉沉地落在地上,浸透了人间冷暖。   有时候,成熟并非是年岁的累积,而是骤然落下的一记重锤,将过往的一切天真彻底砸碎,逼迫人一夜长大。   那双狂妄天真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偶尔流转间,会泄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如今的褚家,先任家主身死,过往历任家主之中,又有构陷他族、妄图行叵测之事……桩桩件件被揭露后,如今的褚家并不好过。   而这一切,都与她脱不开关系。   她杀了他敬爱的叔父,是事出有名,而褚乐若是恨极了她,也是情出有因。   盛凝玉合上眼眸。   不过时过经年,她早已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情,转眼间就暂且将此事抛诸脑后,开始继续观察起场上众人。   这可是难得的大场面。   除却褚家这个意外,不远处,还有一些人也分外瞩目,只是众人只敢偷偷打量,却不敢发抑郁,唯恐惹怒对方。   “是逐月城凤族之人。”其他门派之人小声与弟子交代,“千万勿要招惹!”   当然,除却几个学宫弟子敢大着胆子与凤翩翩身后的凤九天点头示意,其余众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是以,以凤翩翩为首的凤族之人独占一隅,他们不与旁人交流,在交付了礼物给管事后,便独自坐下。   怎么还有凤族?   盛凝玉皱眉,凤小红瞒着自己在搞什么?   就在此时,忽然之间,仙乐声陡然高昂。   典礼开始了。   只见中央那浩然长阶忽然旋转,刹那间,天色倒挂,璀璨的日光如瀑般倾泻而下,点点散落在宾客身侧。   有人好奇的伸出手摸了摸,旋即一哆嗦,瞪大了眼睛:“竟是烫的!”   竟好似当真将日光摘下了一般!   众人惊奇不已,正当此时,那帷幕边缘无数灵植种子破土而出,绽放、凋零、复又重生,瞬息间完成百花瞬息的轮回。   管事齐齐恭贺:“万物周而复始,贺城主与夫人情意不朽。”   踏着这似锦繁花而来,正是祁白崖夫妇。   空中更是浮现出巨大的山海蜃影,奇峰耸立,鲲鹏遨游,云雾缭绕间仙鹤长鸣,引得众人阵阵惊叹,气氛逐渐推向鼎盛。   就在这万象纷呈、欢声鼎沸之际,场中光华流转,一道巨大的水镜在空中徐徐展开。   在这水镜之上浮动的,竟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形傀儡。它们肌肤莹润,衣袂飘举,眉眼灵动,连发丝都在流光中微微拂动,形容举止完全与这人一般无二!   这般精湛的傀儡术,引得不少宾客颔首赞叹。   “这般手艺,怕是耗费了祁城主不少心血……”   “不愧是山海不夜城!得见如此佳景,此生难忘!”   傀儡们还在不停歇的演绎着英雄救美的桥段,他们动作流畅,情态动人。可就在那“英雄”执起“美人”之手的刹那——   异变陡生!   众目睽睽之下,幕布上的精致傀儡竟如潮水一般褪色,原先斑斓色彩迅速变得粗糙黯淡。莹润的肌肤化作斑驳横生的粗陶,飘逸的衣袂于瞬间凝成僵硬的泥块,灵动的眉眼刹那间模糊成粗糙简陋的刻痕——   不过转瞬,所有傀儡悉数变作了粗陋歪斜的陶偶泥人!   与此同时,原先的飘渺仙乐也随之扭曲,发出刺耳的杂音。陶偶“英雄”的面目骤然扭曲,粗暴地推开依偎过来的“美人”,转身迎向另一个周身华贵、养着天真笑容的泥偶。   而被抛弃的“美人”陶偶怀抱着小泥偶,在台上无助颤抖,最终被暗影吞噬。   这分明是一出抛妻弃子的戏码!   霎时间,满座哗然。   一位女修掩唇惊呼:“这、怎么……怎么突然间变了故事?”   邻座的老者捻须的手顿在半空,低声训斥:“勿要多言!”   高台上,正在举杯宴饮的祁白崖面上的笑意凝住。   他大抵能猜出是谁做了手脚,可在他的设想中,即便半壁宗当真有人能突破城主府设下的重重维护混入场内,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然而即便如此,祁白崖第一时间竟然没有看向台下,而是去看身侧的小妻子。   宁骄依旧依偎着他,亲昵的姿态分毫未变,甚至脸上还维持着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笑意,仿佛眼前这足以掀翻整个庆典的变故,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不甚有趣的戏法。   “这是怎么了?”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水幕中那些粗陋歪斜的陶偶泥人,对着祁白崖语带娇嗔地抱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骤然寂静的广场,“我好好的漂亮傀儡人偶,怎么变作了这些丑东西?”   落在那些知道些内情的老人耳中,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了!   话音未落,场中已传来抽气声。   城主府的管家得了颜色,正想要开口把场面圆过去,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地接过了话头。   那声音同样粗糙,恰如如今水镜中的陶偶泥人,语气中更是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   “是啊,怎么好好的漂亮傀儡……”   这道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染上彻骨的寒意。   “——就变成了见不得光的丑东西呢?”   盛凝玉低低一叹。   来了。   作者有话说:[墨镜]来啦!   其实明月的目的很简单很简单很简单,她说的都是真话,但她最底层的想法所有人都没猜到,只有我们谢小花明白。 第92章   这道突兀出现的声音粗粝难听,偏又低沉到不辨男女,形如鬼魅,让人不寒而栗。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齐扭转,往声音来源处望去。   盛凝玉同样循声望去   只见广场边缘,一道褐衣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她头戴幂蓠,轻纱垂落至肩,将容貌遮掩得朦胧不清。周身不见半点珠翠,唯有一根素银长簪松松挽起墨发,那身褐衣更是简朴得与这满场华光格格不入。   可她所立之位实在巧妙。   ——正在水镜之后。   隔着水镜中那仍在演绎荒唐戏码的粼粼波光,褐衣女子与高台上那对“璧人”遥遥相望。更巧的是,此刻水镜中映出的,正是那三个陶偶泥人,正中间的两人互相依偎,彼此眉目传情,而另一人则是衣衫褴褛,蜷缩在地。   水光潋滟间,真人与陶偶的影像诡异地重叠在一处。   恰如水镜之中画面重现。   “祁城主。”声音透过水幕传来,带着几分空旷的回响,似笑非笑,“这出新戏,倒是比旧日更体面些。”   此情此景,又是如此言语……   在场宾客神色皆变,心中已隐隐猜到了那褐衣人的身份,只是慑于城主威势,仍不敢深思,更不愿点破。   若真是那人亲临,今日这场盛典,恐怕无法善了!   祁白崖眉目沉凝,周身气压骤低。他望着水镜后那道模糊身影,水波微漾,将那戴着幂蓠的身影衬得愈发不真切。   他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缓缓松开紧绷的神色,声音沉浑,带着一派城主的风度与不容置疑的安抚之力,扬声道:“今日,来者皆是客。”   祁白崖略一停顿,目光如实质般穿透水镜,落在那人影之上。   “往事已矣,阁下既然前来观礼,便请入座,共饮一杯水酒。”   话音落下,全场寂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褐衣人的回应。这看似大度的邀请,实则是一场公开的试探,也是一道最后通牒。   一声冷笑自那褐衣女子口中溢出。   她并未看那些陶偶,一双凤眸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些许玩味地,直直望向高台上那对姿态亲密的“璧人”,最终,目光定格在宁骄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上。   “祁白崖,你还是如此优柔寡断。”   褐衣女子终于将视线转向曾经的故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今日的天气,可每个字都淬着冰锥般的寒意:   “我若是你,早在第一时间便会出手,将不速之客了断于阶前。”她微微一顿,幂蓠轻纱无风自动,“不过这样也好。”   话音未落,她倏然抬手,一把掀去头顶幂蓠!   在那幂蓠之下,赫然是一张布满了伤痕的脸!   “诛晦剑,艳无容。”   随着那粗粝的话音,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自她袖中铮鸣而出。剑身煞气如实质般翻涌,似浓墨滴入清水,骤然将面前粼粼水镜搅得粉碎!   飞溅的灵力尚未落地,凛冽剑气已化作一道乌虹,携着摧山撼海之势,直冲高座上的宁骄而去!   “今日,特来与尔等了断当年之事!”   清喝声穿云裂石,伴随着惊天剑鸣,彻底撕碎了这场盛典虚伪的华裳。   早在艳无容抬手掀开幂蓠时,席间便已响起数道压抑的惊呼。   只因有人猜出了她的身份,可那幂蓠之下,并非众人记忆中那张温柔明媚的容颜。一道狰狞的疤痕自她左额角斜劈而下,贯穿眉眼,直至右侧下颌,宛若名匠失手碎裂的玉瓷,生生破坏了原本完美的骨相。   这些年里,山海不夜城城主与其夫人恩爱之事,众人皆知。而那位偏居在半壁宗的前道侣,已经鲜少有人在意。哪怕提及时,也不过是作为恩爱故事里的一个小小配角。   在这些故事里,是不会多费笔墨去描绘配角身上的疤痕的。   艳无容通常又会以面具覆面,又或是做别的遮掩,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完全袒露自己面上的伤痕。   顿时,满场宾客的哗然之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   “啊,师姐,你看她的脸……!”   “是何人竟下此毒手?!”   “诛晦剑……老夫记得,原先她的剑名是‘裁春’,恰如祁城主的‘藏秋’是一对宝剑啊。”   “她连自己本命剑的名字都改了!这是不死不休啊!”   正是在这片因毁容的真相而引发的鼎沸哗然中,艳无容那道凝聚着毁容之恨与多年积怨的乌虹剑气,撕裂长空,已逼至宁骄面门!   宁骄惊慌地睁大了双眸,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宛如受惊的小鹿。她手忙脚乱地举起自己的佩剑试图格挡,可仓促间的防御,在艳无容蓄势已久的杀招面前如同薄纸。   “铿!”   剑气虽被祁白崖及时挥袖削去大半,残余的力道仍将她狠狠掀翻在地。   祁白崖袍袖一卷,一道温和而坚实的灵力屏障瞬间将倒地的宁骄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凌厉剑气。   饶是如此,宁骄也已形容狼狈。她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开来,几支珠钗叮当坠地,华美的衣袍沾上了尘泥,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痕,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只是她生得漂亮,哭得也漂亮,此刻泪眼婆娑、鬓发散乱的模样非但不让人厌恶,反而因伏在地上楚楚可怜的模样,惹得旁人心生恻隐之心。   “何至于此……”已有心软的修士低声叹息,“毕竟是陈年旧怨,艳修士如今也是宗门里德高望重的前辈,又何必和一个弱女子计较?”   这一幕,似曾相识。   艳无容冷眼看着,只是时过经年,昔日的怒火早已燃不到如今。   再看宁骄,她的内心已不起半丝波澜。   艳无容:“谁说我只杀她?今日来此,既是为了断旧怨,自然是要将那些旧事旧人一并斩杀!”   这话语中腾然而出的杀气,骇得方才开口的修士一哆嗦坐在了椅子上,再不敢言。   “这是我与他二人的旧事,与诸位无关。诸位若是想走,我也不拦,若是愿意留下,便烦请做个见证。”   艳无容言语冷静,祁白崖同样已召唤出本命剑“藏秋”。   他对城主府的管事护卫道:“尔等亦不必插手。”   艳无容了然的弯起唇角。   祁白崖会如此做派,亦在她意料之中。   此人生性优柔寡断,偏又未坏到底,说话做事总是要秉持一股“君子侠义之风”。   如今她既然没有帮手,祁白崖也绝不会叫旁人出手相助。   而祁白崖看出方才艳无容对宁骄那一击并非致命,而是悠闲如猫捉耗子般的戏耍。   艳无容此番真正的目的绝非宁骄,而是他。   殿内仙音缭绕未停,百花芬芳依旧,就连那布下的山海蜃影的阵法,也仍在运转。   只是这精心布下的一切,早已无人再有心观赏。   隔着杯盏宴席,两人对视。   “嗡!”   不过一息之间,祁白崖率先出剑!   周遭光线骤然暗淡,仿佛被他剑中的“秋意”吞噬。那狂暴袭来的乌虹剑气在触及这片领域时,竟如泥牛入海,速度骤减,锋芒被层层消弭,最终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彻底湮灭。   艳无容这一剑蓄势已久,来得太过迅猛狠戾。饶是祁白崖反应极快,挥剑格挡,那凝聚着滔天恨意的剑气也未能被完全拦下,更遑论周全地庇护身后的宁骄!   电光石火之间,祁白崖心念急转,忽得左手袍袖猛地一卷,一股柔和的灵力便裹住惊慌失措的宁骄,将她凌空推向不远处青鸟一叶花长老与弟子所在的区域。   祁白崖心里十分清楚。   别看如今场上众人未曾离去,但那不过是畏于半壁宗的威势罢了。   艳无容既敢如此正大光明的前来山海不夜城,还当着天下修士之面搅乱他的宴席,必定还一定留有后手。   而半壁宗那些冷酷疯魔的女子,也一定会助她一臂之力。   没有人想在这个关头,去触半壁宗那些疯子的霉头。   如今在场诸人虽在,却皆作壁上观,唯有青鸟一叶花之人念在掌门嘱托的份儿上,兴许还会护一护宁骄。   然而这一次,祁白崖却失算了。   青鸟一叶花众人平素碍于掌门吩咐,对这位惯会惺惺作态的城主夫人多有忍让,实则早已怨声载道。偏偏此次出行前,风清郦竟破天荒地未再叮嘱半句   “护城主夫人周全”。   既无明令,门下弟子当然乐得装聋作哑。   此刻见宁骄被灵力推来,青鸟一叶花的几个长老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手中灵诀捏的不紧不慢,最后只堪堪织就一张稀疏松垮的灵网。   而两旁的青鸟一叶花弟子虽然象征性的护了下宁骄,可实际上都略略后退,由着她踉跄跌落在地,连一位愿意上前搀扶之人都没有。   至于盛凝玉……   她正沉浸在场上两人的剑招之中。   上一秒还在觉得祁白崖不论为人如何,剑术这些年也未曾懈怠,下一秒又为艳无容出手时的剑招叫好。   艳无容的招数远比那一日和她比试时,更加的狂放,招招都扣着杀意,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如此凝练到极致、连空间都能割裂的恨意,何尝不是另一种剑道巅峰?   盛凝玉紧盯着场中战局,心头巴不得祁白崖立刻暴毙当场,好叫艳无容留着余力,待此间事了,能再与她痛痛快快地比试一场剑法。   能成为“剑尊”,盛凝玉对剑自有一股痴意。她如以往一样沉浸剑道,一时间,眼中所见、心中所感,无不是剑光流转,招式变幻。   但莫名其妙的,这一次,看着艳无容那样决绝的、仿若以生机所铸就的复仇之剑,盛凝玉忽然生出了一些惋惜。   如此独特的剑,不知道谢千镜有没有看到?   就在盛凝玉心思反复之间,裙摆处被一道微小的力道拉了拉。   盛凝玉倏然回神,迅速用余光打量周围,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立在青鸟一叶花众弟子最前方。   盛凝玉扯了下嘴角,当即就要后退,然而垂眸时,就见宁骄正伏在她脚边,纤白手指撑着地面,吃力地想要直起身子。   “这位道友……”   宁骄敏锐地察觉到青鸟一叶花众人的疏离,瞬息间敛去平日里的骄纵,又变回那副我见犹怜的羸弱模样,仰起脸时眼尾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我伤的重,站不起来了,能否请你扶我一下?”   离得近了,盛凝玉这才发现宁骄那句“伤的重”居然并非假话。她此刻肩头、臂膀、腰腹处都慢慢的浸出血色来,点点的将她那身绫罗锦绣染作脏污。   ……像小时候。   盛凝玉知道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该动。   可此刻的宁骄,实在太像皎皎了。   她刚入门时,那么小,总爱跟在她身后,怯怯的喊他“凝玉师姐”,偏又有几分口齿不清,总是叫得黏黏糊糊的,像是“凝月师姐”。偶有几次被旁人听见,大声嘲笑,不知怎么还动起手来,气得听闻消息的盛凝玉匆匆赶来,拔剑就打。   那时候的宁皎皎也是这样,眼尾挂着泪,拉着盛凝玉的衣袖,期期艾艾地说:“师姐,我也想学剑。”   盛凝玉道:“好,我教你!”   我教你。   盛凝玉垂眸看着楚楚可怜的伏在地上的宁骄。   她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是在想,师妹,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没学会剑。   却将一些不该学、更不必学的东西学会了。   宁骄心知自己此刻处境不妙,但她并不害怕。   因为这一切或许出乎祁白崖的预料,却完全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宁骄垂眸,蜷起手指,身体还在颤抖,可眸中却是克制不住的快意。   她所要成之事,今日便可收尾了。   见自己求助的青鸟一叶花弟子并不出手,宁骄眼中划过一抹讥讽。   眼尾泪珠将坠未坠,她手臂微颤,作势便要自行撑起身子。半边素袖在挣扎间卷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其上赫然横着几道新鲜的血痕,正洇出细密血珠。   就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小臂。   “——城主夫人小心。”   然而盛凝玉话音未落,已被宁骄的痛呼尖叫压住!   不再是方才话语中恰到好处的哽咽,这一声尖叫凄厉至极,每一个音节都浸透着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好似当真被人活生生绞碎了血骨!   正在与艳无容对招的祁白崖不由分出心神,惹来艳无容扬起唇角。   她毫不犹豫的劈下一剑:“说起来,当年你我二人结下婚约灵契之时,似乎也是这样大宴宾客,张灯结彩。”   此处是城主府,祁白崖自然有所防护,然而就在他险险躲开之时,却又听艳无容道:“后来你与褚家家主褚季野私下谋定,动用秘法,将毁去婚约灵契之过悉数都推给了我,害得我面目染血,道心尽毁……”   此处毕竟是城主府,祁白崖经营多年,自有重重防护。就在他侧身险险避开那道凌厉剑锋时,艳无容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剑气更刺入心肺:   “后来你与褚家家主褚季野私下谋定,动用褚家秘法,将毁去婚约灵契的天道反噬,尽数转嫁于我……令我面目染血,道心尽毁。”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祁白崖,那时……也不见你露出这般痛苦的神情啊。”   祁白崖面沉如水,只道:“往事已矣,不必多言。”   可话虽如此,他手中藏秋剑的招式,终究是慢了半分。   那原本圆融流转的秋意,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在场诸人不由心头一紧,要知道,天权境之上的修士对决,胜负网网址在一瞬!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艳无容并未乘势猛攻。   随着祁白崖慢下的动作,艳无容的剑招竟也跟着缓了下来。眼中那滔天的杀意与恨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几分渺远的期盼,几分旧梦的温柔,悉数落在那柄“藏秋”剑上。   “藏秋啊……”艳无容嘴角轻轻扬起,唤剑名的声音带着近乎叹息的柔和,一时间,连她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抚平了棱角,“真是许久不见了。”   艳无容的目光流连在古朴的剑身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秋主肃杀,春主生机。藏秋,裁春……一收一放,一藏一显。”她喃喃低语,抬眼间眼中浮起一层朦胧的水光,“这两把剑,本是当年你我定下婚约时,由两家长辈出面,亲上剑阁,为我们求来的……新婚贺礼。”   那一刻,面前之人仿佛不再是那个前来复仇、不死不休的艳无容,而是变回了多年前,那个曾对良缘充满期许的少女。   忽然得见艳无容放下杀招,场上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打着打着,想要冰释前嫌了?   祁白崖当然知道不可能,可他仍旧心中一痛。   旧梦时温柔明艳的少女脸庞仍在面前,可再抬眼间,却已是一张泪光莹莹,遍布疤痕的脸。   祁白崖虽持有意味着“肃杀”之意的藏秋剑,心中却最是优柔寡断。   尤其是当年断了婚约灵契后,他同样大病一场,如今再听艳无容念起从前,哪怕知道这些话中或许不到万分之一的真意,他的心神依旧无法克制的为之摇曳一瞬。   “对了。”在如此情状之下,艳无容柔声道,“我将阿遥带来了,你要见见么?”   祁白崖猛然抬首,再不用艳无容多说一句,他的目光已经越过艳无容的肩头,越过满场神情各异的宾客,落在了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站在青鸟一叶花弟子中的盛凝玉同样被这话一惊,她豁然抬首,循声望去——   金献遥?!   怎么会是他?   在目光触及那少年的一瞬,电光火石间,盛凝玉脑中骤然将一些旧日之语联系在了一起。   最初在云望宫相认时,阿燕姐姐曾说,金献遥身世可怜,为了保护养母给了养父一刀,自己也身受重伤。后来他被原老头收入云望宫,又交予她教导。   而同样的,艳无容作为半璧宗代宗主,在阿燕姐姐不便出面时,行驶宗主之权,说明两人关系极好。   那么……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因果就是反的。   艳无容走投无路将金献遥交给了半璧宗,而后阿燕姐姐再借用“香夫人”的名义,将此事在云望宫过了明路。   这样就说得通了。   盛凝玉看着场上情景,冷静的想,金献遥曾经那对恩爱无比又鱼死网破的养父母,就是祁白崖和艳无容。   盛凝玉想的明白,但场上并不知内情的众人却是云里雾里。不过这一切,艳无容不在乎。   她放缓动作,看向了对面之人。   只要该明白的人,知道这是谁就好。   祁白崖仔细的看着。   记忆中那个瘦小怯懦的孩子,如今已长成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可当祁白崖的目光触及少年那双眼睛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眼底翻涌的憎恨与绝望,竟与记忆深处一般无二!   错不了……错不了……   祁白崖脚步都慢了一瞬,霎时间,往事如决堤洪水轰然袭来。   【——父亲!】   少年绝望的哭腔犹在耳畔。   顶着场上诸人的人目光,金献遥捏着拳头,手背青筋爆发,一字一顿地开口。   “祁、城、主。”   祁白崖眼神恍惚了一瞬。   那日被这孩子挥刀相向的画面,骤然浮现。   那是祁白崖生平第一次被人偷袭得手。   他低下头时,正对上金献遥的眼睛。   ——那双饱含着憎恨与绝望、同样又深藏着爱意与惊惧的眼。   那即便如此,即便带着哭腔,即便浑身颤抖,小小的孩童依旧为他的养母举起了刀。   昔日光景与如今重合,祁白崖心神摇曳,肝胆俱裂。   就是此时!   艳无容眼神一变,当即再不迟疑,剑光流转之下,直冲祁白崖门面而去!   “城主!”   “祁前辈!”   而这一次,祁白崖再也无心阻挡,饶是有阵法和诸多管事相护,祁白崖仍旧被击得后退,捂着心口。   他惨声道:“你变了……你竟也会利用昔日旧情……”   话音未落,祁白崖再度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一剑,已然击碎他的心脉!   方才硬撑着的   从容都消失不见,如今的祁白崖被人搀扶着,终究是显出了几分病骨支离的颓唐。   祁白崖吐出一口血后,竟是不住的咳嗽,只是咳嗽声都气若游丝,一时没能再开口。   顿时,满场寂静。   在这寂静中,只闻剑气余波在空中嘶鸣,和艳无容畅快沙哑的大笑。   “祁白崖!”艳无容几乎笑出了眼泪,“我早先就说过了,我的剑,名为‘诛晦’!”   什么裁春藏秋啊。   如今的她,早已感受不到“裁春”的生机盎然,也没藏梦于秋的少女情思。   诛晦……诛晦!   现在的艳无容要的诛灭一切虚伪与阴暗,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藏在白日之崖,光影之下的阴影。   年老的白管事看着自己一路护着长大的孩子如此,心中痛苦,可他对着持剑而立的艳无容欲言又止,却也说不出重话。最后只叹息:“又是何苦。”   一个两个,行差踏错,闹得如此地步。   可年轻些的管事却是面带怒容。   纵然城主夫人平日多有不是,可城主待他们这些下属却是恩深义重。他猛地上前一步,手指紧紧攥成拳,朝着艳无容怒目而视。   “艳宗主好利的唇舌!仗着旧情,以言辞乱人心智,这般取胜,与暗箭伤人何异?未免……未免伤及颜面,胜之不武!”   不必白管事出口,城主府的秦长老已然暴怒:“闭嘴!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艳无容没有反驳。   她早已擦干了眼角的泪,也没有去牵金献遥伸出的手,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坦荡荡的点头承认。   “是啊,我方才故意如此言语,又做小伏低,就是为了勾起祁城主的旧情。”   见艳无容并未斥责那年轻管事的冒犯,席间几位年长修士交换眼色,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上前,捋须温言道:“既然艳宗主尚能忆起往日情分,祁城主亦为此神伤,可见你二人并非无情。何不——”   “老夫子这便错了。”   艳无容截断老者话语,她收敛了笑意,道:“我如此作为,其一,是因当年他正是仗着这‘情’字,将我伤至体无完肤。”   话及此处,艳无容语音微顿,目光如淬冰的刀锋,掠过祁白崖苍白的面容与他身侧那些蓄势待发的修士,嘴角竟又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其二……”   艳无容顿了顿,环顾四周后声音扬起,带着几分睥睨,“即便没有这些旧情,那又如何?”   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达成目的,区区过往情愫,又有何不能用?   “今日我能胜他,正说明他心志依旧软弱,数十年来毫无寸进。”   艳无容清越声传遍全场,语气中竟透出几分凛然的傲意,“这数十载,我无时无刻不在推演,这一剑,便是诛杀他的最优解。”   在数十年中,她熬碎心魔,反复咀嚼那场几乎将她摧毁的惨败,回忆着祁白崖当初近乎毁了她的一招一式。   一遍又一遍,艳无容反复的在那屈辱的、痛苦的回忆里,不断地撕裂自己的血肉,只为自己找寻一丝生机。   所谓“尊严”?所谓“颜面”?   与她而言,又算得上什么。   早在那个孩子毅然挡在她身前时,她便已将这些东西亲手碾碎!   而如今,诛杀此二人,才是她重拾尊严、剿灭心魔的唯一途径!   等过了今日,此时就绝非屈辱,而是她艳无容铸就大道之上的无上荣光!   此言一出,有人目露敬佩,有人却深深皱眉。   关乎己道,一位身着青灰道袍的修士起身,对艳无容郑重拱手:“前辈剑道凌厉,快意恩仇,晚辈佩服。然利用昔日情分攻心,终究……非堂堂正道,窃以为不可效仿,更不宜宣扬。”   话音未落,另一侧便有虬髯体修拍案而起,对着先前开口之人怒目圆睁:“荒谬!非常之事,自当行非常之法!若非此法直指要害,岂能如此迅疾破开祁城主心防?艳宗主审时度势,何错之有?”   “此等微末伎俩,或可逞一时之快,终究难登大雅之堂,非我辈修士立身持正之道!”   “哈,成王败寇,结果已然在此,诸位道友又何必拘泥于形式?”   一时间,席间众说纷纭,竟围绕着“大道”争执起来。   而作为被众人议论的中心,艳无容却只是含笑静立。   她甚至时不时微微颔首,仿佛在认真倾听各方见解,瞧着竟是脾气好极了,眉宇间不见半分方才的戾气与怨毒,平和得近乎诡异。   起初还有修士不解其意,直至目光瞥见一旁面如金纸、气息萎靡的祁白崖,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是啊,如今的艳无容又何必为他们的言语而动怒生怨呢?   左右她想杀之人已是生机寥寥,结果已在眼前了。   结果就摆在眼前,胜者是她。既已得偿所愿,旁人的议论褒贬,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虫鸣阵阵。   听过即忘,又何须挂怀?   只是祁白崖往日与他们并无怨仇,如今重伤至此,心脉碎尽,难免有人叹息。   “冤家宜解不宜结。如今艳宗主已是大仇得报,又何必再多执着?”   这一句话,倒并非全为祁白崖。   如今必然是在山海不夜城中,艳无容已然将祁白崖的经脉碎尽,若是再动手,恐怕也讨不到好处。   艳无容并非不分善恶之人,她对着那炼器宗的老者微微颔首:“多谢您的好意。”   只是——   艳无容剑锋一转,直指青鸟一叶花。   她语调平和道:“还剩一人。”   城主府的管事和长老们顿时心思一沉。   他们明白祁白崖方才之举的含义——他方才故意不阻拦艳无容的剑气,又将宁骄推至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中,而不叫城主府的人围护她,目的就是为了弱化宁骄的存在。   祁白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他拦不住艳无容。   可即便如此,他仍试图在这最坏的可能之下,想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取宁骄的一线渺茫生机。   一直沉默的白管事缓缓闭上双眼,复又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身形微动,终究还是运起灵力,挡在了形容狼狈的宁骄身前。   这位看着祁白崖长大的老管事,朝着持剑而立的艳无容深深施了一礼,脊背几乎弯折到地。   “艳宗主,”他声音沙哑,带着暮年人特有的沉缓,“老朽深知此女言行无状,屡屡触怒于您,万死难辞其咎。只是……她终究是剑阁之人,是昔日归海剑尊的幼徒,如今明月剑尊的师妹。”   白管事抬起头,目光恳切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慎重:“就在前些时日,剑阁代阁主容阙仙长曾数次亲临我城探望于她。更有甚者,几日前,明月剑尊盛凝玉亦曾在城中现身。老朽人微言轻,实在不敢擅专处置剑阁之人。”   这番话无异于将“剑阁”二字化作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艳无容与宁骄之间。   白管事都如此说了,艳无容若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宁骄,惹得便不止是城主府,而是剑阁。   话道此处,意思已是清晰明了。   可白管事却再次深深揖首,语气愈发恭敬:“恳请宗主,能否先行知会剑阁?待剑阁之人到场,再行定夺……”   “管事不必拦她。”   一道细声细气的声音打断了白管事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宁骄竟是从众人的遮挡里走了出来。   她踉跄着,不知何时已小跑到了祁白崖身侧。绣金的裙摆染上了祁白崖吐出来的血,淡雅的浅色与猩红交融,还有宁骄身上仍在淌着的血,瞧着分外触目惊心。   宁骄将被祁白崖抱在怀中,垂着头道:“昔年旧日,我言行无状,惹怒了艳宗主,以至于艳宗主今日想要杀我,是我咎由自取,没有任何怨言。”   盛凝玉看了宁骄几眼,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我有一问,还请艳宗主回答,也   好让我黄泉路上,做个明白鬼。”   盛凝玉分明看见艳无容的诛晦剑要出鞘,却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   她道:“你问。”   宁骄道:“我与城主在这府邸内外,设下了诸多阵法。而这其中,除了有邀请函的宾客可以前往,剩下自愿前来的宾客必须验明真身。”   宁骄此言一出,不止艳无容眸光骤冷,就连在场宾客也不住摇头。   不过一张邀请函,以半壁宗之能,仿制或夺取岂非易如反掌?   艳无容连冷笑都懒得给予,却见宁骄轻轻摇头,嗓音依旧柔婉得如同天真少女:“我们早料到会有人这般想,所以每份邀请函上都暗藏了道特殊的符箓,还融入了白崖的一缕剑意。若被魔修、或者妖鬼之流拿到手,就会——”   艳无容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终于抬眸正视她。   只见宁骄不知何时已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纯真的笑意,直勾勾地望着她。   “艳宗主不必紧张,其实也不会如何呀。”宁骄笑吟吟地摇头,染血的发丝黏在颊边,“那符箓是我师姐早年所创的小玩意儿,伤不了人,所以也不会轻易被人发现。哪怕被触发了,也只是会……让某些东西,不小心露出原形罢了。”   她说话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身下血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然而宁骄浑不在意,她望着艳无容,语调愈发轻快:“艳宗主忍耐我至今,是因为本说好到来的同伴没有消息么?方才抬头,是因为生怕你同伴中的那个妖鬼出什么意外么?说来有趣,区区妖鬼——”   艳无容瞳孔骤缩,当机立断,再不容她多说半字,诛晦剑嗡鸣再起,杀招瞬发!   然而这一次,却有什么更快的将这道剑意吸收!   艳无容豁然抬首,恰对上宁骄的诡异的笑。   她对艳无容做了一个口型:【成了。】   下一秒,只见以宁骄为中心,地上蜿蜒的血迹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化作无数猩红丝线急速蔓延。   几乎同时,宾客席褚家方位,站在丰清行身侧的褚乐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整个人竟要离地飞去!   幸好丰清行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臂。然而就在这拉扯的间隙,有什么东西竟毫无预兆地从褚乐怀中挣脱,腾空而起!   ——阴阳镜!   镜面翻转,混沌的光芒尚未完全亮起,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已笼罩而下。   盛凝玉甚至没能听清周遭的惊呼与宁骄后续之言。眼前景物猛地扭曲、模糊,仿佛整个空间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碎。天旋地转之间,她已被那股庞大的力量蛮横地拽入阵中!   闭眼前的最后一秒,盛凝玉脑中腾然化出了一个念头。   是她小看宁骄了。   看似仓促狼狈的倒地,浸染裙摆的鲜血,无助的言语……步步皆是算计。就连这需要褚家人灵力才可使用的阴阳镜,和祁白崖重伤而流下的鲜血,甚至是方才故意惹怒艳无容的“妖鬼”之语,恐怕也早在她的谋划之中。   这些年,宁骄确实学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新东西”。   只是盛凝玉在最后仍未想明白。   她的这位小师妹,如此费心费力的布局,究竟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墨镜][墨镜][墨镜]   金献遥的背景在17章有提到。 第93章   不只祁白崖与宁骄,连带着场上诸多宾客,都在这血色阵法骤然发动的刹那,被一同卷入其中!   这道由宁骄而起的阵法红光冲天而起,如血海倒悬,瞬间吞噬了殿内华美的金帷玉阶、惊惶的人群、以及尚未消散的剑气余韵。   整个世界仿佛被浸入一片猩红的炼狱,目之所及唯有翻涌的血色。   有那体修离的远些,仍在拼死抵抗:“此阵、此阵莫非是以整个山海不夜城为图?!”   这阵法之火,分明没有停下的意思!   就在这天地倾覆、万物皆没的瞬息——   一道身影如流星破空,倏然降临阵外。   来人衣袂翻飞,内里的红衣似烈焰灼灼,周身流转着煌煌之气,步履之间有白色光羽落下,竟将周遭翻涌的血光都逼退三分!   凤翩翩霍然转身,向来人恭敬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尊崇:   “恭迎少君!”   凤潇声并未多言,面色冷峻地上前几步。   只见方才宁骄伏地之处,此刻已化作一眼不断翻涌的血色泉眼。浓稠的血雾如活物般从中喷薄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血泉的边缘正随着喷涌的血雾不断向外扩张,仿佛没有边界,欲要将所及之处尽数吞噬。   凤潇声探出一道赤金灵力,试探性地落入血泉。然而那道精纯的凤火灵力竟如泥牛入海,没入翻涌的血色中,未激起半分涟漪。   而且随着血雾喷涌,那一方血色泉水的边缘不断向外扩大,竟似毫无边界!   凤潇声在场上扫了一圈,没看见熟悉的身影,敛眸问道:“祁白崖与宁骄都在其中?”   凤翩翩立即道:“还有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丰修士为了护住褚家人,最后亦被卷入。”停了一下,凤翩翩低声道,“但在起初,最先被牵连的,是一位青鸟一叶花的弟子。”   凤翩翩看得分明。   宁骄最后那骤然而起的阵法第一个扑向的就是她,甚至连那艳无容都顾不得了。   可是这弟子有有何不同?   就在这时,有个青鸟一叶花的长老站了出来,上前恭敬道:“少君明鉴,方才宁夫人受伤时,是那弟子伸手将宁夫人扶起了。”   众人略一清点,心下皆是一沉——除却祁白崖、宁骄与艳无容两方人马,被卷入这诡异血阵的宾客,竟有数十位之多!   凤潇声心渐渐沉下。   宁骄到底又在搞什么?   盛明月是闲得无事可做了么?那个被牵连的青鸟一叶花弟子是不是她?她为何偏要来这山海不夜城,偏要牵扯其中?   然而到底是执掌凤族权柄多年的少君,凤潇声心中越是波澜暗涌,面上便越是冰封不动,窥不见半分情绪。   分明是身处异乡客地,凤潇声举步间却宛若闲庭信步,自有一股睥睨从容。   月色的外袍衣袂拂过尚存血痕的地面,周身散开的磅礴威压如山岳倾临,使得下方原本惊惶纷乱的修士们,竟不自觉地屏息凝神,渐次安静下来。   凤潇声立于高阶之上,眸光淡扫,将满场狼藉与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随即开口,声线清冷,不容置疑:   “此地一切,由我逐月城接手调遣。”   城主府的管事听了这话,自然不愿,其中一位长老当即道:“吾等自然信少君为人,只是如今这时局不明,我山海不夜城中似有魔修、妖鬼潜入,连带着城主与城主夫人都跌入阵中……”   三言两语间,竟是要将干系全部撇开。   凤潇声没有作答,但凤族之人却是忍不住了。凤九天当即上前就道:“山海不夜城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闹出如此乱子,牵连诸多门派,如今可又能给我等一个交代?”   有人起了头,剩下自然也有其余宾客连连应声。   城主府众人却不肯退让。一位长老将褚乐请至阵前,言辞恳切:“久闻褚家精研符箓阵法,冠绝天下。如今情势危急,还望小友不吝指点,探一探这血阵玄机。”   褚乐到底年少,连凤潇声都未能窥破的诡阵,他又岂能轻易勘透?在众人注视下,他俯身细察良久,指尖灵光数次明灭,终究还是直起身,摇了摇头:“此阵诡谲,晚辈才疏学浅……未能探明其中关窍。”   那长老早已猜到结果,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在眼底划过一丝喜色。   “既然如此……”   凤潇声冷眼看着,至此倒是确定了这几位长老如此做派,是为了维护城主府那点摇摇欲坠的颜面。   他们也并不知宁骄的打算。   简直愚不可及!   凤潇声几乎要气笑了。   事到如今,还在乎什么府邸虚名?今日若是她再晚来一步,也不知他们是否有命在此叫嚣?   凤潇声心头冷笑,百羽莫阑扇在袖中隐隐发烫,恨不得直接将这群蠢货扇到千里之外。可眼下大局为重,既已出面主持,便不能再在这山海不夜城的地界上将主人家彻底驱逐。   否则,这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立时就要分崩离析。   另一边,城主府长老见褚乐无果,仿佛抓住了话柄,当即有人扬声道:“此阵来历不明,诡谲异常,连褚家高徒都束手无策。既然局势未明,少君便要全权接手调遣,恐怕……有失稳妥吧?”   褚乐听得明白自己被人当了筏子,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正心绪翻涌间,凤九天悄无声息地蹭到他身侧,曲起手臂,不着痕迹地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凤潇声刚要开口,却又另一道冷若冰雪的嗓音将所有浮动的喧嚣悉数压下。   “阴阳血阵。”   四字既出,满场皆惊!   更令人色变的是,随着话语一同弥漫开来的,是磅礴精纯、毫不掩饰的暴戾魔气!   随着磅礴魔气,谢千镜自虚空黑雾中走出。   这一次,他再不遮掩,周身魔息如暗潮涌动,却又奇异地凝练不散。   迎着众人骤然警惕、惊惧乃至敌视的目光,谢千镜步履从容地行至那翻涌的血池之前,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此阵以阴阳镜为基,以同源之人灵力鲜血为引,颠倒乾坤,混淆阴阳,旨在勾勒一方虚实难辨的困杀之境。”   跟在谢千镜身后的魔侍闻言,顿时心照不宣地低笑起来。   魔修上霜抚掌叹道:“妙啊!此等精密的血阵,没有数十载苦心孤诣的谋划,绝无可能成型。在下……佩服,佩服!”   另一名魔修咧开嘴,森白牙齿泛着寒光,他环视着周遭面色难看的名门修士,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扬声道:“特意挑这宾客云集的好日子,请君入瓮,莫不是要拿诸位仙友的血肉魂魄来祭阵?”   “原来这‘山海不夜’,竟是这个意思!当真是……长见识了!”   山海不夜城的管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辩驳,可刚一触及谢千镜扫来的目光,便觉脑中轰然一响,霎时间一片空白,惊骇得连半个字也吐不出!   那绝非人类所能有的眼神……是了,是了!   他是魔!是那传闻中最低等、最嗜血的怪物!   谢千镜漠然收回视线。   若非念及九重在此阵中。   早在降临的瞬间,此间殿宇连同所有聒噪之辈,早已被夷为平地。   趁此间隙,反倒是褚乐上前一步,执礼甚恭:“不知魔尊大人,可知晓破阵之法?”   少年说着,便要深深揖下,行一个大礼。   谢千镜望着少年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落寞,忽然想起最初之时。   那时,他们二人在客栈中看见被众人簇拥的少年,盛凝玉曾随口说过,喜欢这少年眼中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骄纵。   这世间能得她喜欢的东西太多……却又太少。   留下吧。   对面之人分明纹丝未动,褚乐却感到一股无形之力稳稳托住了自己的手臂,令他无论如何也拜不下去。   “褚家少主不必多礼。”   谢千镜声音依旧平淡:“此处的阴阳血阵,已与山海不夜城的灵脉根基相连。”   “根基?”有人不解,“山海不夜城的根基不就是城池么?”   青鸟一叶花长老猛地反应过来:“灵脉……莫不是那能令‘山海不夜’的阵法就是这‘阴阳血阵’的前身?”   褚乐反应极快:“那阵法笼罩全城,若是从外强力破除,必然引得内部阵法缭乱,恐怕殃及百姓。”   “恐怕不止如此。”   方才派凤翩翩前去查探的凤潇声收到传讯,神色复杂地望了谢千镜一眼。   被带回来的半壁宗弟子惊魂未定,声音发颤:“城中有魔——不,是魔种!”   城主府管事失声惊叫:“你说什么!”   哪怕在他们最坏的设想中,也没有料到会有魔种现世!   凤潇声阖上眼,将灵识探出,不多时便摸清了情况。   “此阵启动时,整座城已被魔气笼罩。若所料不差,是有人提前埋下魔种,只待血阵开启,便将全城生灵拖入阵中。”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笼罩全城?!何等歹毒!”   “祁夫人一介弱质女流,断无这般手段。可祁城主为何要……”   “既然如此,为何我们现在没有被卷入其中?”   话至此处,众人倏地醒悟。   霎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谢千镜与他身后的魔修们。   莫非……难道真是这些魔修出手压制了魔种?   宾客中既有曾在东海与魔修合作剿灭傀儡之障的,也有坚决反对与魔道往来的。   此刻众人神情变换,精彩纷呈。   炼器宗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朝着谢千镜郑重一礼:“老朽代全城百姓,谢过魔尊援手。”   “不必。”   谢千镜答得干脆:“布局者费尽数十年心血,此阵本可谓天衣无缝,吾亦未曾看破。”   这阵法诡谲又巧妙,需要在特定情状下才能完成。他与九重,最初只觉异样,但都未曾看破。   褚乐闻言却面露困惑。他蹲下身,试探着将灵力探入翻涌的血雾,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只是这阵法最后收尾……”   旁边的魔修耸了耸肩:“你倒是有几分眼力!不错,这阵法收尾十分仓促潦草,也不知是何故。”   半壁宗弟子接话道:“不过这样倒好,我们轻易就寻到破绽,这才没酿成大错。”   众人正要再谢,谢千镜却淡淡道:“此举非我本意,不过是受人之托。”   褚乐一怔,那个张扬肆意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他脱口而出:“莫非是……剑尊大人?”   谢千镜扫他一眼,唇边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凤潇声心下冷哼。   有什么可得意的。   不知为何,她越看谢千镜越觉得讨厌,索性转头道:“此阵只能从内部破局。当务之急,是守住城池,查清究竟埋了多少魔种。”   ……   盛凝玉睡眼朦胧的被人摇醒。   “醒醒!小师妹!我们要去看明月师姐练剑啦!”   明月师姐?   怎么……怎么这么耳熟?   盛凝玉脑子昏沉,睡意未消,迷迷糊糊的被人拖着一路长跑,开口时,清晨的冷风倒灌入口中,刺得她嗓子生疼,连话都说不利索。   “明、咳咳……”盛凝玉勉强开口,“明月师姐是谁?”   “你睡糊涂啦?”身侧人声音拔高,惊讶的嗓音与风声一道传入耳畔,他拉着她疾驰,速度越来越   快,回复也被风声挂得支离破碎。   “咱们剑阁——剑阁还能有哪个‘明月师姐’?”   风声呼啸,将“剑阁”二字撕扯得尤其漫长。   随着身侧人猛地一拽,两人转过回廊尽头,初升的日光有些刺眼。   这一次,盛凝玉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当然是宁骄——宁明月师姐啊!”   作者有话说:但是有些东西是换了身份也拿不走的 第94章   宁……明月?   奇怪。   盛凝玉想,为何听到这个名字时,她会觉得这样熟悉?   “当然熟悉啦!”   身侧弟子语调不可思议的扬起,他扭过头,神色颇为不满:“剑阁之中——不对,但凡修仙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玄度剑’宁师姐的威名?你怎么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了。   她竟是这么容易和人亲近的人吗?   真是……太奇怪了。   盛凝玉心头有几分微妙,脑中思绪也十分混乱,索性顺着这个弟子的话,赔着笑脸,连连点头:“是了!师兄说得对极。”   盛凝玉顿了顿,又叹息一声,故意压低了声音,有些瑟缩道:“我出身凡尘之中,初来乍到,对剑阁还不算熟悉,先前睡了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的。多亏了师兄提醒,方才那些胡话,还望师兄勿怪。”   见盛凝玉神色胆怯不似作伪,身侧外门弟子这才消了气,缓和脸色道:“行了,我也不是怪你,只是在这剑阁之内,你可要记好了。”   “宁师姐可是百年未曾一遇的剑道天才,更是我们剑阁未来的希望,若无意外,她便是下一任剑尊了!”   脑中的记忆随着这位弟子的话,逐渐变得清晰。   宁骄,剑阁的天之骄子,众人皆道她为百年不曾一见的剑道天才。因她那玄度剑快若惊鸿,舞剑时身姿翩然如月影,故而又被称为“宁明月”。   非但如此,她性格还十分谦恭。   无论是对待修仙界中名声显赫的前辈长老,还是对待宗门里默默无名的外门弟子,都极为友好,从不自矜倨傲。平日里更是循规蹈矩,从不行差踏错半步。   凡是见过宁骄的人,无不交口称赞。   盛凝玉揉了揉额角。   这真是个再完美不过的人了。   可是……   练剑场已然在前,似乎有欢呼声传来,惹得身侧弟子连连回头,刚提步想要离开,又退了回来,神情极为庄重。   “——我可警告你,在剑阁之中,你少说刚才那些话。否则若是被师姐的那些拥趸知道了……哼,他们可没我这样好的脾气!”   这样重的语气和音量,听得盛凝玉耳朵都疼。   但她知道这弟子是好心,连忙敛下心思,道:“我记住了,多谢师兄。”   那弟子又哼了一声,朝着那练剑场遥遥一指:“宁师姐有空时都回去练剑场指导弟子练剑,你若有心提升自己也可前去。哪怕能得宁师姐一字指点,都是极有用的。”   这一次,不等盛凝玉回答,那弟子已经自顾自的离去,徒留盛凝玉一人在原地。   那些关于“宁明月师姐”的赞颂在耳中嗡嗡回响,脑中的记忆也全然做不得假。   究竟哪里不对呢?   盛凝玉运起灵力,同样追着那弟子的背影而去。   “这位师兄等等我!”   直到运起灵力的一刹那,盛凝玉才意识到自己的灵力又多么稀薄——   奇怪了,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不该如此?   盛凝玉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她到时,前方练剑场周围已围了不少弟子,而哪怕周围的人群在拥挤,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会落在场中那个女子身上。   剑阁不灭的日光,为场中央那持剑的身影镀上金边。   正是传闻中的“明月师姐”——宁骄。   她身上穿的是蓝白相间的剑阁弟子服,头戴蝴蝶金丝冠。可一头墨发却没有全部束起,而是留下了许多散在脑后,而发间更是缀满了珠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清响。   丁零当啷的,多了几分格格不入的华贵之气。   在盛装之下,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唯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与孤傲。   盛凝玉脚步慢了下来,心中嘀咕,这样的人也称得上“谦恭”么?   那自己的性格,岂不是圣人下凡?   这么一想,盛凝玉唇角不自觉的扬起。   哈,圣人盛凝玉。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把“圣人”二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时,会有人被气死。   正当盛凝玉又开始神游天外时,身侧原本安静的弟子们忽然骚动起来,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与惊叹。   “宁明月师姐拔剑了!”   “是玄度剑……太漂亮了!不愧是明月师姐的剑!”   盛凝玉混在人群中,她举目望去,只见场中之人正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衣袂飘飘,配上那孤傲冰冷的神情,恍然间似神女下凡。   宁骄剑法独特,一举一动间,姿态优雅得不似练剑,倒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分外引人动容。   盛凝玉看得目眩神迷,沉醉其中。   直到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   “瞧见没?明月师姐的‘清风朗月’越发精妙了!”   “这一式我先前见着就觉得欢喜!只可惜才疏学浅,练了三月都不得其形,师姐却信手拈来,太厉害了!”   “听说师姐这一招,就可化天权境修士奋力一击呢!”   不……   不对,这招不行。   脑中似乎有什么炸响,盛凝玉蓦地回过神来,有些迷茫的看向四周。   那剑招的起势……   虽然漂亮极了,但盛凝玉总觉得,该有更好的行剑之法。   她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然而那里空荡荡的,竟是连一把木剑都没有。   “如何?看呆了吧?”身侧的弟子正是方才那个师兄,他语气得意,“我就说,明月师姐是咱们剑阁百年不遇的天才!”   盛凝玉抿唇,迟疑道:“嗯……是,这招是不错吧?”   “什么叫‘是不错吧’?你这人什么意思?!”   盛凝玉话语中的不确定太明显,惹得另一位听到对话的弟子惊叫起来,怒气冲冲地转过头看向盛凝玉,上下一番不屑的打量,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东西呢,阿猫阿狗也敢妄自评价明月师姐的剑?”   站在盛凝玉身侧的那外门弟子连忙道:“这位师姐勿怪!她刚入剑阁,脑子也不好,还不会说话,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两人就这么往前挤了过去,只剩下盛凝玉一人在原地迷茫。   日光正盛,落在身上却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有些冷。   盛凝玉打了个寒颤,她仰起头,目光掠过宁骄冰冷的神情,又看见众人脸上的狂热,心底愈发迷茫。   难道真是她想错了?   方才那一招,已臻化境,是最完美的解法了么?   盛凝玉怎么也想不通,但她马上想出了解决之法。   ——向宁骄请教。   她记得的,宁骄师姐会指点外门弟子,恰好她心中有疑惑,正好可以上前请教。   然而还不等盛凝玉挤到前面,就听场中响起了一声冰冷的笑。   “让我指点?你还……配不上。”   盛凝玉一顿,练剑场中,原本喧闹的场景也为之一寂。   那些争相上前的弟子都暂停了手动作,傻傻的仰起头。   宁骄环顾一圈,眼神在某一处落了落,又不着痕迹的抬起,语气倨傲。   “你们这些人并无太多习剑天赋,却还尤其喜欢卖弄。与其来向我请教,不如先去多练些时日,再来与我谈剑。”   话音落下,场中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轻盈翩然而去。   只是她如此轻易地便离开了,可方才那番轻描淡写的话,却击碎了不知多少弟子那颗向剑的心。   这……这不对吧?   盛凝玉心中的违和感愈盛。   她环顾四周,果然看到前面那个提醒她的师兄正垂头丧气的摆弄着自己的剑。   他正是方才向宁骄提问又被奚落的人。   周围弟子散去,盛凝玉上前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探出头,小声道:“师兄还练剑么?”   那弟子被吓得一激灵,转头见是她后,瞪圆的眼睛才又放松下来。   “还练什么?”他嘟囔道,“明月师姐都亲口说了,我没有什么习剑天赋的。”   她说没有便没有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盛凝玉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无论是脑中的记忆,还是周围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宁骄师姐在剑阁拥有极高的地位,底下的弟子近乎狂热的追随着她。   她同样在剑阁,而且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外门弟子,哪里来的胆子去怀疑赫赫有名的“玄度剑”宁明月?   可是……   盛凝玉眨了下眼:“不是我说的,是师兄方才说的。”   那   弟子迷茫的抬起头,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   “我?”   他的抬起头时,果不其然,盛凝玉在那通红的眼圈旁发现了泪痕。   盛凝玉装作没看见:“是啊,师兄方才说过,宁师姐脾气很好,最会指导弟子了。”   “所以我才——”   “所以我觉得,宁师姐方才的话并非是在贬低师兄,而是在提点师兄,磨炼师兄的心性。”   看见对面人愣住,盛凝玉眼睛都不眨的胡诌道:“宁师姐故意冷言冷语,但也点出了师兄在剑术上的问题。倘若师兄勤加修炼,能在下次让宁师姐看见你的进步,宁师姐自然欣慰。但倘若师兄连这关都过不了,兀自伤春悲秋,那宁师姐又何必再指点你?”   弟子的神情逐渐从迷茫,转到恍然大悟。   他一拍手,激动道:“原来是这样!明月师姐真的用心良苦!”   见他如此轻易被自己忽悠过去,盛凝玉不觉好笑,她目光落在了那弟子腰间一瞬,追问道:“敢问师兄如何称呼?”   弟子挠挠头:“我名金献遥,你叫我金师兄就好。”   盛凝玉颔首:“我名盛凝玉,金师兄随意称呼便可。”   金献遥一愣,叫了一声“盛师妹”,随后却开始沉思。   怎么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盛凝玉不知这些,趁着两人关系拉近,她顿时低下眉眼,装出一幅不好意思的神情道:“方才见宁师姐舞剑,一招一式若天人之姿,我心头亦有所感悟,只是……只是我的佩剑好像忘在住处。不知金师兄可否暂时将佩剑借我片刻?”   金献遥果然不疑有他,爽快的解下佩剑:“寻常铁剑而已,盛师妹不嫌弃就好。”   盛凝玉接过剑,当即气势,想要重现方才宁骄那一招“清风明月”来验证心中所想。   然而,就在盛凝玉刚将木剑举至胸前,甚至来不及舞出任何一个起手式时——   一股钻心的刺痛便猛地自腕骨炸开!   那痛楚来得极其刁钻,不是肌肉拉扯的酸胀,而是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灵骨逆行而上,瞬间刺穿了她试图凝聚的微弱灵气。   霎时间,盛凝玉右臂控制不住地一颤,铁剑直接脱手,“哐当”一声闷响,剑尖重重砸落在青石地上。   周围那些还未散去的弟子凑在一起,传来几声奚落的嘲笑。   “嗤,就凭这样方才还敢对明月师姐口出狂言?”   “什么?她一个外门弟子还有这胆子?!”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连剑都拿不起来,还入什么剑阁?”   这样刻薄的话语,连金献遥都听不下去。   他担忧的看向盛凝玉,却见对方面上并无什么委屈的神情,只是平静的拾起了剑,递还给他。   盛凝玉道:“金师兄可还记得,剑阁中的医谷怎么走?”   金献遥迟疑了一瞬,看了眼盛凝玉的手,又看向她空无一物的腰间,和腕上布满的伤痕,口中不自觉的“嘶”了一声。   一时间,他竟是忘了去接过剑,反而结结巴巴道:“盛、盛师妹啊,你这、这毛病,可能去医谷也没用。”   盛凝玉心头一窒,手不自觉握紧,下意识再要挥出剑。   果不其然,钻心的疼痛再度袭来,五脏六腑的疼痛竟是直接渡到了心口,远远比刚才更甚!   盛凝玉额角倏地沁出冷汗,面色也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摇摇晃晃,像是要晕厥过去。   金献遥骇了一跳,赶忙伸出手:“盛师妹——”   “师妹又用剑了。”   随着这道叹息似的话音落下,一双手自身后稳稳的将盛凝玉接住,飘荡的衣袖似流云而过。   风吹梨花落,仙人乘风来。   “啊,是容阙仙长!”   没想到一天能连着见两位内门弟子,周围弟子顿时发出阵阵惊呼,最后齐声行礼道:“见过容师兄!”   容阙温润一笑,略作颔首算是回应:“诸位不必如此。眼下不便,在下就不还礼了。”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仍紧握的剑,对上她警惕的眼神,又是轻轻一叹。   盛凝玉只觉得手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修长的手指轻巧地将她的手拉离了剑柄。   “多谢你。”   容阙抬起头,眸光定定的落在金献遥身上,他仍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作风,温声道,“只是我的小师妹身体不便,日后不要再给她剑了。”   金献遥赶忙接过,又连连应下,头都不敢抬,飞一般得溜走了。   盛凝玉将将缓过神来。   她梳理着脑中的记忆,挣脱的动作都有些慢,语气更是不确定道:“二师兄?”   容阙见她能站稳了,才松开手:“怎么是这个语气?闹了几日要在山下独居,还换了外门弟子服……如今,是连我这个师兄也不想认了么?”   话甫一出口,容阙自己便先怔了怔,抬手摩挲着腰侧的剑柄,却不说话了。   盛凝玉从面前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久违的熟稔,可这又与她记忆中温和却疏离的二师兄容阙完全不同。   两人静默而立。   虫鸣声起,树影斑驳,摇曳的阴影落在了两人之间。   容阙缓过神来,笑了一声,面上的神情却变得疏离许多。   “小师妹本就是师父破格收来,连三千清心阶都未曾去过,若是想学剑,太早了些。”   盛凝玉看着他,出口的话分外干脆:“二师兄不必这样委婉。与其欺瞒,不如直接告诉我,这学剑究竟是‘太早’,还是‘不能’?”   容阙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头,复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光影偏移,阴影被移开,逆着光,盛凝玉有些看不清二师兄的神情,只能听到他怜悯的、又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话语在耳边骤然响起——   “小师妹,你灵骨有损,又身负奇毒,是断断习不得剑的,你忘了么?”   习不得剑。   习不得……   日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周围树木倒影,在恍神中竟似鬼影般狰狞。   盛凝玉抬手遮住眼,闷闷道:“……是了,我记起来了,多谢师兄提醒。”   容阙闻言,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所有真实情绪,只余一副悲天悯人般的惋惜姿态。   恰在此时,浮云掠过,日光自容阙身后漫开,却将两人的身影无限拉长,远远看上去,好似交融在了一起。   “走吧,小师妹。”容阙柔声道,“别闹脾气了。”   “与我一道回去,向师父请个罪,他会原谅你的。”   ……   阴阳血阵外,山海不夜城   凤潇声步履带风,猛地踏入殿中,卷起一阵凛冽气息。她压低的声线里淬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昨夜至今,失踪的修士与城中百姓又添了数十人!”   前方那人依旧背对着她,一袭白衣,静立如山中冰雪,凤潇声眼底寒光一闪。   她骤然抬掌,一道炽烈如熔岩的火红灵力破空而去,直袭那人后心要害!   灵气掀起了一阵凌厉之风,殿内气息被凤族少君的威压充斥,吓得殿外本想上前的众人小腿一软,完全不敢上前。   然而,那白衣人却只是微微侧身。   他甚至未曾回头,只随意抬起右手,修长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道凶戾狂猛的火红灵力,竟在触及他指尖的前一瞬,如泡影般悄无声息地散去,化作几缕细微的流光,再无痕迹。   凤潇声并不惊讶,又或者说,倘若谢千镜真的轻易被她的灵力所伤,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能这样轻易地化解……   看来这位魔尊大人的实力,远比她想得更厉害。   只是奇怪,这样的人,当年怎么会被褚家轻易俘获,落得那般凄凉下场?   心头的疑惑一闪而过,凤潇声眼神愈发锐利,冷声道:“魔尊大人,似乎有事隐瞒。”   听了这话,那一直面对阴阳血阵的人终于转了过来。   谢千镜没了以往在盛凝玉面前的温柔含   笑,甚至连那总是带着包容的神情都褪得一干二净。   周身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阴阳血阵,”谢千镜开口,声线平稳得没有半分起伏,“顾名思义,可颠倒阴阳,混淆虚实。”   “此阵若不从内部及时破开,随着光阴流转,被卷入者将愈来愈多,阵中之人会将幻境种种悉数信以为真。宁骄以山海不夜城布局,那么此阵极限便是山海不夜城,等到将城中所有人吞噬,阴阳血阵已成,就会彻底封存,而阵中人都会沦为阵诸人的傀儡,一言一行,皆受阵主操控。”   凤潇声:“那些记忆……只停留在阵中么?”   谢千镜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回,那双若深渊般的眸子直视凤潇声:“不。时日一久,纵使侥幸破阵而出,在阵中经年所历亦会如附骨之疽,化作无尽心魔,纠缠其一生道途,直至……身死道消。”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如此毒阵,只要进入其中,就会沦为阵主的掌上万物,一言一行皆受她操控。   光是想象,都令人毛骨悚然。   凤潇声慢慢合上眼,道:“我知魔尊先前不言明,是怕城中内乱。只是如今,若再如此下去,恐怕瞒不了太久了。”   如今的凤潇声可以靠凤族少君之威,压制城中各大门派,叫他们不敢妄动。   而外头,又有风清郦愿意出手鼎力相助,一时间,局面称得上平稳。   可据凤潇声所知,十四洲内已有暗流涌动,一些消息灵通的门派——譬如九霄阁玉覃秋那老东西,已是两次传信与凤族问询。   凤潇声:“敢问魔尊大人是从何处知晓的阴阳血阵?”   谢千镜:“东海褚氏。”   凤潇声心中一沉。   阴阳血阵并不常见,但既然褚家有记载,这些满腹算计的老东西便一定能弄清楚,无非是时间长短罢了。   届时,这帮人必然借着诸如“不可令血阵蔓延”的口号,哪怕从外部破开,牺牲阵内所有人也在所不惜。   但倘若真的如此,几大门派、世家之间,定生嫌隙。对于如今傀儡障频频而出,魔种未消的修仙界而言,实在不是一桩好事。   此番算计实在毒辣。   这宁骄不声不响的,竟是布下了如此惊天之局,往日倒真是小看了她。   凤潇声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知道么?”   谢千镜静默了一瞬,似乎想起什么,幽深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褪去:“她自幼聪明,天赋又比常人高上数倍,在清一学宫,几乎翻遍了藏经阁中所有关于符箓的典籍。”   说到这儿,谢千镜垂着眼,语气又松了些。他轻声的、慢慢的开口:“后来为了改良那张‘飞雪消融符’,她更是深入钻研过诸多偏门阵法。这阴阳血阵的关窍,她……便是起初未曾反应过来,最后,也应当是知道的。”   “飞雪消融符”五个字落下,如同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寂静深潭。   想起曾经清一学宫的日子,凤潇声面上紧绷的神情一松,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可凤潇声转念一想,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如何知道这些?”   谢千镜道抬头瞥了面前的凤族少君一眼,淡淡道:“她时常提起那段日子,也时常提起你。”   凤潇声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起,但马上又紧紧绷住。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既然盛明月什么都知道,又非要进去做什么?明知道宁骄不怀好意,最后她分明可以——”   “我想,这正是她最后顺势入阵的缘由。”   话音落下,殿中倏尔静默。   凤潇声想起自己方才进入殿中时,看见外头摇摇欲坠的匾额,那上面龙飞凤舞的“玄度”二字。   原先的繁花万里,仙音袅袅散去,如今凭白显出了几分破败的颓势。   一场名义上是为了彰显“爱意”的盛会,闹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实在荒谬。   也算是城主祁白崖自作自受。   想到这些,凤潇声蓦地冷笑一声,讥讽道:“清风朗月,辄思玄度。也不知道这殿主人的‘玄度’是谁?这样心思诡谲的人,莫非也有念念不忘的——”   谢千镜淡淡道:“我听闻,在凡尘中‘玄度’二字亦有明月之意。”   凤潇声倏地止住了口。   山海不夜城的日光依旧璀璨,大片大片的日光从外头涌入玄度殿中,好似要将一切都消融。   凤潇声忽然生出了几分荒诞。   她撑住头:“盛明月就是个傻子。”   只有傻子,才会做出这样真正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选择。   她竟觉得宁骄还有救。   她竟还想救宁骄。   凤潇声看了外头的日光一会儿,想起什么,又转过头问谢千镜:“我听过一则传闻,说宁骄是前任剑阁之主宁归海的骨血,敢问魔尊大人,此则传言可为真?”   谢千镜不语,只是转过身,洁净如雪的衣摆在地上旋起,好似绽开的菩提莲。   他俯下身,抬手在那血池似的阴阳血阵上摸了摸:“此阵的主人急躁了些,收尾并不完美。”   凤潇声眉梢一挑:“此话何意?”   “记载中,阴阳血阵不可从外部而入,只能依照阵主人的心意吸纳阵外之人。但如今,却留下了此处。”   那又有什么用?   一旦入阵,就会沦为被阵主人操纵的傀儡,与送死无异。   凤潇声皱起眉:“你的意思是,宁骄发现了盛明月的身份,这才立即收尾?可这说不通。”   她方才见过风清郦一面,得知了盛明月这次的伪装。   堪称天衣无缝,那怕是她都会被糊弄过去,宁骄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正在凤潇声眉头紧锁时,却见谢千镜弯起嘴角。   他柔和了眉目,转瞬间,好像又成了在盛凝玉面前温柔无害小仙君的模样。   然而这一切在凤潇声眼中,非但不觉得温柔可亲,反倒觉得毛骨悚然。   凤潇声豁然上前几步,又停下,定定的看着谢千镜,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谢千镜笑了一下,从容道:“抱歉,我有些心急。”   说着“抱歉”,可凤潇声非但没有从中感受到丝毫的歉意,反而听出一种压抑到令人心惊的愉悦。   凤潇声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向前:“谢千镜!”   然而对面比她更快一步。   凤潇声话音未落,面前人的身影如一片雪花飘落,毫不犹豫地向着那血雾翻涌的阵中倒下!   “外头的事,就麻烦少君了。”   凤潇声瞳孔骤缩,眼睁睁的看着那抹白色的衣角瞬间被猩红的阵法吞噬。   ……疯子!   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殿内一片死寂,唯余血阵中的血雾仍在不断升起。   作者有话说:明月其实是个很执拗的人,曾经的爱恨都很浓烈。   小谢:嗯。(   毫不犹豫跳血雾.jpg) 第95章   习不得剑。   习不得剑。   ……   剑阁之内,四季明媚。   盛凝玉跪在剑阁最高峰的宫殿外,恭恭敬敬地朝前方磕了个头。   “……弟子顽劣,今后定当谨遵师父教诲,恪守本分,再不敢心生妄念。”   殿内自房梁处垂下重重屏风,似千山万水,盛凝玉看不清那屏风后的人,只隐约可见一道影子,若隐若现,明灭不清。   良久,一道平和苍渺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唯有洞彻世事的淡然。   “既已知错,不必再跪了,汝自去吧。”   盛凝玉起身,一直静立旁侧的容阙同样对殿内的虚影行了一礼,转过身对她道:“我要去修炼了,小师妹可否能自己回到住处?”   看着盛凝玉迷茫的样子,容阙倒先笑了,他抬手拂去不知何时飘落在盛凝玉肩头的玉簪花,弯着眼道:“如是又忘了住处,我唤人陪你去,或者让碧落为你引路。”   盛凝玉:“碧落?”   一声鹤鸣随之在身后响起,似是应答。   鹤羽翩然,姿态高洁。   到底是剑阁的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仙气。   然而看着这样优雅的仙鹤,盛凝玉脑中却古怪的冒出了一个称呼。   “……大黄?”   容阙偏过头:“小师妹?”   盛凝玉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问师兄,今日当真不能陪我么?”   容阙眼中的疑惑散去,垂下眼,抿唇无声笑了。   溶溶玉簪下,公子身如玉。   “小师妹今日怎么这般粘人?往日里不还叫着,让我‘少管’么?”   盛凝玉一万头。   她还有说过这话?   不等她再为自己辩驳,容阙已先摇了摇头:“不过今日确实不能呢。我……修炼正在紧要关头,恐要闭关三月。”   什么样的修炼,竟是一刻都不能晚?   盛凝玉心尖掠过一丝疑虑,却又被她自己轻轻按下。   是了,二师兄素来便是如此,清风明月般无缺公子,对自己要求极高,样样都要做到完美。   盛凝玉看着容阙的身影远去,好似天边悬起了一朵浮云,了无痕迹。   比起她这般早早被断定“习不得剑”的废物,真实云泥之别。   ……   自那日后,盛凝玉安分了许多。   她终日几乎都在屋内,不再尝试握剑,只安静地读着书,偶尔会惬意的在外头兜兜转转。   当然,这都是明面上。   这一日,宁骄又在练剑场展示剑法,金献遥本也要来,可偏偏上节灵识内修之课晚放了些。   出来的迟了,练剑坪外围早已挤满了探头探脑的外门弟子,黑压压一片,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金献遥踮着脚试了几次,什么也瞧不见。他懊丧地垂下肩膀,正要悻悻而去,右肩胛骨处却猛地一痛!   “嘶——!哪个不长眼的用石子丢小爷?!”   金献遥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可眼前除了攒动的人头和背影,哪有什么可疑人影?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胆偷袭没胆露——”   “我在这儿。”   一道肆意轻挑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金献遥愕然抬头,只见上方一株老树的枝叶簌簌一阵摇动,被人不紧不慢地拨开。虽然人在高处,又逆着光,面容隐在斑驳的光影里有些模糊,但那身醒目的蓝白弟子服和那份独一无二的闲散姿态,还是让金献遥一眼就认了出来。   “盛、盛盛盛师妹?!”   他舌头像打了结,指着树上,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跑树上去了?!”   盛凝玉嘴里松松叼着一根草茎,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悠然倚着粗壮的树干。闻言,她微微偏过头,睨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盛凝玉说着话,下巴朝自己左边一处枝叶稀疏的空位点了点,“那儿还有个地方,要上来么?视角不错,比你在下面挤着,可强多了。”   金献遥纠结了一下,很快运起灵力,也上了树。   古树茂盛,枝桠横斜间,既留出了可供他们看清练剑场招式的空余,又不至于让两人过于显眼。   然而金献遥在树上,却怎么都坐立难安。   “这几日,盛师妹都躲在这里么?”   盛凝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还不等金献遥舒了口气,就听盛凝玉道:“躲什么,我都是光明正大、大摇大摆的来的。”   金献遥一噎,旋即想到盛凝玉说了什么,欲哭无泪道:“盛师妹别戏弄我了,快些走吧。”   盛凝玉见他这样害怕,不觉挑起眉:“为何?”   金献遥小声道:“无论是剑尊还是容师兄,他们都说,你不能用剑……”   盛凝玉晒然一笑:“他们是说了不让我习剑,没说不让我看剑。”   当然,就算这些人真的说了不让她看剑,她也不会听就是了。   “再说了。”盛凝玉眉梢一挑,眼睛也不眨的忽悠道,“我只是暂时灵骨受损,所以不可以用剑。连师父都嘱咐我多看、多悟。这样才不算荒废年岁,等日后伤修养好了,也好引我入剑道呢。”   话及此处,盛凝玉朝远处空荡荡的回廊抬了抬下巴,“你看,连二师兄今日都没来拦我。你还要阻拦我么?”   原、原来是这样么?   盛凝玉的语气太过笃定,神情又极为坦荡。金献遥被她绕得晕晕乎乎,下意识便点了点头,愣愣的摇了摇头:“不、不敢阻拦盛师妹。”   盛凝玉一笑。   她循循善诱:“我这几日心头有些感悟,但我用不得剑。若是金师兄不急,你替我一舞,可好?”   金献遥在剑道上天资算不得好,不过他听话,能认真执行盛凝玉的指令,虽达不到盛凝玉想象中的效果,但却能证实她心中的想法。   只是这样一来二去,难免被其他弟子看到,惹来些流言蜚语。   “哈,这世道,竟有人舞剑给个废物看。”   “嘘!你小点声!那可是内门弟子,说不准就是有人打算借此一步登天呢!”   “打得一手好算盘。”   无处不在的闲言碎语算不上最难听,只是最惹人心烦。   尤其还有那些异样的目光,没过几日,金献遥都有些撑不住了。   他分外佩服面不改色的盛凝玉,但却还是减少了来这个练剑场的频率。   无论去留,盛凝玉都很坦然。   她也并未特意去其他练剑之所寻找金献遥,只是固定的待在这个练剑场。   金献遥在,盛凝玉便指导他几招。若是对方不在,盛凝玉就隐匿在树上,静静的看着。   这期间,也再看到过几次宁骄。   快了。   盛凝玉想,她大概马上就能找到那一招“清风朗月”的破绽了。   这个时机确实来的很快。   五日后传来消息,东海褚家来访。为首的正是褚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更是下一任褚家家主——褚乐。   盛凝玉倚在树木枝干上,透过桠枝缝隙,看着场中人。   少年意气,眼神清亮,带着一股名门之后的骄纵。   而练剑场上,作为剑阁“明月”,宁骄自然当仁不让的登台。   两人交手,剑光缭乱。   宁骄的剑法舞得轻盈漂亮,如明月照空,引得满场喝彩。   而褚乐同样用剑,他的剑招锐利进去,可却稍显青涩。   果然,十余招后,宁骄抓住褚乐一个转换间的微小滞涩,剑尖轻点其腕,胜负已分。   “承让。”宁骄收剑,笑意温婉淡然,仪态上无可挑剔。   褚乐眉心微蹙,却并未让开道路,反而上前一步,郑重抱拳:“今日得蒙明月前辈指点,晚辈于剑道颇有顿悟,受益实多。”他抬首,目光紧紧的盯着宁骄,“若前辈得闲,不知可否……再赐教一二?”   来剑阁造访,却这样不依不饶,未免有些失了风度。   然而就在许多剑阁弟子颇有微词时,宁骄却出乎意   料的点了点头:“既然是褚少主像邀,随时恭候。”   “不敢劳烦。”褚乐低下头,“还请前辈择取空闲之时。”   “那就定在午后好了。”宁骄微微一笑,“你我二人,仍在此处,再分个胜负。”   暂歇。   盛凝玉想了想,终究是抱着几卷路过的经书,在练剑场不远处那回廊下慢吞吞的走着。   果不其然,她等到了眉头微蹙的褚乐。   对方显然心情不算很好,此刻正独自端坐在长廊下,擦拭着长剑。   说来也奇怪,明明两人的年岁差距不大,但盛凝玉看褚乐,总觉得在看自家小辈似的。   眼前的少年似乎不该如此忧郁,而该神采飞扬,这个年纪,哪怕傲慢幼稚,也是漂亮的。   “她的‘清风朗月’起手时,肩肘会下意识比标准高出半寸,以求姿态完美。”   褚乐愕然回首,而立在他身旁的盛凝玉却毫无反应,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如此,虽然招式漂亮,却失了力道,可从她反手半寸处斜攻而去。还有第十二式‘月下听潮’回转时,因过分注重腰身弧线,下盘灵力的衔接会有刹那的空隙,虽被她用速度弥补,但若用强攻,未尝不可一搏……”   盛凝玉声音平淡,像在讨论天气般自然,但她声音放得很清,语速极快,几句话便将方才比试中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细节剖析开来。   褚乐也从之前的愕然中回过神,他看了眼盛凝玉的服饰,语气冷淡:“你既是剑阁弟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不过下一秒,褚乐便了然,他垂下头,继续擦拭着剑:“你与明月道君有怨仇。”   怨仇?   盛凝玉低笑一声,玩笑似的反问:“那如此推测下去,褚少主是不是要猜测我与明月师姐恋慕同一人,可那人心系明月,故而我因爱生恨、心中扭曲,所以来告诉你打败明月师姐的办法?”   褚乐显然没料到盛凝玉会有此问,微微一怔,并未立即回答。   盛凝玉伸出手:“我灵骨有损,习不得剑。”   腕上疤痕交错,触目惊心。   光是看着,就令人心中止不住的猜测,这手腕的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褚乐放下了拭剑的手:“抱歉——”   “不必说‘抱歉’。”   少女清脆的声音与他一起响起,褚乐终于抬起头,却对上了身后人带着洒脱笑意的眼。   “又不是你的错,论起来,也只能算是我倒霉罢了。”   褚乐又是一怔。   他生长褚家,见过虚情,也识得假意。   此刻,对面这剑阁弟子的神情自然是半分都不虚假。   可怎么会呢?自己明明先是言语轻蔑,而后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我今日寻你,并非因与明月师姐有何旧怨,方才所言,更非意图令你心生愧疚。”盛凝玉声线平稳,却字字清晰,“诚如你所见,我如今确实提不得剑,可这并不意味我‘习不得剑’。”   褚乐神色微动,见盛凝玉眸光清湛,更信了几分。   盛凝玉眼睛都不眨道:“我此举不为旁人,只为印证心中所悟。这五年来,我日日在练剑坪外观剑,风雨无阻。众人所习之招式、所循之章法,乃至气息流转间的细微变化,皆在我眼中反复推演。久而久之,倒也生出几分自己的见解。”   真真假假掺在一处,最是让人不好分辨。   盛凝玉语气微顿,似有轻叹:“只是过往,既无人有胆量直面明月师姐的剑锋,更无人有那份实力与她真正抗衡。这偌大的剑阁,人来人往,剑气纵横,却始终缺了那么一个‘验证’的契机。”   “直至今日,”她看向褚乐,眼中并无奉承,唯有冷静的评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纵观全场,有胆魄更有实力踏上那方擂台、与明月师姐一较高下的,唯褚少主一人而已。这或许……也是我唯一能印证所想的机会。”   褚乐到底年少,听得心中亦然澎湃,可依旧有疑问:“你身着剑阁内门弟子服饰,往日里,竟是一点都不能碰剑么?”   盛凝玉一笑,直接抬手去碰褚乐的剑柄。   果不其然,在指尖触碰到剑柄的一瞬,她的面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宛若被雷击火烤般不住的颤抖,骇得褚乐慌忙抢过剑,又手忙脚乱扶住她。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此时此刻,倒有些少年人的样子了。   盛凝玉忍不住一笑,再开口时,语气中更多了几分诚恳:“此番所言……于己,我想知道这五年所观所想,究竟是空中楼阁,还是切实可行。于人,我亦真心希望褚少主能借此机会,破开迷障,窥见更高处的剑道风光。”   直至盛凝玉离去,褚乐也没开口。   他不知这剑阁内部关系如何,故而不敢随意应下,但心中早已意动。   方才上午那一番较量,褚乐就已察觉到了。   他并非输在实力不济,而是输在对宁骄那套繁复招式的不适,和心头的压迫感。   不知为何,在褚乐心中,“剑阁明月师姐”所代表的剑招应是至高无上,压迫感强到让人根本生不出制衡与反抗之心。   可真正与宁骄对招后,褚乐却发现并非如此。   正如盛凝玉所说,对面人实力雄厚,但他也……未尝不可一搏。   盛凝玉静静恭候。   树影横斜,金献遥不知从何处而来,小心的凑到她身边,想要说话,又不敢开口。   盛凝玉余光扫过:“有话赶紧说,一会儿别打扰我看场上对剑。”   见盛凝玉语气如此不客气,金献遥一抖,继而又眼睛一亮,欢喜起来:“我就知道盛师妹没有与我生分!”   盛凝玉:“……”   说实话,如金献遥这般能自我安抚之人,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幸好,也不用她开口,金献遥已经自己接了下去。   “先前是我想岔了,听师妹指挥我习剑,我受益良多,可竟是被那些流言蜚语给蒙蔽了心……实在是不知好歹!若是、若是盛师妹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义不容辞!”   能明白过来,倒也不算蠢笨。   盛凝玉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包括指挥你用剑?”   金献遥拍着胸脯保证:“当然!等台下结束,我就上去听师妹指挥!”   盛凝玉立即拍板:“一言为定。”   两人交流时,下面的练剑场上也已开始。   再次上场,褚乐剑势陡然一变。   他不再试图跟上宁骄的节奏,更没有被那些繁复的剑招迷惑,相反,这一次他极其镇静,每一次出剑都很沉稳。   树枝上,盛凝玉紧紧盯着场上两人。   宁骄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剑招开始出现真正的紊乱。终于,在又一次被褚乐逼至预设的“空隙”时,她回防稍慢,被褚乐的剑风扫过衣襟,虽未受伤,却是明显落了下乘!   满场寂静,随即响起嗡嗡议论。   “方才那招——”   “明月师姐的清风朗月竟是被破了?!”   “这褚家子是何方圣人?怎么之前都没听闻过他,但他居然能破明月师姐的剑招?”   褚乐见好就收,他收起剑,抱拳行礼:“承蒙明月道君关照,在下受益匪浅。”   他这样一番作为,倒是迷惑了台下许多弟子,顷刻间在场弟子之间的交流又变了风向。   “原来是明月师姐故意留手。”   “我就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褚家少主如何能在剑道上胜过我们明月师姐!”   众人纷纷扰扰,吵得却不是剑道。   这本是常规之事,可这一次,金献遥却听得腻烦。   他对盛凝玉道:“这些人怎么变得如此快?前脚还在贬低,后脚就开始称颂了!他们根本看不明白。”   金献遥看得分明。   那褚家少主或许修为是差了些,但那一招,实打实的破了宁骄的“清风朗月”。   盛凝玉摇了摇头,跳下了树,语气轻松:“不必在意。”   她在意的也从不是虚名,而是那一招剑。   金献遥仍在絮絮叨叨,盛凝玉   漫不经心的应着。   她心中想,这褚家少主剑法不差,可终究慢了些,没有将那“清风朗月”彻底破除。   想着想着,盛凝玉心头忽得冒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如果是她,定然能更好。   这个念头光是冒出,盛凝玉自己都被惊了一瞬。   别的不说,她如今连剑都握不住,怎么敢把自己和褚家少主相提并论?   台上,宁骄却没有应承下恭维,她抬剑拦住了褚乐,总是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头一次没有了任何神情。   她死死看着褚乐,娇美的面容上带着隐隐显出偏执的神情:“请问褚少主,方才那招,是何人所教?”   竟是问都不问,就直接断定是他人相教么?   褚乐本不欲回答,可恰巧盛凝玉此刻从树上落下,而他的目光又不可控制的追随而去。   宁骄瞥见,眼中神情有一瞬扭曲得吓人,但顷刻又恢复了从容的笑意。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弟子,带着长辈似的包容,自言自语似的:“怪不得少主方才招式如此熟悉,原来是我小师妹所言。她啊,灵骨受损,习不得剑,但偏又喜欢,痴缠着我与她讲解。故而我与她说过我这玄度剑法的精妙之处……”   这话说得音量不大,可周围弟子听得分明。   盛凝玉没走多远,便被几个平日惯会逢高踩低的弟子堵在了僻静处。   “哟,这不是我们‘看’剑就能‘教’人打赢明月师姐的天才吗?”   “可惜啊,天才自己连剑都提不起来,只能耍耍嘴皮子。”   “就算将明月师姐剑招的精妙处告诉别人又如何?你一辈子也赢不了明月师姐!”   奚落声刺耳,金献遥气得不行:“你们都让开!”   “呵,还养了一条会叫的狗。”   为首的弟子嗤笑一声,堵在了盛凝玉面前,吐出的话语更是恶毒极了:“听说你灵骨受了伤,经脉堵得跟石头似的,一个废人还赖在剑阁做什么?平白让剑尊大人蒙羞。”   盛凝玉听得兴致缺缺,只垂着眼,百无聊赖的看着自己的鞋尖,可此刻看着那直接伸到了自己身前的手,她却笑了。   “我在剑阁,自然是为了‘剑’。”盛凝玉抬眸,目光如拭净的秋水,清凌凌地映出对方那张因嫉恨而略显扭曲的脸,“自入门起,剑坪上挥过多少次剑,我便看过多少次。风霜雨雪,未曾错过一回。”   盛凝玉略作停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怜悯的弧度:“倒是师兄你,入门想必比我早得多罢?不知这些年过去,可曾悟出一式属于自己的剑意?还是说……”   盛凝玉故意顿了顿,神色怜悯又惋惜,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兄将所有钻研剑道的工夫,都用来琢磨——该如何寻一个‘废人’的晦气了?”   那弟子如何经得起这样的挑衅,当即就要拔剑。   好机会!   盛凝玉立即看向金献遥,正好让她看看,在真正对战之时,这位金师兄到底能有多大潜力!   然而这念头方起,一声饱含威压的冰冷怒喝便如惊雷般炸响,将所有嘈杂心思碾碎——   “滚。”   众弟子骇然回头。   只见半空中一道素白身影正凌空踏虚,飘然降下。   她的衣袂如流云舒卷,打扮的宛如凡尘中娇养的闺秀,可周身却散发着极为恐怖威压。   正是去而复返的宁骄。   她挡在盛凝玉身前,面覆寒霜,眸中凝冰,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为之冻结。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那几名弟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在那磅礴的灵压下连呼吸都窒住。   好不容易等到宁骄的威压淡了些,谁哪里还敢多留半刻?顿时如受惊的鸟雀般仓惶四散,转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盛凝玉对着金献遥微微颔首,示意他也速速离去。   宁骄摆明了是来寻她的。   可她来寻自己做什么?难不成是之前自己找褚乐的事情暴露了?押她回去给归海剑尊请罪么?   盛凝玉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至于如此。   她没学过剑,哪怕说到底,也能用一句“心中好奇,胡言乱语”搪塞过去,大不了……   “他们如此说你,为何不辩驳?为何不反抗?”   盛凝玉一愣,全然没反应过来,困惑地抬起头:“什么?”   “那句话!”   宁骄大步走到盛凝玉面前,衣袖纷飞如皎洁月色在雨中纷纷落下,她盯着盛凝玉安静低垂的眉眼,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畅快,有得意。   但更多的是难以对人言说的怒火   宁骄咬牙切齿:“你就由着他们这样说你?——你甚至还自己承认!”   盛凝玉总算反应过来,可她依旧不解:“是‘废人’之语么?”她眨了下眼,抬起手晃了晃,语气散漫又坦然:“他们没说错啊。”   衣袖随着动作垂下,日光透过回廊屋檐,明晃晃地落在腕间。   宁骄的目光不可抑制的落在了盛凝玉的腕间。   那几道蜿蜒的伤痕颜色比周遭肌肤略深,质地也不甚平滑,像是白玉上裂开的缝,又像枯枝盘错的影。   日光流淌其上,非但未将它们柔化,反将每一点起伏、每一丝暗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它们静默地伏在那里,随着脉搏微微起伏鼓动,树影斑驳而落,交错其中。   重重叠叠,真真假假,像是一段不肯褪去的过往。   盛凝玉倒是无所谓:“在剑道上,我拿不起剑,可不就是‘废人’么?”   话音未落,宁骄已是怒极,她的目光终于从盛凝玉的腕间挪开,一挥衣袖,声音尖锐到近乎凄厉:“住嘴!”   这衣袖掀起狂暴的灵力,随着阵阵灵力轰然荡开,周遭树木的阴影被挤压得剧烈摇晃、几欲碎裂。   盛凝玉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方才金献遥在时,她有自信与他联手能退找事之人。可如今宁骄发难,她却完全避无可避了。   盛凝玉眼睫一颤,索性不再退避,调动起全身残存的气力准备硬接——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那汹涌澎湃的灵力浪潮,竟在触及她身前的刹那,如月光撞上温柔的屏障,倏然化开,散作万千莹润碎光,无声消融在空气里。   ……并未伤她分毫。   先是以雷霆之怒出手,又在瞬息间亲自将杀招化为无形,宁骄这究竟是何意?   盛凝玉一顿,她看着面前人的背影,语气愈发困惑:“不过一些庸碌之辈的闲言碎语,我并不在意,师姐又何必放在心里。”   ……师姐。   师姐。   宁骄像是突然被人定住似的,她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日光恰好漫过廊檐,落在她脸上。   先前那激烈到近乎狰狞的神情,早已在她回过头的时候寸寸碎去,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碎裂后的平静。   盛凝玉只见身前人静默许久,终于问:“你先前说,你一直在看练剑场?”   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而且总会被发现。   盛凝玉点点头,如实道:“我一直在看大家练剑。”   “在何处?”   “在练剑场西南面最大的那棵梨花树的树枝上,有时候人少,也会去东面。”   宁骄定定看了她许久,也不知在想什么。   日光太烈,盛凝玉等得眼睛都有些酸涩,正低下头揉眼睛时,忽然听见身前人开口,嗓音艰涩。   “以后,我教你剑法。”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盛凝玉觉得腕间之前因触碰了剑而疼痛的伤疤,似乎没那么疼了。   ……   但宁骄并未履行诺言。   又或者说,宁骄尚未来得及履行诺言,奉命下山去了。   当然,奉命行事的不止是她,还有刚出关的容阙。   “并非不允你下山游历,只是近来山下妖鬼频现,颇不太平。”   居所之内,茶烟袅袅,衬得那如玉公子侧影愈发温润。   容阙提起紫砂壶,澄澈茶汤如一线琥珀注入杯中,声音也如这茶雾般柔和:“听闻我闭关这些时日,你常与一位外门弟子结伴同行,甚是投契?”   听闻?   那些人的八卦传得这样远么?   盛凝玉斜倚在茶几另一侧,闻言眸光微动,语气似泄气,似抱怨:“怎么师兄也信那些闲言碎语?难得找到个能陪我玩的,可别吓得人又不敢理我了。”   容阙垂眸轻笑。   盛凝玉看准容阙倾身放回茶壶的刹那,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探,稳稳将他面前那盏刚沏好的茶夺了过来。   茶盏入手温热,盛凝玉却不急着入口,反而身体后仰,将茶杯高高举起,朝着容阙扬起下颌,眉梢眼角俱是得逞后的得意洋洋。   她混不吝地笑问:“还是说,师兄疑心这弟子也是妖鬼所化?”   容阙但笑不语,静静望着她,眸色温润如故。   盛凝玉挑眉,当着容阙的面,挑衅似的就着杯沿抿了一口——   “咳咳……!”   下一刻,盛凝玉猛地呛咳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忙不   迭将茶盏撂回桌上,指着那杯深色茶汤控诉:“这、这是什么茶?怎么能苦成这样!”   容阙这才不急不缓地伸手,将那盏被她嫌弃的茶取回,指尖拂过杯沿拈了拈,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此茶名‘回甘’,性极苦寒,本就不是给你备的。”   分明是极苦的味道,但盛凝玉不知为何从心底冒出一股欢喜。   就好像……就好像她已许久未曾品尝过这样的苦味。   盛凝玉向前一趴,抱怨道:“二师兄又戏弄人。”   “不算戏弄。”容阙学着她的样子,身体前倾。   两人间的距离陡然拉近,他温润的嗓音如羽毛般轻轻落下:“是……惩罚。”   盛凝玉:“?”   盛凝玉困惑抬起头,将下巴抵在胳膊上:“为何罚我?”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瞳深处自己的倒影。   盛凝玉甚至能看到,日光里细微浮尘如何在对方纤长的睫毛上短暂停驻,又悄然滑落。   呼吸间萦绕着清苦的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容阙身上的泠然的花香。   盛凝玉有些恍惚。   这般毫无隔阂的亲近……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未曾与二师兄有过了。   容阙静静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惘,唇角缓缓弯起。   他轻声的,又缓慢的开口:“罚师妹……是因为师妹,从不与我说实话。”   盛凝玉回过神,当即竖起四根手指发誓:“我这段时日循规蹈矩,从未做——”   “好了。”   容阙轻叹了口气,他坐直了身体,一旁的托盘被灵力牵引而来,容阙从托盘里取了一块蜜饯,送入盛凝玉的口中:“这才是给你的。”   蜜香入口,丝丝绕绕甜到心头发苦。   盛凝玉垂着眼,叼着蜜饯,总觉得这一番情景十分眼熟。   但她对面人似乎不该是二师兄……   “想什么呢?”   盛凝玉眼睛都不眨的编:“在想妖鬼。想他们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让我剑阁派出二师兄这样的人物。”   容阙不轻不重的点了点盛凝玉的眉心:“妖鬼最擅玩弄人心,你不要心生好奇。如你这样的人,越是如此,反而越……”   盛凝玉:“越什么?”   容阙顿了顿,淡淡道,“越容易落入他们的圈套中。”   盛凝玉眨了下眼,玩笑道:“师兄的话我记下了,我如今意志坚定,心如磐石,就差一个妖鬼来让我实践一番。”   这本就是玩笑的话,可容阙却一反常态。   他没有要笑。   不止眼底惯有的温润消失了,连唇角那抹常年噙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弧度也悄然敛尽。   容阙静静看着她,眸色深得望不见底,仿佛透过氤氲的茶香,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一个人,又或是……一段时光。   “时辰快到了。”容阙忽然起身,衣袂拂过桌面未散的茶烟,走向门口,声音比平日更淡几分,“先前所言,不过与师妹说笑。那名外门弟子,虽天资驽钝,但心性质朴,充作一时玩伴……倒也勉强入眼。”   容阙行至门边,并未回头,只留下半句听不出情绪的嘱咐:“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若觉得无趣,可去寻他打发些时间。”   眼看容阙就要离去,盛凝玉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起身叫住他。   “师兄!”   容阙脚步顿住,微微侧身,半边脸映着室内暖光,半边隐在廊下阴影里:“何事?”   盛凝玉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抬起眼,微风吹过,洁白的花瓣纷纷落下,如一地月光。   盛凝玉的住处是容阙亲手布置的,推门便可见一片玉簪花树。此刻晚风穿庭而过,洁白的花瓣簌簌而落,不像是雪,倒像是谁把满地的月光揉碎,铺在了青石径上。   此刻,容阙正站在青石径上。   长身玉立,如碧玉无暇,公子无缺。   盛凝玉望着光影交界处近乎完美的侧影,鬼使神差的开口。   “山下风大,师兄……师兄小心眼睛。”   话音落下,盛凝玉自己先怔住了。   这算是什么嘱咐?反而像是咒人。   容阙似乎也顿了顿。   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几乎揉碎在飘落的花瓣与暮风里,听不真切。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迈步踏入了那片纷扬的洁白之中,离去的背影被花雨模糊了轮廓,盛凝玉松了口气。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没有半分迟疑,循着记忆,当夜便摸向了褚家暂居的客院。   月光下彻,轻捷无声。   盛凝玉避开巡夜弟子的路线,最终停在了一扇透着微光的窗前。   “褚少主先前所言,可还作数?”她叩响窗棂,声音压得极低。   窗扉自内推开,露出褚乐略显诧异的脸。他很快收敛神色,点了点头,却又犹豫着确认:“你的要求……当真只是要我带你下山?”   “是。”盛凝玉答得斩钉截铁。   她要下山。   在亲眼验证了自己仅凭数月“观剑”便能勘破宁骄引以为傲的剑法之后,一个冰冷的疑团在她心底彻底炸开——这不合常理。   褚乐:“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   褚家飞舟上,白云悠悠,旋风而过。   褚乐试探:“所以,你怀疑你的伤和明月道君有关?”   盛凝玉想了想:“有点。”   褚乐沉思,继续猜测:“你也怀疑容阙仙长?”   盛凝玉:“有点。”   怎么都是“有点”?   褚乐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可思议:“你总不见得还怀疑归海剑尊吧?!”   盛凝玉点点头:“也有点。”   褚乐难以置信:“你连你师父都怀疑——盛凝玉,你还信谁?”   好问题。   盛凝玉看着脚下虚化的山川湖海,沉思了片刻,一合掌,语调轻快的得出   了答案:“这么一想,我还真是一个都不信了。”   褚乐瞠目结舌。   盛凝玉坦然的看着他,甚至还好脾气道:“褚少主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褚乐立即摆手:“并无!你不要再说话了!”   他可不想再听见什么剑阁隐秘!   盛凝玉大笑。   但她刚才所言,并非虚假。   无论是宁骄还是容阙,无论金献遥还是那些外门弟子……盛凝玉一个都不信。   因为此刻的她,已经不信“她”自己了。   在那些过往的模糊记忆中,她是一个柔弱可怜、受尽苦楚的小女孩,直到遇见归海剑尊,才总算有了依靠。   哪怕对方不闻不问,哪怕连一个收徒大典都没有,让外门弟子都可以随意欺负她,但她仍然该知道感恩。   可盛凝玉觉得,这不是自己。   如果是她……   船舷边,白云悠然而过。   盛凝玉想着想着,忽然撩起眼皮,捅了捅身边的褚乐:“你说,如果有人欺负我,我会做什么?”   褚乐嘶了一声,他猝不及防被盛凝玉下了重手,但碍于对方身体情况又不好回手,只能憋屈的揉了揉肩膀,古怪道:“欺负你?那人是嫌命太长,还是脑子不清醒?”   一个因伤不能动手,光靠看都能看出明月道君剑术破绽的人——且不说修仙界千变万化,这灵骨上的伤虽然难愈,但未必没有好全的一天——单说这样的人,无论是天资还是心性,谁敢去惹?!   盛凝玉一笑。   是啊,连一个相识不过五日的旁观者都能看清的事实。   “是啊。”她转回头,望向下方飞速后退的连绵山影,声音散在猎猎风里,却字字清晰,“这就是我必须下山的理由。”   习不得剑?   飞舟破云,罡风拂面,吹得她衣袂狂舞,墨发飞扬。   褚乐怔怔的看着。   说来可笑,但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比起剑阁的那位备受尊崇的弟子,眼前这人,更符合他对传言中“明月道君”的想象。   盛凝玉并不在乎褚乐的想法。   她之所以告诉褚乐这些,也并非是因为信任,只是因为无惧。   她无事不可与人言,无情不敢与人说。   盛凝玉仰起头,任高天之风掠过眉梢眼角,唇边笑意清浅无声。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同,让所有人都希望她能留在剑阁。   只是幕后之人到底想错了,无论何等境地之下,她盛凝玉,可从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性子。   比起飘摇不定的旁人言语,转瞬即忘的他人承诺——   盛凝玉最相信的,从来只有自己。   凡她所想拥有的,凡她所想探知的,纵使前路云诡波谲、荆棘遍野,她也会亲手去争,亲眼去辨。   盛凝玉斜倚在飞舟船舷,目光掠过下方奔流的绿水与起伏的青山,忽地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真切的惋惜:   “说来奇怪,总觉得下山之前……该放点什么,热闹热闹才好。”   褚乐:“……?!”   这一瞬间,他与昔日里那些曾被盛凝玉层出不穷的念头搞得心力交瘁的长辈们,达成了跨越时空的深刻共鸣——   这混世魔王,究竟是谁纵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不仅身份颠倒了,就连性格脾气也倒退回最初了。   盛凝玉:[墨镜] 第96章   飞舟悄无声息的降落在城外驿亭。   褚乐自有褚家所托之事,在与盛凝玉约好联络方式后,便匆匆离去。   盛凝玉独自一人,踏入了这座名为“合欢城”的城池。   老旧的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随着大门缓缓而看,鲜活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笑、茶楼酒肆飘出的食物香气……   比起剑阁中,那些荒诞到好似傀儡一般的弟子们,这座城池里的东西都这样真实而鲜活。   盛凝玉紧绷的情绪,都随着踏入这座城池的一步一步,而松弛下来。   她早在飞舟上就换好了衣衫,在城中寻了间客栈落脚,而后又换了套粗布衣衫,在堂中用饭时,便听邻桌的客人压低声谈论:   “听说了吗?‘那位’又出手了……”   “可是专摄人精魄的‘花柳烟’?不是说昨夜已在西城胭脂铺旧址被剑阁的仙长们围住了么?”   “嗐!只是围住,又没有捉到!”   “那也差不离了!这次可是有剑阁派人前来坐镇!虽说那妖鬼道行不浅,幻化无形,极难捕捉,但有剑阁的二位仙长联手布下天罗地网,任凭她再多手段,又能往何处去?”   言语间,这桌客人对剑阁的推崇与依赖显而易见。   而这样的想法,也是合欢城中大部分人心中所感。   这天下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有剑阁的人在,总能解决。   “听说啊,这次来的人可不一般呢!”   “我记得我记得!是那号称‘无缺’的第一公子!”   “第一公子算什么?是他师妹!手持玄度剑的明月仙君——听说啊,只要有她在,这天底下就再没有不能被平息的乱子!”   “我也听过她的名字!这可太好了,如此一来,我们再不必怕那些妖鬼……”   盛凝玉垂下眼帘,心中泛起几分奇异的感觉。   冥冥之中,心底似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催促,让她难以忽视眼前之事。可那感应终究朦胧,盛凝玉几番探寻,思绪仍是一片茫然,触不可及。   妖鬼之物,多为执念未消、怨恨难平的枉死之魂所化,偏执阴戾,徘徊于世,往往酿成祸端。   铲除净灭,本是天经地义。   但盛凝玉不明白,这与她能有什么关系?   如今宁师姐和二师兄都在此地,还能生出什么乱子?   再说了,即便当真惹出了什么乱子,那也只该由宁师姐和二师兄处理解决。无论如何,也和她一个“习不得剑”的废物没什么关系。   “小姑娘,你是来买胭脂的?”   盛凝玉蓦然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因垂眸思考,在一个铺子前停的时间有些久了。   城西的胭脂铺看着有些破败陈旧,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的从铺面后走出来,上下打量她,苍老的声音叹息。   “你瞧着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近来城里不太平,那些妖鬼横生……小姑娘啊,你快早些寻个落脚的地方吧,这入了夜可别乱走。”   盛凝玉眨了下眼,露出一个符合她此刻外表的、略带怯生生的笑容:“多谢婆婆提醒。可我前面听说,有剑阁弟子在此除妖,想来应当无碍吧?”   老妇人一顿,脸上顿时露出敬仰之色:“是啊,多亏了剑阁弟子!前几日那作祟的邪物,就是被那明月仙君一剑斩伤的!”   盛凝玉目露憧憬之色:“这可真是太好了!也不知这剑阁弟子如今在何处?”她挠了挠头,脸上显露出有些羞涩的神情,“我自幼身体不好,随得了几分微薄的灵力,可总是不得精益,难得有机会能与……”   正说着,街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盛凝玉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而位于正中的宁骄身着月白劲装,外罩浅碧纱衣,发髻高挽,依旧戴着那枚精致的蝴蝶金冠,在几名剑阁弟子与城主府护卫的簇拥下款款行来。   她面容温婉,步履从容,时不时对两旁行礼的百姓微微颔首,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悲悯而坚定的浅笑。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真如一轮明月,高悬于空,悲悯众生。   与练剑场上,言语刻薄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便是明月仙君么?”   “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天人之姿!”   “太好了!有明月仙君在,我们定然安全了!”   盛凝玉看着那些欢呼着,口中不断说着“明月仙君”的百姓,又看着高高在上、被众人簇拥的宁骄,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总觉得……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卖胭脂的老婆婆走到盛凝玉身侧,她看着人群中的宁骄,道:“这就是那明月仙君了,真是年少有为啊。小姑娘,你也想和她一样吧?”   出乎意料的,盛凝玉摇了摇头。   她道:“我没这样大的本事。能坐在街边酒楼里吃些东西,与大家笑闹一阵,就足够了。”   老婆婆闻言,扭过头深深看了盛凝玉一眼。   这一眼,原本的浑浊褪去,眸光锐利到完全不似苍老妇人!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摸了摸身侧,却没有剑。又下意识并指,想要以手指为剑刃,可手腕却猛地一酸,仿佛有无形锁链骤然收紧,阻止她继续下去。   老妇人缓缓道:“阿遥写信与我说起过你,你的心性,当属第一等。”   霎时间,金献遥态度的反复,与时不时投来的歉意目光在脑中交织。   盛凝玉绷紧了身体:“前辈谬赞。”   老婆婆看她如此,苍老的面容上反而流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宽和:“你是个好苗子,也与此事无关,若是来得及,   尽早离去吧。”   离去?   盛凝玉快速地抓住了这个词,看她不及心潮澎湃,又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除了这里,除了剑阁,她还能去何处?   不……不对!   天下之大,何处不得去?   可为什么,褚少主偏偏把她送来合欢城?   盛凝玉脑中一片纷扰,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然而正当此时,那道途正中央正在被众人顶礼膜拜的宁骄,蓦地转过头。   只见她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精准地锁定了盛凝玉所在的方位!   被发现了?!   盛凝玉心中一凛,暗道不妙,正欲抽身躲避——   异变陡生!   一声凄厉如夜枭的尖啸撕裂了祥和表象,只见方才还在与盛凝玉闲谈的“老婆婆”凌空一跃,佝偻的身形骤然暴起,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她手中哪还有什么竹篮,赫然握着一柄凝淬寒光的长剑,挟着满腔怨毒与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刺宁骄心口!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迅猛!护卫的惊呼与百姓的尖叫同时炸响。宁骄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冷的肃杀。她反应已是极快,周身灵力暴涨,月白衣袖鼓荡,一道莹白灵气瞬间在身前凝聚成盾牌,将宁骄护在其中。   “妖鬼余孽!”   “保护明月仙君!”   盛凝玉抽身躲避的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保护什么?   她忍不住回过头。   场上的局面竟然并非一边倒。   虽然宁骄那边人多势众,但这“老婆婆”的刺杀显然暴怒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盛凝玉一眼便看出,她持剑的角度刁钻,出手果决狠辣,眼神中好似带着一击必中的决心。   “嗤——!”   灵气凝成的盾牌被长剑刺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虽未立刻破裂,却也让宁骄身形一晃。   城主府的护卫们被眼前之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顿时种种刀剑出鞘,刹那间灵力纵横,场面瞬间大乱!   ……怎么还是觉得很熟?   不止场面熟悉,就连这“老婆婆”出剑的姿势和角度都很熟悉,就好像在不久前,她才刚刚见过一样。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盛凝玉疾步向后退去,想趁乱遁走。然而,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穿越混乱的人群,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宁骄!   即便此刻场面如此紧张,她竟然还没有忘记方才隐约看见的身影。   盛凝玉脚步微动,可她身上灵力稀薄,光是躲避宁骄的视线,就几乎快要耗尽。   盛凝玉心思急转,火速下了决定。   “老婆婆”虽言语中与金献遥相熟,可她身份成迷,又与妖鬼有关。   宁骄虽然是剑阁弟子,是她的师姐,但却对她态度不明,分不清是敌是友。   倘若真的卷入战局中,或许还要依靠二师兄——   就在此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笼罩住了盛凝玉。   她的视线陡然拔高,天旋地转!   刹那间,那些刀剑碰撞之音、灵力爆鸣之声变得模糊。   盛凝玉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雪白衣角掠过眼帘,清淡熟悉的冷香钻入鼻尖,下一刻,她已被带回到了先前落脚的客栈中。   在双脚落地的刹那,盛凝玉毫不迟疑的转过头,随手抄起桌上的东西就冲身后投掷而去。   那人反应也极快,他迅速后退了几步,偏头躲避。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细响,茶杯碎裂,一滩水渍落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那人率先开口,嗓音清冽:“很漂亮的剑法……你会用剑?”   嗯?   倒是有几分眼力,也很会说话。   盛凝玉抬起眼,仔细打量着身前人。   救她之人身量颀长,一袭白衣胜雪,头戴垂纱幂蓠,轻薄的白纱直垂至腰际,将面容与身形轮廓尽数遮掩,只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   他立于晦暗的光线里,仿佛本身就是一道雪影。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移动,绝非寻常修士的身法,更像是对空间的某种精妙操控。   盛凝玉随手挑起了桌边的花瓶里的一枝鲜花:“我并未持剑,阁下何出此言?”   她开口后,那人静默了片刻,随后抬手撩开了幂蓠。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垂落肩头的一小片雪白薄纱,露出了幂蓠之下的容颜。   看清此人的容貌后,盛凝玉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雪魄竹骨,如玉雕琢。   说他是俗世画中的公子都有些辱没,那眉心的一点红痕,倒像是高坐庙宇的佛像垂眸,点了菩提雪莲,化作人形,来了红尘。   如此容颜,堪称绝世。   更可怕的是……   盛凝玉惊异的意识到,她竟然对着这个人起不了丝毫的防备心。   这绝不应该!   且不论她脑子里过往那些真真假假的记忆,也不论这人如今未知的立场和莫测的手段……单说就在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和褚乐说什么“我谁都不信”——   难不成,她这么快就要打自己的脸了?   冷不丁,一道声音在耳旁响起:“你在想什么?”   盛凝玉脱口而出:“褚乐——”   这二字刚刚说出口,她便看见眼前那如霜雪凝就的仙君骤然冷了眉眼。   方才尚存的一丝淡然顷刻冻结,整张面容覆上寒冰似的凛冽,仿佛连周身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冷得仿佛寒冬腊月里的一捧雪,没有丝毫活人气。   盛凝玉见状,忍不住追问:“——仙君是与褚家有旧怨?”   听了这问题,这位白衣小仙君竟真的垂下眼帘,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冰雕雪塑般的容颜本已极尽出尘,此刻稍显凝神之态,更让这间寻常客房都似被月华浸透,莫名熠熠生辉。   长睫在那清绝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再抬眸时,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不识得他。”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但‘褚’这个字,我不喜。”   顿了顿,白衣小仙君看着盛凝玉,淡淡补充:“想来,姓‘褚’之人应当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要与他们往来了。”   竟是将如此无理取闹的话,说的这样理直气壮。   盛凝玉:“……”   这又是什么怪人?   可更怪的是,依照她如今这脾气,听了这话的她不说生气应该离这人远些。   偏偏此刻,盛凝玉望着眼前人冰塑似的侧脸,听着那冷淡直白、近乎无礼的要求,心尖反倒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竟品出几分可爱来。   真是见了鬼了。   那点本就不多的警惕与疏离,在这莫名的感受中悄然消融,怎么也聚拢不起来了。   盛凝玉叹了口气,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带着几分玩笑,无奈的开口:“……敢问仙君,身上可是流着青丘狐族的血脉?”   这本是句随口而出的调侃,不料那白衣小仙君听罢,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你依旧这般偏爱狐族?”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熟稔,仿佛早已在心中辗转千遍。尾音未落,他自己便先微微顿住,长睫垂落一瞬。   盛凝玉眼底掠过一抹光亮。她非但不退,反而忽然身体前倾,仰着头,看着面前眉目若雪般清冷的小仙君,挑起了眉梢。   “说得这样顺口……小仙君你似乎很了解我啊。”   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下颌,和轻颤的睫毛,盛凝玉愈发放松,她甚至又向前挪了半步。   衣袂几乎相触,气息隐约可闻,她整个人几乎要贴上他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   开口时,她语气带着轻快的玩笑,清晰的浮动在空中。   “——小仙君,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作者有话说:没有记忆的时候,一些东西会更明显[墨镜]   49章提到过,以前会有小狐狸对明月撒娇。   以及上一章宁骄知道盛凝玉躲在树上是个小小的伏笔! 第97章   寂静在咫尺之间蔓延。   窗外光阴流转,夜幕将至,而室内   却仿佛因这突兀的靠近与直白的问话凝滞。   她身上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在呼吸间无声交缠。   白衣小仙君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但仅仅一瞬,他极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未曾见过。”   是么?   盛凝玉闻言,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那过分贴近的距离,重新直起身。她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轻咳一声,抬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小仙君开口,声线清泠如玉磬相击。“谢千镜。”   谢千镜?这确是她记忆中未曾出现过的名字……不过,出门在外用个化名,倒也是常事。   这念头才起,便见谢千镜抬起眼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她,淡淡道:“我从不骗人。”   盛凝玉:“……”   真奇怪,她明明一个字都没说,面前人怎么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轻咳一声,压下那点古怪的感觉,端正面容,一本正经地胡诌:“吾名王九。”   “王九道友。”面若冰雪的小仙君垂眸轻轻唤了一遍她的名字,旋即又摇了摇头,抬眸认真的看向她。   “我觉得,你现在在骗我。”   盛凝玉被这一击毫无铺垫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愣是呆了一秒,才想起反问:“说我骗人,你可有证据?”   谢千镜再度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他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眼瞳落在盛凝玉身上,再度肯定的重复一遍,“你,就在骗我。”   盛凝玉:“……”   两人再度沉默对视。   三秒后,在对方那纯粹到近乎执拗的注视下,盛凝玉终于败下阵来,肩膀微垮,举手做投降状。   她泄气的坐在了一边的软榻上,身体向后倒去,半靠在了塌上,全然没了个正行。   “盛凝玉,”她坐直了些,念出自己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榻沿,“我的名字是盛凝玉。”   说到这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榻上一跃而起,双手反撑着身子,探过身来,刻意将声线压低几分,探究的看着谢千镜,“谢仙君如此聪慧,不如来猜猜,这次的名字是真是假?”   谢千镜注视着她,平淡道:“是真的。”   盛凝玉扬起眉梢,仍不放过:“那谢仙君不如猜猜,我名字是哪三个字?”   这一次,谢千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盛凝玉顿时觉得有些无趣,那股较劲的兴致消散了。她重新靠回软枕上,侧过脸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朦胧地笼罩着静谧的庭院,仿佛将世间一切纷扰都温柔地收纳进这片清辉里。   盛凝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些依旧混沌的记忆碎片,随口敷衍道:“肤如凝脂的‘凝’,冰肌玉骨的‘玉’。寻常的字,没什么特别含义。”   “不。”   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盛凝玉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的落点。   从始至终,都在她身上。   “是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   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   金玉满堂的玉。   盛凝玉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眼睛越来越亮。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轰然碎裂,她蓦然回过头,对着谢千镜笑得肆意灿烂:“我喜欢你这句话!”   谢千镜静静地望着她,见她笑了起来,于是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眸,也跟着慢慢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嗯。”   月破云开,冰河初融。   他一笑起来,清冷出尘的容颜瞬间变得鲜活生动,就更好看了。   比盛凝玉过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顷刻间,盛凝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脾气——一点被轻易识破的微恼,和觉得他无趣的乏味,在这一笑面前,彻底烟消云散,没了踪影。   在笑了一瞬了,盛凝玉才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千镜的一言一行,竟能如此轻易地牵动她的心绪。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盛凝玉敛去了笑,探究的看向谢千镜,实在忍不住嘀咕:“我真的不认识你么?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两个像是认识许久了?”   这话实在像极了凡尘纨绔子弟搭讪时的开场白,盛凝玉轻咳一声,赶紧端正了神色,拖长了语调,一本正经的问:“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你的身份。毕竟能在刚才那局势下,带着我逃脱,阁下——”   盛凝玉本想夸赞一番,但忽得想起方才城西胭脂铺里瞬间变脸的“老婆婆”,面容扭曲了一瞬,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   “——阁下不会也与妖鬼有关吧?”   盛凝玉向来想起什么便说什么,话题跳转的极快。这一次,也只是她念头所致的胡扯,本以为会得到对方的反驳,孰料竟是再一次的沉默。   盛凝玉惊得坐直了身体,不可思议道:“谢千镜?!你真的——”   “我不知道。”   面前的白衣小仙君似乎想起了什么为难的事,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旋即又归于平静。   他直直的看向盛凝玉,黝黑的瞳孔清晰的倒映着盛凝玉的身影。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盛凝玉一愣,思路却诡异地跑偏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为何讨厌‘褚’字?”   谢千镜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因为‘褚’之一字,天生令人厌烦。”   这样毫无道理、近乎孩子气的“讨厌”,从这位姿仪端方、清冷出尘的小仙君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   盛凝玉不自觉的扬起了唇角,看着谢千镜道:“那你为何要帮我?”   闻言,谢千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烫了一瞬,很快的偏移了目光,又缓缓垂落眼睫,如同两片轻盈的羽扇,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都密密实实地遮掩起来。   他道:“因为,我想请你吃蜜花糕。”   盛凝玉:“……?”   饶是她思绪跳脱,此刻也被这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钉在了原地,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   话音未落,只见谢千镜指尖微动,一点灵光闪过。下一瞬,一个素白的瓷碟便轻盈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菩提形状的糕点,糕点表面浇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蜜糖,不过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玲珑可爱。   在透过窗棂的朦胧月光下,泛着温润诱人的光泽,丝丝甜香悄然漫开。   盛凝玉下意识探身细看,目光又顺着糕点移向对面的人。   月光如水银倾泻,不偏不倚笼罩着他。也正是借着这清辉,盛凝玉才蓦然惊觉——   谢千镜的耳朵红了。   眼前这位气质清绝胜过山巅千重雪的小仙君,耳根处,竟不知何时,悄悄漫开了一层薄红。   那点红晕在月光下极为浅淡,却异常清晰,与他通身冰雪般的气质形成了奇异的光亮,眉心的一点朱砂落在这月光下,竟是多出了几分清艳的妖冶。   这时候的谢千镜不再像是个不通世事的小仙君,反而像是山野里伺机而动、只等着随时勾人心魄的鬼魅。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要让一个人吃我做的菩提蜜花糕。”谢千镜道,“所以,我每天都在做。”   哪怕红了耳根,他也要一板一眼的把话说完,端正到近乎执拗。   他如此郑重,于是盛凝玉收起了笑,认真的问:“真的是给我?那我可就吃了。”   一边说着话,盛凝玉一边伸手就要去取。   然而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盘子的时候,对面却往后挪开了半尺。   盛凝玉挑眉抬眼,尚未开口,谢千镜却已先蹙起了眉峰,语气是一板一眼的不赞同:“入口之物,不可如此轻率。”   盛凝玉气极反笑:“不是你让我吃么?”   她天生有着反骨,此刻偏不听谢千镜的,抬手就要去取。谢千镜轻轻摇了摇头,将盘子举得更高。   他抬眸,认真道:“你   我今日初见,萍水相逢,我来路不明,底细不清。盛道友,你不可如此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   剑阁里那个老头子都没这样管过她。   盛凝玉哪会理他这番道理。   她索性身体前倾,故意逼近,成功地看见谢千镜呼吸微微一滞,有些措手不及地踉跄退了半步。   进退之间,盛凝玉已迅疾地探出手指,从那高举的碟沿轻轻一勾,灵巧地捻起了一块菩提蜜花糕。   自觉成功扳回一局,盛凝玉得意的弯起唇,捻着手中的蜜花糕向谢千镜挥了挥:“我的了。”   她早便看出,这谢千镜端方守礼,简直像是那种最古老刻板的修仙世家里出来的圣人。   这样的圣人公子,最好对付了。   指尖传来蜜糖微黏的触感,香甜的气息幽幽钻入鼻尖。盛凝玉不再犹豫,捏着那小巧的糕点便要送入口中。   如他们这样的人,最忌惮不喜肢体逾越。只要稍稍靠近,令他觉得会有碰触,他自然便会退让。   然而这念头方在心底转过,就在蜜花糕即将被送入口中时,盛凝玉的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扣住。   那力道并不重,却坚定得不容挣脱。   盛凝玉惊愕的抬起头。   谢千镜的唇微微抿起,耳根那抹薄红似乎更深了些,声音却依旧平静,“这一碟……搁置稍久,风味已失,不算好了。”   “你且等等,我——我去给你做新的。”   盛凝玉垂下视线,瞥了一眼那只牢牢扣在自己腕间、骨节分明的手。   他或许都不知道,他落在她腕间的力道轻得犹如鸿毛,可即便如此,她仍能感受到他指尖仍在轻颤。   盛凝玉先发制人。   “谢小仙君,”她拖长了语调,“你怎么也在骗人啊?”   不等谢千镜回应,盛凝玉忽然话锋一转:“你再不问我,一会儿我师兄找来了,你可就没机会问了。”   谢千镜果然微微偏头:“师兄?”   盛凝玉:“我是剑阁弟子。我口中的‘师兄’,便是当今修仙界人称‘第一公子’的容阙,容仙长——你当真不知?”   她实在忍不住,毕竟面前这个小仙君实力莫测,又行止神秘,好似九天之上的仙人临世点拨众生,让盛凝玉总是有种他无所不知的错觉。   谢千镜摇摇头,又道:“你师兄找来……你要跟他走么?”   盛凝玉笑了起来,她将蜜花糕一抛,扔到盘子里,拍拍手道:“不然呢?你要当着我师兄的面掳走我不成?我告诉你啊,我师兄可是很厉害的,修为起码有天权境后期,还擅长音律阵法,你是绝对打不过他。”   谢千镜盯着她,一字一顿:“可以。”   之前满口的“不可”,现在怎么又突然说“可以”?   盛凝玉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可以什么?”   谢千镜:“可以打过。”   盛凝玉:“打过又如何?”   谢千镜:“你不要和他走。”   盛凝玉:“那我和谁走?”   两人一人接一句,语速越来越快,快到谢千镜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沉默的看着她,目光里透出些的茫然,仿佛在努力梳理着某种过于复杂或过于简单,以至于他无法即刻厘清的情绪。   盛凝玉将手肘闲闲搭在窗棂上,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他:“谢千镜,不要转移话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谢千镜眼睫覆下了一瞬,又克制不住的抬起。   月色良辰,落在她身上,却不及万一。   两人沉默对望,静了几息,谢千镜忽然动了。   他抬手,却没有扣住她的手腕,而是轻轻拢住了她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指尖。   动作谨慎又轻柔,好似眼前是一场夜尽晨初便会散开的幻梦。   他半跪下身,仰起头,似乎做下了什么决定。黝黑的瞳孔变得更深,清冷的嗓音,带着近乎偏执的郑重,慢慢的从喉咙里沁出了几个字,犹如雪花飘落在结了冰的溪水上。   “……和我走。”   盛凝玉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迎着谢千镜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算计,也不见半分权衡利弊后的抉择,只有一片近乎执拗的干净。   几许后,盛凝玉笑了起来。   “谢小仙君啊,那是我在剑阁里最亲近最喜欢的师兄。”   说来也奇怪,盛凝玉都忍不住好奇,这样一个克己守礼的小仙君,到底是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出“和我走”这三个字的?   她摇摇头:“我凭什么不信我的师兄,和你这个‘萍水相逢’‘来路不明’‘底细不清’的陌生人走?”   谢千镜目光落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上的疤痕,动作温柔得让盛凝玉腕间一阵细微的颤栗,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苦恼:“可是他们对你不好。”   盛凝玉微怔。   也不知道这个端方守礼的小仙君,方才在心中到底经历了怎样惊涛骇浪般的纠结,才做出了这样“逾矩”的举动,说出了这样“不合时宜”的话。   腕上的伤痕早已愈合,平日里并无痛楚,但被人这样温柔的触碰,不知为何,盛凝玉竟觉得有些疼了。   她敢作敢当,意气张扬,能日复一日的躲在树上观剑,也能坦荡的对褚乐说出“谁都不信”,但却并不擅长面对这样郑重又小心的温柔。   静默片刻。   盛凝玉敛去了脸上的笑意,有些狼狈的偏过头,不去看谢千镜,道:“这些伤痕并非因剑阁而起,是我早前时,在外受的伤。”   谢千镜凝望着她,似乎察觉到了盛凝玉坚决的态度,他不再提带她走,而是道:“若是你一定要去寻你师兄,必须治好你的伤。”   萍水相逢,管得倒多。   盛凝玉嘀嘀咕咕:“你以为我不想么?这伤哪里这么好治……”   话音未落,谢千镜已然起身,指尖凝起了一道灵力,干脆利落的划开了自己的腕间,又将冒着血口的手腕递到了盛凝玉面前。   “喝。”   ……   “我今日,在街上好像看见师妹了。”   城主府偏殿,烛火摇曳,将宁骄倚在窗边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手中把玩着一个陶偶泥人,语气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如针,细细描摹着容阙侧脸的每一丝神情。   容阙并未抬眼,指尖依旧从容地拂过案上七弦琴。   琴音淙淙,如月下溪流,未曾因她的话有半分迟滞。   容阙轻轻笑了笑,温声道:“她年纪小,贪玩些。”   宁骄道:“二师兄不去将她带回剑阁,严加看管么?   容阙笑着摇了摇头,不紧不慢道:“不急于一时。她生性自由,若是做得过了,反而惹她厌烦。”   是么?   当年对她,这位举世闻名的第一公子容阙仙长可有这么好的脾气?   宁骄近乎要发出冷笑,控制不住的开口:“师兄对小师妹倒是宽和。若是换做我——”   “铮——!”   泠泠琴音蓦地扬起,尾音竟是变了个调子,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颤出悠长而诡异的余韵,在寂静的殿内袅袅盘旋,恍若幽魂不甘的叹息。   容阙抬起眼,面上的笑容淡去,叹了口气:“宁师妹剑术精妙,灵力深厚,又和小师妹比什么呢?”   容阙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其中更是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宁骄脊背莫名一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或许是夜色幽深,宁骄竟然觉得此刻一身华衣的容阙不似仙人公子,倒与她在城主府地牢中见到的那些妖鬼无二。   她见过太多妖鬼,亲手布局,甚至胆大包天到利用魔种搅动风云。宁骄自认早已磨硬了心肠,见惯了魑魅魍魉。可此刻,仅仅是被容阙这样平静地注视着,一股寒意便从尾椎骨窜起,丝丝缕缕,缠上四肢百骸。   是假的。   宁骄反复告诫自己。   她的算计精妙,环   环相扣,除了最后稍微有些冲动,根本没有半丝错漏之处。   真正的容阙远在九霄云外,未曾踏入这瓮中半步。眼前这个,不过是依托她记忆与认知、于此地幻境中“合理”衍生出的虚影罢了——   “宁师妹。”   不知何时,容阙已站起身。   月华自窗外流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方才那一刹诡异的错觉仿佛只是烛影造成的幻觉,转瞬之间,他又恢复成了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   如玉公子朝殿外走去,衣袂拂过光洁的地面,行动间飘逸出尘,恍若携着满袖清冷的玉簪花香。   随着远去的背影,一声规劝般温和的叹息,轻轻飘回宁骄耳中。   “你既然决定要插手此事,就好生处理妖鬼之事,不要总是任性,令大家为难。”   作者有话说:每个人的执念都被放大了。   三十二章的时候,容阙和宁骄有相似对话~ 第98章   客栈,房内。   盛凝玉坐在窗边,并未点灯,只任稀薄的晨曦漫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昏蒙的轮廓。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瓷壁,目光落在楼下渐次而起的炊烟上,却又像穿透了它们,望向更渺远的地方。   门扉被轻叩三声,而后推开。   容阙立在门外,长衫拂过门槛,带来一缕晚风与玉簪花的香气。他望着窗前那个沉静的背影,温声开口:“师妹料到了我会来?”   盛凝玉回过头,眸中倒映着晨曦之光,熠熠生辉。   她扬起眉道:“我恭候师兄已久。”   话语似乎尊敬,可她的神态却懒洋洋的,没有半分“恭候”的意思。   无论何时,盛凝玉似乎总是这样散漫又肆意。   万事皆在她眼底,万事不在她心中。   容阙步入室内,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他在她对面的椅上坐下,温润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滚过:“我以为师妹,会再躲我一段时日。”   盛凝玉倒茶的手一顿,感叹道:“二师兄真是懂我。”   容阙淡笑:“可我猜错了。”   “二师兄没有猜错。”盛凝玉递了一杯茶给容阙,“只是我有事相求。”   容阙接过茶,却没有饮下,而是看着盛凝玉,随后无奈一笑:“有话不能直言?什么时候师妹与我这样生分了。”   盛凝玉眨眨眼,顺势凑近了容阙:“我听说,师兄正与明月师姐一道,抓捕妖鬼。”   容阙微微颔首,垂眸抿了口茶:“不错。”   盛凝玉又道:“那妖鬼,可是名为‘花柳烟’?”   容阙再次颔首:“是。”   盛凝玉微微前倾,晨曦恰在这一刻被天空点燃,跳跃的光晕染亮她眼底不容错辨的坚决。   “请师兄,带我去见她。”   室内一时寂静。   容阙放下茶杯,抬眸凝视着盛凝玉。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中,此刻如深潭,映着摇曳的火光,也映着她毫不退让的神情。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惜的意味。   “小师妹。”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往常低沉些许,“我早先便说过,妖鬼之物,最是会蛊惑人心。”   盛凝玉心底生出不悦,脸上也冷了神色:“事情我已听说,但那些人难道不该……罢了,二师兄,我尚未见过她,不敢多说什么。”   说着不敢多说,但她脸上的神情已然代表了一切。   “听说?是何人与你说的?”容阙见她不语,叹息了一声道,“你可知,你要见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知道。”盛凝玉答得毫不犹豫,“二师兄,妖鬼花柳烟之事坊间传得沸反盈天,恼从城主府闹到了剑阁,这其中自有蹊跷——你也察觉得出来,不是么?”   她抬眸望向容阙,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与探寻,素白衣裙浸在昏黄灯色里,流淌着静谧的月华。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容阙想,终究是年岁太小,她尚还不明白,妖鬼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拒绝的话已到了唇边——   恰在此时,窗棂外天光乍破。   一道极锋利的曦光,毫无征兆地刺破晨雾,撞入室内。光芒汹涌如瀑,顷刻间吞噬了所有晦暗的角落。   盛凝玉被这突兀的光亮刺得眼睫一颤,几乎要流下泪。   她下意识抬手遮在眼前,然而对面的容阙却静坐未动,连眼帘都未掀一下,仿佛对这足以灼伤目的强光毫无所觉。   “二师兄?”   盛凝玉心头蓦地一紧,某种细微的刺痛感蔓延开来。她不及细想,已倾身跪坐而起,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前,虚虚护在了容阙眼前,话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急促,念叨起来,“你眼睛本就不好,日常要多加小心防护,不要在——”   “好。”   什么?   盛凝玉有些怔愣的抬起头,容阙却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原先的位置,走到了她身边。   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将她从容带起,随即又松开了手。   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仿佛方才那一触只是错觉。   师兄妹间,本就该如此张弛有度,温和又疏离。   对上盛凝玉犹带困惑的目光,容阙温润一笑,藏在衣袍下的手轻轻捻了下指尖。   容阙语气放缓:“不急。”   温润如画似的仙长侧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轩窗,望见了什么。   “既然下了决定,小师妹且稍作歇息。时辰到了,我自会带你去见她。”   ……   砺麻绳磨着腕上旧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花柳烟有些茫然的睁开眼。   她是在荒野中,被抓到的。   她记得自己杀了许多人,然后开始了逃亡。   夜晚的风声喧嚣,隐约之中,花柳烟听见那些修士在说“剑阁也派了弟子前来……那位明月仙长的剑法……”   剑阁。   明月。   花柳烟慢了脚步。   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可在一切的模糊中,那轮明月如此耀眼夺目,几乎照亮了一切。   直到她被缚灵鞭捆住,拖入城主府地牢时,恍惚中听见押送修士的低语:“明月仙长说……妖鬼之物阴狠恶毒,不可当做人看,必要严加看管。”   阴狠恶毒。   四个字,如冰锥钉入心脏,记忆中那般皎洁高悬的明月,在顷刻间碎去。   ……   花柳烟再次苏醒时,已在地牢。   腕上有镣铐,身上有血——别人的血,她的血。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血,都在散发着腥味与臭气,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这样不堪。   看守的修士用厌弃的眼神瞥她,与同伴低语:“妖鬼就是妖鬼,瞧那身洗不净的煞气。”   ……妖鬼。   原来她是个妖鬼。   花柳烟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心底涌起一股熟悉又模糊的恨意,却不知恨从何来。   她抬手看掌心,纹路里似乎曾嵌过血垢,但如今空空如也,连记忆也是也变得空茫。   模模糊糊的,花柳烟似乎记起,自己杀过很多人。   但她也记得,有人说她做得对,也有人亲手,一点一点的、毫不嫌弃的将她手上的血污拭去。   ……是谁?   花柳烟的脑子好似要炸开,可她连想要抬手揉一揉额角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到底是谁?   她为何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身上的禁制牢牢桎梏着她,花柳烟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模糊。   在模糊之中,她被带出地牢,穿过城主府的回廊。一路上,总有仆役“不慎”将污水泼到她脚边,或有侍女“惊讶”地指着她惊呼:“她眼睛……是不是变红了?!”   “她是不是又想杀人了?!”   “果然是妖鬼!就是令人如此嫌恶。”   众人掩鼻躲避,各个目露嫌弃。   花柳烟低下头,旁人只觉得她被身上的缚灵鞭捆着,是在害怕,唯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如此。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叫嚣着要撕开这具躯壳。   好想……好想要杀人……   杀掉他们…   …杀掉所有人……   反正她不是妖鬼么?妖鬼杀人自是天经地义。。   身上的缚灵鞭并非那么牢固,它根本制约不住一个想要大开杀戒的妖鬼。   ……是那一句话。   【你受伤了?】   是谁?谁在问她?   花柳烟茫然的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被压倒了广场正中央。   宁骄眉头微蹙,对着身侧侍卫询问:“她这一路上可有异常?”   那侍卫不明所以:“回禀仙长,并无异常。”他想起花柳烟那浑身不堪的模样,嫌恶的撇撇嘴,又恭维道,“区区妖鬼之流,哪里敢在剑阁的仙长们面前放肆。”   宁骄皱起眉。   这不应该。   按照她的计划,进入这方幻境中,被放大了妖鬼习性,又回到了曾经受尽屈辱的地方,这位半壁宗的宗主应该大开杀戒才对。   宁骄选的时机很好,是过往的山海不夜城——又或者,人们都称其为“合欢城”。   旁人或许不知,但作为城主夫人的宁骄却知道,上一任城主与九霄阁的那位联手,可是在城中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比如,这个隐藏在城主府地下的地牢。   这里曾经汇聚无数枉死的女子,只因此间主人需要妖鬼。   能成妖鬼之人,生前必受极大苦楚。她们心怀对这世间的极致怨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血泊中爬起来,化往后轮回为执念,停驻此间。   能成妖鬼者,自然不止女子。   只是世人皆知,女子最是心软容易动情,又最是坚韧容易守情,能满足这二者,便极容易成妖鬼了。   九霄阁的那位大抵是需要为妻女虚名,而合欢城之主,则是另有图谋。   ——合欢城城主,想要亲手,铸就魔种。   这其中的消息,有一些是祁白崖告诉她的,有一些是宁骄自己知道的。   但此刻,在这一方阴阳血阵所铸成的天地内,她没有幻化九霄阁之人,也没有幻化合欢城城主。   宁骄决定,自己利用这一片血阵。   以血成阵,可开阴阳。   而这血,是现世中那些女子的血,也是她在幻境中会利用的血——没有人这样做过,但这一切早在宁骄脑中成型了千百次。   若成功,她定会……定会成为三界第一人!   那时候,三界会传遍她的姓名——宁骄,那个成了阴阳大阵,能够杀死修仙界中大人物的宁骄!   光是想象,宁骄的呼吸已急促起来。   她霍然起身,死死的盯着场中的花柳烟。   宁骄费尽心机,几乎耗尽力气才将这位半壁宗宗主引诱入了阵法中,为的就是她这一身妖鬼怨气!只要花柳烟率先开了杀戒,再结合先前城主府地牢里暗藏的那些东西……   可她为什么不动手?!   殿中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长老,正中是位面容悲悯的长老,手里捻着一串碧玉念珠。   “花氏。”得了宁骄的眼神示意,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庄严,“你可知罪?”   花柳烟茫然。   “你身负上百条人命,杀孽已成。”长老嗓音冰冷,“念你曾受苦难,城主府愿给你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只要你肯与我们回去在‘净心阵’中洗净怨气,散去妖鬼之身,便可重入轮回。”   身旁一名年轻修士忽然嗤笑:“长老何必与她多说?妖鬼就是妖鬼,您瞧她那双眼睛,哪里有一丝悔意?要我说,这等孽畜就该——”   话音未落,花柳烟猛地抬头。   她不知那修士说了什么,只听见“孽畜”二字像一根针,刺进了她混沌的脑海。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炸开!   男人的狞笑、冰冷的锁链、镜中自己染血的脸……   还有一只手。   一只向她伸来的手。   可是啊,这只手在记忆中,也变得模模糊糊。   她抓不住、抓不住。   “我不是……”花柳烟嗓音嘶哑,想要辩驳。   她不是……   有人说过,那些人……   “——是他,该杀。”   “该杀?”那修士逼近,故意扬高声音,一惊一乍,“你在说什么?诸位可听见了,她竟然还不知悔改!你这孽畜剖开你夫君的肚子,将他的肝肠掏出,难道还不——”   “住口!”   花柳烟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她只觉得浑身血液在逆流,骨骼在咯咯作响,视野边缘渗出一层血红。   霎时间,广场内响起一片惊叫:“她变了!她的脸——!”   “诸位稍安勿躁!”   方才那修士大喊:“她身上有缚灵鞭,动不了的!”   确实如此。   在她杀意冒出的一瞬,身上缚灵鞭大亮,花柳烟痛苦的低下头。   血泊光亮的倒影中,她拼凑出了自己如今的模样,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双眼赤红如血,十指伸长成利爪。   “诸位请看!这就是妖鬼的真面目!”   那修士疾退数步,声音却带着得逞的尖利,“诸位看清了吗?什么悲苦无辜,全是伪装!妖鬼就是妖鬼,嗜血成性,冥顽不灵!”   花柳烟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低头看自己狰狞的双手,刹那间如冰水灌顶——   她真是怪物。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在这一刻,天地恍惚间静默。   花柳烟浑浑噩噩的想到,那她还装什么?不如挣脱开这脆弱的缚灵鞭,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这样……   几乎在这个想法成型的一瞬间,人群忽然传来骚动。   有人高喊:“容仙长到——!”   花柳烟在混乱中回头,赤红的视线穿过人群。   人群熙攘,如同围观笼中异兽。   他们都在看这传说中为祸一方的妖鬼,此刻见花柳烟似乎要发狂,更是神情各异。有人新奇,有人戏谑,有人轻蔑……但惊恐之人很少,因为他们知道,剑阁会保护他们。   而在人群自发让出的通道尽头,那位被誉为“第一公子”的剑阁仙君容阙,长身玉立,风姿清绝,确如尘外之人。   然而,花柳烟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容阙身侧那个身影上。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仙长。   眼瞳中的血色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染红,在一片猩红之中,花柳烟看见,她身着素白衣衫。   很干净。   ……像月亮。   眼中没有惊恐,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洞穿的凝视。   花柳烟不认识她。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碎裂如刀刃的记忆深处,忽然响起一个极轻快的声音,隔着无数的风雪传来——   【你做得特别好。】   谁?谁说过这句话?   她踉跄一步,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有什么薄薄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一件素白的衣衫。   轻薄的,又温暖,像是月色朦胧,落在了她身上。   花柳烟伸出如利爪般的手,几乎瞬间就将衣衫弄出了洞。   她无措的抬起头,却见那人蹲下来,毫不在意,帮她把衣服披好。   仅仅是一个动作。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花柳烟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妖气,竟在瞬间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朝露,迅速而无声的消散了。   狰狞的利爪收回,龟裂的皮肤平复,赤红的眼瞳也逐渐褪回原色,方才还煞气冲天的妖鬼,转眼间只余下一个面色苍白、神情茫然的女子。   所有的杀气与血色,竟是在顷刻化为乌有。   修士与侍卫们举着法器,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有些僵硬的尴尬。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先前的如临大敌,此刻显得有几分荒谬。   如此轻易的消散了血雾与煞气,倒是显得他们先前的防备草木皆兵。   容阙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盛凝玉,无声传音:“她就是小师妹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找的人么?”   盛凝玉没有回答。   她注视着花柳烟,抬手想要擦干净她的脸。   “小师妹。”容阙低声唤她,握住了她的胳膊,“你不明真相,此刻不宜插手。”   “小师妹怎么来了?”   宁骄从长老的簇拥中走出,   来到了盛凝玉身前,她垂眸看了眼盛凝玉又添伤痕的手,语气惋惜:“不是说了,等我回剑阁后,教你剑法么?”   盛凝玉扯起嘴角,站起身,有意无意的挡在了那妖鬼的身前。   她只着一袭最简单的素白衣裙,未披外袍,却反衬出一身清落飒沓。   盛凝玉语气随意又散漫:“我心急,等不了那些日子了,所以下山来找师姐。”   宁骄深深望她一眼,倏然转身,织锦华袖在空气中拂开一道流畅而凛冽的弧线。   “既然师妹来了,我自然要为师妹接风洗尘。”   她侧过半张脸,声音里含着清浅笑意,目光却静如深潭:“不知师妹是否愿意,来城主府中一叙?”   盛凝玉笑了一声,眸光清亮又锐利。   “自是,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宁骄很了解城主府的地牢,不仅是因为“城主夫人”。   至于二师兄吧……他……[化了] 第99章   从入合欢城起,盛凝玉就想进城主府。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只能在城主府中得以了结。   她有未竟之事。   故而,哪怕明知宁骄心怀叵测,城主府中或有陷阱,盛凝玉仍旧义无反顾的往里跳。   然而自入城主府后,宁骄却只将她安置在了偏殿,虽不至于限制她的行踪目光,但无论盛凝玉去哪儿,都有一堆人随侍身边。   怪别扭的。   还有一点,更是令盛凝玉心中惊讶。   她自认与宁骄这个师姐不算相熟,可对方竟似十分了解她,不仅住处吃食对极了她的胃口,连衣衫首饰都为她准备得十分到位。   妥帖到盛凝玉都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   莫非她真的很容易被人看穿么?   唯有一点。   盛凝玉环顾四周,对上傀儡陶偶那标准的微笑,略抽了抽嘴角。   庭中静立无声的傀儡侍从,像极了一个又一个的墓碑。   渗人得很。   盛凝玉对缓步走来的容阙道:“以往似乎不曾听说,城主府中如此惯用傀儡侍人。”   容阙行至她身侧,目光亦落在那傀儡之上,语气温和如常:“你下山方几日,何来‘以往听说’?”   盛凝玉一时语塞,容阙这才微微一笑,接过她的话:“不过你说得不错。城主府从前确实少用傀儡,如今这般布置,皆是你师姐所为。”   盛凝玉手中正闲闲拨弄的一截花枝忽地一颤。她抬起眼帘:“师姐是从何处习得此法?”   “是我所授。”容阙答得平静。   盛凝玉眸光蓦然一亮,脱口道:“那我——”   话未说完,容阙已自然地上前半步,从她指间轻轻取走了那截花枝。他摇了摇头,声音虽缓,却无转圜余地:“你学不得。”   盛凝玉心知对方看穿了自己企图以花枝为剑恶毒把戏,但她仍不服气。   为了防着她偷偷习剑,宁骄给她准备的所有衣物都不带利器,更没有任何发簪装饰。   从头到尾,盛凝玉的头发,都是用一根布条绑住的。   按理来说,她该习惯了才是,但不知为何,自从那日见了谢千镜后,盛凝玉又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她的头发绑得越来越敷衍,此刻更是因动作,而松开了许多。   容阙走至她身侧,抬手要为她梳理,盛凝玉冷哼一声,偏头躲过。   抬起的手僵在了空中,容阙垂下的目光落在那头乌黑的发上,语气沉下:“师妹……”   “叫我做什么?”   盛凝玉眼睛一翻,双手抱胸,毫不客气道:“剑学不得,傀儡术也学不得,如今连头发也不让我自己绑了么?那二师兄不如告诉我,我还能学什么?难不成让我一辈子做个废人不成?”   “胡说。”容阙微微皱眉,不赞同道,“怎么就是‘废人’了?”   见盛凝玉装似不理他,却又半偏过头,叼着个蜜饯竖起耳朵,容阙觉得有些好笑。   他神情放换了许多:“只是你身体受损,若强行习剑,万般苦痛不说,于剑术上也不会有什么长进。而这傀儡一道,也——”   容阙话语一顿,盛凝玉偏偏追问:“也什么?”   容阙看着她,缓缓道:“也与你的道,不甚相符。”   二师兄并未说真话。   二师兄……对她有戒备。   盛凝玉微微拧起眉,直到容阙离去,仍未理解他的话。   她并不惊讶容阙的拒绝。   事实上,在问出口的时候,盛凝玉心中就有个声音告诉她,二师兄不会教她傀儡之道。   可是为什么呢?   她来城主府,为的是心中隐有所感的未竟之事。那二师兄呢?   他的那些未竟之语,又是什么?   盛凝玉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句话在心头辗转了许久,依旧寻不出一个答案。   夜风悄起,一道身影踏月而入。   谢千镜的到来没有一丝声响,如同深冬的一片雪,随风潜入夜。   白衣落拓,雪塑玉骨。   立在昏暗处,眉眼清冷如覆霜雪。   然而大抵是屋内烛火温柔,被幽暗的暖光一照,饶是这般的冷意,也在他抿唇时,变得柔和。   谢千镜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份蜜花糕,解开油纸包上的细绳,蜜花糕温润的甜香便丝丝缕缕地漾开。   “今日随手做的。”他的语调平静,音量也不高,像夜风拂过窗纸,轻描淡写。   “这一次,时机正好。”   蜜花糕的甜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飘散,全然将她方才的烦扰融化。   盛凝玉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刹那间,浓郁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   盛凝玉抬眸,正对上谢千镜静静望来的目光。   对上她的目光,他这才开口,轻声问。   “好吃么?”   “好吃极了。”盛凝玉答得干脆,咽下香甜,眼中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故意没再多言。   果不其然,谢千镜抿抿唇,这一次却更放低了声音。   “是不是,最好吃的?”   他的放得很低,融在灯烛的碎裂声中,几乎要被盖过。   烛光摇曳,烫红了他的耳垂。   倒像是雪玉堆砌的瓷人,因他的易碎,反而叫人多了几分怜爱。   盛凝玉却与常人不同,对方越是如此,她越是生出了几分恶劣的心思:“最好吃——我现在年纪轻轻,所品尝的美味佳肴尚不足这世间万一,如何能得出‘最’字?”   她说话时偏过头,乌发上的系带早已脱落,散乱得披在脑后。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眼中那点难得的孩子气,没有被戏弄的恼意,只是极浅地牵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他转而看向桌上摇曳的灯芯,变了个话题:“我来时,探过城主府西南角。那里有一处地下牢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灯火“噼啪”轻爆了一   下。   盛凝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没了再玩闹的兴致,神色凝重起来:“地牢……是关押妖鬼之所么?”   谢千镜的目光在那仅仅被吃了一块的盘子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不止。里面关押着不少人,大多是凡尘女子,气息微弱,似被某种咒法禁锢。观其阵仗,不似寻常关押,倒像是……在炼化。”   “炼化?”盛凝玉心下一沉,“炼化成什么?”   谢千镜并未立刻回答。   他走到盛凝玉的身后,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穿过她微乱的长发,慢慢梳理着,动作有些生涩的温柔。   很奇怪,盛凝玉并不喜欢陌生人触碰,可当谢千镜为她梳理头发时,盛凝玉非但没有被人侵入领地的警觉,反而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变得极为……享受。   盛凝玉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对谢千镜警惕。   如此一来,她索性微微闭起眼,没有半点阻止谢千镜的意思。   这样的放任显然让谢千镜些愉悦,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时,都变得柔和许多。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字字惊心。   “魔种。”   盛凝玉豁然睁眼,刚要回头,又被谢千镜摆正了脑袋。   她看着铜镜,白衣小仙君垂着眼帘,继续温柔的为她梳理发丝,可口中的话,却是如此恐怖。   “以生人怨惧为柴,以魂魄灵性为火,淬炼出的至邪之物。那日你听人的‘净心阵’,并非为涤荡怨气。又或者,完全相反。”   盛凝玉:“你是说,那日他们是故意将妖鬼带入城中的?”   谢千镜颔首:“是。妖鬼多数在尘世中受尽苦楚,为了激发并汇聚她们最深重的痛苦与恐惧,加重她们的罪孽——没有比让她们于大庭广众之下,再造杀孽更好的选择了。这正是炼化魔种所需的上好‘养料’。至于那‘缚灵鞭’……”   说到这个词,谢千镜梳理发丝的手微微一顿:“此鞭威力本不止于此,当众用其束缚妖鬼却有意将其力道削弱,恐怕也是故意为之。既是故意示弱,更是羞辱与刺激——尤其是对花柳烟这般特殊的‘妖鬼’,她本就心性坚韧,又带着强烈的愤怒与不甘,正是催生煞气、使其‘合格’的关键一步。”   “她是被选中的人。”   盛凝玉背脊微僵,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   可是——   “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盛凝玉捉住了谢千镜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她侧过脸,再不掩饰眸光锐利。   “说得这样清楚,倒好像你也是他们的同谋一般?”   锋芒毕露。   谢千镜却没有半点紧张,他垂眸与盛凝玉对视,忽得微微一笑。   “或许,是我也经历过呢?”   盛凝玉微怔。   这一笑,不似先前不染尘世的白衣小仙君,倒是像个在红尘中浸染许久的……大仙君。   盛凝玉放下手,向后一靠,没骨头似的歪倒在软榻上。   “故弄玄虚。”   谢千镜歪过头,好脾气的纠正:“我没有。”   刚才那话,他也不知为何,竟是脱口而出。   又变回来了。   盛凝玉摇摇头,对谢千镜在虚空中指指点点,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语气夸张:“谢千镜,你刚才老了一百岁。”   谢千镜眉头微微一蹙,嘴角的弧度平了些:“你不喜欢了么?”   这话问得古怪,但盛凝玉也没在意,就好像她早就习惯了谢千镜偶尔的奇怪提问似的。   “怎么可能。”盛凝玉故作高深,拖长了语调,“我和你可是一见如故——哪怕再过一百年,你也就是从‘小仙君’变成‘大仙君’,但我们还是朋友,这是绝不会变的!”   谢千镜略偏过头,淡淡道:“花言巧语。”   盛凝玉掀起眼皮,偏过头懒得再理他。   花言巧语怎么了?   她看他倒是“口是心非”。   分明喜欢得很。   “你如今伤势未愈,不可孤身而行。”   感受到发髻中有什么东西嵌入,盛凝玉立即被哄好,回过头:“你——”   谢千镜最后将她长发理顺,绕至她面前蹲下,轻轻叹了口气:“想要出手之人,不止你我。一个时辰后,子正之交,去往府中西侧的玄度殿外,右侧第三棵梨花树下。我在那里等你。”   灯火幽幽,将谢千镜冷冽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唯有一双眼眸,仰着头望向她时那般温柔,烛火荡漾其中,似潋滟清水。   盛凝玉蓦地一笑。   原来传说中会勾人心魄的“妖鬼”竟在此处。   谢千镜说完便悄无声息的离去。   盛凝玉当然信他。   只是她在途中,又遇不速之客。   “师妹。”   盛凝玉偏过头。   容阙一身蓝衣白衫,沐浴月光而来。   他的目光在盛凝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的发髻上。   整整齐齐,梳得漂亮,却绝非她的手笔。   容阙收回目光,语气冷得近乎尖锐:“师妹喜欢他么?”   什么?   盛凝玉这下是真的困惑了。   她做好准备被二师兄问自己深夜要去何处,也做好了准备被发现自己发间的秘密。可是二师兄偏偏一个字不提,问了个最莫名其妙的问题。   喜欢谁?   “师妹不能喜欢他。”对上盛凝玉迷惑的眼神,容阙平静下来,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别忘了你的道。”   “道?”盛凝玉更加疑惑了,“二师兄,且不说我‘习不得剑’,也‘学不了傀儡之术’——我的道与喜不喜欢一个人,有何关系?”   容阙却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言。   他转过身,一如来时那般,姿态优容清雅,衣摆在空中旋出弧度。   唯有带着叹息的声音,随着晚风传入盛凝玉耳中。   “师妹……莫要重蹈覆辙。” 第100章   子正之交,万籁俱寂。   盛凝玉如约而至,见到的却并非谢千镜,而是另一人。   褐衣简朴,手持乌木杖,不做丝毫装饰。   在站定后,褐衣人申请未变,可手中那根不起眼的乌木杖,却在瞬间化为冒着寒光的利剑,灵气层层荡开,将挡路的两个木偶侍卫震得四分五裂。   腐朽与铁锈的气味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罡风劈开,与此同时,还有盛凝玉面前用以遮挡身形的树木。   “是你。”   褐衣人眯了眯眼,语气讽刺:“夜探城主府……哈,看来你们剑阁,也并非一条心。”   “小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盛凝玉依旧道:“我有未竟之事。”   褐衣人问道:“何事?”   盛凝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话乍一听,实在像极了挑衅。可偏偏那褐衣人竟是收起了剑,又化作了乌木杖的模样。   她转过身,背对着盛凝玉向前走,声线粗粝又冷:“艳无容。”   这一次,盛凝玉老老实实的报了名字,不过她觉得艳无容也不在意这个。   只见艳无容单手倒持乌木杖,由在槐树根部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上看似随意地敲击三下,又向左扭转半圈。   下一秒,手中的乌木杖突兀化作利剑,锋利的剑刃顷刻将艳无容的手掌划得鲜血淋漓,浓稠的血顺着剑身而下。   滴答。   第一滴血流淌至青石上。   下一刻,细微的机械声响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洞口。   阴冷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铁锈与腐朽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地牢的腥风,卷起了盛凝玉素白的衣角,也卷动了那细微的声响。   艳无容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回头,淡淡问:“看得清么?”   盛凝玉眉梢上挑:“目盲非我剑阁传承。”   这话说得实在叛逆嚣张,艳无容并非循规蹈矩之   人,此刻都忍不住看了盛凝玉一眼。   “你如此口无遮拦,定有人恨极了你。”   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这话似有讽刺容阙之嫌,但她不当回事:“我并无言外之意,旁人如何想,我却管不着了。”   盛凝玉并不担心容阙生气。   且不说容阙的眼睛全然不至于“目盲”,单说她这位二师兄的为人,就完全不会与她计较这些。   捕捉到细微的声响,盛凝玉偏过头,舔着脸讨好的一笑:“我手中并无趁手的法器,艳前辈,可否借我一根乌木杖?”   艳无容一顿,几乎克制不住的再次偏过头,眸中全是不可思议。   毫无准备,也敢孤身来此?   时局紧迫,艳无容来不及与盛凝玉计较,随手将手中乌木杖抛出。   “接着!”   盛凝玉挽了个剑花,挑飞侧面袭来的木偶头颅。   没有更多言语,两道身影骤然汇入同一节奏。   艳无容的剑法大开大阖,力道千钧,专破傀儡合围之势。   盛凝玉比不上艳无容灵力充沛,她手持乌木杖,很快也适应了攻击节奏,专挑木偶关节与符文核心点刺。   起初盛凝玉的招式还带着久未实战的些许凝滞与过于标准的框架,几息过后,手中的乌木杖却陡然一变。   完全去除了那些不必要的花俏与试探,只剩下最简洁、最直接的招数。   刺、挑、抹、削。   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没入木偶最脆弱的“死穴”,效率惊人。   不是剑法,胜似剑法。   艳无容眼中掠过一丝惊异,挥杖击碎一个试图自爆的木偶核心,忍不住侧头:“你灵骨上的伤,已经好了?”   盛凝玉旋身避开溅射的木渣,淡然道:“没有。”   她的脑中,飞快闪过那日客栈之景。   谢千镜划破腕间,将渗着奇异甜香的血液推至她面前。   盛凝玉却没有应他。   谢千镜被她用灵力覆住了伤口,看着她的动作静了静:“你不信我。”   盛凝玉倒吸一口凉气,抬眸控诉:“谢小仙君,你怎么不仅小肚鸡肠,还爱冤枉人啊。”   谢千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噎得一怔,随后眉头微微拧起,冷玉般的面容上浮现出真切的不解。   他总觉得她还不明白,于是垂下头,认真的解释:“我的血,不仅可解毒,也可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只微凉的手不容分说的覆上了他的唇,将后续所有言辞尽数堵了回去。   逾矩。   谢千镜本能的后退,可谁知对方以为他要挣扎,却捂得更紧。   捂在他唇上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压紧了些,掌心几乎严丝合缝地贴覆上来。   瞬间,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唇上那一点。   指腹上薄薄的茧擦过柔软的唇瓣,像一道细微却不可阻挡的电流,自相贴处轰然窜开,沿着脊椎疾速蔓延而下,从上到下激起一阵无声而剧烈的颤栗。   谢千镜刹那间绷紧了身体。   灯火葳蕤,在他骤然缩紧的瞳孔里中猛然窜高。   世上万物仿佛倏然远去,只剩下指尖粗砺的纹路,唇上温热的触感,和……她。   谢千镜喉结上下滚了滚,平生头一次如此茫然无措。   按照、按照脑海中的记忆,这样不合礼数,他绝不该和并非道侣之人如此你亲昵,他应该避开——他完全有能力避开。   可他……   他却不想。   谢千镜垂下的眼睫轻颤,覆盖着她稀薄灵力的手腕变得滚烫,一路灼烧至心间。   她离得已经这样近了,不该再近的。   可他还想,让她再近些。   再近些……   “我并非不信你。”   利落的话语在耳畔轰然炸响,谢千镜猛然抬眼,反而让盛凝玉一愣,旋即好笑道:“你慌什么?我说了,我没不信你。”   “你我是朋友。既是朋友,你我便是平等结交,你让我喝你的血来痊愈,那我成什么?”   见谢千镜似乎还要开口,盛凝玉不满的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而且你不该如此轻信他人!倘若我当真是个坏东西,得知了你的秘密,今日饮你的血,焉知下一次会做什么坏事?万一让你要割肉给我吃呢?”   对上那双坦荡的眼,谢千镜难得狼狈的垂下头。   她说不该。   可他……   如果是她,他好像,真的是愿意的。   ……   回忆飞速而过。   盛凝玉并不知当日谢千镜所想,她对艳无容咧了咧嘴,腕间传来的隐痛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她的语调却十分轻松   “区区小伤,碍不着什么。”   艳无容瞥了盛凝玉一眼,难得生出些赞赏。   “净心阵就在前方。”   盛凝玉侧目望向身侧那道融入暗影的轮廓,压低的声音在甬道中带着轻微的回响:“前辈似乎……对此地路径颇为熟稔?”   艳无容步履未停,乌木杖点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叩。她头也未回,声音平淡:“做过些准备。”   些?   也不知是一年还是两年?又或许,是更多的岁月?   盛凝玉还想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在过了一个拐弯后,她所有的话语都被封在了口中。   盛凝玉眸光微动,正欲再探问,下一个拐角已至。   就在她随着艳无容转过那堵厚重石墙的刹那——   所有未出口的疑问,甚至连同呼吸,都被一股无形的阴寒死死扼在了喉间。   眼前确实豁然开朗,可这一切并非出路,而是噩梦般的景象!   目之所及,密密麻麻。   尽是傀儡人!   它们并非粗糙的木石之物,也不似外头的侍从那样类人。相反,这些傀儡人一眼就可看出是假的人偶,做工粗糙,可偏偏他们覆着惨白的人类皮囊。   这种似人非人之感,最是令人惊骇。   所有人偶目光空洞,在盛凝玉和艳无容踏入时,竟是以完全一致的角度侧过了脸。   仅仅一个偏头的动作,可因这傀儡人偶数量庞大,愣是掀起了微风,带来了阵阵血腥气。‘   盛凝玉握紧了手中木杖。   傀儡不会流血,只能是……   顺着那些人偶的缝隙,盛凝玉看见了这些血气的由来。   一个几近遮天蔽日的阵法,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   地牢的地面被凿刻成巨大而繁复的诡异阵图。此刻,阵纹正流淌着暗红近黑的光。   那光并不明亮,反而如同活物般黏稠地蠕动,将上方悬浮的几道模糊人影笼罩其中。   难以言喻的负面情绪——绝望、痛苦、怨毒……所有这世上最为可怖的情绪,在顷刻间化作如有实质的灰黑色雾气,从阵中升腾而起,并与傀儡身上散发的冰冷死气交融,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某种甜腻腐朽混合而成的腥臭。   原来,这便是所谓的“净心阵”。   非但没有半分净化之意,反而在吞噬一切的生机。   鬼气森森,直透灵台。   艳无容握剑的手紧了一紧,指节泛白,眼中尽是阴霾:“速战速决。”   盛凝玉扬起唇角,眼神神色却冷到了极致。   “当然。”   ……   花柳烟被囚于“净心阵”中央,无数闪烁着催眠与痛苦符文的锁链缠绕着她。   不仅是她,周遭是更多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女子,她们腕间的黑印与花柳烟同出一源。   阵法的力量不断挑动,傀儡人偶扮演着记忆中最可怖恶心的角色,无限放大着她们记忆或想象中的恐惧与怨恨。   所有的负面情绪化为缕缕黑红之气,飘向阵眼上方一枚缓缓旋转的血色晶石。   花柳烟赤红的双眼盯着手腕上最粗的一条符文锁链。那锁链正在吸取她因白日刺激而翻腾的煞气。   混沌的一切在眼前再次上演,然而忽然间,花柳烟耳畔似乎又响起那个极轻快的声音——   “你做得特别好。”   这一次,或许那人来不了了。   不过,无碍。   花柳烟想,她可以救自己了。   既见明月,便知何为洁净,何为光明。   虽不能至,心亦向往之。   下一秒,花柳烟将所有被激起的怨怒、所有混乱的记忆碎片带来的力量,悍然轰向那条锁链!   “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   净心阵的光芒剧烈闪烁,出现一丝紊乱。   花柳烟毫不停歇,双手化作白骨利爪如狂风暴雨般撕向其他锁链,并冲向邻近的女子牢笼,呵道:“断了它!不想被吸干变成怪物的,就亲手断了它!”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麻木。一个女子颤抖着伸手,抓住锁链,用力一掰!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连锁反应般,禁锢的符文接连崩碎!   阵法边缘,盛凝玉与艳无容已清出一条路,与跌撞汇合的花柳烟及一群逃出的女子相遇。   花柳烟睁大了眼,刚要开口——   掌声响起。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那人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尽的寒意。   她自阴影中优雅步出,身旁跟着一个戴着玄铁面具、气息沉如深渊的高大身影。   那面具   人手中长剑,正稳稳架在一个熟人的颈间。   ——金献遥,   盛凝玉眉头一皱,她仔细扫过少年周身,只见他嘴角溢血,衣衫凌乱,显然经过短暂激烈的搏斗后被制住。   艳无容瞳孔骤缩,厉声道:“放了他!”   “当然。”宁骄笑了起来,圆圆的杏眼还是那样的天真,“我没有让人骨肉分离的喜好,一切只是为了自保罢了——啊呀,艳仙长可莫再动弹了。”   瞥见艳无容脸上的冷肃,和花柳烟身上再度爆发的戾气,宁骄掩住口,短促的笑了一声,嗓音天真可爱。   “我是好心提醒呀。艳仙长再动,可就不安全了。”   艳无容看着宁骄,冷笑了一声,扔掉了手中利剑。   刹那间,角落数个看似残破的陶俑傀儡骤然暴起,尖锐的陶手直插她后心!   “阿娘——!”   金献遥目眦欲裂,一直被暗自蓄力的灵力猛地爆发,竟在咫尺之间强行偏开了颈侧剑锋,反手一掌拍向面具人面门!   面具人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搏,侧头闪避,掌风只扫落了那张玄铁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脸,让所有看清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祁……城主?!”有人失声惊呼。   合欢城城主,祁白崖。   那个一向以温雅仁厚著称的,祁城主。   祁白崖对被揭穿身份毫不在意,甚至对金献遥的爆发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流露一丝怜悯。   他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再次抵住金献遥咽喉,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盛凝玉身上。   盛凝玉暗自皱眉。   无论是性情大变的宁骄,还是对自己分外警惕的祁白崖,都与记忆中,有着诡异的违和感。   可究竟……什么是真,什么假?   盛凝玉没有思索到答案,就听祁白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充满压迫。   “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   “阿遥,你的剑,太慢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本已丢下剑放弃抵抗的艳无容,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竟从祁白崖身后的影子中无声浮现!   几乎是同时,一柄不知从何处抽出的短剑,闪烁着绝非寻常灵力的幽暗光泽,毫无阻滞地、精准无比地捅入了祁白崖的后心,剑尖从前胸透出!   祁白崖身体猛地一僵,他慢慢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胸前染血的剑尖。   艳无容贴在他身后,沙哑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   “那我的剑……够不够快?”   这个问题,艳无容不需要答案。   她迅速将断剑抽离祁白崖的身体,旋身抱过浑身仍在颤抖的金献遥,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艳无容的手同样在颤,那是极致的痛快,可她的语调却又那般温柔,柔得像是要将这阴诡地狱裁为一缕春风吹去。   “阿遥不怕,不怕……阿娘一直在……”   艳无容所怨所恨,从来绝非情爱上的背叛,而是那个弱小到需要孩童来保护的自己。   至此,诛去万般晦暗,过往种种,全被裁作一缕春风吹去。   宁骄脸色剧变。   她冷笑一声,没有去搀扶身受重伤的祁白崖,而是捏碎了手中一枚玉符!   刹那间,整个地牢景象扭曲,盛凝玉脚下地面化作无形漩涡,将她瞬间拖入另一个空间。   阵中阵,心魔幻境!   这里没有实体的傀儡人,只有那些尚未逃出地牢的女子们凄厉的哀嚎声交织回荡。   盛凝玉垂手而立。   艳无容给她的乌木杖,早在之前就为抵抗宁骄带来的灵力,而化为齑粉。   幻影并不难破。   可宁骄真身和灵识全部藏匿其中,贸然出手,剑气很可能波及那些真实痛苦的女子灵识,也可能会将宁骄置于死地。   可是本心上,盛凝玉不想对宁骄下杀手……那是她师姐。   腕上的旧伤在剧烈的心神激荡下隐隐作痛,盛凝玉躲避不及,一道幻影抓住空隙,凌厉指风直刺她眉心!   “嗤——!”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一道熟悉的、带着寒意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前,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击。   谢千镜。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过身,只在交错的刹那,极快地侧过头,回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快,盛凝玉只捕捉到他眼中飞速掠过的一点微光,像是想给她一个安抚的弧度,可盛凝玉尚且来不及辩认,便飞速消散了。   在盛凝玉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他的身体如同被骤然而散的雪。   没有迸裂的鲜血,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切都是静默又迅速的,从他心脏处开始,寸寸碎裂,化作万千晶莹的光点,在她面前迸散、消逝。   不可以——   绝不可以!   撕心裂肺的般的痛从盛凝玉灵魂深处爆发。   这是前所未有的痛楚,远比之前练剑时,撕裂灵骨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隐痛、所有的滞碍——所有的一切,在盛凝玉的心中,全都不再重要。   整个天地,都在她眼中褪色。   盛凝玉猛地拔下了隐匿在乌发中的木质发簪。   这是先前谢千镜为她绾发时,藏在她发间的,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无论是容阙还是宁骄都没察觉到不妥。   盛凝玉疑心这又是什么与他生命相关之物,不敢轻易使用。   但在此时,不重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随着盛凝玉的动作,木簪寸寸变长,成了一把木剑。   在握住这把剑的时候,亲切自心底而出,仿佛这本就是她身体里的骨头,此刻不过是再度回到了她的体内。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宁骄的天真又畅快的娇笑、被关押的女子惨烈的哀嚎、二师兄似是而非的言语、自己血液滴落的微响、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轰鸣——   所有这些声音沸腾到了极致,反而轰然坍塌。   静到能听见法则的呼吸,静到能看清因果的丝线。   手腕处的伤痕已经崩裂,鲜血滴下,温热的液体沿着指尖滑落,但盛凝玉已经来不及感受疼痛。   又或者说,此刻,这痛楚也成了那“静”的一部分,一种确凿的、让她知道自己尚存于世的坐标。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九重剑》的第八重,名为万籁俱寂,只是这意思嘛,为师说了,也是为师自己的道。至于你的道啊,你要自己去找,自己去悟……”   原来万籁无声,并非真正的无声。   而是心纳万籁,心归万籁。   此刻,天地才在她眼中真正等同。   盛凝玉抬手。   这一次,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恢弘骇人的剑影。只是极其简单、甚至显得有些缓慢的一剑,平平挥出。   剑锋过处,搭建起来的空间如同被无形抹布擦拭过的镜面,幻影、哀嚎、癫狂的笑、扭曲的景象……悉数归于纯净的“静”。   没有伤害,也没有破坏,只是简单的让它们安静下来。   那些被困于阵法中的女子的灵识,被轻柔地剥离出了这个糟糕透顶的幻境。   心中的一处缺陷,似乎慢慢的在被填平。   原来这就是她的“未竟之事”。   但盛凝玉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抱歉。”她的声音还带着力竭的嘶哑,可仍坚持道,“你们先离开这里,我……我定会再去找你们。”   似乎明白她的意思,那些从黑红的阵法中挣脱出的光团,竟是在她的周身打了个转,轻柔的蹭了蹭。   “咔嚓……轰隆!”   随着这句话落下,整个阴阳血阵,竟是在无声的寂静中,分崩离析!   阴阳血阵之外。   山海不夜城上空,陡然清光大放。   众修士只见悬于半空的阵法罗盘骤然炸裂,碎片如雨落下。紧接着,天色竟是暗了下来。   “山海不夜城也会天黑——啊,是下雪了?”一位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好奇,伸手接住一片晶莹。   正在外查看城中情况的凤潇声恰好看见这一幕,厉声喝道:“躲开!”   与此同时,她一挥扇,骤然将众人带离原地。   离得远了,所有人才觉得方才那东西的恐怖。   “是、是妖鬼之气!”方才那险些用手接下‘雪花’的弟子牙齿都在打着颤,“此处怎么会有妖鬼气——莫非先前祁夫人说的是真的,城中当真有妖鬼作祟?!”   “快看城主府西南处!”   有人惊叫。   凤潇声骤然回头。   只见城主府方向,冲天大火熊熊燃起。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将落下的“雪”映成一片凄艳的光海。而火中并无烟气,反而传来阵阵冷香——   一位游历被困于此处的云望宫弟子,嗅了嗅,忍不住道:“好熟悉的香气……”   他忽得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变了脸色。   不止是他,在场其他人,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   所有人都知道,云望宫宫主原不恕的夫人最擅制香,而她所调出来的香,世上再无一人可复刻。   如今飘荡在众人鼻尖的。   正是香夫人常年熏的冷香。   “少君!”凤族弟子气喘吁吁的赶来,“九霄阁阁主到!”   “——还有,还有云望宫宫主也来了!”   ……   盛凝玉有些迷糊的睁开眼。   她依稀记得自己方才似乎经历了什么。   哦,对了。   是二师兄教小师妹宁骄学如何制作傀儡,却不告诉自己。   盛凝玉环顾四周。   清风拂槛,帷幕阵阵飘动,透过薄纱的缝隙,依稀能看见窗外的玉簪飘落。   风动帘栊,鸟鸣婉转,正是好风景。   原来是在二师兄的住处。   盛凝玉叹了口气,没骨头似的瘫坐在原地,拖长语气:“二师兄果然偏——心——”   容阙笑着轻叹,摇了摇头,提起玄青色的茶壶。   眼上覆盖的白色薄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落在地。   “制作傀儡,若要活灵活现,便要将自己的情绪灌注其中,越是像人的傀儡,所需要的情感,就越是浓烈。而这样的东西,于师妹心境无益,并非正道。”   盛凝玉并不能被这样的理由说服:“既然与心境无益,又为何要教给小师妹?需要浓烈的情绪,我又为何不行?”   “师妹忘了么?”容阙倒茶的手顿了顿,抬眸似乎有些诧异。   盛凝玉皱起眉:“忘了什么?”   容阙忽得睁开了眼,眼瞳竟是无神又空洞。只是半晌后,他扯起嘴角,轻轻笑起来,黑墨似的眼中竟是流过了些许溢彩。   “你的道。”   盛凝玉瞳孔骤然缩紧。   胸腔内的心跳一阵比一阵猛烈,似乎有一个、从未被她想起的,可怕的事情即将水落石出。   而走在前面的容阙却好似丝毫不在意,他望向窗外不远处的青山绿水,望向被日头遮蔽而不见终点的三千白玉阶,缓慢地,字字清晰地开口。   “师妹修得,不是无情道么?”   于无情道中,爱恨嗔痴,皆是罪孽。   轰隆隆——!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于唇齿的刹那,日光与月色寂灭,周遭的一切皆化作尘土,唯有剑阁三千白玉阶尚存,由暗及明,莹白的微光无限放大,再转眼时,盛凝玉竟发现自己就站在三千阶上。   骄阳似火,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容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撑着玄青色的油纸伞,在石阶上旋过身,见盛凝玉停留在原地,似乎有些诧异。   “明月?”   他向盛凝玉探出手:“天色已晚,再不归去,师父要生气了。”   盛凝玉看向看双手。   完美无缺,白璧无瑕,阳光落在上面,看着柔软又温暖。   可是看着这双手,盛凝玉想起的却是另外一双手。   骨节分明,纤细得有些苍白,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看起来没这样光明磊落,握着时,也若冰雪琉璃。   似仙似鬼似众生。   盛凝玉骤然回过头。   身后深渊无尽,三千阶无端蔓延,让人看不清到底通往何处,阴风阵阵处,好似有鬼影呼啸。   但好像还有什么,在闪着光。   细碎的,温柔的光。   盛凝玉默了一瞬,拔腿就跑。   “师妹——明月!”   “盛明月——!”   容阙头一次抛却形象,近乎力竭的呼喊却被远远抛到身后。   盛凝玉什么都顾不得了。   三千阶上鬼影重重,有许多盛凝玉记得或不记得的幻象。   师长的训斥、友人的背弃、自己困于剑道而不得进的绝望……更有无数刀山火海呼啸而来,灼烧着她的肺腑,啃噬着她的四肢。   盛凝玉还记得,昔年之时,为上剑阁,为求归海剑尊为师,她是如何苟延残喘、手脚并用的爬上这三千阶的。   上得来,她亦下去。   三千阶上无法使用灵力,盛凝玉跑得气喘吁吁,鬓发散乱,就在她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就地一滚,直接滚下去时,终于看到了道路的尽头。   她遥遥道:“谢千镜!”   三千阶尽头,垂着眼站立的人浑身一颤。   盛凝玉来不及看他的神色,她用尽了力气飞奔而去,口中不忘再次道:“谢千镜!”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被一抹幽香拥入怀中。   白衣的小仙君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身,手掌抵住了她的后脑,不断地发出轻颤。   他埋在了她的颈窝处,闷闷的道:“你下来干什么?”   “我下来找你。”   谢千镜闷了许久,才道:“可你的道……”   “谢千镜。”盛凝玉从他怀中抬起头望向他,眼眸闪亮亮的,灿若星辰,“刚才这一路,我想起来了!”   谢千镜没有说话,只是愈发用力地箍住了她的腰。   “你不问我想起了什么?”   不等谢千镜回答,盛凝玉已仰起头。   谢千镜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底。   似有月华流淌,星火骤燃,亮得灼人,竟让他生出了几分狼狈。   “我——”   “谢千镜,你先听我说。”盛凝玉认真的叫了对方的名字,双手捧住了面前白衣小仙君的脸,一字一句,前所未有的虔诚。   “你做的菩提蜜花糕,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糕点。”   轰隆隆——   巨响自天地尽头传来,周遭一切倏地碎裂开化作漫天流莹。   又一重怨,彻底碎去。   脚下无尽的白玉长阶随之剧烈震动,自最上首开始,寸寸崩解,乃至在光尘中彻底消散。   幻象再度崩塌。   ……   一声似叹似怨的声音于空中响起。   “师姐。”   作者有话说:容阙:你是无情道。   盛凝玉:可是好像有个小仙君在等我[星星眼]   防止大家忘记,艳无容先前的佩剑叫“裁春”,如今   的佩剑叫“诛晦”。   香夫人的那句话九章有提过,终于让我写到了~! 第101章   盛凝玉好似听见有人叫她。   灼热席卷,四肢好像灌了铅般沉重。   盛凝玉想要睁开眼,可眼睛上沉沉的似乎压着什么,她费力的抬手抹了抹,有些粘稠,应该是血。   可怎么会是血?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依稀记得自己闭眼前,正在合欢城的城主府中狂奔。   她拉住了郦清风的手,可后来想要再去地牢一探究竟时,骤然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所以她眼皮上溅到的,究竟是谁的血?   盛凝玉颤了颤眼皮,猛地睁开眼。   跃动的火光呼啸而至,蛮横地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烈火裹挟着浓烟翻涌,竟似身处火海中。   在这片扭曲翻腾的光影中,盛凝玉第一眼看清的,是立在火前那人。   宁骄。   她的小师妹,宁骄。   “——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凝玉想要翻身而起,可此时,她的右手灵骨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   仿佛有有一把细小的针,自手肘灵骨深处,四面八方的狠狠凿入。   痛楚尖锐又刁钻,远胜记忆中所有的伤。   她受伤了。   而且……伤得有些重。   对此,盛凝玉倒不算惊讶。   她未睁眼时,就察觉到自己身上灵力的缺失,以及手腕处灵骨的疼痛。   本想等自己再恢复些,可在看到宁骄的那一眼,盛凝玉再也等不及。   她忍着痛,大步走至宁骄身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方才宁骄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断壁残垣在火光的照应下,好似鬼影冲她喧嚣而来,看得盛凝玉心惊胆战。   直到此刻,她依旧浑身颤栗,嗓音都发着抖,还是带着哭腔:“师姐……”   “你怎么也被困在这里?师父知道么?”盛凝玉越问越气,不知想起什么,眼中锋芒毕露,难得竟有几分戾气。   “是谁把你拉进起来的?你在外面看见郦清风了么?还有合欢城城主和天机阁那个老不死的,难道是他们——”   “都不是。”宁骄打断了盛凝玉的话。   她任由盛凝玉握住了她的手,依偎在盛凝玉的身旁笑了起来,脸上依旧是一派熟悉的纯真烂漫。   火光之下,她说出的话,却远比大火更要惊心动魄。   “师姐,早已经没有合欢城了。”   这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皱了皱眉,狐疑道:“我是鬼么?”   宁骄咯咯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是说……”   她话音未落,身侧一根柱子轰然而下!   粗大的木身在烈火侵蚀下早已脆弱不堪,此刻拦腰断裂,裹挟着火星与碎屑,直直朝着宁骄所立之处砸去!   盛凝玉早有所察觉,她当即揽住宁骄的肩,一手掐着灵诀,旋身带她避开。   可她错估了自己的伤势,动作慢了片刻,虽不致命,可肩上终究是被火星撩了一片。   盛凝玉疼得想要龇牙咧嘴,但估计小师妹在,她又好面子,只好强行绷着脸,做出毫不在乎的模样。   “这里火势变大了。”盛凝玉来不及细问,拉着宁骄的手就要向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先往前走,我放出的灵识。”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没有拉动宁骄。   她疑惑的转过头。   宁骄站在原地,直直的看着她。   “师姐为何要救我?”她的声音很平静,裹挟在火焰中时不时响起的爆裂声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如果我并非师父的骨肉,你刚才,还会救我么?”   火光之下,人影斑驳。   直至此刻,盛凝玉才终于发觉,宁骄的身量似乎有些变化。   她好像长高了,脸上也褪去了婴儿肥,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可是——   “你在说什么胡话?”凝玉万分费解的看着宁骄,“什么师父血骨?”   话到这儿,盛凝玉终于反应过来,瞪大眼:“你是说,你是师父的女儿?!”   如此情绪外露,自她再遇见她后,已经再没见过了。   哪怕是在那身份颠倒的幻境中,她也总是警觉又忧愁的,从未这样放下过心防。   于是宁骄笑了起来:“原来师姐此刻还不知道啊。”   她说着话,却又是一愣,喃喃道:“师姐不知道啊……”   既然不知道,又为何要护着她呢?   “当然因为你是我师妹了。”   只是因为如此么?   宁骄没有来得及问出口,手腕上再度传来了力量。   宁骄疼得浑身发颤,可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师姐,没有别人,是我自己要下山的。”   盛凝玉感受到宁骄的手腕的颤抖,以为是对方害怕,握得更近。   “哈,师妹有胆量!”盛凝玉说这话时,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她拉着宁骄向前跑,边跑边说,“不过下次再要下山时,要和我们说一声——起码和我说一声。”   “毕竟师父不让你下山,又有天机阁的批命在,我们多些防范总是好的。”   与预想中的责骂全然不同。   宁骄一怔,不可置信:“师姐不怪我么?”   “我怪你什么?换做我,早就下山了!”盛凝玉一面查看火势,一面又分出灵识探路,忙得来不及回头看宁骄的神情。   “只是因为师父说有天机阁的批命在,不许我教唆你下山,又对我一顿恐吓,说我若是肆意妄为,会坏了你的命数——师妹,你知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这里是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府。师姐,距离你之前提及的‘合欢城大火’,已经有百余年了。”   百余年?   盛凝玉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可我——”   “或许是先前受了些刺激,再过些时候,师姐就会想起来了。”   盛凝玉默了一瞬,又说了之前的话题:“所以郦清风那家伙,逃出去了吧?”   “他呀,逃是逃了,但却不知感恩呢。师姐不要再想他了。”   宁骄放缓了脚步,勾了勾盛凝玉的手指,见她看自己后,方才一笑。   她抬手一指:“一路走来,这里的宫殿,师姐不觉得眼熟么?”   仗着火势小,盛凝玉慢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打量起四周来。   此处宫殿深深,分为内、中、外三层,而因着大火,匾额也落在地上,被烧得焦黑。   盛凝玉一眼就看见了宫殿的名字。   “玄度”二字是金笔所写,大抵加了什么阵法,饶是被这般烈火灼烧,依旧依稀可见。   只是……玄度殿?   盛凝玉会错了宁骄的意思,她扭过头对着宁骄笑道:“原来师妹还记得,我与你讲过凡尘‘清风朗月,辄思玄度’的典故?”   不止如此,这‘玄度’二字还有月亮的意思。   盛凝玉越发觉得巧合,一合掌道:“它是月亮殿,我也月亮人。四舍五入一下,这给宫殿取名之人,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啊。”   这话说得自恋,但也不惹人厌。   只是若郦清风和凤小红在,八成又要一边笑,一边追着她打了。   然而宁骄却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她还顷刻变了脸色,所有的笑容全部褪去,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眼神看向盛凝玉。   “是啊,那些年……那些年师姐每次游历凡尘,都会给我送来许多的破烂东西。”   宁骄的语调全是讥诮,神情更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先前那个柔弱的、依靠着师姐的小姑娘,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方才的一切,好似只是盛凝玉一个人的错觉,只是一场幻梦。   盛凝玉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许久,直到火舌席卷的声音变得清脆,盛凝玉才艰难的开口。   “……我以为,师妹会想念。”   想念?   想念什么?   那段人尽可欺的日子?那段不如猪狗的时光?   宁骄有太多讥讽的话想要说,但她对上盛凝玉的眼镜,却冷笑一声:“我最讨厌凡尘,你每次寄来一次东西,我就会再想起一次我最讨   厌的日子。”   盛凝玉茫然的看着她:“抱歉,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喜欢。”   她不知道宁骄在凡尘受了很多苦,她只知道师父归海剑尊是受故人之托,将小师妹带回来教养。而小师妹来自于合欢城,出身凡尘……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猛地想到了什么。   宁骄走了几步,又转过身,一双眼仔细的看着盛凝玉,像是似拢着星雾的溪流,柔弱又漂亮。   可她开口时,却带满满的恶意,将面容上的柔弱美丽破坏的一干二净。   “你以为?是啊,你以为……你就是如此的自以为是!”宁骄冷笑一声。   凭什么她盛凝玉总能活得如此自由自在,肆无忌惮,而她宁骄却只能活在阴影里,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般见不得人,连下山都不被允许?   她出身贫寒,母亲灵力低微,是合欢宗那些最为正道所不齿的女修,父亲不详,从小受尽冷眼欺凌,大户人家的狗都比她高一等。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她还被合欢宗宗主关入了城主府的地牢里,她……她最后被放了出来,可是那些痛入骨髓的折磨,她完全没少受。   然后,宁骄被送入了剑宗。   大师兄性格冷僻,但从不会刁难人。   二师兄性格温和,对她很是照顾。   还有师姐,她叫盛凝玉,小字明月……   比起两位师兄,宁骄最喜欢这个师姐。   就   在宁骄以为一切都会变好时,她却得知了自己“习不得剑”。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都可以,凭什么只有她不行?   同门的暗中打量,他人的窃窃私语,如利剑一般,彻底撕碎了宁骄本就如纸般薄的自尊。   ——废物。   那些人这样叫她。   ——你有何颜面留在剑宗?   那些人这样问她。   哪怕事后这些人皆被重罚,宁骄却没有放下。   她的心中同样升起了担忧与惊惧。   归海剑尊为何同意带她离开合欢城?她的价值究竟在何处?倘若有一天,她没了这个利用价值,是不是又会被丢出去自生自灭?   宁骄每日患得患失,直到在二师兄处听见了那些人的话。   “……明月师姐也就罢了,那个剑也不会,凭什么入内门?”   “嘘!你可小声些,我听说啊,她可是和……”   原来如此。   宁骄终于得了答案。   种种惊惧在这一刻悉数化为扭曲的怨毒,而那个每每与她对立存在的“明月师姐”,成了怨毒的所有根源。   宁骄恨恨恨恨极了盛凝玉。   火声在耳旁喧嚣,宁骄扯起嘴角,再不用之前的天真娇弱来掩饰自己,火光下,她的神情扭曲且怨毒。   盛凝玉怔忪在远处。   看见盛凝玉怔愣,宁骄噗嗤一笑,忽然又变作了曾经惯有的天真神色,对着盛凝玉柔柔的笑道:“你知道么?盛凝玉,比起别的人,我更恨你。”   她恨盛凝玉肆意潇洒,恨盛凝玉天赋异禀,恨盛凝玉活得自由自在,全不受束缚,恨她能轻而易举的、仅凭三言两语就讨得所有人喜欢。   宁骄认识盛凝玉多久,就恨了盛凝玉多久。   她恨……恨极了!   火色自宁骄身后轰然大作,焦灼的风声席卷硝烟而来,但盛凝玉却无暇顾及。   她怔怔的抬起头。   在盛凝玉如今的记忆中——在这个年岁,她做不到像过去那般无所谓,也做不到像未来那样云淡风轻,只能盯着宁骄,干巴巴的问:“为什么?”   宁骄冷笑一声。   盛凝玉从未见过这样的宁骄。   神色透着彻骨的怨与恨,好似要留在此地,奔赴她原本的命运,成为一缕幽魂,成为一个怨鬼。   ……不!   不可以!   盛凝玉抬手试图抓住宁骄,正色道:“师妹与我之间或有误会,此处阵法诡谲,透着妖鬼不祥之气,我们先出去再说!”   然而就在盛凝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宁骄的一瞬,宁骄身形一散,如一捧月色下静流的寒水,轻易的从她手中流过。   烈火在耳旁灼烧,但宁骄身姿轻盈,轻飘飘的向后退去,全不似方才的无助。   衣袂若蝶翼纷飞,宁骄退至正门前,她先是抬头看了看,又偏过头。   火色在她的面容上交织,伪装的天真神色被火焰灼烧成了恶毒。   “师妹小心!”   瞧见了盛凝玉毫无血色的脸,宁骄又笑起来,笑声中流淌着快意与嘲讽。   “此处就你我二人,师姐又何必惺惺作态?”   盛凝玉脸色发白。   此方才起,右手处的灵骨灼烧着疼痛,一抽一抽的,疼得太厉害,掌心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未来的自己怎么回事?弱到被人重伤至此?   不,不会。   转念一想,盛凝玉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对自己极有自信。   她的剑术不说天下第一,但在同辈人中绝无可与她匹敌者。   大抵是被人算计了。   啧,归海剑尊这老头平时不管事也就罢了,自己徒弟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也不出来主持公道?   还有小师妹,都变得这样了,怎么剑阁上下都没人发现?   盛凝玉深吸一口气,勉强忍住了疼。   在如今盛凝玉的记忆中,小师妹宁骄,乖巧懂事,天真无邪,会拉着她的衣角撒娇,每天笑得都很好看。   可现在,宁骄却变成了这样。   她从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性格,索性坦坦荡荡地看着宁骄:“师妹对我的究竟何处不满,此刻不妨一并说了。”   宁骄看着她,大笑道:“好啊,真是好一个坦荡荡的盛明月!可你扪心自问,你当真,真心将我当你的师妹么?”   盛凝玉:“当然!”   宁骄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不见半分阴霾的眼眸,倏地嗤笑出声。   “每一次外出,你都要自以为是的寄来一堆破烂。心情好些,便附上几行语焉不详的零散字句。若不痛快,便连只言片语也懒得写,只教那空白的纸鸢携着些莫名之物,扔在我窗前。”   宁骄看着盛凝玉,像是疑惑,又像是在自问:“盛凝玉啊盛凝玉,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盛凝玉:“我——”   宁骄没有停下,她看着她,眼中凝着灼人的讥诮与分辨不清的情绪。   她嘴角上挑,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如冰珠坠地。   “你是将我当做了那凡俗门户里,终日揣度主子喜怒、看人脸色过活的仆役?还是路边只要你随手掷下一点施舍,便会向你摇尾乞怜的野狗?”   盛凝玉半晌未曾回过神。   她从未想过宁骄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她的记忆中,小师妹前些天还在小声的唤她师姐,得了她的回应后,会睁大眼睛,然后腼腆的一笑,沁出小小的酒窝,连耳朵都会红。   而现在,她不再站在她身后了。   烈火在身后摇曳,染红了宁骄的衣裳,像是一连串的血泪。   宁骄是笑着问的,语气尽是嘲讽,也淬满了恶毒,但盛凝玉总觉得她快哭了。   原来那些她自以为对方会喜欢的东西——那些陶泥人偶、那些绣品、那些发簪……所有她满心欢喜的寄出,以为小师妹会喜欢的东西,却成了对方痛苦的根源。   眼看着火势逼近,盛凝玉不敢硬逼迫宁骄,她试图解释:“我从未如此想过,我以为师妹会喜欢凡尘——这点,是我自以为是了。但我从未那样想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干什么,你不能下山,我——”   宁骄蓦地冷笑,打断了盛凝玉的话:“师姐,你是在对我炫耀么?”   盛凝玉:“我没有!”   宁骄:“你没有?”她咬着银牙,几乎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了一句话,“那你为何越来越疏远我!”   疏远?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一笔旧账?   盛凝玉看着眼前的宁骄,有些茫然,但还是坚持道:“我不知道未来的我做了什么,但现在的我可以肯定,你是剑阁的小师妹,是我心中非常重要的人,我不会疏远你。”   宁骄再度冷笑:“不会?哈,兴趣上来就逗弄一番,兴趣消褪就丢弃在旁,连东西也不寄了。盛凝玉,你可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炽焰沸腾,烈火之下,又一道石柱拦腰断裂,裹挟烈焰碎石,朝二人当头砸下!   盛凝玉神经绷紧,可宁骄就这样站在原地,既不躲避,也不开口。   烈火肆虐间,梁柱摧折的轰鸣再度炸响!一道黑影裹着火星直坠而下——   “小心!”盛凝玉顾不得腕间疼痛,上前一扑,她一把拽住怔立原地的宁骄,借势翻滚,带着宁骄滚离了火堆。   远离火堆,盛凝玉站起身,厉声道:“宁骄,你究竟发什么疯,你不要命了?!”   宁骄一愣,先前所有的神色退去,怔怔的抬起头:“师姐此时,不该叫我‘皎皎’么?”   白瓷似的脸庞沾染了灰烬,显得可怜又乖巧。   可盛凝玉却看得火气更甚。   “我怎么敢!”   盛凝玉火气也上来了:“还有,那些凡尘东西你不是不喜欢么?又问我干什么?大概就是未来的我察觉到了你不喜欢,所以再不寄了!”   盛凝玉气得要命,可她仍未松开牵着宁骄的手 。   她的师妹大概是怕极了,此刻仍在止不住的颤抖。   宁骄低下头怔怔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盛凝玉的背影。   她被她牵着向前跑去,这一方天地内寂静无声,只剩下火光霹雳,和她二人。   ……真好。   再度被盛凝玉拽着躲过一道火烛,宁骄忽得大声:“我不喜欢,却没说我不要!哪怕我最后都扔了,我也要!”   这是什么话?   盛凝玉听得火气愈盛,她赌气似的拉着宁骄跑得更快,头也不回地用更大的音量道:“收集那些东西同样费时费力,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要给你?!”   “——因为我会想!”   盛凝玉一下收住了口,她将这脖子一寸一寸的回过头,语气近乎古怪的问:“想什么?”   她转过头时,头上的发簪更歪了几分,摇摇欲坠。   这般模样绝对称不上得体,不止如此,火焰在她衣上燎开焦痕,尘土蒙了满脸。   形容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明月剑尊的清冷模样。   宁骄静静地望着,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次,她的笑声活泼清扬,衬着她天真柔美的面容,在火光中轻轻漾开。   此时此刻的宁骄,又有几分盛凝玉记忆中宁皎皎的样子了。   那时候的宁皎皎,在想什么呢?   不止是盛凝玉不知道,宁骄同样需要思考。   事隔经年,春秋倏忽,那段记忆被掩埋在深处,慢慢的,竟与血肉生长在了一起。   于是,再撕裂开。   宁骄喘着气,她方才被盛凝玉拉着跑,气息仍有些不稳,可回忆起那段时光,却并不困难。   “我总会忍不住想,师姐此刻正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为何寄这些东西给我?寄出它们时,又正看着怎样的风景,经历着怎样的事……”   话及此处,宁骄柔柔一笑,垂下的眼角眉梢尽是娇俏,依稀当年。   只是当她抬起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却幽深得像口井。   “我还会猜,猜你把它们交给纸鸢时,是笑着,还是皱着眉。是遇见了好玩的事急着分享,还是……还是被人欺负了,却逞强不肯告诉我。”   盛凝玉:“我送你东西,只是以为你会喜欢。师妹,你不要为难自己,我——”   “可是师姐,”宁骄打断她,声音娇柔,却像一根细细的针,倏地刺破所有掩饰。   “我控制不住自己。”   盛凝玉怔了怔,看着示弱的宁骄,手足无措。   她不怕宁骄和方才那样与她针锋相对,却就怕对方期期艾艾的看着她,好似要落泪。   在如今盛凝玉的记忆中,这是她要护着的小师妹。   她可以为了宁骄将外人打哭,但怎么可以让宁骄被自己欺负哭呢?   欺负底下的师弟师妹,别说盛凝玉自己干不出这样的事,要是被师父归海剑尊知晓了,怕不是又要好一顿骂。   毕竟他最喜欢的徒弟就是宁骄了。   想起自己方才赌气似的话,盛凝玉卡了一瞬,她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做了什么,只能试探着问:“我后来——”   “你后来,再不给我东西了。”   宁骄看着她,扯起嘴角:“那时候,我也以为,没有这些东西不断提醒我,牵绊我,我就会好了。”   “可我错了。很快,我又开始想了。”   “我开始想,想你是不是遇见了更新鲜、更有趣的人。是不是又有人,像我当年一样,眼巴巴地跟在你身后,心里揣着说不出口的阴暗念头,口中却亲昵又矫揉造作的叫你‘师姐’。”   火光在宁骄侧脸上跳动,映得那笑意有些虚幻。   宁骄轻叹:“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只是这样么?   盛凝玉神情松开了些,几秒后,眉头却又皱起。   她对着宁骄再次伸出手:“不要那样说自己,你笑起来很好看。”   盛凝玉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哪怕发些小脾气,也很可爱。”   宁骄怔住。   火光漫天,杀气四散。   这是自盛凝玉苏醒后,第三次救她。   这是宁骄亲手布下的阴阳血阵,她算准了一切,利用了一切,她故意拖延时间让盛凝玉留在阵中,也料到了在阴阳血阵中的记忆翻转会影响到苏醒后的盛凝玉。   宁骄本以为,她最怕后来的那个盛凝玉,那个强大淡漠,令人不敢起丝毫忤逆之心的明月剑尊。   但如今她才意识到,她更怕现在的盛凝玉。   这个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着她的傻子。这个忍着伤,也要一次次救她于火海的师姐。   她怎么会要救她?   她为什么要救她?   宁骄看着盛凝玉,眼眶酸得似乎要落泪,但又觉得还远远不到要落泪的地步。   她心头闷闷的,一时间就连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为了诓骗盛凝玉而造作出的虚情,还是当真为泯灭的一丝真心。   然而就在宁骄脑中有了这番思索时,泪水已经先一步流了下来。   “可师姐,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她,又控制不住自己怨恨她。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杀了她,可在最后的时刻,她又控制不住自己下不了手。   宁骄睁着眼,泪渐渐的蓄满了眼眶。   这一次,宁骄先握住了盛凝玉的手。   握得紧紧的,带着满面的慌乱无措。   就连宁骄自己也说不清,是否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全身心的骗了自己,将面前人当做了记忆中的那轮明月。   那轮几乎是属于她的明月。   “师姐,我只是脾气差做错了事——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好不好?”   盛凝玉垂眸。   长长的睫毛落下了一片阴影,遮蔽了眼底渐起的深色。   “好。”   ……   城主府外。   “现在就是如此。”   凤翩翩向上首的凤潇声躬身禀报:“阴阳血阵确已破除,然破除之法凌厉刚强,致使阵中诸多残魂执念未消,心愿未了。其怨怅不甘之气,未能随之散尽,反而随阵法溃散而弥漫开来,方引得城中妖鬼之气四散弥漫。”   “至于城主府封闭,恐怕也是阵中人刻意为之。”   一旁静坐的九霄阁阁主玉覃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无需言语,侍立身侧的玉无声已从容上前半步。   他面色尚存几分苍白,举止却已恢复往日清雅,不见千山试炼中半分癫狂之态:“有劳这位凤族道友详述。只是……”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外头森森妖鬼之气。   “城中弥漫的异香与妖鬼之气交织缠绕,恐怕其中渊源,并非如表面这般简单罢?”   不待凤翩翩回应,玉无声已向上首的凤潇声躬身一揖,继而向四周拱手,姿态谦和:“晚辈前番于千山试炼中行止有失,心性狂乱,实乃毕生之耻,每每思及,汗颜无地。然归返后静思其变,愈觉事有蹊跷。”   “晚辈虽资质平庸,却非狂妄失心之徒。而今闻说城中有阴诡阵法起,妖鬼之气纵横,难免想起……这才恳请家父亲临,愿以微薄之力,共察其源,以证本心,亦求心安。”   这话说得谦恭尊敬,可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语。   眼看着是要将一切都往半壁宗身上推了。   凤潇声侧过头,丰清行苍白着脸,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许多人都出了阵,唯有六人不见踪影。   盛凝玉,宁骄,祁白崖,艳无容,香别韵和褚乐。   当然,凤潇声知道,那位魔尊大人同样也没有出来。   只是最后这件事,就不必被旁人知道了。   凤潇声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圈众人,没有动怒,而是冷静道:“玉阁主也是如此认为么?”   玉覃秋抚须道:“不无可能。”   凤潇声垂着眼,漫不经心道:“那玉阁主想要如何处理呢?”   玉覃秋毫不迟疑:“自要诛杀。”   原来打的是这个念头。   凤潇声并不知道当年合欢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一次后,玉覃秋的女儿寒玉衣更名换姓,叛出九霄阁,主动前往了蛮荒之地。   如今看来,是与妖鬼有关了。   凤潇声思索着在送个信去凤族,反正凤君凤不栖闲得很,可以分个身来山海不夜城。   她虽如此想,可面上却一派淡定公允。   玉覃秋来势汹汹,自是难缠,但凤潇声也早已想好应对之法,只是在她开口前,有一道声音来的更快。   “在下不认同玉阁主之言。”   一直静默不语的原不恕抬起头,目光直指玉覃秋。   四周各路人马的目光投来,成为众矢之的的玉覃秋笑了一声,却没有动怒。   相反,他看向原不恕的眼神甚至透着几分慈爱。   “不恕啊,方才见你不言,还以为是不打算开口了。”玉覃秋抚须道,“老夫早年与你父亲交好,论起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甚至对你远比无声这小子要熟稔。”   一侧玉无声攥紧了拳。   “只是这情是情,理是理。无论你我,总该分个明白。”玉覃秋长叹一声,语气沉缓,“我知你深念尊夫人,可她隐瞒妖鬼之身在前,此乃欺——”   “她不曾欺我。”   原不恕的声音平稳响起 ,截断了玉覃秋未尽之言。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堂,一字一句,清晰如金石坠地。   “我知晓。”   ——知晓?   满座修士骤然一寂,连呼吸声都似凝固。   他知晓香夫人是妖鬼之身?   所以云望宫宫主竟早已知晓,却仍认她为道侣?   这岂非是将性命与声名皆置于炭火之上!   碍于云望宫超然的地位,四下不敢哗然,可无数道目光已如暗流交织。   惊骇、揣测、不敢置信。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无声涌动中千万种情绪。   凤潇声将于切收入眼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新奇。   自初识盛凝玉,再到见她身边诸人起,无论是盛凝玉的描述,还是凤潇声自己所见,云望宫的大公子原不恕始终都是一个模样。   “君子》   并非那等可以的伪饰,而是骨子里透出的温润周全,光风霁月的完全就是古籍书目上描述的君子模样。   可此刻,那人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变得极冷。   如此冷肃,倒是有几分像是他的好友——鬼沧楼之主,宴如朝。   凤潇声毫不怀疑,倘若玉覃秋坚持,原不恕绝对会在此地与他动手。   该说不愧是盛凝玉亲近之人么?   都是倔强脾气。   凤潇声刚刚想起此人,就又听外头一声通传。   “剑阁代阁主至!”   通常大家都不会刻意强调这“代阁主”的“代”字,往往也就模糊过去,哪怕口中叫着“代阁主”,可姿态却完全是对待剑阁阁主的恭敬。   只是如今,明月剑尊归来的消息越传越广,原本落在“容仙君”身上的目光与敬称,也悄然移转。   若换作旁人,遭此际遇,难免心生波澜,可容阙却依旧一派光风霁月,行止从容如故。   他步履平稳,先与众人颔首,姿态清雅温然,而后径直行至玉覃秋座前,嗓音清润如常。   “玉阁主安好。鬼沧楼宴楼主托我转告,他不日将与寒阁主共定良缘,缔结秦晋之好。不知阁主届时可否赏光,前往饮一杯喜酒?”   话音方落,玉覃秋霍然抬眼,一双虎目圆睁,直直钉在容阙脸上,似要从他平静无波的眸中辨出真假。   容阙神色未改,依旧含笑而立,姿态温润如初。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玉覃秋倏然起身,步履极快,袍袖带起一阵劲风,灵力四散后,身影悄然无踪。   他竟未再多问一句,也未再看殿中任何人一眼,就这样离去。   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波,便如此轻描淡写,消弭于无形。   玉无声立于原地,面色越发难看极了。   还是凤潇声宽宏大量的开了口,将殿中凝滞的气氛悄然化开。   “此番城中异变,多仰仗诸位同道鼎力相助。那阴阳血阵既已破除,便不足为虑。”   凤潇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眉宇间自有一份令人心定的从容,也暗含凌厉警告。   “至于城中弥漫的妖鬼之气,诸位不必担忧,本君心中已有破解之法。”   话到此处,再不会有人与凤潇声对着干了。   左右他们的亲友都已从阵中出来,哪怕未醒,起码也是活着的。   倒是这布阵之人,恐怕生死未卜呢。   满室人影陆续散去,只余一地凝滞的寂静。   原不恕对容阙道:“多谢容仙长。”   他神情淡淡,倒是容阙微微叹了口气:“非否,你既知那玉阁主有备而来,又何必公然与他针锋相对?”   这一声久违的亲近称谓与温言劝告,让原不恕神色稍霁,面上凌厉尽褪,唯余一片坦荡的平静:“她是我道侣。”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理应护着她,不使她受人半分诋毁。”   容阙眉间微蹙,唇边常驻的温润笑意淡去:“如此说来,你是决意要护到底了?”   “自然。”   原不恕反而淡淡一笑,目光掠过容阙,语气淡淡,却有几分玩笑,“容仙长对此……似乎颇为意外?”   容阙明白,是当真下定了决心,才敢用这样淡然的语气,玩笑似的开口。   可他不明白这种感情从何而来。   二人步出院外,凭栏立于高阶之上。   下方城中,妖鬼之气如浓墨侵染,沉沉压过人间生气,几乎令人窒息。   容阙望向远处:“我将秉公执法。”他偏过头,看向原不恕,“倒是你……世人皆知,云望宫原大公子自幼守礼,秉持君子之道,从不妄言,从不妄为,从不逾矩。怎么如今却破了戒?”   原不恕莞尔一笑。   风过城中,带来一阵幽微香气。   其实这香气妨碍不到什么,只是因着是妖鬼气息,又有四周妖鬼之气迸发,难免引得他人恐慌。   可对原不恕而言,这是他道侣身上的味道。   仅此而已。   身着青衫的云望宫宫主垂眸,静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对容阙叹了口气:“容仙长,你方才说得那些形容,是形容圣人的。”   容阙偏过头,不解其意。   见他如此,原不恕坦然一笑,偏过头看向城中。   风拂起他的一缕头发,吹得青衫猎猎。   “我非圣人,我有私心。”   倘若这祸患当真因他道侣而起,他会陪他的妻子一同赎罪。   但倘若这一切与他道侣无关,原不恕绝不会放过那幕后之人。   原不恕已经想好了。   在谢过容阙后,他就要与凤潇声提议,进入如今被封闭的城主府中。   容阙不知想起什么,默然许久,而后轻叹一声:“我没有道侣,实在不懂你们竟能如此情深。”   原不恕思考了一瞬,提议道:“你如今未有道侣,那不妨带入一下亲近之人,或许也能理解。”   容阙:“带入谁?”   原不恕看着他笑了笑。   因着方才容阙是为了他解围,又带来了好友宴如朝的消息,原不恕看他倒是个人亲切几分,此刻难免有些相熟之人的捉弄。   往事在原不恕脑中浮现,他开口时,嗓音都变得轻松了些。   “倘若是明月犯了错,容无缺,你舍得对她说出‘秉公执法’四字么?”   作者有话说:是的,否非师兄看着好脾气,其实也倔得要死。   真是个循规蹈矩的君子,怎么会喜欢上妖鬼呢[墨镜] 第102章   主院,静室。   凤潇声与天机阁长老阮姝对坐。   “阮长老亲至,可是天机阁又窥得了什么新天机?”凤潇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位凤族少君的疏离显而易见,阮姝却恍若未觉。   “少君似乎并不尽信天机卜算之言。”阮姝的目光掠过窗外,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恰巧,我也是。”   凤潇声眉梢几不   可察地一动,目光终于真正落到了对面人身上。   她穿着天机阁制式的灿金色紫纹道袍,身姿清瘦颀长,面容淡雅如绿枝新叶,并非一眼惊艳的容貌,却自有一种令人心绪宁和的舒适气质。   若说盛凝玉是悬于九天的明月,她自己是栖于梧桐的凤,那么眼前这位,大抵可算作一道静水。   波澜不惊,源远流长。   天机阁长老,阮姝。   凤潇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对此人并不陌生,甚至可说是如雷贯耳——天机阁主辛追望自凡尘带回,亲自教养,短短数十年便在修仙界崭露头角的人物。   虽名义上是“长老”,但众人心照不宣,阮姝极可能会是下一任天机阁阁主。   这些事,不必凤潇声打听,自会传入她的耳中。   更遑论,凤潇声与阮姝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两人也算打过几次交道。   说实话,凤潇声对阮姝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阮姝确实是少年成名,也确实是天赋异禀。   可十四洲内万里迢迢,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当年清一学宫中,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哪一个年少时不成被师长在为“天才”——   凤潇声本人亦是如此。   而且,她还有个比天才还要天才的朋友。   皓月之下,再见萤火之光,凤潇声只觉得索然无味。   那时没了盛凝玉,凤潇声脾气愈发极端,喜怒不定,有时连人都不想见,更遑论是去探究这些声名鹊起的新秀。   不过尔尔。   但现在,这位声名在外的天机阁长老正静静坐着,等她回应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也不信”。   凤潇声淡淡别开眼,看见了窗外梨花雨,簌簌落下。   倘若是盛明月在,怕不是又要开始好奇原委。   脾气和猫似的。   凤潇声抬眸,语气仍是淡淡:“阮长老不远千里,只为来与我说这些么?”   “自然不是。”   察觉到凤潇声的态度郑重了几分,阮姝同样正了神色:“此行是我主动请缨。”   “我只想问少君一句,如今城中的妖鬼之气,真的有办法去除么?”   凤潇声在桌面敲击的指节一顿,看向阮姝:“阮长老并不信我。”   阮姝叹了口气:“是少君不信我。”   她取出袖中信,递给了凤潇声:“幸好我掐算后早有准备——这是千毒窟门主的信,少君一看便知。”   凤潇声结果,迅速用灵识扫过。   是寒玉衣的笔迹,上面更有她的灵力附着——这是极亲密的物证了。   而这信上所言……   凤潇声将信笺置于案上,指尖轻轻转了转指间的玉戒:“你与寒门主皆断定,城中魔种乃人为豢养。妖鬼之气若不根除,终有一日会再度凝为祸胎。”   阮姝微微颔首。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眼帘轻垂。   下一刻——   缕缕淡金色的光华自阮姝周身无声浮起。   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宛若活物般的古老铭文急速的流淌,细如发丝,明灭闪烁。   这些灵气在阮姝身畔徐徐盘旋,映得她沉静的侧脸忽明忽暗,恍如浸在一场无声的谶言之中。   凤潇声饶有兴致的看着。   片刻,那流转的金色铭文渐次黯淡,如退潮般隐入她衣袖之间。   阮姝缓缓抬眼。   刹那间,她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底,似有鎏金之色一闪而过,璀璨凛冽,仿佛映照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天机轨迹,旋即又复归幽深。   “五日之内。”   阮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判言落地。   “若不能将城中妖鬼之气彻底涤净,必生大祸。”   凤潇声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阮长老这一手确实精妙,只是——”   “我先前就说过,我不信天机阁。”   阮姝静静地与凤潇声对望。   这位年轻的凤族少君坐在窗下,屋外梨花四散,飞舞漫天,有一朵落在了桌上。。   阮姝轻轻将拢在了手中   她垂着眼,一边归拢着梨花,一边慢吞吞道:“我知少君要说什么。”   “《天数残卷》曾出预言,‘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可明月剑尊被藏在棺中,不过六十年。”   不过六十年。   凤潇声闭着眼,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些都已过去,如今让盛凝玉出那被血阵封印的城主府才是最重要的。   可真正有人在她面前如此说时,凤潇声仍不自觉的攥紧了拳。   六十年……   盛明月这样闹腾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过的?   凤潇声闭上眼,稳住心绪。   阮姝察觉到对面人骤然起的威压,浑身紧绷,心头十分纳罕,多了几秒,才终于反过来。   “在下并非冒犯剑尊。”阮姝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说,世人皆对这一则预言嗤之以鼻,认为天机阁出了错,就连阁主也不再提——”   “那倘若没有呢?”   凤潇声豁然睁开眼:“这是何意?”   阮姝毫不退让,直视了凤潇声的眼:“倘若有人早就封印修改了剑尊的记忆,而至今——至剑尊出棺后,正好一百年呢?”   百年倏忽,明月将出。   凤潇声总算逼出了这句话。   她心中早有猜测,此刻从阮姝口中说出,却是得到了证实。   但是阮姝……   凤潇声看着阮姝将收拢的梨花,小心的放入了星河囊中,眉梢微动,道:“阮长老也喜欢梨花吗?”   她记得,有一人也喜欢梨花。   阮姝动作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不自觉的漾开了一个浅浅的笑。   她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以前,家中院子里有好大一棵梨树,父母给我取了个小名,叫做‘小梨’。”   出身凡尘啊。   凤潇声偏过头看了眼窗外,忽得一笑:“阮长老,是认识明月么?”   明月?   阮姝闻言,难得地怔了一瞬。   她眼帘微垂,片刻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阮姝想起曾经清一学宫中的惊鸿一瞥,手中无意识捏了下星河囊,开口时,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梨子流出来的汁水。   “剑尊大人,或许不记得我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怅惘,只是话音落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空茫,仿佛一片羽毛轻轻坠地。   她甚至只能叫她“剑尊”。   凤潇声心中的郁结忽得消了下去,看着阮姝也觉得更加顺眼了:“阮长老勿要多思,毕竟明月修的道……她贯来如此。”   阮姝笑了笑,顺着凤潇声的话,软软道:“少君说得对。”   明月是许多人的明月。   阮姝不贪心,因为她早已拥有了最好的一瞬。   【你叫“小梨”?巧了,我也喜欢梨花。】   【小梨,你猜猜,我解决他们需要几剑?】   那时的阮姝瑟缩在角落里,眼中尽是朦胧泪光,压根不敢抬头。   外头的那些人很厉害,各个都会仙法。   他们曾杀了村里的许多人,又从伯伯手中买了她。   他们总是鞭打她,偶尔还会围着她念念有词,每当这时,阮姝总会很痛。   特别痛。   痛到直至此刻,蜷缩在地的阮姝仍在颤抖。   她害怕害了这个姐姐,固执的摇头,不开口。   可姐姐没有走,反而更靠近了她。   离得近了,阮姝才看清,面前这个打扮朴素头戴草帽的姐姐,似乎与曾就过他们村落的神仙长得一模一样!   “二十……”阮姝小声道。   “嗯?”   仙人姐姐偏过头:“小梨说什么?”   “……二十剑。”   在那时的阮姝心里,“二十”是个特别大的数字。   父母死后,她的伯伯卖掉她,就得了二十两。   然后,阮姝记得,仙女姐姐偏过头,看向她,嘴角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   “猜对了!小梨真聪明。”   那日,盛凝玉用了二   十剑。   后来阮姝才知道,其实那时候的盛凝玉解决那些宵小之辈,只需要一剑而已。   可她为了她,又硬生生多加了十九剑。   疏影横斜,梨花簌簌,偶有瓣影随风潜入,翩跹而至。   悄然映上心头。   阮姝想,她大概是天下最厉害的人,竟然能让明月剑尊为自己耗费了十九剑。   “既如此,将此处交给你,我也算放心。”   凤潇声起身,云淡风轻道:“我要进入血阵一观。”   这下,饶是阮姝都愣了一瞬。   “少君……”她目光惊异,纠结了一瞬,还是直言不讳道,“少君与我挚友寒门主的关系算不得亲近吧?”   凤族之人,大多清高孤傲,通常不与俗世之人多做结交。   并非是瞧不起世人,而是天性如此。   而凤潇声之所以破例,只是因为盛凝玉。   因为他们是盛凝玉身边的人,所以凤潇声愿意给他们几分好颜色。   但是——   “少君就这样信了么?”   阮姝费解的蹙起眉:“只是因为,我提到了剑尊?”   凤潇声闻言,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洒脱。   “难道在阮长老看来,我这位凤族少君,竟是个只会因人成事的无能之辈么?”   凤潇声侧过脸,收了笑。   她下颌微扬,窗外流光照亮他线条分明的侧颜,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凤凰的高华与傲气自然流露:“寒阁主当年敢孤身一人叛出九霄阁,如今也……其心志之坚,魄力之决,放眼天下又有几人?”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明确的欣赏。   “本君所信的,从来不只是谁的推崇。更是她本人那份——令我亦为之侧目的胆色。”   在这些事上,凤族从未看错。   ……   凤潇声要入阵之事,瞒不过原不恕和容阙。   凤潇声对原不恕道:“原宫主在外,稳住他人,我亦能放心。”   原不恕心知自己此刻心绪跌宕,若是入阵,说不得反添其乱,故而没有要求同往,颔首应下。   凤潇声早已给凤族去了信,又将事情一一交代。   尤其是如今金献遥仍未苏醒,必须小心看护。   听到最后,容阙轻轻一笑。   凤潇声眼风扫过容阙:“代阁主可是有话要说?”   容阙摇首,仪态温雅如故:“不曾。只是未料到,少君愿以此等要事相托。”   凤潇声干脆道:“我并非信你。”   此人虽总是温润笑着,姿容仪表都叫人挑不出半点错,但凤潇声依旧不敢妄言看透。   “不过你往日待盛凝玉如何,我都知晓。”她话音稍顿,目光明澈,“留你在阵外,若生变故……你总会护她。”   凤潇声不信容阙。   但她并不怀疑容阙对盛凝玉的爱护与真心。   容阙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顿。   不过在外人面前,他终究是那位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不过瞬息,面上已复温润浅笑,从容道:“在下自当依少君所言。”   一旁的原不恕看着他,脑中却蓦地想到了两人先前在楼顶的对话。   “倘若是明月犯了错,容无缺,还能堂而皇之的说出‘秉公执法’四字么?”   风吹满面,雾气弥漫。   容阙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彻底隐去了。   他静立在高阶的风里,衣袍被吹得向后拂动,半晌没有言语。   远天暮色沉沉下,夕日欲颓,将如玉公子清隽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良久,容阙才开口。   “她不会。”   原不恕没料到竟是这个回答,他愣了一瞬:“无缺这是何意?”   “明月她……”   容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或许会一时兴起而稍稍行差踏错,或许会因一时障目而判断有失。”   “但有我在,她不会……不会偏离既定的轨道。”   容阙转过头,重新看向原不恕,暮夜沉落时,他的眼眸深处似有光影流转。   “所以,我大概永远不必面对,你所言的这种抉择。”   那时的原不恕看了容阙许久,也没怎么理解他的意思。   反而是如今,在听了他和凤族少君的对话后,原不恕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唇角那点玩笑的弧度渐渐淡去,化作一抹更深的、近乎慨叹的了然。   容阙啊,他挚友的师弟,如今剑阁的代阁主,天下人口中的“第一公子”——   他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若是明月“行差踏错”,容阙真的觉得,仅凭他就能将人“拉回正轨”么?   原不恕无声的叹了口气。   容无缺啊容无缺。   你真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么? 第103章   盛凝玉带着宁骄穿梭在烈火之中。   “师姐,我只是脾气差做错了事——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好不好?”   在宁骄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盛凝玉脑中隐隐闪过什么。   褚家,妖鬼,合欢城地牢,烈火飞雪……   种种乱七八糟的人事物统统汇在了一起,像是一团乱麻,盛凝玉根本来不及拆解。   盛凝玉本想远离火海,可也不知她怎么跑的,竟像是绕不开这块地方似的。   原地打转。   饶是盛凝玉现在记忆不全,她也依稀辨认了出来。   这是阵法——应该是褚家的阵法。   盛凝玉偏过头:“师妹,我们怎么会被困在这里的?”   宁骄抹了抹眼角,拭去刚才的泪痕,道:“师姐可还记得,你记忆中的合欢城,如今被改名成了山海不夜城?”   见盛凝玉颔首,宁骄破涕为笑:“师姐记得啊。”   盛凝玉有些奇怪,反问道:“你刚才说过的话,我怎么会忘记?”   宁骄摇了摇头:“这可不一定。”不等盛凝玉开口反驳,宁骄已自顾自的接道:“师姐来此,是受山海不夜城城主相邀,来参加他与他夫人的结契大典。”   “谁知中间出了事,妖鬼之气爆发,城中魔障起,魔种生,师姐为救他人,这才身陷险境。”   话及此处,宁骄轻轻瞥了盛凝玉一眼,声音软软的,尾调有些俏皮的扬起:“我若没猜错,师姐就是为了当年合欢城地下未解之事来的吧?”   她这样说话,与盛凝玉如今记忆中的“宁皎皎”一模一样。   于是盛凝玉也扬眉一笑,思索了几秒,点头认下:“应该是的。”   宁骄鼓了下腮帮子,似乎毫不惊讶,但又不满道:“师姐总是对旁人这样好,连自己安危都顾不得了。”   盛凝玉手覆上腰间,随后笑了笑,拖长了尾音,很是不着调道:“看来师妹对我评价极高啊!”   不是的。   盛凝玉冷静的想,她才没宁骄说得这样大公无私,不顾己身。   相反,除了练剑一事上盛凝玉有几分耐心,别的事情,盛凝玉的兴趣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天下不平之事何其多,她只能尽力为之,却绝不会为一桩事困顿于心。   除非……   盛凝玉再次问:“郦清风真的被我救出去了么?”   宁骄皱起眉:“师姐为何总要问他?他好得很!如今成了青鸟一叶花的宗主,不能更快活了!”   盛凝玉装作没看见宁骄面上的烦躁:“我先前就想问了,这‘青鸟一叶花’又是什么门派?”   宁骄:“便是师姐记忆中的‘合欢派’,只是如今改名换姓,向往正道挤,可终究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察觉到宁骄话语中的嘲讽,盛凝玉顿了顿,又问:“山海不夜城如今的城主是谁?我是一个人来的么?”   宁骄:“师姐本不想来的,是被人在客栈用了激将法,这才孤身前来。至于如今山海不夜城的城主……乃是昔日   藏秋剑主,祁白崖祁前辈。”   竟是他?   盛凝玉依稀能记起这个人。   修为不俗,与他夫人很是恩爱,是修仙界中有名的神仙眷侣。   可是——   盛凝玉奇怪道:“祁白崖不是早就与夫人结契了么?为何要再办一次结契大典?”   宁骄一下安静了下来。   火声在耳旁噼里啪啦,盛凝玉奇怪的侧过头,却见宁骄再度直愣愣的看着她。   那目光似怨似爱,恍惚间似恨极,可眨眼后,又成了方才柔顺乖巧的样子。   饶是先前就知道宁骄并非记忆中的性格了,盛凝玉此刻仍是被吓了一跳。   她当即道:“师妹,你究竟为何会在此处?是不是祁白崖和他道侣欺负你了?”   宁骄顿了一下,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向右侧望了望,又很快垂下了眼,短促的发出了一声笑。   耳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还不等盛凝玉听清,猛然间气了惊雷之响!   轰隆隆——   猛然间,一声巨响,周围火势越发大,近乎汹涌而来!   “师姐!”   【盛凝玉。】   【……九重儿。】   两道呼喊在同一瞬响起,盛凝玉最后看见的,是宁骄眼中骤然的惊恐,和她伸向自己的手。   下一秒,脚下地面轰然塌陷。失重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无尽的黑暗裹挟着她疾速下坠。   “噗通——”   她落入一片阴冷的黏稠中。寒意刺骨,四周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腐朽气味。   “谁?!”一个沙哑却难掩稚嫩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警惕与虚弱的喘息。   盛凝玉勉力站定,抹去脸上冰凉的湿痕,指尖掐诀,凝起一点微光。   灵光照亮的,是一个少年。   他身着深蓝色衣衫,蜷坐在不远处,面容苍白却异常精致。   盛凝玉看着他,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眼熟。   她手覆在腰侧,确认腰间的木剑仍在后,才上前几步:“你们也是被困在这阵法中了么?”   这番动作做出,连盛凝玉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怎么也这样小心谨慎了?   简直和清一学宫里,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头子似的。   不远处,深蓝色衣衫的少年正吃力地扶着一个昏迷不醒、面色如金纸的同伴。他听见盛凝玉的问话,回过头来。   少年眼中是茫然,随即猛地亮起微光,而后又变得疑惑:“你……我是不是见过前辈??”   盛凝玉并不认识这个“后辈”,但越看少年的脸,越觉得眼熟。   “我不记得你。”盛凝玉巧妙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她打量了一番对方,目光着重落在了对方衣角处的纹路。   “你是……东海褚家之人?”   奇了怪了,天下名门如此之多,她为何偏对东海褚家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是,我出身东海褚家,单名一个乐字。”   褚乐快速说道,声音急切,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天真腔调里满是恐慌,“敢问这位道友可有办法?我同伴的魂魄正在散逸——这里阴气太重,他必须快点出去,不然就……”   盛凝玉心头莫名一紧。   她问:“你的同伴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来的这里?”   褚乐答道:“我只记得他叫金献遥,其他的……自我醒来,我们就在此地了。”   金献遥,褚乐。   盛凝玉反复默念这两个名字,心中隐隐觉得十分熟悉。   她蹲下身查看。   躺在地上的金献遥气息微弱,眉间死气萦绕。她虽无记忆,却感到一阵熟悉的酸楚。   盛凝玉将一道灵力探入金献遥的体内,下一刻,金献遥眉心忽得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灵气。   正是这道灵气,勉强锁住他即将溃散的魂魄。   不过,盛凝玉总觉得这道气息有些微妙。   像是灵气,但又似乎并不是。   她偏过头:“这是何人留下的?”   “是一位头戴幂蓠的白衣修士留下的。”褚乐低声说,脸上带着后怕与感激,“他突然出现,留下这个就消失了……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头戴幂蓠的白衣修士。   盛凝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模糊的影子带来尖锐的刺痛与莫名的恐慌。她按住心口,强行平复。   “前辈?”褚乐见她脸色发白,担忧地唤道,一双清澈的眼眸写满困惑。   盛凝玉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气息微弱的金献遥。   褚乐忽然抬起头,望向虚无的黑暗,少年清越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不甘:“前辈,为什么修仙之路如此艰难?你我经千百载苦修,未必能窥得大道一线。可那些堕入魔道者,却往往能一朝得势,修为一日千里……”   “这天道,究竟公与不公?”   盛凝玉沉默片刻。   灵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她忽得笑了一声   这笑声肆意疏狂,无所顾忌的像是世间里奔腾的风。   裴乐一下子被从迷茫中惊醒,举目望来,就见盛凝玉扬起唇角,声音清澈明亮。   “修仙如逆水行舟,步步皆在锤炼本心。你我求的是大道相合,去伪存真。而修魔似烈火烹油,以欲为念,爱恨颠倒,却大多无法守住初心,虽然修为提升的快,但最后只能沦为被杀戮主宰的怪物。”   褚乐怔怔听着,似懂非懂。   盛凝玉笑着叹了一声,她看向褚乐那双犹带稚气的眼睛:“就好比凡尘中,你觉得是自己白手起家赚银子快,还是去烧杀抢掠,直接夺取他人珍宝更快?”   褚乐皱起眉:“后者更快,但不应如此。”   “这就对了。”盛凝玉笑盈盈的看着裴乐,“但这如果是去掠夺那些贪官恶商的财宝,你可会觉得心里的负担小了些?”   褚乐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确实如此,所以修魔者……”   “他们会付出代价。”盛凝玉道,“天行有道,既有修仙之人,又有修魔之辈,便证明大道千万皆可行之。”   褚乐:“既如此,为何不选择更快的?”   “褚小仙君,你要记得,无论哪一条路,走到尽头时,都要给出过路费的。”   盛凝玉笑着叹了口气,她站起身,看向褚乐,“三千大道,众生皆可往之。你既然选择了大道,就不要轻易抛弃它,否则,你的道也是会伤心的。”   为何要摧毁最初之心,踏上一条未知的道途呢?   且不说顺与不顺,那未知的道途,未必就如想象中的一路平坦。   这个因同伴之故而陷入迷茫的少年顿了顿,眼中掠过明悟恍然之色:“是我一时想岔了,多谢前辈赐教。”   盛凝玉:“这算什么赐教?还要多谢你,倒是让我也顺了道理。”   见少年执意行礼要谢,她毫不谦虚的摆摆手:“等出了这地,你来剑阁与我过两招。这才是赐教。”   盛凝玉一边说着话,似   乎十分轻松,可她心中警惕,环顾四周,在寻求破绽。   这样的阵法,又是这样突兀的陷落……   可是,这人似乎对她全没有恶意,而是在试图提醒她什么?   这里寂静阴冷,一片漆黑,盛凝玉看得心有所感,回过头又骤见这少年眉目生得昳丽精致。   忽然间,盛凝玉心中闪过了一个名字。   她问:“你叫褚乐,褚乐……褚季野是你什么人?”   褚乐答道:“他是我叔叔。”   盛凝玉道:“是他带你来着合欢——这山海不夜城的?那他人呢?怎么就留你一个小朋友在这儿?”   褚乐看着她,摇了摇头:“并非我叔叔带我前来的。前辈,我叔叔已经死了。”   “死了?!”盛凝玉骇了一跳。   她记忆中,虽然和褚家并不熟悉,但似乎依稀见到过这少年几次。   怯生生的,总是躲在兄长身后看她。   盛凝玉之所以会注意到他,也是因为褚季野偶有流出来的神情,与小师妹有几分相似。   她追问:“他怎么死了?谁杀的?”   怎么死的?   褚乐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他疼得蹲下身,抱住她有。   “是……是剑尊杀的……”   “明月……明月剑尊!”   明月剑尊……   明月……   刹那间,狂风忽然起,天旋地转!   刹那间,罡风毫无征兆地自四面八方倒灌而入,携着刺耳的尖啸!   天地骤然扭曲,视线所及的一切——褚乐惊愕的面容、香夫人飘动的衣袂、甚至空中悬浮的微尘……所有的东西,都在剧烈的旋转中模糊、拉长,化作混乱驳杂的色流。   盛凝玉陷入这狂暴的乱流之中,她头一次毫无顾忌的握紧了腰侧的剑,紧紧闭上了双眼。   可在狂风乱流里,有人执着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盛凝玉。】   【九重儿,醒过来。】   “师姐!”   盛凝玉猛地睁开眼!   灼热的气浪与刺目的火光再度包裹了她,仿佛方才阴冷黑暗的坠落只是一场瞬息而荒唐的梦。   耳鸣仍在持续,与烈火焚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但更清晰的,是不远处利剑出鞘之声,与那熟悉的惊呼。   视线聚焦的刹那,盛凝玉瞳孔骤缩——   宁骄正踉跄后退,发髻散乱,华美的衣裙被剑气割裂多处,手中一柄短剑已然脱手飞出。   而她面前,一柄长剑挟着千钧之力与毫不掩饰的杀意,正朝她天灵直劈而下!   盛凝玉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铛——!!!”   清越的剑鸣撕裂火场喧嚣。   一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木剑,稳稳架住了那根足以开山裂石的诛晦剑。   剑鸣长响,光芒间,映亮盛凝玉绷紧的侧脸和锐利的双眸。   艳无容攻势被阻,却并不惊讶。   “盛凝玉。”她道,“或者,此刻,我可以称你为‘明月剑尊’了?”   盛凝玉将神色惊慌的宁骄拦在身后,用捻起一道灵力,将她后推至几米处,而后才平静地对上艳无容审视的视线。   盛凝玉的目光在艳无容遍布剑痕的面容上顿了顿。   她如今零散的记忆告诉她,她是金献遥的养母。   盛凝玉抿了抿唇,语速快而清晰:“金献遥被困于此,幸而未散,如今与褚家子褚乐在一处。”   不远处,宁骄大叫:“师姐!快杀了她!她要杀我!”   艳无容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极剧烈的震动,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她眯起眼,紧紧盯着盛凝玉,像要从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里判断真伪。   时间仿佛凝滞。   烈火仍在周遭燃烧。   须臾几秒,艳无容她深深看了盛凝玉最后一眼。   “我信明月剑尊。”   旋即,她毫不犹豫地收剑回身,身影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熊熊火海与残垣断壁之后。   竟是直接舍了宁骄,追寻那渺茫的消息而去。   危机暂解,盛凝玉持剑的手微微垂下,却并未松懈。她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转过身。   宁骄仍站在原地,娇弱的脸上泪痕密布,带着哭腔扑上前,道:“师姐……”   盛凝玉没有动。   宁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停住脚步,用一种古怪的、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盛凝玉。   几秒后,娇美面容上的惊惶,刹那间褪去。   “……师姐。”宁骄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地问,“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盛凝玉没有立刻回答。   火焰在她们之间跳跃,热浪扭曲了空气。   无数记忆的碎片涌来。   剑阁的梨花、秋塘寒玉池旁的仙鹤雕,望星台百步路,她曾步步丈量的十四洲……还有那最后刻骨铭心的棺中六十年。   许多东西轰然涌入脑海,虽然盛凝玉知道仍有什么未被她想起,可脑中的枷锁,已被撼动。   恢复记忆,想起所有,不过是时间而已。   盛凝玉抬起手,指尖按了按仍在抽痛的太阳穴,抬眼看向宁骄。   宁骄清楚的看见,火光在盛凝玉瞳孔中燃烧。   灼热的像是要烧尽世间的一切罪孽。   “想起了,我被困在了棺材里六十年。”盛凝玉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确定,“宁骄,其中有你的一份力,对么。”   宁骄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对啊,师姐。”她道,“你给我寄了那么多凡尘物,次次都附赠你的灵力……师姐,我想要害你,真是太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   远处,又一根燃烧的梁柱轰然倒塌,巨响震彻火海,溅起漫天流火。   “宁骄。”盛凝玉道,“如今的火海与你有关么?——我是被你关在这里的,是么?”   宁骄冷冷一笑:“是啊,我就是想看着你们——想拉着你与我一起死!”   “宁骄。”盛凝玉皱起眉,努力让自己的脸色不要太吓人,“立刻收手,趁现在还没有出更大的乱子!”   在盛凝玉眼中,宁骄总是最初的模样。   那个小小的孩子,一团稚气,懵懵懂懂的,却会因她的一声呼唤都跌跌撞撞的向她奔去。   盛凝玉得了新鲜,乐得不行,总爱差使宁骄做这做那的,许多弟子都说,剑尊新收的徒弟不像是弟子,反而像是明月师姐的“伴生兽”。   不过这段日子很短。   最终盛凝玉被归海剑尊和二师兄容阙联合训了一顿,再也没这样了。   “师姐,你总把我当小孩子。”   宁骄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越来越大,直至最后,整个人都脱力般的坐在了地上。   “你宠着我,哄着我,不过是与他们一样,当我是个漂亮的摆件。可你们内心却都瞧不起我,只当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可如今呢?我这个废物的大阵已成,所有人——”   “我从未这样想过你。”   宁骄蓦地抬起头,身上的环佩都因这个动作而叮当作响。   她仰着头,怔怔的看着盛凝玉,忽得道:“师姐被我害得在棺材里呆了六十年,此刻有了机会,还不杀我么?”   盛凝玉说不出话。   棺材里的记忆她并非系数想起,直接的很痛。   痛得刻骨铭心。   但再多再多的痛楚,都不值得用她师妹的命去换。   众生之中,她对剑阁最珍重。   盛凝玉垂着眸,看了宁骄许久,旋即深吸一口气:“你先停下这大火,我带你出去,我们出去再说。”   宁骄却没有去握盛凝玉的手,反而向后缩了缩。   她仰起头,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你不杀了我,还要带我走,盛凝玉,你如何和天下人交代?”   她的衣服很乱,身上都是伤痕,   盛凝玉看得难受,一股气涌了上来,生硬道:“我不必给他们交代。”   他们……   宁骄反复咀嚼这个词,心头竟诡异的产生了一丝快意。   “那半壁宗宗主呢?那艳无容……”   盛凝玉心想,这都是谁?   哦 ,是金献遥的养母。   她纠正道:“我记得艳前辈如今是半壁宗代宗主。”   一看盛凝玉的神情后,宁骄便知,盛凝玉暂时还没有想起香夫人。   这样么   真好。   她想起的人越多,她便越无足轻重了。   “好啊,是代宗主。”   宁骄忽而笑得轻快,她垫着脚,行走时好似跳跃,她裙摆一旋,转到了盛凝玉面前,裙尾在空中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那救了我,半壁宗的代宗主……”宁骄轻轻念着,“师姐你如何与她交代?”   盛凝玉本想说自己与她并不相识,可艳无容方才的神情,似乎又并非如此。   而且在祁白崖之事上,本就是师妹有错在先。   是要给个交代。   盛凝玉左想右想,越想越烦。   “我直接带你回剑阁。”盛凝玉道,“他们若不满,自然会来找我。”   宁骄怔怔:“只是如此?”   盛凝玉心想当然不止。   在她如今的记忆中,宁骄所做恶事,一是害她在棺中躺了六十年,二是坏了祁白崖与艳无容的姻缘。   前者先不论,后者……   怎么看都是祁白崖的问题更大些。   盛凝玉想,等她出去,先去将那祁白崖捉了,拉上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小师弟,他们一起将人打一顿再说!   至于宁骄……   不止赔礼道歉,艳无容前辈的脸,若当真也与宁骄有关,她要复仇,盛凝玉是拦不住的。   也该给小师妹一个教训。   可盛凝玉绝不会允许,有人伤及宁骄性命,更不会放宁骄不管。   修仙界草药如此多……大不了,她就去无尽海深处找传说中可以“医死人肉白骨”的孟婆光,总是能将小师妹治回来的。   盛凝玉依稀记得,她进棺材前,就在找孟婆光,已经快找到了。   只是这些话……   盛凝玉看着宁骄苍白的脸,心中暗暗摇头。   不能这样说。   小师妹胆子小,喜欢东想西想,若是照实说了,怕不是要被吓得够呛。   算了算了。   小师妹如此,他们剑阁也有管教不当之责。   若是艳前辈的脸,当真是……推大师兄或者二师兄出去顶罪好了,反正他们两个也长得一张俊脸,毁起来应该也畅快。   盛凝玉漫无目的想。   至于小师妹,还是别毁了脸罢。   她盯着她将《清心诀》先抄个几千万遍,总能治治她这多心多虑的毛病。   宁骄:“师姐可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宁骄盯着盛凝玉的侧身,道:“后悔承诺要带我出去,后悔不知该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天下人交代?这最好给了。”   盛凝玉旋过身,无赖似的耸耸肩,对宁骄道:“我当剑尊这么多年,应当是惩奸除恶、帮扶弱小……啊,我想起来了,平傀儡除瘴气的事,应该也做得也够多了。”   “再加上,托你的福,我被那些人联手封印在了棺材一甲子……宁骄,你知道么,我一眼便知,艳前辈是好人。”盛凝玉吊儿郎当道,“好人啊,最心软了,他们心软了,就必定可怜我,不会与我计较太多。”   “所以,他们最后也会放过你。”   这就是盛凝玉从未想过做剑尊的原因。   剑尊,天下剑之尊者,套了这个名头,总要做表率。   一举一动,都要再三思量,耍无赖都不成了。   宁骄静静听着,最后却道:“师姐难道不是好人?”   好人都会心软。   那师姐,看到艳无容的伤时,难道没有难过心软么?   盛凝玉愣了愣,转头看了宁骄半晌,又再度偏过头,含糊道:“什么好人不好认的?再好的人,也有私心。”   宁骄望向盛凝玉。   她的师姐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漂亮的容纳得下天地万物。   而她在其中,只是万万人之一。   宁骄问道:“师姐,若我不是师父血脉,你还会一直护着我么?”   火势渐歇。   盛凝玉沉默了一身,索性转过身:“师妹,你究竟是从哪儿听见的这些传言?”   宁骄自顾自道:“师姐还记得那柄流光剑么?是昔日凤族青玄大师所铸,流传千年的宝物,我知师姐为了那把剑曾求了师父许久,而我习不得剑,连基础的剑势都学不好,可师父最后还是将流光剑给了我。”   盛凝玉摇了摇头:“只是一把剑而已。”   见宁骄不答,盛凝玉知她心结已深,一边在心中暗骂那些带坏了她师妹的人,一边道:“师妹若不信我,待我们出去,一道去师父面前,直接让他——”   她又忘了。   师父早就死了。   “师姐。”   宁骄打断了盛凝玉的话,她心知盛凝玉此刻并未想起所有事情,可她仍直直的看着盛凝玉:“你会护着我吗?”   盛凝玉抿了抿唇。   很多、很多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   有哭嚎,有惨叫,有人在对她喃喃说着什么。   盛凝玉统统没有听。   她道:“会。”   宁骄一下弯起眼,似乎是笑了:“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师妹?那倘若换个一个人——”   “是因为我看过你练剑。”   宁骄霍然抬头。   这话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盛凝玉轻咳一声,没敢看宁骄:“你刚入门时,那么小,走起路一摇一摆,每天都跟在我身后软着嗓子叫我师姐,求我教你剑法。”   “可我学的剑,教不了你,我只能看着你……你很厉害,很执着,哪怕在练剑场上被木偶人伤了那么多次,你也始终不改。”   宁骄几乎是贴着盛凝玉的话,急急追问:“师姐在哪儿?”   盛凝玉道:“就是剑阁半山腰回廊尽头那个练剑场,场外有许多梨花树的那个。我喜欢呆在梨花树上,风景又好,看得又清楚……”   阴阳血阵中,即便颠倒身份,消磨记忆,可对当事人十分重要的事情和轨迹,是不会变的。   这是她们可在骨血里的,必须要做的事情。   在阴阳血阵中,第一次注意到盛凝玉在梨花树上时,宁骄就起了猜测,只是不敢确认。   原来是真的。   原来当年,她每一次以为孤立无援的时刻,都有一个人躲在梨花树上,偷偷注视着她。   宁骄似哭似笑:“师姐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盛凝玉每每想起当年,都觉得自己的师妹实在可爱:“你那么要强,连外门弟子赢你一场,你都要耿耿于怀许久,气得就差把牙咬碎,恨不得给那外门弟子下个咒法。”   “若是这番姿态被我看去,不知道要生多久的气。”   “……皎皎?”   盛凝玉的絮絮叨叨,终于止住,因为她抬起头。   盛凝玉看着离她更远了些的宁皎皎,犹疑道,“你在哭吗?”   宁骄看着盛凝玉,忽得想起,那一日殿中谈话。   那时她逼问秦长老,说得振振有词,说剑尊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说剑尊不是不念旧情之人,说剑尊是个好人。   那时的宁骄,说着漂亮又虚伪的话,是因为她想用道德,逼着盛凝玉放过自己。   可是宁骄没想过,根本不用她咄咄逼迫,圣人似的明月剑尊,原来早已想好为她破例。   原来好人的弱点之一,是她自己啊。   “皎皎?”   身侧火势猛地燃烧,盛凝玉不敢刺激宁骄,她小心的向宁骄靠了过去,“你还好么?”   宁骄看着盛凝玉,整张脸似哭非哭,睫毛垂着,于火焰中好似要染上血泪。   “师姐还没记全。”她道,“师姐——”   “你再想想,再想想……”   想想那些忘掉的事,想想那些你没有记起来的人。   想想我……值不值得。   说来可笑,宁骄分明希望盛凝玉一直不要记起,她不要记起她所做的恶事,不要记起曾她们起隔阂的人。   她希望在师姐心中,“小师妹宁皎皎”永远是那个干净的、乖巧的女孩。   可偏偏。   偏偏人总是索求无度。   她又希望盛凝玉想起。   她知道她的师姐这些年行走三界,做了许多事,救过许多人。   她的师姐,不仅是她的师姐,更是许多人的心头明月。   那这一次,可不可以,让明月的光,只落在她的身上?   “师姐,想起来吧。”   宁骄望着盛凝玉,忽地浑身气力一散,软软跌坐在地。她仰着脸,火光在那双曾明媚的眼中跳跃,映出的却是一片近乎癫狂的空茫。   “然后,留下吧,留下陪着我……”   “阴阳血阵,唤起阴阳……虚妄为真,执念为疆……”   周遭的火焰,似乎随着宁骄的话语,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盛凝玉不知她在做什么,但本能的大喊:“宁皎皎!你给我停下!”   话音未落,周遭的一切忽得急速退去。   头顶处,传来细微的簌簌声。   在一片雪白中,一点冰凉,落在盛凝玉的鼻尖。   她抬起头,更多的洁白雪花,纷纷落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沐浴着微光与飘雪,自不远处缓缓浮现。她穿着素雅衣裙,面容温婉,眼神沉静如古井。   她的目光落在盛凝玉身上,先是漾开一抹极温柔、仿佛等待了太久太久   的笑意,唇齿轻启:“明月……”   盛凝玉望着她,心中并无记忆,却涌起莫名的熟稔:“你认识我?你是谁?”   “香别韵,亦是妖鬼花柳烟。”女子柔声道。   太熟悉了。   盛凝玉道:“你怎么——”   “我本该在阴阳血阵中,就随着那些妖鬼怨气一道散去,是……谢仙君将我藏在此处。”   盛凝玉:“谢仙君?”   香别韵似乎一愣,微微蹙眉:“谢千镜,明月不记得了么?”   这个名字如一把钥匙,轰然解开了记忆中最深的咒。   “……阿燕姐姐!”   原来如此!   盛凝玉猛地睁眼,这一次眼中一片清明。   她毫不犹豫的上前,试图拽过香别韵:“阿燕姐姐,你和我走!”   香别韵站在原地,静静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作微湿的痕迹。   “承蒙大道眷顾,我离开的,已经够久了。”   她抬起眼,周遭妖鬼的怨气似有所感的蹭了蹭她。   香别韵微微一笑,声音轻如叹息,重如誓言:“我若离开,与此地同源共生的妖鬼之气将失去最后的束缚,彻底四散奔流……外面城中那些刚获救的人,乃至更远处的生灵,恐将遭受灭顶之灾。”   昔日,她因缘获救,由是感激。   而如今,她正是感念当年,才愿放弃所有,孤身来此。   她再来山海不夜城的目的,就是为了带走这些地牢里枉死之魂,不让她们死后还沦为他人傀儡。   目的达到,她再无所求。   成为“香别韵”的日子,是她此生,最快活的日子。   雪花落在香别韵的发梢、肩头,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深深地看着盛凝玉,口中却变了称呼。   “剑尊,将外头那些孩子带上,然后快些离开吧。”   阴阳有道。   妖鬼花柳烟的路,就走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81章有秦长老和宁骄的对话 第104章   香别韵只以为自己说得委婉,可她根本不会骗人。   又或者,香别韵从来无法欺骗盛凝玉。   盛凝玉心中想,阿燕姐姐话中的告别之意,实在太明显了。   若是旁人,说不定真的要以大局为重,再含泪演一番生离死别——   但盛凝玉是谁?   她要是这般听话认命,就不是盛凝玉了。   盛凝玉偏不要走。   “阿燕姐姐叫我‘剑尊’?这可太过分了!”   盛凝玉慢悠悠的开口。   她非但没有走,还直接原地盘腿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与香别韵说起话来。   “我先前在那阵中幻境里,见到了金小公子。”   盛凝玉从地上捻起一朵花,凑近仔细一瞧,竟是一朵梨花。   她一边用手指揉着梨花的花瓣,一边道:“阿燕姐姐,不想见他么?”   香别韵道:“艳仙君如今心愿已了,阿遥跟着她,再好不过了。”   盛凝玉:“金小公子的身份,并非那般简单吧?”   先前记忆混沌,如今一想,盛凝玉才觉古怪。   谢千镜身为魔尊,爱恨颠倒,对她都几次生出杀意,但偏偏一直对金献遥态度寻常。   并非爱护,也并非怨恨,而是如傀儡般机械的在执行一道指令。   还有先前几次——无论是千山试炼的大阵开启,还是后来褚远道的出现,亦或是这次阴阳血阵……   但凡需要昔日菩提谢家血脉的时候,金献遥都在场。   只是谢千镜当众揭露了自己的身份,提起了旧事,所以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他身上。   想到这里,盛凝玉心头有了答案。   她道:“金献遥是谢家血脉。”   香别韵淡笑不语,她蹲下身,将盛凝玉垂落耳边的发丝别至耳后:“那就要等明月出去后,自己去问魔尊大人了。”   此时,香别韵又变了称呼。   盛凝玉仰起头,与她对视。   “非否师兄一定很担心您。”盛凝玉拽住了香别韵的衣袖,撒娇似的小声道,“阿燕姐姐,你别看非否师兄平时那样温和……他其实是个认死理的倔脾气。”   梨花在掌中飘落,盛凝玉握住了香别韵在她耳边的手,她察觉到了什么,别过脸语速加快:“别不信啊,阿燕姐姐,非否师兄说不定已经到了山海不夜城了。”   香别韵轻轻一笑,柔声道:“我晓得的。”   她晓得原不恕的脾气,更晓得他对自己的情谊。   所以香别韵很满足了。   她道:“明月,我其实……已经没有妖鬼的怨气了。”   盛凝玉一顿,蓦地抬起头。   见她如此,香别韵反倒笑了起来,那双秋水似的眼瞳温柔的注视着盛凝玉,好似凝聚着万千星光。   “花柳烟起初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女子,与世间千千万的不幸人没有任何区别。”   而这样的花柳烟,平生第一幸运,就是遇见了那个明月似的小仙君。   第二幸运,就是遇见了云望宫的原大公子。   缘分就是这样奇妙,分明是一身污浊的人,却偏偏遇上了世间最皎洁的明月和白云。   “后来,花柳烟成了香别韵。”   她不再是那为博他人一笑的残花败柳,而是香别韵。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这样高洁好听的句子,原来也能用来赞颂她。   香别韵很满足。   她开始炼制香气——凡是妖鬼,身上总带着点死气。   而香别韵试图像那明月似的小仙君所希望的一样,活成“人样”。   香别韵看着盛凝玉,弯起眼,娴静如梅花临水:“香别韵很幸运。所以,她才能回到了这里。”   香别韵知道,这是昔日那个小仙君的心事。   所有剑尊想要做的事,所有剑尊想要得到的东西。   哪怕盛凝玉自己忘记了,香别韵都会替她记得。   故而这么多年,哪怕是艳无容想要杀宁骄,都被香别韵拦下。   妖鬼花柳烟要等剑尊大人回来   而半壁宗宗主香别韵,也在等那个会叫她“阿燕姐姐”的明月小仙君。   所幸,她等到了。   “明月,若是能以我一人之身,了却这些妖鬼之怨气,彻底平息傀儡之障,灭了那魔种滋生的机会,也算是我一件功德。”   她也想成为如她一样的人。   明月高悬,皓光千里。   这是香别韵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没有人会因此而为难,生者得生,死者归途。   盛凝玉抬起头,静静注视着香别韵,忽而扯起了唇角,说起了一个无关的话题。   “阿燕姐姐,你知道,倘若有一天谢千镜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我会怎么办么?”   香别韵微微一怔。   不等她开口,盛凝玉已自顾自道:“阿燕姐姐,你还记得那阴阳血阵中的幻境是如何崩裂的么?”   香别韵:“是你……”   盛凝玉颔首,举起手冲香别韵摇了摇,没心没肺道:“我当时被人设了阵,非但灵骨疼得要命,还半点碰不得刀剑,灵力也弱得和我昔日见到的那些山野间的小狐妖一样。”   “我当时赖在艳前辈身边,本是不想直接出手的。”   无论是因为疼,还是怕伤及无辜,亦或是……   所以,盛凝玉不打算用那根发簪。   “但是谢千镜死了,在我面前,魂飞魄散,飞得和雪花一样”。   直到现在也没来找她。   所以盛凝玉在幻境中发疯似的、不顾一切的破了阵。   而现在,盛凝玉之所以还能好好的盘腿坐着,全有赖那婚书灵契。   起码让她确认,谢千镜现在还在此方天地间。   否则,盛凝玉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想到这儿,盛凝玉叹了口气,握着香别韵的手,站了起来。   “阿燕姐姐,我能认原师兄为师兄,必然是有哪方面和他谈得来。”盛凝玉耍无赖似的摇了摇香别韵的手,发丝晃了晃。   “哪怕是为了我——为了这城中人能活下去,阿燕姐姐也要给我个法子。”   香别韵不怕盛凝玉的剑,却怕盛凝玉撒娇。   她心中叹了口气,面上的神情却是温柔:“若是能将城中魔气悉数寂灭的同时,再把那些混在魔气中的妖鬼之气剥离出来,混在一起,我就能出来了。”   盛凝玉听了,睁大眼,竟是有些不信:“只是如此?”   这法子,让别人来做或许很困难。   可她有谢千镜啊。   寂灭区区魔气,对于魔尊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香别韵凝眸望着她:“与此同时,所有看见妖鬼之气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百姓,都不可心生怨怼,口出恶言。”   这是困难了些,但并非全无破解之法。   就在盛凝玉在思考时,狂风挟着碎雪凭空而生,呼啸盘旋,层层环绕在她周身。   那风雪越转越疾,越收越紧,最终化作一道混沌模糊的白色漩涡,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其中,再难辨形貌。   “去吧。”   香别韵温柔的声音在风中回旋。   “有人在等你呢。”   ……   “盛九重……”   “盛明月!”   盛凝玉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城主府的火海之中,却并非她一人。   旋风飞舞而过,一红衣身影快步到她身前。   “你可算出来了!”   凤潇声来不及多说什么,愣是用灵力将盛凝玉从头到尾的过了一遍,难看的脸色才终于好转。   “你若再不出来,我就……”   盛凝玉慢半拍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凤潇声道:“盛明月啊……”她顿了顿,不可思议的看向盛凝玉,气急败坏道,“——你连这个名字都不让我喊了?!”   在外头端庄沉稳的凤少君,此刻和清一学宫里的小白凤凰没有丝毫区别。   还是这样容易生气。   盛凝玉拖长语调道:“是么?我怎么听你又喊我‘九重’?”   这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想起曾经盛凝玉的脾气,凤潇声没好气道:“我怎么敢!说错了话,你又要十天半个月的不理人。”   看来真不是凤小红。   那又是谁一直在叫她‘九重’?   是谢千镜么?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盛凝玉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变。   她觑起眼看向将她身前挡得严严实实的凤潇声:“你刚才想说什么?我再不出来,你就如何?”   凤潇声见她无恙,这才微微侧开身,口中也恢复了属于凤少君的淡然。   “你若再不出来,我就炸了这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府,把所有东西都放出来。”   盛凝玉当她玩笑,便扬起声戏谑道:“你若如此,天下人可要戳着你的脊梁骨……”   凤潇声却没有玩笑,而是敛起眉,认真道:“天下人都知道我会如此。”   盛凝玉倏地止住了口。   凤潇声是真的这样想的。   什么大局为重,什么天下苍生。   对于凤凰神族来说,这一切本就是尘埃万屡,不足为道。   正如先前褚家祸乱时,凤潇声曾说过的那样。   【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会选你。】   但盛凝玉止住口,却并非因为这句话。   只因为凤潇声让开了步子,又撤了防护,盛凝玉的目光终于可以看见她身后的景象。   艳无容,裴乐、金献遥,还有几个长老——有城主府的,也有凤族的,甚至还有青鸟一叶花和九霄阁等门派的。   有的盛凝玉认识,有的盛凝玉不认识。   而他们都听见了,凤潇声刚才的话。   此刻,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两人。   盛凝玉:“……”   她一寸一寸的回过头,看向凤潇声。   ——怎么这么多人?   凤潇声淡定回望。   ——怕他们在外面惹事,我多带点进来。   凤潇声眸光微远,似落入了某段旧忆。   她决定借此机会,为自己正名。   凤族少君的声音淡而清晰,却足以让满堂静闻:“本君与明月剑尊自幼相识,情非泛泛。昔日银竹城更名为‘逐月’,其中‘逐月’二字,本就为追思故人、遥寄心念之意。”   凤潇声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语气仍是淡的,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威严。   “还望诸位莫要妄自揣度,曲解了这二字本心。”   这群人被凤潇声强行带着破入火光阵阵的城主府,早已骇得胆寒,此刻自然连连应诺,全不敢反抗。   不愧是凤族少君。   迎着那群人逐渐转变的目光,盛凝玉冷静的想。   算了。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被凤族长老们用“红颜祸水”似的目光看了,如今也不差多几个了。   不等盛凝玉再多想,就听有人大声道:“罪人宁骄已到!”   声浪未落,席间一位鬓发皆白的长老已霍然起身,急声道:“速速带上殿来!”   这鬼地方,还有这发了疯似的凤少君……   他一刻也不想呆了!   与此同时,包括艳无容等在内,几乎场中所有人的目光已殷殷投向盛凝玉。   其中一位紫袍老者更是上前半步,长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剑尊大人!一别经年,终得再见您现身于此!”   殿外火光随着他的话音轻轻一晃,继而继续猖狂的吞噬着这一切。   无数道或敬仰、或期盼、或复杂的视线,明晃晃地聚在了那道素白身影之上。   所有人都觉得,只要盛凝玉见到宁骄,就一定会杀了她。   而杀了宁骄,他们就能彻底破开阴阳血阵,离开这鬼地方。   盛凝玉没有看他们。   她环顾四周,恍然间记起,此处宫殿,叫玄度殿。   烈火在殿外燃烧,喧嚣在人心中沸腾。   无声的催促之中,盛凝玉走到了宁骄身前,慢慢蹲下身。   她看着面前憔悴的、狼狈的宁骄,心头生不出半丝欢喜。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宁骄关系极差。   有人推测是因为昔日那场婚约,褚家家主心有所归,两人因此争风吃醋;有人推测是因为先后入门之故,师门将对前者的资源分给了后者;有人推测是昔日的归海剑尊未能将一碗水端平,女子么,总是心思细腻,这也导致两人关系破裂……   可这是她的师妹啊。   是她护着的,念着的,骄傲的向许多人炫耀过的师妹啊。   记忆未曾复苏时,宁骄的笑与此刻的模样重合,盛凝玉几乎有些恍然。   那时候,对她笑颜如花,天真娇俏的小姑娘,如今满身狼狈的躺在了地上。   筋骨寸寸碎去,坏事件件做尽,万千人生生唾骂。   可盛凝玉看着看着,却觉得,在那个破败的华服下,蜷缩着的,还是一百五十年前,那个瘦弱的、伶仃的小姑娘。   她抬起手,想要拂去她脸上粘着脏污的发丝,可宁骄却偏过头躲避。   盛凝玉一顿,收回了手,慢慢道:“你……”   宁骄仰起头,发出一声冷笑,打断了盛凝玉的话。   “盛凝玉,你我之间深仇大恨,彼此心知肚明,不必惺惺作态——与你说话,我都觉得恶心!”   当即有长老怒喝:“罪人宁骄!你布下如此阴毒之阵,戕害生灵,如今竟还敢对剑尊大人出言不逊?!”   声如洪钟,裹挟着怒意与灵力,震得殿中似都为之一晃。   若非盛凝玉挡在她身前,宁骄早已再度被这灵力压下。   宁骄猛地抬起头。   她发丝凌乱,嘴角犹带血痕,一双眼却亮得骇人,直直刺向那发声的长老,竟无半分畏缩。   宁骄不看挡在她身前的盛凝玉,却仰起头看着殿内高选的夜明珠,嗤笑道:“我入门时,你口中的‘剑尊大人’都未来见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我却因你们剑尊大人的‘明月’二字,得了‘皎皎’之名。”   她是明月,高高在上,悬于九天之中。   而她,就只   配叫“皎”,做她身旁的一点余晖。   “……所以后来她死了!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宁骄踉踉跄跄的起身,仰起脖子。   她看着烈火熊熊的上空,听着殿外怨鬼的惨叫哭啸,竟是发出了快慰的大笑。   宁骄不理她,盛凝玉却要问。   盛凝玉指诀翻飞,瞬息间以灵力勾连四方残存地脉,布下一道流转着淡金符文的光幕,将宁骄与自己笼在其中。   阵成刹那,外界烈焰与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模糊的虚影,和绝对寂静。   盛凝玉这才抬眼,目光扫过阵外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静的威压:“是谁伤的她?”   艳无容撩起眼皮:“我,剑尊大人要如何。”   盛凝玉心中有所猜测,神色平静,迎上艳无容锐利的目光:“并无他意。只是她眼下心绪已乱,若再受刺激,恐于破阵无益。”   话及此处,盛凝玉稍顿,语气从容:“若前辈愿信我一次,容我布下一道‘绝影阵’,暂且隔开外界纷扰,或能更快问出阵法关窍。如此,你我也好早些离开这片火海。”   其余人讷讷不敢言。   这破解之法不就在眼前?杀了布阵之人,谁都可以出去。   哪怕留下宁骄在此,他们人多势众,不怕问不出来。   可剑尊偏要搭绝影阵……   竟是不仅留她性命,更要给她尊严体面。   艳无容盯着盛凝玉看了片刻,手中诛晦剑微微一沉,终是冷哼一声。   “剑尊大人,当断则断。”   盛凝玉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对着凤潇声微微颔首。   “很快。”   ……   绝影阵中。   宁骄已许久未曾这样畅快的笑过了,以至于笑完后,嗓音都变得沙哑。   见盛凝玉再度出现,她哑着嗓子道:“盛凝玉,你记起来了么?你全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无需盛凝玉回答,宁骄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便已经知晓了答案。   她全都想起来了。   “你的未婚夫是这样肤浅,我不过是三言两语的挑拨,他便与我合作,将你困于死局之中!”   她想起她是怎样的恶毒,想起她出身是怎样的低贱,想起她的手段有多么的卑劣。   “盛凝玉!你以为你心心念念的师门是什么好东西么?”   她全都想起来了。   “大师兄心中自有所爱,早已抛下师门;二师兄看着温润尔雅,可他心思叵测,身份更是低贱!至于你那小师弟……哈,央修竹为人古板,根本撑不起剑阁偌大门楣——!”宁骄畅快的说出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话,喘着粗气道,“就连你的好师尊当年,也不过是对我们母女心怀愧疚!”   她再也不会,轻笑着把玩她的头发,挑着眉拖长语调叫她“师妹”,叫她“皎皎”了。   这样很好。   宁骄想。   她最恨的就是“宁皎皎”这个名字。   “所以啊,在你死后,我片刻都没有在剑阁逗留!我改了名字,我不要做‘皎皎’,我不要做你的替身,我要做宁骄!我要做骄阳!我要活得比你们所有人都灿烂百倍!我——”   “错了。”   盛凝玉看着她,静静道:“你的顺序错了。”   宁骄宛如被人掐住了脖子,她仰着头,眼中满是血气,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盛凝玉摩挲着腰侧剑柄。   她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情,只觉得混混沌沌许多东西混杂在一起,又好似空无一物。   “宁骄。”盛凝玉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这个名字,是我,最初和师尊提出来的。”   宁骄:“你?盛凝玉,你又在骗人!”   “不。”盛凝玉摇摇头,“是我对师尊说……”   说了什么来着?   盛凝玉看着宁骄,微微皱眉。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头有些疼,于是飞快的略过了那些话。   “师妹,我说,‘皎皎’不算最合适。”   【皎皎?字是不错,音也好听,就是这样听着有些软和,不好不好。】   “‘骄’字,更好听。”   【骄阳巡九重,灼灼君子风。师父,给师妹取名‘骄’吧!我是明月,她是骄阳,正好对应!】   那些被她可以埋葬在记忆深处的话语猛然出现,一遍一遍在她脑中回响。   宁骄捂住脑袋,可仍止不住那些话在脑海中回荡。   一个一个的字句,还有她那时轻微的气音,和尾调扬起的笑意。   原来她都记得那样清晰。   许久,宁骄终于愿意看向盛凝玉。   她穿着最寻常的素白衣衫,腰间别着寻常木剑,头发用布条简单的束起,狼狈得惹人发笑,可又傥荡得让人心生向往。   她的身上早没有了以前那些丁零当啷的金玉配饰,可是眼中澄澈,风骨不折,竟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皎洁如故,仍是当年明月。   真恶心。   ……真好。   宁骄眼中一片血色,嗓音沙哑的不像话。   她似乎终于绝望,破罐子破摔道:“师姐问完最初想问我的那个问题,就将我交出去吧。”   盛凝玉看着她,不解。   她此刻没了先前在艳无容面前的镇定坦然,心头微微悬着。   通过先前那几次交流,盛凝玉知晓自己总是会让宁骄没缘故的生气,以至于刚才宁骄面露痛苦之色时,盛凝玉不敢贸然发出声响。   不过既然小师妹让她问了……   盛凝玉沉默了一瞬,放慢了语速,问道:“你以前,也一样疼吗?”   ……什么?   宁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盛凝玉见她不解,干巴巴道:“就是阴阳血阵的幻境里,你我交换了身份,你……”   “当然不了。”宁骄哑着嗓子发出恶劣的笑,她牵动嘴角,想用最恶毒的话语去说,“那是我估计设计的,为的就是折磨师姐,让师姐再……”   没有啊。   盛凝玉松了口气,她根本没有听宁骄后面的话:“那就好。”   不然她以前还试图教宁骄学剑,岂不是逼着对方一遍一遍的疼?   ……   绝影阵外。   刹那间,天地一寂。   奔流的火焰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掐灭,最后一点跃动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一瞬。   殿外最炙热无解的炼狱之火竟然在瞬间熄灭!   非但如此——   “少君!”一长老神情激动,大声道,“快看外头的流火!”   凤潇声蓦地转过头。   只见眼前汹涌肆虐的烈焰,竟如被无形之力从中裁开,火浪向两侧翻卷退避,生生辟出一条笔直、焦黑、却再无半点火星的通道,直通阵法之外尚存的天地。   仿佛地狱自行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人间光。   至此,阴阳血阵,破。 第105章   几乎就在火焰熄灭的同一瞬,整个上空的竟是飘起鹅毛大雪,而后一齐停顿,一致向两人袭去!   盛凝玉反应飞快。   她抽出剑,想要以剑破局,然而自身后却传来了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   依仗着阵主的身份,宁骄带着恨意,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的推开了盛凝玉。   “——滚!”   一滴血泪自眼角落下,滚入焦土之中。   ……   城主府外。   一切与凤潇声所料不差。   内有剑阁代阁主容阙,云望宫宫主原不恕坐镇,外有青鸟一叶花的掌门风清郦相助,再加上阮姝天机阁长老的身份——   如四座无形山岳,沉沉压在当场。   底下修士见此阵仗,哪里还敢有半分异动?一个个屏息垂首,敛衽肃立,连目光都不敢随意游移,安静规矩极了。   只是没想到,变故突生。   “报——!!”   一名炼器阁的弟子连滚爬入殿中,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灵力紊乱,显然经历了极可怕之事。他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子:“城、城中……又生出了一个……全新的魔种!”   他急促喘息,眼中布满惊惧的血丝,语无伦次。   容阙微微蹙眉,手轻轻一抬,支撑住了弟子的身体。   “还请道友仔细言明。”   炼器宗富庶,却从来偏居一隅,极少参与这些除障之事。此时若非被困山海不夜城中,他们也断断舍不得让自家门派的弟子帮忙。   这弟子仍惊魂未定,被容阙用灵力托了一把,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结结巴巴道:“先是妖气,然后是魔气——漆黑的魔气像活过来一样炸开!眨眼间就、就吞掉了十几位道友……连惨叫都来不及!”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空中似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兽咀嚼般的怪异回响,伴随着隐约可闻的、戛然而止的惨呼。   怎么会如此?   阮姝指间再起卦诀,眸底隐现金芒。   刹那间,无数细密如箴言的金色符文自她袖中、衣袂间流转浮现,似星辰列阵,又似古篆游龙,倏然缭绕攀升,将她周身笼罩在一层虚实交织的玄光之中。   不过短短一瞬,原不恕却早已起身:“我前去一观。”   原不恕与容阙方才以将城中新涌的傀儡之障暂且逼退。归返时,二人衣袍虽染尘嚣,气息却稳,分明局面已在掌控。   怎会转   眼之间,再生骤变?   这变故来得太快,仿佛早有一双眼睛算准了他们平息魔气、心神稍弛的刹那,于暗处悄然拨动了另一根致命的丝线。   原不恕面色沉冷,指节缓缓收紧:“我去查看。”   容阙不赞同道:“原宫主方从外头回来,不如稍等片刻。”他转向阮姝,道:“阮长老可曾掐算出了什么?”   阮姝睁开眼,环顾四周。   剑阁代阁主容阙,云望宫宫主原不恕,凤族长老凤翩翩,炼器阁阁主,九霄阁长老,城主府众人……   有人担忧,有人隐忍,有人目露惊恐,亦有人眸光兴奋,似乎做足了要“揭竿而起”的准备。   短短一瞬,却囊括众生喜怒,红尘因果于无形中起,将百态众生束缚网中。   有人动了因果之线,她先前耗费心力的布局掐算,竟是被轻易毁于一旦。   可这结果,说是不说?   阮姝想,她该怎么做?   城主府中的大火仍在燃烧。   火光冲天,不断蔓延,将本就不夜的城池映衬得近乎凄艳。   阮姝偏过头,火色接入了她的眼中。   如果她在,她会怎么做?   自被盛凝玉救下后,机缘巧合,她被路过的天机阁主看中,带在身边。   除了阴差阳错和寒玉衣成了朋友,阮姝再没信过旁人。   要赌一次么?   阮姝眼睫微垂,似在感应那虚无中的命理丝线,片刻后方缓声开口:“命数流转,本无常势。魔种现世虽早于推演,却未必是劫难之始。”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定人心神的力量。   底下眼巴巴等待的众人,听了这话,几乎俱是长长舒了口气。   有人放心,有人遗憾,但没有人质疑。   这可是天机阁长老。   天机阁,隐于高山云霭深处,门人寥寥,几乎不入红尘,可却无人敢轻视。   只因天机阁中传承上古所留的《天数残卷》,历代阁主掌阴阳枢机,观星辰移轨,世间万物兴衰、因果纠缠。天机阁从不轻言,一旦开口,便是窥见了命运长河中确凿的涟漪。   然而还不等众人彻底放下心,门外却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嗓音——   “阿姝,不可妄言。”   阮姝蓦地睁大眼,腾然起身!   众人循着她骤变的神色,愕然回首——   只见澄澈如透明的高天流云,忽如帷幔向两侧分开,一道清癯的身影自那云端虚无处,悄无声息地踏出,缓缓落于殿前。   没有霞光万丈,没有威压凌人。   那是一位老者。   鹤发如雪,风骨自然。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银纹深蓝道袍,宽袖随风轻拂,周身并无迫人灵气,却自有一种与天地韵律隐隐相合的沉静气度。   好似他并非踏云而来,而是自千古惣流中的某个年岁里,轻轻踏出时光场合,悄然落于此间。   天机阁阁主——辛追望。   这位真正算尽天机、避世数百年的传说人物,竟在此时,亲临尘寰。   刹那间,偌大高楼中落针可闻。   到底是世人眼中的“第一公子”,这些年来作为剑阁代阁主,容阙所见所闻自非常人能比。他自起身,处变不惊道。   “辛阁主,许久未见。”   阮姝早已走至辛追望身前,深深低下头:“师父。”   作为弟子,阮姝知道,辛追望每每出山,有许多形态。   而化身为老者时,便是他得《天数残卷》预言,必须下凡尘告知。   辛追望的目光只在阮姝面上停留一瞬。   他没有责备,只是缓缓摇头。   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天道本身的漠然。   “阿姝,命数如川流,既定之向,非人力可挽,非言语可移。”   阮姝脸色倏地一白,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城主府中几名长老闻言,面上顿时涌起狂喜!   天机阁阁主亲口断言命数不可改,岂非意味着阮姝的断言出错——   形式反转,终于轮到他们占据上风!   扬眉吐气!   当即便有城主府管事急步上前,长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天机阁阁主大驾光临,实乃吾城之幸!还望阁主主持……”   “蠢货。”人群中,不知是谁极低地嗤了一声。   若非此地即将发生连天机阁都不得不正视的惊天变故,这位避世数百年的阁主,怎会亲临凡尘?   情势反转之下,半壁宗与云望宫弟子静立不语,神色凝重。   凤族长老凤翩翩却按捺不住,越众而出,朗声问道:“敢问辛阁主,究竟是何种变故,竟惊动您亲自出山?”   辛追望的目光掠过她,投向整座火光缭绕的城池,每一个字都似重锤击在众人心头:“山海不夜城……”   他微微阖上眼睛,尾调化作一声长叹。   “阴阳倒错,生死逆位。三日之内,此地生机将绝,化为一片死寂绝域。”老者声音沉缓如暮钟,“凡生灵之辈,皆需速离。”   原不恕眉峰紧蹙。   他到底是云望宫君子,开口时并未反驳辛追望之言,而是道:“既如此,当即刻疏散全城百姓——”   “原宫主万万不可!”   不待辛追望回应,一名依附城主府的宗门主事已厉声反对,“百姓一动,必然全城恐慌,秩序顷刻崩塌!傀儡之障本就依附人心而生,届时岂不更易侵扰?恐生大乱!”   “况且,撤离需要时间,仓促之间,如何安置这数十万凡人?若是途中再生变故,反添因果!”   争执将起,气氛陡然紧绷。   恰在此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自九幽最深处弥漫而上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全场。   那并非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直侵元神、冻结灵力的存在感。   正当殿中因辛追望的预言与原不恕的提议陷入僵持,反对之声甚嚣尘上之际——   白昼之光,忽然暗了一瞬。   难以言喻的威压凭空降临,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被摄住心神,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急速奔流——   离开!   离开此地!   偏偏他们动不了!   辛追望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压迫,他暗自心惊,沉声道:“还请阁下现身。”   一声轻笑传来,骇得众人心跳近乎骤停。   他们齐齐望去——   仍是一袭胜雪的白衣,可那白衣之上,却缭绕、翻滚着缕缕如活物般的血色黑气。   血色红得发暗,暗得又沉,丝丝缕缕从袖口、衣袂乃至发梢渗出,缠绕升腾,与他周身纯白形成了一股近乎诡异的和谐。   若非这周身气度世间再寻不得第二人,几乎所有人都会将他错认为一个凄魂艳鬼。   可偏他身上有这股气势,所以众人绝不会错认——   魔界之尊,谢千镜。   容阙注视着来人。   这一次,一贯以温润示人的第一公子容阙,罕见的没   有开口。   还是原不恕率先上前一步,与谢千镜微微颔首:“魔尊来此,可是有事相告?”   谢千镜平静道:“碰巧路过,在门外听了几句。”   他眼神未动,整个人恰似寒冰,语气淡的犹如冬日静默的雪。   “原宫主方才所言,并不难做到。以魔气为引,银丝摄魂为契,全城之人,皆可听我号令行事。要他们走,他们便会走;要他们静,他们便会静。”   满场死寂。   所有修士,无论是敌是友,皆在瞬间毛骨悚然。   这是何等漠然冷情的手段,竟是视众生为傀儡?!   这与那摄人心魂的傀儡之障又有何区别?!   下一秒,有人却又从不敢谢千镜轻描淡写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更深的震撼与恐惧。   需要何等强大、何等精微的修为与掌控力,才敢说出以魔气操纵一城生灵的狂言?   无人敢质疑谢千镜能否做到。   全场噤若寒蝉。   原不恕欲言又止,容阙神色明显不赞同,但有人更快开口。   辛追望苍老的眼中,首次泛起了明显的波澜。   他注视着檐上之人,缓缓道:“此法逆乱阴阳,有违天道伦常。更何况如今城主府中阴阳血阵未破,炼狱之火难停,若是城中起乱,恐伤——”   “火会停。”   辛追望被打断了话,也不恼:“魔尊大人下此断言,可有依仗?”   谢千镜:“明月剑尊在阵中。”   他的语气如此淡然,好似在陈述什么既定的事实。   只要有明月剑尊在,便可为一切之不可为么?   辛追望听得都觉得荒唐可笑。   可偏偏,他窥见底下诸人的神色。   敬畏、向往、骇然……   就连方才那企图重掌大权的蠢货,都敛起神奇,脸色惨白的躲在人群后。   这些人是真的这样想的。   愚昧。   愚昧至极。   辛追望静默片刻,忽然唤道:“谢小仙君。”   这个久远的、带着某种特定身份的称呼,让在场不少知晓些尘封往事的老者心头一震。   辛追望神色不变:“纵是昔年全盛时期的明月剑尊,亦无法扭转妖鬼噬心之本,更遑论平息这因执念与阴谋而起的滔天业火——容阁主曾为明月剑尊师兄,你如何想?”   容阙毫不迟疑道:“师妹伤势未愈,我亦不会允她冒险。”   辛追望叹息:“天道因果,自有定律。大道面前,你我皆如蝼蚁,便非人力所能止。”   听着两人的话,谢千镜忽而牵动嘴角,扬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可她是盛凝玉。”   盛凝玉就是盛凝玉。   她肆无忌惮,逍遥自在,没有人能困她在她不愿意待的地方,没有人能阻拦她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众人合谋的弥天大阵困不住她,被人扰乱的记忆拦不住她,前尘往事阻不了她的脚步,痛苦伤痕挡不住她往剑道之心——   盛凝玉做事,从不需要任何人“允许”。   似乎明白了谢千镜的未竟之言,容阙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他意有所指道:“还望魔尊大人慎言。”   盛凝玉不在,谢千镜自不会多言。   他只是静默而立,望向窗外。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在他眼神遥遥望去的一瞬——   城主府中,那肆虐不休、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冲天大火,就在这一刹那,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逐渐黯淡,而是如同被一只巨手骤然抹去,光、热、声、焰,瞬间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与余烟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素白剑光自那沉寂的焦土中央冲天而起,眨眼间便至楼中!   众人豁然而起!   烟尘散去,有一人立于其中。   素白衣衫,神采飞扬。   有人喃喃自语:“明月剑尊……是剑尊!”   这声喃喃自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一颗石子,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角落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惊愕:“真的是……明月剑尊!”   声浪迅速汇聚、叠高,如潮水般席卷了整楼:“是剑尊!”   “剑尊在,我们有救了!”   无数道目光,炽热、震惊、狂喜、敬畏,齐刷刷钉在盛凝玉身上。   有人腰侧的佩剑发出嗡嗡低鸣,似在庆贺,更有年轻弟子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素白身影,仿佛要将眼前之人,与过往那些传说相应。   人声喧嚣鼎沸,狂热的情绪如流水席卷。   但盛凝玉并不在意。   她只是环顾四周,冷得像是高悬于空的孤月。   无论是众人的追捧还是他人的言语,盛凝玉都没有放在心中。   唯有在目光与想找之人交汇的一瞬,眉眼间的清冷骤然散去,化作一个飞扬跋扈的笑意。   “谢——千——镜——”   盛凝玉谁都不理,只大步走向他,拖长了语调:“你怎么自己出来,也不等等我?”   这语气看似抱怨,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亲昵。   谢千镜面上那冻结万物的冰寒之色,竟如春阳融雪般,倏然化开。他弯起眉眼,周身的血红魔气悉数散去,神色温柔的近乎虚幻:“我给九重准备了一个礼物。”   周遭的修士宛如见了鬼般,各个惊悚至极。   盛凝玉也无需谢千镜回答。   她信谢千镜,一如谢千镜信她。   只是经历了幻境中谢千镜的“魂飞魄散”,如今见了面,盛凝玉难免有些无法自控。   不等盛凝玉动作,谢千镜已经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盛凝玉笑意愈发飞扬。   她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其他人身上,挨个道:“二师兄,原师兄,阮长老……”   愣是念了殿中一圈称呼,盛凝玉才悠悠转过眼,看向立于正中央的那人。   “死老头。”盛凝玉看着辛追望,目光大为稀奇道,“你怎么还没死?”   辛追望:“……”   百年前熟悉的心梗再度出现。   容阙无奈一笑:“师妹不要胡言。这是天机阁辛阁主,特意为山海不夜城的大火而来。”   盛凝玉轻飘飘道:“原来如此。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辛阁主果然来得更快。”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彼此交换眼神,不等他们暗自揣测,盛凝玉自己便已将话挑明。   “一百年前,合欢城那场大火,辛阁主同样亲临——却不知是为何而来?”   那时候,盛凝玉企图去地牢将事情弄个清楚。   正是被天机阁阁主辛追望拦下。   众修士听到此等隐秘之事,齐齐一寂。   辛追望迎上盛凝玉的目光,见她毫不避讳,依旧如曾经那般坦荡,苍老的眼中流过一丝复杂的慨叹。   千古无不变之事,难道真能有不变之人?   “当年,老夫得《天数残卷》预言,妖鬼不除,合欢城中必有大患。”   辛追望缓缓道,“昔日之时,盛剑尊还未承‘剑尊’之位,许多牵扯甚广的隐秘,不便多言。如今时移世易,倒是可以说了。”   底下众多修士屏息敛神,只听辛追望苍老的声音苍老沉缓的回荡在楼中,诉说着这一段尘封许久的往事。   “前合欢城城主,因自身修为停滞,困于瓶颈数百载,心中妄念滋生,而后竟暗中布下邪阵,意图人为催化、孕育魔种,再行‘斩魔’之举。她妄想以此极端方式打破修为桎梏,破境而去。不料魔种反噬,邪力失控,非但不成,自身道基反而被污,神魂俱损,更牵连全城,酿成惨祸。”   说到此处,辛追望目光转向盛凝玉:“剑尊若不信老朽之言,不妨问问你的故友、昔日合欢掌门之子风清郦。毕竟——”   话道此处,辛追望语气微顿,似有深意,“不知剑尊如今,与他可还有联系?”   盛凝玉眉梢一动。   这老东西知道的倒是多。   然而还不等她回答,门外自有一道慵懒中带着几分糜丽的声音响起——   “不劳辛阁主费心。”   人群自发分开,一道绯红色身影缓步而出。   正是风清郦。   他面容依旧艳丽,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静,少了些昔日颓丧。   风清郦步履懒散,朝着盛凝玉与众人方向略一颔首,懒洋洋道:“辛阁主所言属实。当年惨案后,合欢派元气大伤,而后更名‘青鸟一叶花’,退出城中,迁至外围,一为避祸,二也为暗中监察,以防城中残留魔气或邪念再生事端。守卫此城安宁,本就是我派之责。”   即没有遮掩,也没有恼怒。   只是将那些本被隐匿的旧事平静叙述。   众人撼然,议论喧嚣声蔓起,风清郦好似没听见,仍立人群中。   盛凝玉面上笑意淡去。   她已知出身是风清郦的心结,更因此与她生出嫌隙。   可如今,他却当众剖白。   到底是昔日同行之人,哪怕如今已分作两路,盛凝玉也不愿见他难堪。   就在这时,谢千镜忽然淡淡开口:“当年事发之时,九霄阁阁主玉覃秋,也在城中。”   声音不高,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所有的喧嚣声刹那间停滞。   九霄阁众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偏偏,开口之人是魔尊谢千镜,他们敢怒不敢言。   竟是无人为自家阁主辩驳一句。   原不恕立即接道:“玉阁主当时确在,但惨案发生后不久,他便   已离去。”   盛凝玉微微颔首。   这件事她记得。   九霄阁阁主与昔日合欢城城主同谋,但事后,他却言是合欢城城主告诉他,可以研制出破解他妻女身上毒素之药。   在诸多传闻中,玉覃秋只是一个为了给妻女解毒,故而铤而走险的可怜人罢了。   但盛凝玉却不信。   以前不信,现在得了记忆,她更不信。   人群中,秦长老忽得心中一动,他迟疑一会儿,还是对盛凝玉道:“先前玉阁主同样光临城中,亦是匆匆而去。”   而且他离开不久,城中就又起傀儡之障,又生妖鬼之气。   开口之人非剑尊魔尊,九霄阁长老立即不悦道:“当日之事由剑阁容阁主代传,又涉及亲生骨肉,门主难免慌乱。”   盛凝玉已从身侧原不恕口中得知了经过。   涉及了寒师姐么?   如此,玉覃秋慌乱,倒也说得通。   然而此时,容阙却摇了摇头。   他眉头微蹙,声音温和,却带着思量的迟缓:“我与玉阁主相识多年,他虽性情刚直,却非喜欢凑热闹之人。当日,鬼沧楼宴楼主与千毒窟寒掌门俱是寻不到人,连我亦未曾料到他在山海不夜城中。”   这话一出,众修士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玉覃秋太刻意了。   反倒像是故意出现又离去,刻意证明自己的踪迹,显露自己的清白无辜,与之后发生的事毫不相干似的。   一旁,凤翩翩眸中也掠过疑虑:“如此说来,玉阁主当日的出现和离去,倒确实显得有些突然。”   她看向盛凝玉,行了一礼,恭敬问道:“敢问剑尊,我家少君为何仍未从府中出来?”   盛凝玉立即道:“长老不必忧虑。凤少君在府中核心处坐镇,以防阵法残余波动或怨魂趁机逸散,肆虐伤人。”   她简略提及了香夫人在阵中所言。   甘愿以身为笼,遏制妖鬼之气扩散。   此言一出,偌大的楼中竟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众修士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复杂难言。   “她竟然……”有年长的散修喃喃低语,摇了摇头,不知是叹是敬。   与香夫人渊源最深的云望宫弟子和半壁宗弟子,更是情绪翻涌。   几名年轻弟子已忍不住低下头,紧紧抿着唇。   或许在香夫人身份刚刚暴露时,他们亦曾畏惧过她身上的妖鬼之气。可如今再听那些言语,他们却也从记忆中,真切的忆起了这个人。   香别韵,香夫人。   在云望宫中,人人皆知香夫人从来处事公允,不曾有一丝偏颇。   有半壁宗弟子忽然小声道:“香夫人是很好的人。”   不是妖鬼,而是人。   她甚至比许多人,对她们更好。   人会欺辱她,而这个人口中万恶的“妖鬼”,却给了她栖身之所。   云望宫弟子与盛凝玉最是熟稔,混在人群中的纪青芜抬起头,小姑娘泪眼朦胧道:“剑尊,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盛凝玉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是更多几分宽容,缓了缓脸上的凌厉,轻下语气:“若是处理得当,或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辛追望沉沉一叹,只当盛凝玉在安慰后辈,倒也没有反驳。   盛凝玉轻轻哼了一声。   她没再多言妖鬼之事,而是说起了她的打算。   至于阿燕姐姐的事,早在方才,盛凝玉便已传音给了非否师兄。   言多必失,阿燕姐姐生机万里寻一,盛凝玉不敢耽搁,也不敢让更多人知晓。   倒是容阙,听了盛凝玉的话,也不知想起什么,目光扫过谢千镜,忽而轻轻叹息。   容阙道:“师妹不打算除去妖鬼,反而想要度化?”   盛凝玉点头:“是,她们本就是无辜之人,若是除去,便彻底魂飞魄散,没了来生。”   容阙眉头轻轻一挑,目光在盛凝玉和容阙交握的手上落了落:“若是要做到师妹所言,便需要城中百姓配合。”   盛凝玉有些摸不着头脑:“确如师兄所言。”   容阙温润一笑:“师妹怕是有所不知,在你到来前,魔尊曾言道,他已用魔气为引,操控了全城百姓。此等手法……恐不是师妹如今所需罢。”   盛凝玉:“……”   她默默转过头,看向了谢千镜。   谢千镜无辜对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盛凝玉。   也不知明月剑尊会作何反应?   震惊?怒斥?与这位手段酷烈的魔尊划清界限——   “此法虽好,但这一次用不上。”盛凝玉惋惜道。   众人:“……?”   好?   好什么好!   这是剑尊该说的话吗?!   不过——   “若是剑尊也这样认为,或许,此法当真可行?”有弟子小声道。   这可是明月剑尊!   她说得话,一定是对的!   容阙闻言,罕见的有了薄怒:“明月!”   “师兄别气,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盛凝玉看了容阙一眼,口中之语似乎乖巧,可配上她脸上懒洋洋的笑,反倒让人觉得敷衍。   容阙眉头紧锁。   盛凝玉却不在看他,反而侧首,对谢千镜言简意赅:“我知你是好意,但把那些魔气撤了吧。眼下最紧要的,是消除城中的魔气根源——啊,这倒是需要魔修帮忙,可以么?”   话音甫落,满场俱寂。   就连始终古井无波的辛追望,面上也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   跟在谢千镜身后阴影里的那几名魔修,更是肩膀齐齐一颤,几乎要将头颅埋进胸口,连余光都不敢朝自家尊上瞥去。   不为别的,只为盛凝玉那语气里毫不遮掩的随意与理所当然。   那可是魔尊。一念可伏尸百万、血海滔天的魔尊。哪怕是明月剑尊——若是好好商量也就罢了,可她怎敢用这般近乎指使的寻常口吻?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时——   “好。”   魔尊应了。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恼怒。   相反,他语调扬起,显出了几分愉悦。   比方才与他们说话时,竟是更多了几分温柔。   满场死寂。   只有风,穿过焦土与废墟,发出呜呜的轻响,吹动谢千镜白衣上那些缓缓收敛、消散的血黑魔气,也吹动了无数修士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魔尊……魔尊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这、这……   有人实在忍不住低声道:“莫非传言是真的?”   剑尊大人并非为了掩饰身份,而是当真与魔尊结为了道侣?!   另一人摇了摇头,示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对于盛凝玉的话,谢千镜都不反驳,其余修士们唯有遵从。   倒不是他们当真如此心齐,而是明月剑尊在。   明月剑尊。   这四个字,宛   如世间最坚固的阵法,将所有人聚在了一起。   只要她在,罪孽的心思便再不敢出,那些摇摆着的人也只会倒向一个方向。   可又有新的难处。   “我们自然听从剑尊之言,但城中百姓如何解决?”   如何让他们呆在原地,且不生怨怼之心?   辛追望不再听下去。   正如他所认定,天机不可转,天机不可变。   于是老者起身,苍然道:“老夫话已带到,诸位如何选,便是自己的决定了。”   众人自然与他别过,其中青鸟一叶花长老恍了下神,看着场中局势,忽然觉得一切再简单不过了。   他们当年,那个不是见表格天机阁《天书残卷》的预言奉若瑰宝,全不敢忤逆?   可如今明月剑尊简单几句话,就连天机阁的预言都做不得数了。   青鸟一叶花的长老转头看向那发问的修士:“小友,你是为何在此?”   那修士一愣,红着脸,结结巴巴:“剑尊、剑尊在……”   “一样如此。”青鸟一叶花长老道,“告诉城中人,是明月剑尊所言。”   众人俱是恍然大悟。   反而是盛凝玉都有些怀疑,她摩挲着腰侧剑柄,有些许尴尬的挠了挠头:“我消失这么多年,怕是早就没多少人认识我了。”   那些夸张的市井传闻不算,真正与她有过交集的人,怕是早已不剩什么了。   听到这话,阮姝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顾身前辛追望的神色,小声道:“剑尊大人多虑了。”   凡人最薄情,凡人最多情。   数典忘祖、狡猾善变,是他们。   知恩图报、代代相传,也是他们。   明月剑尊,明月剑尊。   临走前,阮姝小声给盛凝玉传音。   “剑尊随心而动,无不可为。”   这是她所窥见的天机之中,最好的一种结果了。   ……   城主府中。   宁骄偏过头,对凤潇声,扬起天真的笑脸。   “少君来啦,我一直在等你。”   凤潇声看着她,眉梢轻轻的扬起,眼中却是再不遮掩的冷。   “祁夫人料到我会留下?”   宁骄没有在意她的称呼,而是嘻嘻道:“师姐舍不得那妖鬼,又被我推了一把,自然要出去想法子救她。”   而她么……   宁骄笑了起来。   她偏过头,带着愉悦又快乐的声音对凤潇声:“少君啊,你快杀了我吧。”   凤潇声冷笑,盛凝玉不在,她懒得再与宁娇虚与委蛇。   就是这个人,这样浅薄恶毒的人,利用盛明月这傻子的信任,与他人联手,反将她封在棺材里六十年。   六十年。   凤潇声忍着厌恶,冷笑道:“宁骄,不管你在算计什么,你听好了,盛明月绝不会因为我杀了你,而和我说一句重话。”   宁骄仍是柔柔的笑着,道:“可是天下人会说呀。”   师姐杀了你的兄长。   而你杀了我。   从此以后,天下人,可就再不能说她了呀。   作者有话说:嘎嘎,之前就提示了宁骄不是正常人思路,也不是传统恶毒女配思路[墨镜] 第106章   凤潇声的手一顿。   火光明灭间,她看着宁骄那双盛满了虚伪与癫狂的眼,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宁骄要自己杀了她。   如此一来,她凤潇声就是个杀了挚友师妹之人。在天下人的传闻里,她就和曾经杀了她兄长的盛凝玉一样,再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凤潇声觉得可笑极了。   她如今早已过了在意这些的年纪,盛凝玉也不在意——或者说,从很糙以前,盛凝玉就不曾在意过他人口舌。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盛凝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说自己想说的话,来如自由,天地逍遥。   恰如高悬九天的那一轮明月,不因任何人的赞叹而逗留,也不会因任何人的诋毁而消散。   可凤潇声没想到,宁骄竟然在意。   真是奇怪。   那些盛凝玉不在意的事,宁骄都在意。   “只是如此么。”凤潇声并不信。   她手持百羽莫阑扇,冷冷地看向宁骄:“她那般信任你,爱护你……你却害的她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到头来,却只是求我杀了你?”   信任么?   爱护么?   原来在他人眼中,她是这样对她的啊。   ……恶心!   真是恶心!   为何……为何没有人早些告诉她?   宁骄的神色一会儿变得惨白如纸,一会儿又自顾自的咯咯笑了起来,凤潇声看得皱眉,不知她又在计划什么阴谋,但转念一想,无论是什么,她也不惧。   且不说盛凝玉已经安安稳稳到了外头,纵使宁骄再有千种手段,能将她这个凤族少君也困在棺材中——   哈,那就好玩了。   凤潇声想,待她被盛凝玉救出来,定然要将此事念叨一辈子。   届时,她也要学宁骄这模样,有事没事的扮个可怜,省的盛凝玉又被外头的人骗了去。   打定了主意,凤潇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好整以暇的看着宁骄:“还有些话,盛明月那家伙不愿意问,我却要问个清楚。”   “当日害她之人,除却你与褚家子,还有谁?”   宁骄弯起眉:“此事,我只会告诉师姐。”   凤潇声眼睛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了一丝凌厉之色。   她未有大的动作,只袖袍似是无意地轻轻一拂——   刹那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灵力猛地击中了宁骄!   这一击并不重,可宁骄本就被艳无容断了骨,此刻又被灵力几道,原本还能勉力直起身,这下是彻底趴在了地上,嘴角溢出了鲜血。   “唔……!”   宁骄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本就勉强支撑的身形骤然一软,瘫倒在地。   尘土混合着之前未干的血迹,沾染上她苍白的面颊与散乱的鬓发。   然而即便如此,宁骄却仍在笑。   她抬起眼看向凤潇声,唇边的鲜血伴随着她的话语不断溢出:“当年之事……凤族之人亦有参与,此事,少君莫非不知么?”   凤潇声袖袍中的双手猛地握成了拳。   宁骄咯咯笑道:“我认得少君,亦敬佩少君为人,更知道少君与剑尊是极好的朋友……哈,全天下都知道这件事。”   “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亦知晓不全,为免有错漏处,我只告诉她一人。”   宁骄口中称呼颠三倒四,如今又将盛凝玉称作了“剑尊”。   凤潇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凤凰,她眸光微微一凝,对宁骄道:“你嫉妒她?”   不,不对。   凤潇声道:“你嫉妒我。”   这实在是奇怪。   凤潇声几乎不可思议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害她?”   宁骄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在乎形象,笑得狼狈不堪,口中的鲜血不断地溢出。   她一边咳着血,一边压着嗓子道:“是啊,因为我嫉妒你们。”   你们。   名动天下的天才,无人不知的挚友。   而她宁骄呢?   只是“剑阁的小师妹”、“剑尊的小弟子”,更是令人摇头叹惋的“没有盛明月的半点天赋”。   凤潇声是真不明白了。   她撩起衣袍,蹲下身,半跪在宁骄面前:“你是她的师妹,无论旁人如何说,她怎么对的你——她对你的真心,你难道半点都感受不到么?”   宁骄不知道么?   宁骄当然知道。   可越是知道,她就越恨。   所以她试图抢走盛凝玉的东西——她的师兄,她的师父,她喜欢的剑,她的未婚夫……   她希望师姐继续给自己写信,哪怕是只言片语,哪怕是一顿怒骂,哪怕她成了全天下所不齿的、抢了师姐未婚夫的心机之人——   也好过,置若罔闻。   她也希望,天下人能将“宁骄”与“盛凝玉”一同提起。   可盛凝玉偏不。   所以宁骄做尽了坏事,她以为她的师姐那样厉害,很快就能从弥天境内出来,将做了坏事的她带回去。   打也好,骂也好,杀了她也好。   这一次,她的名字也会和“盛凝玉”三个字一起,缠绕在天下人的口舌里。   “宁骄”会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存在,而并非谁都能当的“师妹”。   过往许多年岁中,宁骄见过太多太多盛凝玉的“师妹”。   盛凝玉对她们总是那般温柔,那般仔细,明明是个耐心不好的人,却总是对那些师妹有诸多宽容。   宁骄嫉妒极了。   她想,经过这一次,天下人都会知道她的阴险毒辣,盛凝玉必须管教她——她会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师妹”。   可是盛凝玉没有出来。   没有。   城主府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并非鹅毛大雪,却细细密密,如雨雾落下,叫人看得眼中酸涩满涨,总疑心自己会落下泪来。   几丝血色,沿着风声,落入了焦黑的玄度殿中。   宁骄怔怔道:“我本来,想让她困在阴阳血阵中陪我百年……”   她想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明月”,她想要让盛凝玉体验她曾经的苦楚。   可她偏偏又不舍,不舍她真的经历地牢中的黑暗混沌,不舍她当真失了那份洒脱无畏,不舍她真的拿不起剑。   在血阵里,在看到有人竟敢欺辱她时,宁骄就心软了。   她是真的想要教盛凝玉剑法,也是真的愿意让盛凝玉拿起剑。   可是宁骄没想到那么快。   那么快,她就杀光了地牢中如山海般的傀儡侍卫,那么快破开了自己苦心积虑数十年所研究的剑法。   宁骄又笑了起来,带着孩童似的天真和炫耀:“少君,我师姐是不是很厉害?”   凤潇声不语。   她在思索,自己到底留下宁骄之举,究竟是对是错。   凤潇声想让盛凝玉知道真相,又不能真的对宁骄动用搜魂之术。   若是单单杀了宁骄,凤潇声有自信自己还能哄好盛凝玉。   但倘若真的让宁骄受了搜魂之苦,盛凝玉怕也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宁骄才不管凤潇声在想什么,她一面说着话,又咳着血,笑了起来。   “后来,我有想过,让她亲自动手的。”   她想和她一起。   无论是世人言语笑谈,还是茶楼的传闻逸事,她想与她在故事里一起被人提及。   爱也好,恨也好,她们的名字始终都在一起的,她会成为“被盛凝玉杀死的小师妹宁骄”,而并非一个可有可无之人。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事到临头,宁骄忽得敛起了脸上癫狂的神色,低声道:“请少君快些杀了我罢。”   凤潇声不信:“你不是想让盛凝玉亲自动手么?”   “我想通了。”宁骄又笑了起来,此刻的她清丽可爱,笑容更是天真无邪,好似还是当年那个剑阁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还是别让她的名字和我连在一起了。”   不好听。   宁骄道:“那些话……我自有法子传给她,少君快动手罢。”   凤潇声道:“了结你可以,你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   宁骄道:“少君请问。”   凤潇声:“这阴阳血阵,当真是你一人所成?”   宁骄:“是。”   凤潇声眼睛紧紧的看着她,又道:“可这阴阳血阵未完全成,若我猜得不错,你实在宴中认出了她,临时起意成了阵——”   “宁骄,本君当真好奇,你是怎么认出她的?”   盛凝玉伪装的十分巧妙,更有风清郦相助,还有谢千镜那家伙帮忙,没道理被这样轻易的看穿。   宁骄笑了起来:“原来少君好奇这个。”   凤潇声仍旧不信她,也未因为她之前的话,有半分动容。   这位凤族少君啊,将自己所有的俗世软弱、爱恨怨憎,都给了师姐。   时至如今,宁骄反而有几分高兴。   现在师姐身边,都是好人呀。   “这件事,本来也是要让少君知道的。”   凤潇声冷冷道:“不要故弄玄虚。”   宁骄摇摇头:“不敢。”她似乎整个人都变得松快,曲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脉搏:“在这里。”   不等凤潇声反应过来,匍匐在地的宁骄五指成爪,骤然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腕间!   她用手指为刀剑,剖生生开了自己的心口!   指缝内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   凤潇声错愕,厉声道:“你在做什么!”   她疑心宁骄是故意做局,当即蹲下身要为她治疗。   剧痛贯穿了宁骄的身体,自血肉身躯与灵台心头的巨大苦楚淹没了宁骄,像是有有千万根银针不断在心头翻搅,疼得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当年,盛凝玉也这样疼么?   这么一想,宁骄又断断续续的笑了起来。   “少君、莫急。”她吃力的抬起手腕,指着血肉模糊的地方,“这是、灵骨。”   什么灵骨?   凤潇声脑子短暂的卡了一瞬,才猛然反应过来宁骄的意思。   “你是说,这是盛凝玉的灵骨?”   宁骄吃力点了点头,她已经将那块灵骨从血肉中取出:“是我……我从褚家取来的。”   褚季野算个什么东西?也存配有她的灵骨。   几番设计之下,那块被放在“明月心”中的灵骨,被宁骄真正放在了心间。   宁骄想起这些,不觉疼痛,反而多了几分快意,哪怕身上口中的鲜血直流,她依旧牵动着嘴角扬起:“劳少君、转交。”   凤潇声静静看着她,忽然问:“盛凝玉知道么?”   宁骄:“她不知道。”   血泊之中,衬得宁骄脸色煞白。   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以为,这样横死之人,会化作怨鬼。   可凤潇声知道,宁骄成不了妖鬼。   妖鬼当有怨有恨,有未解的因果执念。   可怨恨一个人,是不会将她的灵骨放在心口温养数十年的。   哪怕为了这个,凤潇声也愿意给宁骄些好脸色。   她一面用灵力稳固宁骄的神魂,一面道:“仅凭灵骨,你就能感知到她么?”   “自然不能。”宁骄已然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她浑身落魄,想起当日场景,却又笑得温柔。   “我碰到了她的手。”   凤潇声:“我听闻,若是有了他人灵骨,二者触碰时,灵骨主人会感到疼痛。可为何盛凝玉没有察觉,反而是你?”   宁骄撑住了地,吃力地笑道:“或许,我与阵法一道,当真有天赋。”   她设计了一个阵法,可以让疼痛错位,阴阳颠倒。   那时候,宁骄尚且不知道盛凝玉在哪儿,也不知道盛凝玉还会不会醒来。   但宁骄知道,她的师姐受不得气,若是能苏醒,必然会找回灵骨,来找他们报仇。   至于这阵法的代价么……   “少君不必白费力气。我设计阴阳血阵,逆天而为之,本来就只能活不到一百年了。”   宁骄断断续续道:“少君不收下么——”   “不收。”凤潇声冷漠道,“你自己给。”   宁骄蓦地睁大了眼。   几乎是同一时间,外面的风声雪声喧嚣声——   所有的一切都归于了寂静。   好似整个世界不过尘微,所有的爱恨都将歇。   一道素白的声音悄无声息的落在眼前。   宁骄怔怔的抬起眼。   仅仅一眼,唇边将落未落的血珠低落,耳畔寂静无声的喧嚣骤起,鼻尖再度闻到了焦土的气息,浑身上下彻骨的疼懂再次袭来——   不过一眼,爱恨重生。   宁骄忽然觉得羞耻。   她又在意起   了仪表,又开始重新转动了爱恨,又开始恼恨盛凝玉,觉得她实在讨厌的令人作呕。   明月剑尊,明月。   她总是这样出尘皎洁,当真如月亮一般,连落魄时都那样洒脱干净,半点不染尘埃。   偏偏自己此刻鲜血满身,筋骨寸断,狼狈不堪,实在称不上体面。   宁骄不想这样出现在盛凝玉面前,总觉得如此,倒像是她落了下乘。   于是她推开凤潇声,踉踉跄跄的想要站起身,眼中尽是血色,疯了似的笑起来。   “剑尊大人,是特意来了结我的么?” 第107章   风雪骤停。   不是风歇雪止,而是在某个无法言喻的刹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焦木余烬的响声、修士的私语、百姓的低泣……甚至每个人血液流动与心跳的鼓噪——   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抚平。   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张巨大的手掌,于空中轻轻抚过。   仅仅是这个动作所掀起的一阵风,便将一切的人心躁动,统统归于寂静。   不仅是声音,还有人的动作和思绪——   并非是意识的消散,而是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缓慢的宛如停歇在了此处。   唯有那些修为至七段天玑境以上之人,尚能在这片绝对的“静”中,维持一线清明的感知。   这便是《九重剑》第八重——万籁俱寂。   并非是铺天盖地的阵仗,而是让万物归于其最本源、最静止的“存在”状态。   以力破力,大道无形。   万物妙法不过一剑之中。   高天之上,天机阁主辛追望与其长老阮姝原本隐匿云后,此时,二人周身流转的推演符文都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白云散去,饶是天机阁阁主亦被这超脱寻常法则的一剑逼出了形迹。   天机阁阁主辛追望苍老的眼中终于掠过一抹纯粹的惊叹。   果真是天纵奇才,竟能以一剑静万物。   千百年内,再无人能做到这一地步。   “明月剑尊……无愧‘明月’二字。”   辛追望低头俯瞰下方那持剑而立的素白身影,嗓音中透着赞叹:“凝天地于无形,归万籁于寂静。能将《九重剑》修至此一重,明月剑尊,更胜前人矣。”   昔日归海剑尊,也远不及她。   其身侧的阮姝长老,望着盛凝玉,在她出剑的瞬间,饶是阮姝,亦是被她的剑法禁锢,整个人好似跌入了无限寂静之中。   “剑尊……”阮姝眸光剧烈颤动,在剧烈的震动后,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底下的那些人——无论是各门各派的修士,还是那些山海不夜城的凡人,他们竟是真的没有动。   是因为剑尊之剑,又并非仅仅是因剑尊的那一剑。   “既是剑尊所言,我等便信一遭。”   “剑尊啊……罢了,天气冷了,老朽本也不爱动弹。”   “真是剑尊么?我听闻先前城中有许多冒充剑尊的人,不会被骗了吧?”   “胡言乱语!这次可是有剑阁容仙长认在,谁敢在他面前伪装剑尊?不要命了不成!”   阮姝略一放开灵识,便能捕获种种言论。   而这些言论,又在一剑之后,悉数归于寂静。   他们认出这是剑尊才能有的剑,于是所有先前的躁动——无论是怀疑不服,亦或是其余考量,都悉数成了一片寂静。   剑尊在此,便再无人敢造次。   阮姝:“剑尊心愿将成。”   听了这话,辛追望叹息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辛追望的赞叹只维持了一瞬,在将目光转向城主府深处那片被妖鬼之气萦绕的废墟,眼中重现深邃如古井的漠然,苍老的面容上更只剩下了浮于表面的怜悯。   “阿姝,你又忘了。”   辛追望立于云端,垂眸道,“纵人力滔天,然覆水不可收,逝川不可逆。剑尊欲救那以身为笼、遏制鬼气的‘香夫人’……其志可嘉,其情可悯,但其行,不可为。”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不含一丝情感。   “其一,人为之祸,总有起时。”   辛追望遥遥一指,阮姝的眸光顺着他的手指穿越云层,直直落在了那人身上。   九霄阁,玉无声。   辛追望:“他贵为九霄阁公子,却不被玉覃秋看中,长此以往,早就心性却有缺。又因昔日千山试炼之败,心魔深种,嫉恨所有天赋机缘超越他之人。”   阮姝的心脏猛的一紧,她强压下心中情绪,道:“玉无声修为平平,有容阙仙长,原宫主在此,他不敢造次。”   似乎为了证实阮姝之言,下一秒,随着容阙的动作,玉无声就被人悄无声息的困住。   阮姝尚来不及欣喜,又听辛追望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二,天时已易,因果自成。”   阮姝猛地转过头:“师父这是何意?”   “日月逢迎,当为天下。天下,岂有不落之日?”辛追望声音未有一丝起伏。   “山海不夜城,本因阵法之故,永驻白日,再无黑夜。可惜了,就在方才——”   辛追望的目光穿透云层,看见了城主府中的景象,发出了一声叹息。   “为阵之人心结散去,决意赴死,那支撑这阵法最大的东西,便也随之崩塌消散了。”   那孩子心中,已再无怨愤。   当真……当真可惜啊。   这一次,无需辛追望指引,阮姝已经看见了。   头顶之上,刹那之间。   那笼罩全城的永恒天光正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属于这片城池的夜幕如同墨染般,自天际线汹涌蔓延而来!   底下的城中人错愕的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有年岁不大的孩童呐呐道:“这就是夜晚么?”   有老者眼神复杂:“黑夜啊……”   然而剑尊万籁俱寂的剑域仍未散去,他们心绪并无太大的起伏,只是怔怔的看着如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灵光于空气中浮动。   是阵法散去时,外泄的灵力。   阮姝抬起手,似乎也能触摸到自下而上浮起的灵力:“黑夜白日,便如阴阳两级,本该同生。如山海不夜城般只有白日,才是违背天命道术。如今夜幕降临……师父,这不是好事么?”   辛追望道:“阴阳自此交替,时序重归正轨,这确实是天道复常之喜。然而对阵中那位香夫人而言,却成催命之符。”   “她一身妖鬼之气,本就是违背常理所存,如今她心中既无怨愤,而城中又猛然恢复了秩序……与她而言,不亚于烈火灼魂之苦。”   阮姝听着阁主冰冷的话语,望着下方那片正被黑夜吞噬的城池,面色蓦地惨白如纸。   阁主推演,从来无误。   既如此,那香夫人——或者说,妖鬼花柳烟最后的生机,已随着这真实的夜幕降临,彻底断绝……   不!   剑尊一定有别的办法!   阮姝咬着唇,却一语不发,辛追望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叹息一声。   到底是年轻人,总以为自己得天独厚,为天地所钟爱,最是不信命。   “既如此,为师就陪你等到最后。”   让你亲眼看看,那早已既定的结局。   ……   寂静之中。   盛凝玉持剑而立,维持着万籁俱寂的领域。   她一路疾驰而来,恰好撞见了宁骄破开心口的一幕。   饶是盛凝玉自诩天地不羁之人,此刻亦错愕极了。   “这是——”盛凝玉立在宁骄身前,竟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在宁骄伸手向她时,盛凝玉想也不想的拔剑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可在看清她手中之物时,盛凝玉却猛地收回了剑。   她怔忪了一瞬,将灵力覆在她的身上,道:“师妹不必如此。”   宁骄侧过脸,努力挡住了在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必什么?”   “……灵骨。”盛凝玉顿了一下,敛起了一贯的笑意。她的语气变得很淡,淡   得让人几乎疑心她是不是觉得有些厌烦。   但凤潇声知道,盛凝玉并不是厌烦,相反,她在极其慎重的时候,要不然就会故意笑得轻佻,要不然就会如现在这样,整张脸都没什么表情。   盛明月这家伙真是半点没变。   凤潇声一边想,一边听她道:“灵骨,没那么重要。”   凤潇声一顿,抬眸望向盛凝玉。   啊,这家伙是认真的,凤潇声想。   在盛凝玉心里,灵骨很重要,但灵骨没有小师妹的命重要。   盛凝玉能接受宁骄不喜欢她,是因为在被封入棺材前,她就早已感受到了宁骄的冷待和疏远——盛凝玉所想要知道的,无非是原因。   而原因,在她入阴阳血阵后,盛凝玉也已知晓。   怨、憎、妒、苦……   盛凝玉已接受了宁骄所有情绪化成的恨。   她有了记忆后,自然无法向刚出血阵时那样,坦然无畏的对宁骄说出“我护着你”。   她在棺中经历的六十年黑夜,谢千镜在褚家所遭遇的一切,艳无容所受到的伤害——   这些人所经历的苦楚,不可说是宁骄一手造成的,却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盛凝玉不能替他们原谅。   可同样的,盛凝玉无法对宁骄下手。   宁骄身上汗淌着血,听了盛凝玉的话,却忽然一笑。   她咳着血道:“这些话,师姐说了不算。”   万籁俱寂之下,心神一瞬摇曳。   话音刚落,光影散乱,眼前骤然一黑。   “盛明月!”凤潇声蓦地上前一步,想要确认盛凝玉的安危,但远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盛凝玉安抚的握住了谢千镜的手,又对凤潇声道:“我没事。”   只是——   “天黑了。”   凤潇声微微皱起眉头。   她起先只是有些惊异,但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明白了什么!   “是你?!”凤潇声朝着宁骄看去,却见地上躺着那人   神色亦是苍白愕然,失血的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强弩之末。   宁骄费力的摇了摇头,只看着盛凝玉道:“机缘巧合……师姐可信我?”   盛凝玉只道:“是城池上空的不夜之阵破了,不怪任何人。”   无论是她,还是凤潇声心中都明白,此事绝非宁骄所为。   城中能破阵者……   凤潇声笃定:“艳宗主出手了。”   艳无容不会放过祁白崖,而祁白崖亦是主阵之人。   若是宁骄心愿已了,祁白崖又身死——亦或是灵骨寸断再无灵力,那这不夜阵法自然将破。   只是……这样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巧合得令人只想叹息,天命如此。   但是可惜了——   盛凝玉握紧了剑柄,挑了挑眉:“凤小红,你还能撑多久?”   可惜她盛凝玉从不信天命!   无论这一遭是天命无常也好,是他人精心排演的棋局也罢——   盛凝玉今日,绝不会放弃。   凭着两人的默契,饶是不知香夫人所言,凤潇声亦然了悟盛凝玉所想,她言简意赅道:“此处我尚且能撑一日。”   盛凝玉:“多谢。”   她口中说得淡然,可心中却划过数道思量。   妖鬼之身当不到如此磅礴巨大的天地灵力倾泻,她倒是可以抵挡,但是剑域难动,又唯恐城中生变。   若是让非否师兄来,又怕他情急之下自乱——这就违背了剑法初衷。   而不知为何,盛凝玉莫名觉得,这一遭必须瞒住原师兄。   城内魔种仍存,需要稳住。   还有容师兄——   有什么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九重。”   盛凝玉蓦然回头,却见谢千镜站在身侧,对她弯起了眉眼。   一切令人措手不及的变化之中,他的神色依旧淡然,淡然的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我准备了一个礼物,本想过些时候再给你,如今想来,恐怕此刻正是时机。”   谢千镜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千丝万缕的红线,而被这红线缠绕束缚在空中的,却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凤潇声认出了此物,呵笑一声,懒散道:“阴阳镜?它不是被丰清行取走给褚乐防身去了么。”   谢千镜轻飘飘道:“我在阵中,问褚小友借了此物。”   凤潇声冷笑。   什么借不借的,魔尊开了口,她看褚乐那小子可没胆量拒绝。   但凤潇声不知,这一次,谢千镜真的是借的。   旧地重游,总有玄妙之事,谢千镜也不愿妄生因果。   盛凝玉绝对信任谢千镜,但此刻难免疑惑:“你要送阴阳镜给我?”   谢千镜弯起唇角。   他抬起手,如玉的指节覆在薄薄的血肉之下,微微一动,那阴阳镜蓦地放大,混沌的镜面骤然漾开水波般的纹路,一道柔和的清光自镜面而出。   谢千镜轻声道:“九重,去见一个人吧。”   盛凝玉定定的看着他,忽得回过头。   凤潇声明白她的意思,道:“我会替你看着她。”   宁骄蓦地抬头。   只是这一句话,没头没尾,没有任何解释。   师姐也信他,愿意入镜中么?   宁骄极想说那些难听的话,可在对上盛凝玉的眼神后,所有的话都变成了躲闪。   此刻身上的伤痕太多,不想让盛凝玉看见。   于是宁骄也哑着嗓子道:“我等师姐出来。”   话音落下,盛凝玉松了念头,只觉神魂一轻,眼前景象变幻,转眼间,她已被那镜光摄入其中。   ……   斜阳绰约,摇晃生姿。   盛凝玉独自走在长廊之中。   起初没有色彩,只有一片朦胧的、褪了色似的的灰白,渐渐的,霞光自天际升起,黑白色覆上了暖光,如同记忆最深处的那样。   有些眼熟。   盛凝玉缓步走着,心中猜测着谢千镜神神秘秘,还说什么时机不时机的,究竟要送自己什么。   她一边走着,一边思考这长廊景色到底是谢千镜从哪里收获的灵感。   首先,这样带着些许俗世的景色,绝不是剑阁长廊。然而,此处也并非山海不夜城之景,倒像是——   云望宫。   这三个字刚刚在脑中响起,盛凝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一片药田之中。   斑驳的日光骤然亮起,青苔湿滑,空气里弥漫着清苦微甘的药香,还有……   还有激起浓郁的、属于糕点的甜腻。   盛凝玉蓦然回首。   白气袅袅,一处屋舍,外头放了一张木桌,桌旁散着几个小凳子,像是被人玩闹时弄得凌乱,毫无规矩。   只见一个女子背对着她,身形窈窕,穿着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衣裙,墨发如云,仅用一支木簪松松绾着。   虽未见面容,可她周身缭绕着的气度却那般静谧到让人心安。   盛凝玉张了张嘴,却干涩到发不出一丝声响。   直到那人转过身来。   并非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美人,然而她的眉目间,却但这也一股如山日暖阳般的宽厚,像是能融化所有焦躁与寒意。   时光仿佛对她格外宽容,又或许,在此地,她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盛凝玉仍不敢出声,在她端着满是糕点的盘子走近时,盛凝玉甚至还警惕的向后退了退。   见盛凝玉如此,那人似乎也是一怔,转而不再向前。   “九重。”盛凝玉听到那宽容慈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婶娘在,别怕。”   这一刻盛凝玉忽然了悟,在之前困于混沌之际,耳畔不断传来的呼喊究竟是谁。   “……婶娘。”   盛凝玉嗓音艰涩,她看着婶娘,却不敢再向前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用你们的话来说,我这个‘老东西’,如今也只是一缕残魂罢了。”王芸娘神色悠然,“凡人不过百年,我的寿数终归还是比不得你口中的那‘老王八’。”   一听这话,盛凝玉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她高声道:“婶娘!”   这是她幼时被原道均一掌打趴后,哭闹着在婶娘怀里撒娇时,曾说出口的抱怨。   此言一出,盛凝玉更确定了王芸娘的身份。   但是,为何会是谢千镜引她来此?又为何会是在山海不夜城中?   似是看穿盛凝玉心中所想,王芸娘笑着上前拉过盛凝玉的手,在桌旁坐下。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此,所以临走前,我求道均把我的一缕魂魄封在了这里。”   不过因此,原道均也受到天道束缚——加之还有他与归海剑尊的那个约定,原道均被困在灵桓坞中,轻易不可踏出此地。   王芸娘爽朗大方,她毫不避讳的将这些事与盛凝玉一一言明,而盛凝玉却仿佛愣住了神。   她盯着王芸娘,游神般的问道:“婶娘为何会觉得我在此处?”   王芸娘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你有未竟之事。”   她了解这孩子。   看似嬉笑怒骂,无拘无束的仿佛谁也困不住她,但其实最是重情重义。   对她哪怕有一丝的好,她也会铭记心中。   比如当年合欢城之事,在听说后,王芸娘就笃定盛凝玉一定会回到此处。   偏那老头子还不信。   王芸娘眸中颇有几分得意,抚摸了盛凝玉的头顶:“还是我懂咱们九重。”   盛凝玉伏在王芸娘的膝头,她努力褪去眼眶中的热意,没有第一时间应答。   “九重不必怕。”感   受到盛凝玉的颤抖,王芸娘赶紧道,“你在镜中,外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可婶娘,她并不是怕。   她只是……   盛凝玉吸了吸鼻子,她贪恋着这一抹虚幻的温柔,学着自己幼时那样,软着嗓子道。   “我没怕,只是有些想婶娘了。”   王芸娘一顿,拍了拍盛凝玉的头。   幼时盛凝玉也会这样和她撒娇。   只是那时候的盛九重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伏在她膝上装哭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也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顽皮又跳脱,像是凡尘里猫儿似的,上蹿下跳。   哪里像是现在这样。   整个人沉甸甸的,却又一个字都不与她说了。   王芸娘将她抱得更紧,盛凝玉只闻到鼻尖的药香,和婶娘深深的叹息:“我的九重儿吃苦了。”   ……   “你的剑,比往日更加厉害了。”   周围魔气与妖鬼气并生,凌乱之中,祁白崖被斩断了灵骨,他费力的用剑撑起身体,道:“我是此事主谋,还望艳宗主不要——”   风裹挟着凌乱而散的妖气,如同一场骤雪,落在艳无容的脸上。   数道疤痕交错,愈发显得瞩目。   祁白崖口中的话语一顿,别过眼,哑声道:“你面上的疤痕,为何不去除。”   天际骤然暗下,艳无容抹了抹剑上残血,她抬起头,眸光淡漠,全无对往昔的怀恋。   她没有不悦,也没有怒气,而是平静的祁白崖道:“等你死了,我自会消除我面上的疤痕。”   祁白崖一滞,终是面色惨淡下去。   “好。”他道。   这本就是他欠她的。   此言方落,平地忽起一阵妖风,卷得檐角铜铃乱响。风息影定之时,那本该在远处的艳无容,却已携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倏然现身于楼台光影交界处。   金献遥刚刚苏醒,正在凤九天身边,此刻见了来人,猛然从原地起身。   “阿娘!”   众人齐齐望去,艳无容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她毫不在意的将浑身是血的祁白崖丢在了地上,不顾众人惊异警惕的目光,自顾自的走向半壁宗的弟子:“外面的风雪是怎么回事?”   半壁宗弟子结结巴巴道:“是、是不夜城的阵法破了。”   不夜城的阵法?   艳无容不解的皱了皱眉,又听一个炼器宗的老修士叹道:“命运弄人,世事难料。”   恰逢此时,容阙的声音响起。   “艳宗主。”他叹息道,“明月去了城主府中,大抵是寻凤少君去了,只是如今仍未得消息……若是不介意,可否带我们一起去寻凤少君?”   凤潇声和盛凝玉都不在此处。   艳无容这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事脱离了掌控。   她看着神色不动、眼中却泛起血丝的原不恕,缓声道:“还请诸位随我来。”   ……   阴阳镜中。   盛凝玉缓过了神。   她终于迟钝的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王芸娘道:“原道——原师叔,与我师父约定了什么?”   王芸娘道:“此事隐秘,哪怕是道均也不曾与我多言,我只知道当时菩提谢家出了事……而此后,你再没有与我提过谢家的小郎君。”   谢家小郎君。   婶娘是凡尘人,根骨实在不适合修炼,这么多年来,她仍旧习惯用凡尘的称呼。   盛凝玉慢半拍的想到,是谢千镜。   谢千镜。   从他人口中再度听见她与他的过往,盛凝玉有几分新奇。   王芸娘:“不过等我们九重儿出了这幻境,我估摸着老头子那束缚也解开些了,你自己去问他罢,就说是我让你问的,他绝不敢骗你。”   出了阵法。   盛凝玉一语不发,只将婶娘的手抱得更紧。   王芸娘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生性泼辣爽朗,对生死看得很淡,此刻更是直接挑明:“说起来,我只有一缕魂魄,是见不到九重的。只能凭着魂魄执念给你些看不着的帮助,可谁料能遇上那么厉害的小郎君,竟是能让我恢复了神智,与我们九重儿再见一面。”   原来他之前行踪莫测,就是在忙这件事。   这一次,盛凝玉反应过来,她轻声道:“婶娘,他叫谢千镜。”   王芸娘了然:“谢家小郎君啊。”她面上带着慈祥的笑,没有去问谢千镜诡谲的身法,没有去问他怎么从当年的谢家惨案中活了下来,如今又是何等身份,王芸娘只问道:“那孩子,就是你一直喜欢的小郎君么?”   在尊敬的长辈面前,哪怕成了剑尊,盛凝玉也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道:“是。”   似乎觉得这句话太过简略,盛凝玉又抬起脸,眨着眼道:“婶娘,他是不是很好?”   带着几分骄傲得意,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炫耀。   就好像将天下顶顶好的宝贝,收入了囊中。   这尾巴翘上天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当年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头”盛九重的模样了。   王芸娘笑道:“是啊,真是个好孩子,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家九重儿会喜欢的模样。”   盛凝玉搜肠刮肚,又想起了一件旧事,急急道:“那个泼猴符——我是说,飞雪消融符,就是为了他创设的。”   “这样啊……”王芸娘抬起眼,目光悠远。   冥冥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忽得道:“我不懂你们修仙之人的玄妙,只是觉得这符箓好看极了。我想,等出去后,九重儿可以试试看这个符。”   盛凝玉没有应下这话,只是将婶娘抱得更紧:“我还没来得及吃婶娘做得糕点。”   “这么大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贪嘴。”   王芸娘好似没有察觉,她取了一块糕点,送与盛凝玉唇边,带着宽和的笑声道:“好吃么?”   盛凝玉哪里尝得出味道,只胡乱点头:“婶娘做得最好吃了。”   她还要去吃,王芸娘顿了顿,将手撤开。   “此处幻境,这些吃食都是梦中泡影,能模拟出香气,却没有丝毫滋味。”王芸娘看着盛凝玉,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她叹息着,如同每一个看见自家子侄受了苦的长辈。   “九重儿……”   九重儿,我的九重儿。   明明是这般嗜甜娇气的孩子,她不在时,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啊。   王芸娘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慈爱的笑着,道:“能再见到九重儿,真是好啊。”   “等出去了,九重儿也要和以前一样,每天开开心心的。”王芸娘眯起眼,似乎仍能看见盛九重幼时漫山遍野胡闹的模样,“闹腾些也不妨事的,我就喜欢看九重儿闹腾。若是谁说你了,你就叫你原师兄去揍他,你原师兄揍不过,就叫道均去。”   这么多年了,她这老头子,修为总该有几分长进了吧?   察觉到离别之意,盛凝玉猛地抬起头,道:“婶娘,原师兄就在城中!还有阿燕姐姐!阿燕姐姐她——”   “我知道。”   王芸娘眷恋的看着盛凝玉,宽和的笑了笑。   她早已与原不恕别离,此处神魂只为盛凝玉一人在。   盛凝玉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可这孩子,是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孩子了。   但这些话,不必再多言了。   夕日欲颓,浮光翩跹,竟在一瞬改变了投向的轨迹。   漫天的霞光,在顷刻间转变为了无尽的雪色。   王芸娘目光悠远。   下一刻,王芸娘的身影宛如雪堆积而成的塑像,与周遭的木屋药田、桌椅糕点一起——   一层层,宛如霜雪般寸寸融化。   盛凝玉早知会有这一刻,但在此时,她却仍控制不住的伸出手企图触摸:“婶娘!”   温暖的身影在空中化为齑粉,所有的光亮在这一刻湮灭,只剩下一道嗓音遥遥传来。   “九重儿,去吧,外头的糕点也好吃呢。”   ……   城中府中。   容阙几乎是看着盛凝玉步入镜中,他来不及阻止,身旁的原不恕已然开口:“魔尊大人,外头风雪不止,带着妖鬼怨气。”   凤少君道:“是过往   那些在城主府地牢中的妖鬼,香夫人不愿她们神魂俱碎,所以以身为笼,困住了她们,也是护住了她们。”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时的。   最后,香夫人会与这些妖鬼一起消散。   更何况,城中仍有妖鬼,盛凝玉的剑域不可能一直笼罩全城。   艳无容用剑一指,不顾城主府管事们的怒目而视,言简意赅:“以他祭阵,可有用处?”   剑锋所指,正是曾经的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   艳无容之所以留他一命,为的就是此刻。   凤潇声摇头:“他并非当年之人,以他祭阵,并无用处。”   正当此时,一道温润的嗓音开口。   “在此之前,还请魔尊大人告知,我师妹盛凝玉如今身在何处?”   所有人动作一停,只见容阙仙长噙着温润的笑,像是脾气极好的询问。   可与之相对的,是一道温润的、近乎皎洁的光华,便自他广袖之中流淌而出,凝于掌中,化作三尺青锋——   清规剑,出鞘。   修士之中,有人刚刚赶来,就见此景,难免倒吸一口凉气。   “清规剑!”   “容仙长竟是出剑了?”   “往日不曾得见,如今一看这清规剑果然非同凡响,就连剑柄——”   剑柄处,那是什么玩意儿?   清规剑的剑身如一枝玉簪花般修长端雅,出鞘时也如同玉磬轻叩的清音。   如此清雅之剑,末端却嵌着一个与容阙本人全然不符合的、极粗糙的木雕?   众人难得能见清规剑,此刻俱是哑然。   原不恕忽然想起了那日与容阙的对话。   他真的拦得住么?   谢千镜不避不闪,只是立在原地,看着容阙,淡淡道:“在我镜中,容仙长想要如何?”   容阙:“只怕并非魔尊大人之镜。”   谢千镜也不恼,他看着容阙,忽得一笑。   原来如此。   谢千镜淡淡开口,答非所问:“可她是自愿入镜中的。”   容阙骤然抬起手,一道剑光如风般朝谢千镜袭去——   恰逢此时,悬浮于虚空之中的阴阳镜白光大盛!   就在清规剑的剑光即将触及谢千镜的刹那,白光如潮水般奔涌开来,瞬间吞没了那道剑意。剑光没入其中,如冰雪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与镜光几乎同时响起的,是一道穿透云霄的、清越到令人灵魂震颤的剑鸣!   “铮——!”   剑鸣未绝,一道苍老沉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便自极高远的空中隆隆落下,每个字都似带着山岳的重量。   “不恕,为她护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铺天盖地的强烈威压轰然降临!   并非针对某一个人的杀意,而是一种浩瀚如海、厚重如大地的存在感,仿佛整片天空都向下沉了一沉。在场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立场为何,俱是心神剧震,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滞,胸口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一些见识广博的老修士已失声惊呼:   “是原老宫主!”   “原老前辈竟然……亲自出了灵恒坞?!”   原不恕在听见那声音的瞬间,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   下一秒,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旋即毫不犹豫,稳稳挡在了阴阳镜前,但却有人比他更快。   “原宫主。”谢千镜静静道,“你自去准备吧。”   其余修士怎么也没想到会引来原老宫主亲临,还不等他们将心中震撼抒发,下一幕更是让所有人心中大骇。   只见浮空中,阴阳镜笼罩的白光内,有一人浮动。   白衣素服,头戴莲花冠,腰间别着一把木剑。   明月剑尊盛凝玉。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没有用剑,又或者她没有挥剑向任何人。   虚空之中,盛凝玉双眸微阖,长睫在镜光中投下浅浅阴影。她以木剑为笔,于虚空中缓缓划动。   没有凌厉剑气,没有磅礴灵力奔涌,只有剑尖过处,留下一道道极细、极亮、仿佛凝聚着月华与初雪精华的银白色轨迹。那些轨迹并不消散,而是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不断地交织、延伸,逐渐构成一幅巨大、繁复、充满道韵的立体符文。   “剑尊……这是在画符?”有修士喃喃道,满眼困惑。   “可这是什么符箓?符文走向似道非道,似剑非剑……从未见过。”一位擅长符阵的长老紧蹙眉头,试图辨认。   众人茫然时,终于一个曾入清一学宫的年轻弟子猛地瞪大眼睛,失声喊道:“是‘飞雪消融符’!剑尊曾教过我们!”   这符箓不是为了玩闹么?   竟然对净化妖鬼之气也有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   空中,盛凝玉最后一笔银白轨迹圆满收束的刹那,那悬浮于空中的巨大立体符文骤然亮起!   没有轰鸣,没有爆发。只有一片温柔如春阳融雪、却浩瀚无边的澄净光华,自城主府中心悄然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漫过整座山海不夜城。   光华所及之处,奇景顿生。   刹那间,弥漫全城宛如雪花般的妖鬼怨气,化作缕缕淡灰色的烟霭,湮灭入虚无之中。   在光华拂过之后,城中多处废墟、街巷、乃至空气中,竟浮现出许多朦胧的光影碎片。   那是被妖鬼之气与惨案执念烙印在城池记忆中的往昔片段:六十年前合欢城大火冲天的景象、无辜女子惊恐的面容,魂魄被炼化时,那撕裂长夜的痛楚与血泪……   这些原本深埋于怨气之下、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此刻被飞雪消融符的力量温柔地抚平。   并非炼化,而是度化。   众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漫天的妖鬼气陡然散去,恰如飞雪于此刻消融。   一道道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被吸引的萤火,缭绕在盛凝玉周身。   盛凝玉睁眼,看着那些魂魄,弯起嘴角:“不必谢我,该谢前面那人。”   迎着诸多修士惊疑不定的目光,盛凝玉毫不避讳的走到了谢千镜旁边,抱着剑靠在他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开了口。   “当年若不是你谢家风雪这般大,我这个生在剑阁之人,又如何会想出飞雪消融这一个符箓?倒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用在了此处。”   竟是如此!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光芒带着眷恋般的,轻轻盘旋了几圈,仿佛在向她致以无声的感激与告别,随后才恋恋不舍地升腾、消散,归于天地之间。   对盛凝玉,谢千镜总有无尽的耐心和好脾气。   众人只见先前还面无表情的魔尊大人一怔,弯唇一笑,似含着潋滟色。   “原来是送与我的符箓。”谢千镜笑吟吟道,“多谢九重。”   不止如此。   盛凝玉轻声道:“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些风雪之中,她是如何翻越重重障碍,到了谢家那高洁胜雪的小仙君身边,又是如何将人拐入凡尘。   还有在这之前——   山海不夜城中,他们两人,早已相逢。   只是那一次,面对谢千镜的邀请,盛凝玉没有选择与他离去。   盛凝玉:“你那时说话,实在不好听。”   谢千镜微怔,须臾后,周遭空气中忽然一净。   长风呼啸而过,席卷城中,妖鬼之气散去,洁净的白雪竟是无端落下。   满天雪中,遥遥可闻城中的修士们惊呼:“魔气消散了?!”   盛凝玉挑起眉,看向谢千镜,谢千镜弯起唇道:“无所顾忌,这魔气很好吸收。”   妖鬼怨气被全部度化,城池深处那股不断试图滋生、蔓延的阴冷魔气,仿佛失去了源头与养料,发出一阵不甘的嘶鸣后,终于彻底偃旗息鼓,不再涌现。   可是——   盛凝玉想,谢千镜并非完全的魔。   他心魔未斩,身上仍有灵力在,如此吸收魔气,当真无事么?   就在盛凝玉思索时,高空中那道青色身影缓缓降下几分。   原老宫主原道均。   对云望宫之人,众人总有几分格外的敬重。   原道均也不废话,略一颔首后,看着原不恕手中的那个孟婆光,微微挑起眉梢:“你小子运气倒是不错 。”   以原道均的修为,不难看出,这孟婆光护住了香别韵最后的气息,让她得以于此之中温养神魂。   “随我回去,将你道侣置于宫中药泉深处温养。她灵性未泯,根基尚存,假以时日与灵药,或有重塑之机。”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半壁宗众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艳无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后的轻松。   原老宫主亲自盖棺定论,此事便定了性,香夫人再度复生,也无人能用昔日妖鬼之身搬弄是非。   空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浩瀚威压,便是最无声的警告。   原不恕捧着那温养着香夫人气息的孟婆光,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临行前,原不恕回过头,对身后诸人道谢。   尤其是盛凝玉。   他道:“我欠师妹一命。”   盛凝玉一顿,看着原不恕,道:“多谢原师兄。”   ……   云端之上,风息凛冽。   见城中怨气消融,大局似定,阮姝心下一松,转向身侧,欣喜道:“师父,看来——”   话音未落,她便顿住了。   辛追望并未俯瞰城中定局。   他双眸沉静,目光如线,稳稳落在下方城主府中。   又或是,城主府中的某人身上。   这位天机阁阁主正无声掐算,额间古老的银色符文幽幽明灭,快得只剩残影,与城中正在散去的净化余晖产生着微妙共鸣。   他脸上惯有的温润平和消失了,眉宇间锁着一缕罕见的凝肃,仿佛窥见了命运丝线某处正悄然绷紧。   阮姝立刻噤声,心头骤凛。   她太熟悉师父这般情态——唯有卦象将倾、天机陡变时,他才会如此。   金色符文散去,辛追望很快收起了手。   “回天机阁。”   命数有变,竟是看不清了。   ……   城主府中。   废墟燃尽,昔日的玄度殿,悉数化为焦土。   在艳无容的指挥之下,众修士各自忙碌,盛凝玉从来懒得多管后续,只站在宁骄与祁白崖身前,对不远处的容阙,平静开口:“二师兄,我会去与艳宗主商量,将小师妹带回剑阁看管。”   此言一出,就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阴阳血阵如此狠毒,深陷多派修士于不义之中,始作俑者宁骄——昔日的流光仙子、如今的山海不夜城城主夫人,更是心狠手辣,将自己的野心与残忍悉数暴露在了这阵法之中。   如此,明月剑尊却要护着她?!   城主府管事有人大着胆子上前,却不敢拂逆盛凝玉的意思,只对容阙道:“容仙长……”   容阙却一改往昔温润公子的做派,他看着盛凝玉,许久后,缓缓颔首:“好。”   艳无容缓步而来,亦道:“我心愿已了,这两人与我并无用处。”   有修士不可置信的惊呼:“艳宗主!”   盛凝玉道:“多谢艳宗主。”   修士憋闷。   若非碍于这三人的威势——尤其是明月剑尊以及她身侧的魔尊,绝对会有人将那些被压下的未尽之语悉数说出。   放虎归山,大祸将至!   艳无容道:“宁骄既是归海剑尊血脉,明月剑尊护她,情理之中。”   但却又年长的修士狐疑道:“归海剑尊血脉……我还当此事只是传言,竟是真事?”   凤潇声不知何时到来,看了盛凝玉一眼,便对身后人道:“此事真假,若诸位还有疑虑,大可去信凤族,询问凤君,想必他很高兴替诸位解惑。”   盛凝玉弯起唇。   什么解惑……   此事根本子虚乌有。   只是凤潇声拿准了众人不敢去信凤族罢了。   盛凝玉转过身,刚上前一步,却听一道细细的声音从下方响起。   “师姐。”   “师姐,我其实不想、不想的……”   她的声音太轻太轻了。   盛凝玉一怔,继而蹲下身:“你说什么?”   宁骄笑了笑,眸子弯起,竟是透出了几分自得。   她咳着血,却笑得天真娇美:“师姐,这次是我骗了你。”   与此同时,温热的灵骨被她悄然送入了盛凝玉的掌中。   宁骄曾万般谋划,想方设法的将面前人陷入死地,可她偏又舍不得,宁愿耗费一身修为停留原地,也千方百计改了阵,将两人接触时,灵骨出发痛楚挪到了自己身上。   很奇怪,宁骄也说不清楚。   曾经娇软天真、柔弱无骨的美人看着面前的盛凝玉。   明月剑尊,她的师姐啊……   宁骄看着她,她想说,抛下我吧,我不想成为你的污点。   可被人抛下的滋味太难受,大概是这些年真的过惯了好日子,宁骄竟然有些舍不得了。   盛凝玉曾对她说,他们是好人,好人会心软,会放过她的。   可她自己难道不是好人么?   若是放过了她,午夜梦回的时候,她的师姐会不会也后悔呢?   宁骄不愿如此。   她咳着血,断断续续道:“别与他们争论了……师姐。”   宁骄恨恨恨极了盛凝玉。   可是这样极致的恨意,却不能见到她。   因为每一次,只要一见到她,她就会忘记那些恨,只想呆在她身旁。   哪怕是在宴席上,她碰到了她的手,极致的痛楚传遍了全身,可那时候,宁骄想的却是,师姐手上好多伤疤啊。   回忆至此,宁骄忽得一笑。   若是……   若是此生,不曾遇见盛凝玉就好了。   宁骄轻声道:“师姐,我墓碑上……还是刻‘皎皎’,好不好?”   若是化成灰烬,千山万水,师姐是不是就可以带着她了?   身侧咳着血的祁白崖似乎察觉到了宁骄情绪的悸动,一声不可抑制的叹息尚未出口,就已被握住了手。   宁骄道:“夫君,请陪我同行。”   她害怕孤单,总要带上一人的。   祁白崖道:“好。”   盛凝玉猛然察觉到了什么,以宁骄和祁白崖为中心,燃起一片火光,大地撼动,竟是烈火再来之势。   凤潇声猛地拦在了她身前,容阙亦是飞速上前一步,对着火海沉沉叹息:“小师妹何必如此。”   宁骄看了他一眼,却是扬起了一抹天真的笑意,语气也发生了变化:“师兄,我想了想,这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夫人,我还是做到底吧。”   容阙一声叹息,看向了盛凝玉:“明月,这是小师妹的选择,我们无从干涉。”   盛凝玉并非不能阻止。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要上前,可却又驻足。   昔日同门师姐妹,如今却隔着万丈猎猎火海,相互对望。   盛凝玉拦下众人,她扬起了一抹笑,一如最初在剑阁与宁骄讲剑道那样疏狂肆意。   她道:“宁骄,这真是你的选择么?”   宁骄看着她,血泪怔怔流下,神情似哭似笑。   “……是。”   师姐还是如此心软。   哪   怕有阴阳镜在手,都没有戳穿她最后一丝幻梦,只将她认作了归海剑尊血脉。   可早在……早在魔尊在她面前拿出阴阳镜的时候,宁骄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并非如她所推测的那般。   原来如此。   一切的一切——她执着的、想要追寻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闹剧,一个笑话。   “师姐。”宁骄握着祁白崖的手,她环视众人,扬起尾调,“往昔多谢你护我,今日多谢你成全,此生既罢,愿你——”   愿你什么呢?   宁骄却说不出来。   猎猎火光,呼啸着席卷而来,声势浩大的火色将两人的身影吞灭,众人惊呼声中,她嗫嚅着唇,倏尔一笑。   骄纵率真到近乎恶毒,率真与残忍交错,举止天然,一派靡丽。   最后,只剩下那带着笑的一语飘荡在空中。   “……师姐。”   师姐。   凤潇声看着这一切,有些担忧的看向了盛凝玉:“明月?”   盛凝玉神色平静,只是笑意淡了些,垂眸道:“无事。”   火光翩跹,顷刻化作灰烬。   可掌心似仍有肌肤相触的灼烧感。   ——方才借由灵骨交接,宁骄在她掌心画下了一个字。   “二”。   不仅如此,原不恕临走前,亦曾忽然传音。   【——明月,需防容无缺。】   作者有话说:   顺便列一下修为:天枢境(九段,设定为最高)、天璇境(八段)、天玑境(七段)、天权境(六段)、玉衡境(五段)、开阳境(四段)、瑶光境(三段)、洞明境(二段)、隐元境(一段)。 第108章   【——明月,需防容无缺。】   直到融合灵骨时,盛凝玉心头仍不断回想这句话。   无论是原不恕还是宁骄,他们都没必要再害她。   可二师兄容阙又为何对她不满?   盛凝玉实在不懂,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有些明白,为何过往之时,归海剑尊总是叫她收敛性情,不许胡闹。   或许……或许,若是她安安稳稳,收敛脾性,那剑阁还是剑阁,二师兄也还是二师兄,小师妹也不会死,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变——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盛凝玉自己先笑了。   世间万物只有缘法,他人抉择又与自己何干?   念头豁达,眼前倏尔光芒大盛!   这白茫茫一片,到好似下雪般——   盛凝玉本没当回事,她自认如今已经足够耐痛,只是这一次,盛凝玉尚且来不及与谢千镜玩笑,眼前猛地一黑。   “盛明月!”有人焦急。   “剑尊!”有人惊呼。   “……九重。”有人轻轻叹息。   盛凝玉来不及辩认是谁的声音,她如今所能感受到的,唯有漫入五脏六腑的疼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含着碎刀下咽,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仿佛有无数声音在颅腔内嘶喊、哭嚎——是灵骨中残留的过往碎片在冲击她的神智。   大片大片的记忆,在脑海中轰然散开。   ……   盛凝玉再度悬浮于空中。   耳畔是烟火凡尘,商贩叫卖,而在这样熙熙攘攘中,一个穿着蓝白素衣的小弟子走入了合欢城中。   一蹦一跳的,面上更是神采飞扬,与周围老老实实的众人全然不同。   到底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记忆了,盛凝玉从从容容的悬在空中,好整以暇的换了一个姿势。   她甚至有空在心中想,怪不得过往在清一学宫中,那些老家伙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她,将她叫出来骂。   原来她从小就这般独树一帜,出场自带万众瞩目的效果,与众人截然不同。   盛凝玉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在虚空中翘着腿,沾沾自喜。   不愧是她。   转而,盛凝玉又想,若是被大师兄宴如朝知道她这般想,定要深吸一口气,种种在她头上敲一下。   不过,幸好大师兄不在此处,也到不了此处。   不等盛凝玉漫无目的下去,她的眼中又闯入了一个人影——   谢千镜?   盛凝玉慢慢睁大了眼。   仅仅一个背影,甚至此人还头戴幂蓠,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可偏偏盛凝玉知道,错不了。   错不了,他一定是谢千镜。   但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在合欢城就认识了谢千镜?!若是这么早就认识了谢千镜,按照她的脾气,绝对不会隐藏,反而漫山遍野,上蹿下跳的炫耀。   不消一日,所有人都会知道,剑宗小弟子盛凝玉,认识了谢家那个很厉害的菩提仙君。   哦。   盛凝玉看着底下的两人互通姓名,心中慢一拍的想到。   原来她一开始,一直没说真名。   而后的一切便如记忆中的那般,与之不同的,是在合欢城滔天巨浪般火海之中,原来曾有人与她并肩而立。   在她冲入火海前,那个头戴幂蓠的小仙君伸手,拦下了她。   “道友,不可冒进。”   悬浮在空中的盛凝玉清晰的看见了谢千镜的手背。   手指清瘦修长,皮肤如雪般苍白,漂亮的骨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血肉,而此刻火光落在上面,斑驳之下,可见根根青筋冒出。   啊。   如今的盛凝玉明白过来。   谢千镜在担心她。   原来那个时候——在那个两人还不相熟的时候,这个面冷心热的小仙君,就在担心她了么?   这么一想,盛凝玉心头拂过一层糖霜似的柔,嘴角忍不住的扬起,可同时她又不免好笑。   如今的盛凝玉看得懂,但当时的盛凝玉可不一定看得懂。   果然,少年盛凝玉年轻气盛,心中挂念着挚友,理也不理,一把推开了谢千镜的手。   “我有要事,圣君自去,不必阻拦。”   哇,“圣君”都出来了。   这固然是个极好的称呼,只是用在这样的语境中,难免让人觉得讽刺。   盛凝玉惊叹,自己以前,竟是这般会气人么?   她再扭头去见谢千镜,面上的笑意,却慢慢的敛去了。   那个日后会给他做五倍加糖的菩提蜜花糕的小仙君,此刻正静静的站在原地。   火光在他面容上交织,烈火滔滔,翻腾而过,却不知为何,周围没有一人注意到他。   谢千镜静默的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似乎运起了灵力——   一道道白色银光自他周身起,漫天雪色如幻般袭来,顷刻间遮蔽了盛凝玉的目光。   飞雪,飞雪……   盛凝玉感觉自己好似抓住了什么。她垂下眼,只见白雪散去后,又是一番景色。   依旧凡尘之中,山川绿水,好景常在。   也不知两人是说起了什么,头戴幂蓠的小仙君偏过头:“天下有十四洲。”   年少的盛凝玉却不服气,她翘起眉梢,语调高扬:“我出自剑阁,我们剑阁之中应有尽有!”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看见白衣小仙君顿了顿,她总觉得,谢千镜应该是在笑。   微风吹拂,掀起了雪色幂蓠的一角。   盛凝玉只见幂蓠之下,那张雪塑冰雕般的脸上,慢慢的扬起了一个浅淡的笑意。   如雪落秋水中,清浅无声,但又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好嘛!他果然在笑!   小仙君的笑转瞬即逝,他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是高山上的冰雪:“可我听闻剑阁无雪。”   如今回望,盛凝玉只觉得借着幂蓠遮挡无声浅笑的谢千镜实在可爱,所谓的“剑阁无雪”,也只是另一种相邀。   然而年少的盛凝玉可不觉得。   挑衅!此人一定是在挑衅!   哪怕先前再投机,哪怕再喜欢这人的脾气,盛凝玉也容不得他人诋毁剑阁,盛凝玉当即刚刚扬起眉梢,故意吊起嗓音:“我剑阁   无雪,但有梨花,梨花雨纷纷落下时,远比雪还要好看。敢问道友,你家中可有能赛过剑阁春景之物?”   谢千镜:“我并非此意。”   盛凝玉:“是啊,毕竟剑阁无雪,只有你家中有雪。”   此话颇为阴阳怪气,听得谢千镜一怔,却是再不多言。   他似乎在思虑什么,盛凝玉看得清楚,谢千镜藏在衣袍下的手,紧紧的攥着。   “道友——”   只是他这两个字刚出了口,面前忽而起了一阵清风。   清风之中,裹挟着玉簪花香袭来。   暗香浮动,撩人心弦。   一道声音出现,他嗓音温润,化开万千雪:“师妹。”   年少的盛凝玉蓦地回过头,在目光触及到来人的瞬间,方才所有的情绪都被收起,只听她高声道:“二师兄!”   不及声音出口,人却已经朝着那人奔去。   容阙自是扶住了她的手,他视线瞥过方才盛凝玉所在之处,问:“师妹认识了新的朋友?怎么不叫他出来见见。”   那时的盛凝玉对容阙从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她答应了谢千镜,绝不将他偷偷出来的事情告诉别人。   盛凝玉:“师兄说什么呢?之前认识的青丘小狐与我相伴了一路,再没有别人了。”   见容阙不语,年少的盛凝玉眨眨眼,决定先发制人,倒打一耙:“师兄不理我——好哇,几日不见,师兄已经不信我了!”   春风之下,容阙温润一笑。   公子如画,世无其二。   如玉的指尖拂过盛凝玉的耳侧,将她的头发梳理。   “怎么会?”容阙道,“我自是信师妹,绝不会欺瞒我。”   盛凝玉悬浮在空中,无声的叹了口气。   长大了才发现,原来她幼时的谎言是如此好辨认。   早在容阙现身之前,谢千镜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手,光华流转间,雪色再一次将他包裹——   等等,雪?!   电光火石间,盛凝玉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千镜的血液可以医治常人苦楚,那他的灵力,岂不是也可以复常人生机?   虚空之中,盛凝玉蓦地睁大了眼。   她终于摸到了曾经过往的隐秘。   怪不得修仙界中,菩提仙君只有其名,极少见人。怪不得谢家要将谢千镜藏在白雪楼阁之中,怪不得谢家不让谢千镜轻易入红尘,怪不得……   可是这样的谢千镜,入了魔。   为什么?   盛凝玉目光落在了底下那个小仙君身上。   那对师兄妹早已远去,俱是剑阁蓝白相间的弟子服,远远看去,恍如亲如一人,和谐极了。   唯有谢千镜,直至两人离去,他仍停留在原地。   小仙君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疑虑,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掌心,许久后才松开眉头,神色恍然。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已全是模糊血色。   “……妒。”小仙君轻声开口,似乎自言自语。   “我在嫉妒。”   因为……她。   在意识到这点时,盛凝玉的心蓦然一痛,好似破了一个洞般,细细密密的泛着疼。   雪色剐蹭她的眼尾,好似在安慰。   【九重。】   ……   “九重。”   盛凝玉蓦地睁开眼。   浮光跃动,明媚日光落下。   斑驳的影子落在身侧人身上,光影摇曳下,眉心一点朱痕,犹似鬼魅。   谢千镜柔柔一笑,他好似知道她要问什么,道:“你昏迷了七日,幸好当时身侧人不多,凤少君控制住了时局,并未造成太大的乱子。”   “不过魔修告诉我,千毒窟那里传来了消息,我想你或许会感兴趣……”   这些消息谢千镜知道的其实更早,只是他一直没有告诉盛凝玉。   此刻见盛凝玉不发一言,只是沉沉的看着他,谢千镜一顿,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九重,你的灵骨彻底融合了么?”   嘴角含笑,风姿清浅胜仙。   可以以前的谢千镜,明明不必这样的。   盛凝玉说不出话,只是一昧的抓紧了谢千镜的手。   谢千镜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轻轻用力,将盛凝玉拉在了他的怀中。   无言片刻,谢千镜轻声道:“你想起什么了?”   不等盛凝玉回答,谢千镜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轻颤,宛如梨花遇雪,纷纷飘落。   谢千镜:“不管是什么,都是过去之物了,九重不必介怀。”   盛凝玉道:“你的心魔也是过去之物么?”   不等谢千镜回答,盛凝玉轻轻扯了下嘴角,努力想要扬起笑,却不知她此刻的笑,远比不笑更难看。   “谢千镜,不肯斩心魔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心魔是我?” 第109章   谢千镜本是垂着头,听了盛凝玉的话,反而抬起眼,继而弯了弯。   阳光下落,那双昔日冷淡若寒冰的眼眸中,此刻倒映着盛凝玉的模样,宛如被细碎的日光化开,成了一池盈盈秋水。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目光温柔,声音放得很轻:“不是你。”   盛凝玉却不肯放过:“那是谁?”   “还不到时候。”谢千镜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安静了几息后,他掀起唇角,无奈一笑。   “九重,我的记忆同样不全。如今能稳住情绪,这样冷静的与你说话,不似传闻中那些毫无理智的魔物,不过是因为——”   想起那日阴阳血阵中的景象,谢千镜无言片刻,继而嘴角的弧度加深,眉目愈发柔和。   此刻的谢千镜半垂着眼,眸光却是温和极了,半点不见曾经鬼魅似的清艳,反而像是盛凝玉记忆中合欢城那个白衣小仙君长大后的模样。   谢千镜道:“因为你选择了我。”   阴阳血阵,浮生万千态。   而在这些人中,她终于选择了他。   盛凝玉一怔,不等她再问,谢千镜的嘴角向上挑起:“九重儿若是再要问我,那我可也要问你了。”   混沌记忆中,谢千镜有许多不敢问。   就比如,他从不敢问她的剑道。   那般决绝凌冽、锋芒毕露到令魑魅魍魉俱是胆寒心惊,宵小之辈都不敢冒头的无情剑道。   那般肆意疏狂,惊艳三界乃至于让人一见倾心的无情剑道——   当真不再修了么。   便是盛凝玉舍得,谢千镜也舍不得。   更何况,谢千镜知道,盛凝玉不会舍得。   在棺中六十载光阴,那些用赤血刻下的字字句句,那些她以手骨为刀剑磨砺下的风霜雪雨——   那是她的道。   大道无情物,浮生三千中。   在她眼中,理应三界等同,无一例外。   盛凝玉不会放下她的剑道。   明月剑尊,也不该放下她的剑道。   盛凝玉才不会被谢千镜吓到,她轻哼一声,推开谢千镜,神情坦荡荡道:“你尽管问,我虽记忆未完全恢复,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大抵不知道,这般神情,却与当年那个稚嫩的剑阁小修全无二致。   谢千镜掀起嘴角,露出浅淡一笑。   他似乎半点不在意,语气轻飘飘的:“我心魔一事,时机一到,你自会知晓。”   话至此处,盛凝玉也不再纠结,她转而问道:“说起来城中反复出现的妖气如何解释?若是傀儡障也就罢了,可我先前听凤小红说,似乎每次最终滋生的都是魔种?这是为何?”   说到这里,盛凝玉终于回过神。   她当时灵骨融合的突然,也不知凤小红怎么样了?   “凤少君收到了凤不栖的消息,先行回到了凤族中。”谢千镜语调平静,直接称呼了凤君的名字,没有丝毫尊敬。   想来也是,他如今身为魔尊,本就不在乎这些俗物尊称了。   若非是凤潇声与盛凝玉关系要好,恐怕谢千镜也懒得多叫一句“少君”。   “依照凤不栖之言,玉覃秋确有问题。他早些年就在筹谋,利用城   主府地牢中的那些女子布局,为的从不止是求得解药。”   果然如此。   盛凝玉并不觉得意外。   或许玉覃秋一开始,只是为了给寒夫人和寒师姐求得解药,但是最后,他的目的已然变了。   天地广袤,越是修为高的修士,越是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有人因此而奋发上进,力求突破,也自然会有人因此而压抑讥愤,另寻其道。   谢千镜动作轻柔的扶正了盛凝玉的头,仔细为她梳理着头发:“你似乎不意外?”   盛凝玉半点不见外的靠在谢千镜身上,实在觉得舒服,忍不住蹭了蹭,却一把被他扣住了手腕。   “不可乱动。”   又来。   盛凝玉最是不听话,索性仰起头,擦过他的脖颈一路向上,只滚动的喉结处猛然撤开,而后勾起唇,轻描淡写道:“好好好,都听魔尊大人的。”   谢千镜瞳孔变得深了许多,他垂下头,用手指抵在她的唇角,声音有些哑。   “盛九重。”   盛凝玉眨了下眼,偏过头笑了笑,神情却茫然无辜:“怎么了?”   不就是装乖么?盛凝玉从小在王芸娘面前装到大。   修长的手指在披散的乌发中穿梭,透过镜子,盛凝玉看见谢千镜与他对视。   “盛九重。”谢千镜又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许久,终是松开眉眼,似纵容又似无奈。   怎么办呢?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菩提仙君如此,魔界至尊亦如此。   盛凝玉料到如此,心满意足的靠在谢千镜怀中。   不过,“不可”么?   哪怕如今仍会有部分记忆被遮掩,盛凝玉仍旧能推测她的剑名。   不可剑。   从头到尾,最符合她心意的,都是“不可”二字。   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自己将这些事忘得一干二净。   盛凝玉眉梢微动:“我确实不意外。早在之前,探测到城中竟有魔种不断滋生时,我就知道玉覃秋这老头一定憋着坏。   谢千镜道:“傀儡之障本也不是单纯的魔气,一旦聚集,时日久了,若是有心怀磅礴怨念之人于此地,必会催化魔种。”   而所成的魔种,又与魔修也完全不同,是一种满是戾气又毫无理智的存在。   像极了没有斩心魔的魔修,但杀伤力远比发狂了的魔修强上数百倍,不仅会不断蔓延,还会吞噬心智,完全沦为他人掌中傀儡。   起初还有人心怀妄想,在见识到傀儡之障的可怕后,修仙界与魔界修士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傀儡之障,必须除去。   盛凝玉想了想,又道:“玉覃秋那老头儿没这么大能耐,他背后必有同谋。”   这魔种哪里是这么好滋生的东西?   先前哪怕一两颗都令人如临大敌,如今频繁而出,必然是幕后之人有些急躁了。   为何会急躁?   “自以为是操盘之人,却发现棋局并未如自己所想,想来如今那人应该恨极了。”   谢千镜:“九重在怀疑谁?”   盛凝玉也不遮掩,直白道:“天机阁。”   这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必然惊得说不出言语。   哪怕盛凝玉是明月剑尊,他们不敢忤逆,但也决不会顺着盛凝玉的话说下去。   这可是天机阁!   得天道钟爱,拥有《天数残卷》可窥大道气运的天机阁!   更何况,世人皆知天机阁阁主几乎从不下山,唯有得预言时候,才会预警世人。   如此无欲无求之辈,谁会怀疑?   “九重说得在理。”   谢千镜唇角的弧度不变,似乎半点不觉得惊讶:“我依稀记得,当年天机阁阁主亦曾来过谢家。”   看来这天机阁,是必须去一次了。   盛凝玉蹙起眉,忽然道:“天机阁是不是与千毒窟离得很近?”   谢千镜道:“天机阁于云端之上,飘渺难寻,未有确定方位。”   如此么。   盛凝玉打定了注意要去,但是临行前,她总要和人说一声。   “凤小红走了,我二师兄是不是还在?”盛凝玉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的看见自己头上又带了一个好看的莲花冠,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反射着浅浅日光,无比好看。   “既然我们要走,总是要去与二师兄辞别。”   谢千镜听了这话,忽得开口,淡淡道:“没有了么?”   盛凝玉一愣,疑惑道:“什么‘没有’?”   于镜中,两人四目相接。   谢千镜轻轻挑起眼尾,目光在盛凝玉身上停住,蔓开了一个笑:“九重要与我说的话,只有这些么?”   盛凝玉一愣,电光火石之间,脑中忽然想起了原不恕的话。   若是不说,假使谢千镜指的就是此事,她未免有似乎有装傻充愣之嫌。   若是此刻说了,假使谢千镜指的不是此事,又显得她之前似乎在刻意遮掩。   说,还是不说?   盛凝玉没有纠结太久,她本就不是善于遮掩之人,转瞬之间便扯过谢千镜的手,坦然的看着他:“原师兄离去前告诉我,让我小心二师兄,其余却没有多说。我本来晕倒前还想着这事,可方才醒来见着你,我就一心只想着我们过去种种,反倒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总是这样会说话,也这样会哄人。   谢千镜喉咙中溢出了一声笑,他本该告诉自己不要再被她这般言语所轻易欺骗,可眉目却控制不住的柔和下来,那双琉璃似的眼瞳里,悉数化为了春水似的潋滟温柔。   听她这样说,他心头总是欢喜的。   又是这样的笑。   盛凝玉想,又是那般勾魂摄魄,鬼魅似的好看。   不等盛凝玉看够,谢千镜已开口,轻飘飘落下一句。   “容仙长身上有妖鬼的气息。” 第110章   夜幕沉沉,月华流转。   山海不夜城已是多年不见天日,如今有了这般夜景,别提凡尘中人了,就连各门各派的修士们都看得新鲜极了。   先是外部的千山试炼,又是阴阳血阵,经历了如此巨变,可凡尘中竟能仍是一片热闹喧嚣。   熙熙攘攘,走街串巷,竟是连夜市都摆出来了。   金献遥看得不可思议,他捅了捅身边人的胳膊,惊叹道:“凡人竟是这般厉害么?”   哪怕他身为修士,在遭受如此变化后,都有些回不过神,可这些毫无修为的凡人,却能恢复的这样快?   被他捅了胳膊的裴乐愣了愣,没说话,倒是纪青芜听了这话,想也不想道:“那是因为有剑尊在!”   小姑娘的神气骄傲极了,说起“剑尊”二字时,更是抬起下巴,与有荣焉。   凤九天刚刚忙完,正遥遥和他们打着招呼。方一靠近就听了这话,凤九天凑上前,微抬下巴,自矜道:“剑尊功劳虽然大,但我可也帮了不少忙。”   这几日,他作为凤族子弟,同样留下来帮助山海不夜城重建,没少和凡人上上下下的打交道,每日都听着凡人“小仙君”“小仙长”的唤他,凤九天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尤其是后来,也不知是谁从哪里听说面前这个少年是凤族之人,这下好了,大家左一句“凤凰仙人”右一句“凤凰神君”,就差把凤九天哄得找不着北了。   不止如此,先前凤九天救人之事不知如何流传开来,凡人看着这个面向上还且稚嫩的少年,更是心生欢喜。   谁不喜欢听少年神君的故事?谁不爱那一片少年赤子心?   一传十十传百,不论别的如何,“凤九天”这三个字却是彻底的传扬开了。   褚乐实在没忍住,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若非有剑尊在,你哪里有这样的机会出风头?”   经历了血阵中事,少年身上的阴郁散了许多,又有同龄的友人相伴,叔父死去的阴云逐渐散去。   凤九天看了褚乐一眼,故意道:“那为何是我,不是别人?说明就是剑尊看重我。”   好好的凤族矜贵   子,短短几日,怎么就变得如此混不吝?   褚乐实在受不了他,抬手就要打,身旁的褚雁书没忍住,挽着纪青芜的手笑了出声,金献遥更是翻起白眼,对不远处道:“原师兄,药师弟,你们来得正好!快来揍这个不要脸的!”   来者正是原殊和和药有灵。   原殊和生性内敛,又有灵桓坞云望宫一贯的君子之风,闻言只是抿着唇笑,倒是药有灵长吁短叹:“我就一次没来,怎地你们就经历了这样多的趣事?”   凡尘烟火下,众人笑闹一阵,周围的商贩见是最近在帮他们的小仙人们在逛夜市,连银钱也不要了,不住的往他们手里塞东西。   “小仙长尝尝这个!不是老朽吹嘘,这糖串儿啊,方圆五百里,没人能比老朽做得好!”   “俺们家瓜果也不差!小仙长若是不嫌弃,快多带些走!”   众人一时手忙脚乱,就在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当日在这客栈里,剑尊也点了这一盅茶呢!”   “剑尊”二字好似自带什么吸引力,霎时间,那些凡人们呼啦啦一片围了过去。   “哪个哪个?让我瞧瞧!”   “小二!快给我来一盅!”   “我要十盅!再给我包二十盒茶叶送到家里!”   “嘿你这人!怎的如此不讲道理?剑尊可不会庇佑你这种人!”   也不知最后那句话戳中了什么,先前大言不惭要“二十盒”的客人涨红了脸,最后呐呐道:“那我,我就要一盒。”   原殊和等人看的叹为观止。   灯火氤氲之下,商贩吆喝声不绝于耳,酒楼小馆里热雾蒸腾中,夹着凡人们的七嘴八舌。   “……剑尊生来不凡,比旁人更多一只眼……”   “你胡说!我分明听闻剑尊模样好看极了——她是九天上的仙女儿呢!”   “什么模样长相,庸俗!你们听我说啊,只要剑尊一拿起剑,你们可什么都看不得了,眼中只能看见那剑光!”   最后那句话,得到了众人一致认同。   憧憬、敬意、好奇……   世间万千种情绪,却都因她而生。   褚乐看着看着,忽然道:“山海不夜城之事,唯有剑尊可平。”   除她之外,谁不行。   正是因为有明月剑尊在,才能最大限度的保下这些凡人。   也唯有明月剑尊在,才会让众修士再度将这些凡人放在眼中。   褚乐从不怨盛凝玉杀了叔父。   他只是……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他所敬仰崇敬的剑尊,杀了家中对他最好最亲近的人。   还有就是——   褚乐的目光落在了金献遥身上。   他从另一个叔父——丰清行口中得知,金献遥或许是谢家血脉。   菩提谢氏,因他褚家先祖的野心,被害的家破人亡。   少年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还有原宫主的道侣,半壁宗宗主——   “嗨呀,你看我做什么?”金献遥一把搂住了褚乐的脖子,把他拽的一个踉跄。   他炫耀似的对药有灵和纪青芜道:“别以为就你们有师兄护着——这小子在阵法中一直护在我魂魄旁,哪怕死都不肯退让呢!”   看着褚乐难得如此狼狈,褚雁书实在忍不住,直接笑了出声。   褚乐涨红了脸:“我!没!有!”   “嗐,这是好事儿!好事儿!”   少年们一路笑闹,热闹的好似能将灯火燃烧。   也唯有少年时,才能如此这般坦然赤诚不知世事。   不远处,凤潇声看着这一切,沉默了一会儿,不可思议的转过头:“短短几日,凤九天就成了这样?!”   修士的内敛端方呢?凤族的矜贵自傲呢?   都被火烧了不成!   丰清行向来寡言,只道:“有友人在身,总是不同的。”   凤潇声轻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忘乎所以了。”   丰清行注视着凤潇声,眸中倒映着她的影子,和她扬起的唇角。   少君很开心。   那么丰清行也开心。   于是丰清行道:“是好事。”   凤潇声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怀念。   “是啊。”她道,“是好事呢。”   修仙者长命,若是得道,或可千万岁。   可少年之景,终不常在。   说来,让清一学宫的学子来山海不夜城相助是凤潇声的安排,但这一切却是谢千镜提议的。   山海不夜城中是艳无容主事,这位曾经的城主夫人本就得人心,如今暂当城主之职,城中山下无人不服。   只是城中到底多有破败,修士们在见证一场了如此一场幻灭生死后,有的选择闭关,有的回去潜心修炼,来来去去,倒是没有留下爱多人。   恰如天下离合,无不散之宴席。   倒是一直游离在众人之外的谢千镜,难得对艳无容开口提了一句:“我手下皆是修魔之人,我在时自可控住他们。只是那些人身怀戾气,难免让人害怕,到底不如修仙之人澄澈明净,更得人心。”   艳无容已知金献遥是谢家子的身份,此刻听了这话,眸光一动,用了旧时称呼:“菩提仙君的意思是……”   “先前清一学宫重启,我观其中,很有些可造之材,虽不至于修为高深,但赤子之心难得。”谢千镜平静道,“我如今已是魔修,说不准哪一日,还需要艳宗主下手除魔卫道。那些旧日称呼不必再提。”   艳无容一怔,看向面前的白衣青年。   一袭白衣如月华流淌,周身清冷疏离似莲中菩提子。   昔日谢家珍之重之的菩提仙君啊。   艳无容心中不免叹息。   若是不言明身份,恐怕无人会将他和传闻中弑杀千万魔修的“魔界至尊”联系起来。   不过,那本来就是剑尊苏醒前的事情了。   不期然间,艳无容忽得想到了什么,她心中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直白问道:“当年,谢家被东海诸氏诬陷窝赃魔种,此事已天下大白。可我记得,天机阁阁主亦曾入菩提谢氏,谢魔君可知……当年,辛阁主到底说了什么?”   艳无容爱财心切,曾担心盛凝玉耽于情爱,而误了剑道。可在这几日接触下来,她发现自己要担心的或许另有其人。   隔着金献遥这一层血缘在,艳无容难免对谢千镜更多了几分关注。   这小子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份,可他总有一日会只晓得。   有无血脉至亲在世上,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于情于理,艳无容都不希望谢千镜落得个万人唾骂,三界追杀的下场。   谢千镜偏过头,耐心的听完了艳无容的话,微微颔首:“我应该知道的。”   艳无容猜测:“与现在频出的傀儡之障和魔种有关?”   谢千镜轻轻摇了摇头,艳无容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可是不能告知?”   谢千镜轻描淡写:“当年知道,如今已是忘了。”   艳无容:“……”   不管艳无容信不信,谢千镜半句都没有说谎。   起初与盛凝玉相遇时,他魔气翻涌,心中恨意滔天,又有心魔未除,种种心绪之下,记忆同样混乱。   如今过了记忆中最难堪的山海不夜城,谢千镜反而变得平和许多。   哪怕是心魔滋扰,却也很少再成型。   是啊。   无论当年菩提仙君如何姿容端雅、出尘绝世,如今站在她面前的,都已经是个魔了。   前路种种晦暗,天机莫测难明。   虽说大道三千,可终究是仙魔殊途。   艳无容看着身侧之人,收起了之前因金献遥而产生的亲近,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阿遥那孩子,魔尊大人如何想?”   谢千镜平静道:“阿遥父母早已离世,能得艳宗主照拂,是他的气运。”   谢千镜机缘巧合救下了流落在外的金献遥,但当时他神志不清,又化作魔身,照顾不了一个小小孩童。   诚如他所言,金献遥能遇见艳无容,是他的运气。   艳无容心口一松,脸上也漫出了些许的笑:“劳烦魔尊大人与凤少君多言几句,请清一学宫的学子入城中相助。”   凤潇声自无不允,凤不栖寻她有要事嘱托,临行前,反而是谢千镜淡淡问了一句:“不等九重醒来么?”   九重九重,显得他能耐了。   凤潇声发现,自己果然还是看谢千镜不顺眼。   她好悬没翻一个白眼,还是顾忌周围有小辈在,为了盛凝玉的面子,凤潇声才没有呛声。   饶恕如此,作为凤族少君,这只骄傲惯了的小白凤凰,也不会给除盛凝玉以外的其他人太多面子。   凤潇声一甩袖子,如一道流火起:“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剑起剑落春秋良多,我与她从不差在这一时。”   语罢,众修士只觉得眼前一道流火似的风吹过,晃得人眼不敢直视。   再睁眼时,凤少君已然没了踪迹。   不差一时么?   谢千镜细细思索,却摇了摇头。   他差的。   这世间的每一时,每一刻,他都想要与她共渡。   ……   夜深人静,万物将歇。   然在此刻,城中一幽僻院落中,抚弦之音忽起。   琴音泠泠,缥缈而来,音调并不算高扬,可是音色通透,一丝一缕,穿庭过户,将漫天清冷月色也拂得柔和了几分。   月光如水,只见有一人独坐楼台之上,蓝衣外罩着素白长袍,眼上覆着白绸宛如月华流淌,广袖随风向后轻敛,露出一截皓白的腕骨。   抚琴之人微垂着眼,指尖在丝弦间徐徐往来,姿态舒雅清寂,似与月色融为一体。   君子翩翩,如在方外。   盛凝玉寻声而去,静静地站在容阙身侧。   最后一个泛音颤颤收尾,余韵如轻烟,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散尽。   容阙指尖轻按弦上,止住了所有声响。   覆在他眼上的白绸,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飘动。   盛凝玉很是应景的鼓掌:“这首曲子倒是从未听师兄弹过,不知叫什么名字?”   “随意拨弄几下琴弦罢了。”容阙抬起头,似乎在“看”,嗓音温润道,“这首曲子师妹可还喜欢?”   喜欢么?   盛凝玉对于音律之道一窍不通,往日里只要是容阙抚琴,她总会说喜欢。   只是这些“往日”,已经太久太久。   久到隔了世间千重雪,久到剑阁之人再也凑不全了。   “师妹?”容阙低垂的眉目落在了阴影中,声音放得很轻,宛如要融在空气里,“可身体还未恢复好?”   盛凝玉:“我无事,只是想起了小师妹。”她顿了顿,道,“小师妹比我擅长音律,若是她在,一定很喜欢这首曲子。”   容阙拭琴的动作一顿:“我是问明月,而非他人。”   盛凝玉半垂下眼,看着月色自指尖而过。   她轻描淡写道:“我怎么想,师兄觉得重要吗?”   “当然。”容阙弯起唇角,开口的嗓音中仍带着不急不缓的笑意,“如果明月觉得好听,那它便是首很好的曲子。若明月觉得不好听,那这首曲子便一无是处。”   夜晚的风有些凉,带着玉簪花香。   盛凝玉忽然叹了口气。   她姿态随意坐在了容阙对面的椅子上,从桌上拿起了一块糖糕:“可惜我不擅音律,分不出好坏。”   还和小孩子似的。   这么一想,容阙又是一笑。   “师妹可还记得,在剑阁中,我曾教你抚琴?”   盛凝玉遗憾道:“我学得不好,不及师兄万一。”   容阙摇摇头:“我倒是觉得,师妹弹得很好听。”   世人皆道“音无缺,公子悦”。   可是这般擅通音律的公子,却总觉得,哪怕在音律上,他亦是不如他的师妹。   盛凝玉只当容阙在说笑,她刚咬下了一口糕点,动作忽然一顿。   容阙了然:“师妹能尝到糕点的味道了么?”   盛凝玉迟疑着点了点头,容阙弯起眉眼:“看来师妹身体恢复许多。”   盛凝玉心头一时恍然。   她想起了先前见到婶娘时,婶娘最后那句话,霎时间又是欣喜,又是难过。   还有二师兄……   盛凝玉看向容阙,容阙不躲不避,因着她的目光,笑得仍旧是端方温润。   容阙总是如此,无论是何时出现,他总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模样。   而盛凝玉恰恰相反。   她性格张扬,无论是爱恨都很浓烈,就连口味也是,她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又或是甜到众人都觉得发苦的、加了五倍蜜糖的菩提蜜花糕。   少年的盛凝玉,最佩服容阙的淡然持重,甚至觉得她的二师兄心思玲珑,无一不好,是天底下最完美无缺之人。   这样完美无缺之人,当真看不出小师妹性情的异变么?   逝者已矣,这是宁骄自己的选择。盛凝玉不会因此生怨,但有些事,她总要弄清楚。   盛凝玉:“我近日听闻一则荒唐至极的传闻,说来好笑,竟是说小师妹是师父的骨肉。”   容阙细细听着,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弦,不置可否道:“我听闻东海诸氏有阴阳镜,可辨血脉。这镜子在谢魔尊手中,师妹若是好奇,当日便可一试。”   盛凝玉盯着容阙的眼,反问:“师兄觉得我该试么?”   容阙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盛凝玉的问题,反而道:“师妹如此问我,是又在怀疑我什么?”   盛凝玉:“师兄为何不拦师妹?”   容阙笑容恬淡:“大道三千,人有千万道途可选,一切都是自己的抉择罢了。”   盛凝玉听得心头火气,她头一次发现,二师兄容阙竟是这样冷心冷情。   她拔高了嗓音,近乎是厉声道:“可皎皎不是别人,是我们的小师妹!”   容阙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他偏过头,眼上覆着的白绸垂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明月当时在何处呢?”   盛凝玉:“我在棺材里!”   “是啊,你在棺材里。”   容阙含着笑,淡淡的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容阙的笑意倏地敛尽。   他蓦然拂衣起身,衣袂翩跹间,如枝头玉簪花骤然离枝坠落,带起一阵孤绝之意。   “你在棺材里,却让我去护那个害你入棺之人。”   容阙的语速突然加快,他准确的走到了盛凝玉的面前,起身时带起的风,从他的身上吹拂至盛凝玉身上。   那风里,浸着熟悉的、清冷的玉簪花香。   “我们明月是圣人啊。”容阙轻叹。   他的身影落在月光下,被光无限拉长,配着那幽微到近乎叹息的语调,落在寂静凉夜里,竟有几分晦暗。   盛凝玉的手下意识搭上了腰侧的剑柄,指节抵在腰侧剑柄冰凉的纹路上。   “可我不是。”   容阙退开了一步,月色之下,风姿独绝的仙长再度弯起唇:“我身上留着的,是妖鬼的血。”   盛凝玉瞳孔骤然一缩。   哪怕先前有谢千镜铺垫,此刻听到容阙承认,盛凝玉仍是心绪翻涌。   她张了张口,却像被   什么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   隔着白绸,容阙应是看不见她的,可盛凝玉总觉得,容阙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如那些曲子一样,二师兄的眼从来都带着她不懂的情绪。   容阙虚虚的看着她,语气平静到近乎悲悯:“魔尊心细如发,应当早与师妹说了,不是么?”   盛凝玉紧紧看着容阙,固执道:“可我想听师兄说。”   语气执着顽拗,和幼时一模一样。   不藏私,不偏袒,待众人等同,无一例外。   师妹啊。   容阙想,你为何不能一直如此呢?   明月皎洁高悬,不偏不倚,便不会惹人心生不满。可倘若她对人流露出一丝的偏爱,落在他人眼里,都会生出极大的妄念。   心绪分明已似淤泥翻涌,可面上仍是一派光风霁月。   容阙道:“我身负妖鬼血脉,本是不存于世之人。幸得师父怜悯,收我入剑阁中,规整性情,平息怨气,又将剩余的那些肮脏扭曲的情绪悉数封于眼中,以玉簪为体,教我遮掩气息,修得道心。”   说到这里,容阙轻轻笑了一声,问道:“明月觉得,这些年,我身上可有半分妖鬼之姿?”   盛凝玉道:“在我心里,二师兄一直完美无缺。”   容阙道:“是啊,这些年,我也一直掩盖得很好。”他忽得话锋一转,“那明月知道,我是为何会被发现的么?”   盛凝玉一怔,不及开口,已听容阙的话传入耳畔。   “因为我看见,你和魔尊在一起。”容阙道,“我并非是觉得魔尊不好,只是明月,我身负妖鬼血脉,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些魑魅魍魉的心思有多么令人作呕。”   大道万千,仙魔殊途。   容阙道:“明月,我知你剑锋利,锐不可当。但这世间总有些事,是你改不了的。”   口中刚吃了的糖糕,理应觉得甜蜜,可此刻盛凝玉只觉得泛起一阵阵的苦。   她并非会因着这话质疑谢千镜对自己的情谊,相反盛凝玉从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确定。   谢千镜很喜欢、很喜欢她。   这么一想,盛凝玉心绪忽得松开了些,她笑了一声,扬起眉,无所顾忌道:“未来之事谁有说得准?早百年前,若是有人告诉我,我会被关在棺材里六十年,我才不会信呢!”   曾经棺中泣血般翻涌的恨意,在此刻也能拿来玩笑了。   然而容阙却不爱听这话,笑容淡了些:“师妹——”   “二师兄,”   盛凝玉道:“我要去千毒窟一趟。”   容阙指尖落在弦上,发出了颤音:“明日?”   “与二师兄别后就去。”盛凝玉敛起方才满不在乎的笑,眸光锋利如剑,“玉覃秋所为之事,在那漫天飞雪的妖……那些女子过往的记忆中已露端倪,他所求甚多,千毒窟中或有大劫。”   容阙沉默片刻,指尖在冰弦上轻轻一拂,发出一个极低微的音。   “我与你同去。”   “不必劳烦师兄。”盛凝玉轻描淡写的拒绝,“剑阁只留央师弟一人,恐怕不够。更何况,师兄与玉阁主曾多番共论音律之道,师兄若在,碍于情面,我反而不好动手。”   剑阁剑阁。   这是盛凝玉心头最不同的存在。   如今皎皎已经死了,盛凝玉不希望二师兄也被牵连。   如雪的身影没入夜色,容阙孤身立于原地,良久,蓦地于夜色之中传来了一声笑。   师妹,师妹。   你终于开始怀疑我了么? 第111章   比起先前山海不夜城中,祁白崖和宁骄的声势浩大,宴如朝与寒玉衣两人的结契大典十分简单。   没什么云霞铺道、宾朋满座,仅仅只是邀请了双方门派之人,当着他们的面,立下了道侣契约。   “礼成——”长老场合的尾音将落未落时,一道无形禁制瞬间笼罩高台!   “且慢!”   这道苍老的声音甫一出现,压过所有喧哗,众修士的欢笑声顿时如冰冻般停滞。   于人群之中,玉覃秋满面寒霜,大步走来。   “此桩婚事,老夫一路来反复思量,仍觉不妥。寒玉衣虽已开宗立派,为千毒窟掌门,然其源出九霄、承我血脉,终究是骨肉难分。此番结契大典,定得仓促,宛如儿戏一般,实非稳妥之举!依老夫之见,还是暂缓为妙!”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话听着委婉又似乎符合情理,但众人都听出来,玉覃秋分明是借故生事!   说什么“暂缓”?若当真“缓”了,恐怕就再无这桩结契之事了!   宴如朝上前一步,将寒玉衣护在身后:“结契乃我二人之事,玉阁主只是受邀来喝杯喜酒罢了。”   说实话,若非碍于玉覃秋是自己道侣的血缘生父,宴如朝早就一掌打上去了,哪里还会站在这里和他废话。   玉覃秋打量着宴如朝,目光锐利如刀。   他笑一声,可话语却半点也不再客气:“先是纵容自己师妹乱老夫名声,又是诱我亲女私下结契,宴楼主真是好算计啊。”   玉覃秋话语方落,宴如朝眸色骤寒!   霎时间,属于鬼沧楼楼主的凛冽威压轰然荡开,如无形潮汐层层漫涌。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无声之中,灵力暗涌。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寒玉衣上前,轻轻握住了宴如朝绷紧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向玉覃秋。   这是她的父亲,寒玉衣想。   在年少时,在所有的真相都没有露出马脚前,寒玉衣觉得,自己的拥有着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他宽和慈爱,他风趣幽默,他会因母亲的一句戏言而奔波三万里,只为谱写出母亲昔日曾听闻过的一曲小调。   那时的尚未更名的玉家大小姐玉寒衣,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姑娘。   但后来……   后来一切都变了。   母亲去世,她多了个弟弟,而父亲沉迷那些不可为之事,一错再错。   此时此刻,再想往昔,寒玉衣已不再觉得心痛,只觉得这一切恍若隔世。   阖家幸福,父母欢笑,都好似是上辈子了。   “九霄阁阁主。”寒玉衣轻轻扯了下唇角。   玉覃秋神情毫无波动,可那拨弄琴弦的手,终究是乱了一分。   寒玉衣同样出身九霄,作为音修,她很早就就知道,那些常人觉得寻常的宫商之声,在音修耳中,哪怕错漏半分,都是不准。   琴弦乱?   是心意乱。   比如她道侣的那位师弟,自相识之处就表现得从容不迫、莫名觉得,哪怕天下再挑剔的人都无法从“第一公子”容阙身上挑出不妥之处。   寒玉衣只见过容阙几次,但她听过他弹琴。   琴如其人,温润淡雅,如高山流水中一枝玉簪独秀,风骨独绝,却也目下无尘。   可唯有在明月面前不同。   每当那小剑修口中嚼着“二师兄”,奔跑而来时,哪怕容阙并不回头,他手中的弦也终会加快几分。   寒玉衣起初并不理解,只以为是世人高看了容阙的琴技,直到她认识了宴如朝,才恍然明白。   琴弦变快,一曲终了,便可以快快见到他,快快与他说上话。   只是不知,这位剑阁的第一公子,可是与她有着同样的心绪?   这句话,寒玉衣终究没有打趣出口。   因为后来剑阁小师妹换了人,这位无缺公子似乎再也没弹琴了。   宁骄,宁皎皎啊……   寒玉衣想起阮姝给自己的传音,心头终究是起了涟漪。   “父亲。”她唤道,声音很轻,却让玉覃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上混合着愕然与惊喜。   “衣儿,你——”   玉覃秋蓦地止住了口。   因为他看见,那张过于苍白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新嫁娘的羞怯或惶恐,反而露出一种极淡、也极悲哀的笑意。   “女儿之所以将这结契大典定的如此仓促,除了心中真心愿与阿朝结为道侣,生生世世相伴外,也是为了引您现身,问您些话。”   寒玉衣缓缓向前一步,大红嫁衣在掠过楼台的浩荡天风中无声拂动,衣袂翻卷,宛如一簇在寂静中炽烈燃烧的火焰。   玉覃秋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定格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定定地看着女儿毫无畏惧的清澈眼眸,片刻后,竟仰首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不愧是我玉覃秋的女儿!”   玉覃秋笑声渐歇,目光深沉地落在寒玉衣身上,负手而立:“你既肯再唤我一声‘父亲’,为父自当为你解惑。”   明黄色的衣袍在威压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又或是已然不在乎是否被当众质询。   玉覃秋的姿态,竟有种卸下伪装的奇异放松。   寒玉衣看着他的父亲,目光直直刺入玉覃秋眼底:“六十年前,合欢城地牢中那些女子,日夜受折磨,最终怨气冲天化为妖鬼之乱——这些,都是您的手笔,对么?”   玉覃秋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是又如何?彼时你母亲身中合欢宗奇毒‘莫相催’,需以至纯女子怨念精魂为引,辅以菩提血莲方能化解。为父不过取用些蝼蚁之物,救我心爱之人,何错之有?”   他语气平静,仿佛   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高台上下,却已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这些陈年惨案,修仙者中传言纷纷,只是随着时光流淌,诸多过错都被推到了已逝之人身上。   谁能想到,这些事竟是修仙界中德高望重的九霄阁主所为!   寒玉衣指尖微微一颤,脸上血色又褪去一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千毒窟与山海不夜城虽相隔千里,可凭借玉阁主的修为,若当真是急于赶来阻扰这场婚事,就不该来得这么慢。”   “除非玉阁主心中另有所想,只是我的这桩婚事,恰好给了玉阁主一个机会,用以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不在山海不夜城中。”   玉覃秋道:“罪人宁骄以山海不夜城为谋,布下阴阳血阵,此事早已传遍天下,我远在九霄阁亦有耳闻。当日赶过去,也是为了不再起昔日之祸。”   “是么?”   寒玉衣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坠地:“那城中暗中埋藏、伺机而发的魔种之祸,难道也是玉阁主为了‘不再起昔日之祸’,而故意设下的么?”   在收到阮姝传来消息的时候,寒玉衣悲哀的发现,她第一时间怀疑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而且或许他人未曾猜到,但寒玉衣极为肯定,此事若真是玉覃秋所为,那他一定还有后手。   说来可笑,这大抵也可算作一种血脉上的指引。   寒玉衣:“父亲,你不要一错再错。”   玉覃秋沉默了片刻。   高台上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骤然间,玉覃秋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逐渐变大,最终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玉覃秋的好女儿,你果然聪慧,也果然懂我!”   玉覃秋止住笑,望向寒玉衣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怀念,还有一种扭曲的狂热。   “这一次,不为救人。”玉覃秋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这一次,为父想看看……人若足够强大,是否真能对抗天道法则。”   玉覃秋立在原地,仰头望天,仿佛在与无形之物对话。   灵力在他周身无声流转,一派仙风道骨。   玉覃秋道:“三千世界中,般若浮生万千。此一世花开,便有另一世花谢。可或许还会有一世中,星河倒转,覆水可收。”   “既然如此,凭什么人生死有命,道途有极?凭什么有些界限,注定无法跨越?——不若以魔种为引,聚万灵之力,冲一冲那所谓的天道枷锁!”   这番狂言,彻底惊呆了所有人。   寒玉衣静静听着,娴静柔美的脸上仍是无悲无喜。等他说完,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父亲,您魔障了。”   话音未落,她与身侧的宴如朝对视一眼。   凭借心中默契,无需任何言语,两人身形同时动了!   寒玉衣手腕轻翻,一支黑玉似的笛自大红袖中滑出。笛尾抵在寒玉衣唇边,未有声响,却在同时有一线肉眼难辨的透明涟漪自笛孔荡出,无声无息,直刺玉覃秋眉心识海!   与此同时,宴如朝并指如剑,凌空一划——腰间那柄名为“无双”的长剑出鞘,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剑意如幽渊潜龙,携着森然寒意与决绝杀机,封死了玉覃秋周身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隙!   众声哗然之中,两人配合默契无间,分明是早有准备!   玉覃秋瞳孔骤缩,却并不惊慌,反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长如刀剑的笛音刺入胸前三分——   “嗤!”   音声入肉,却没有鲜血溅出。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猩红刺目、宛如活物的红色丝线,自玉覃秋的伤口处、七窍中、乃至全身毛孔里疯狂涌出!   那丝线密密麻麻,纠缠如瀑,以玉覃秋为中心散发,瞬间将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血红色茧子,痛苦的嘶鸣和嘶哑扭曲的声音从茧中传出,最后混合成了一道含糊的嗓音。   “你们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红色丝线疯长,不断在空中蔓延,如毒蛇般探向台下最近的几名修士。那几个修士被红线触及的瞬间,顿时发出凄厉惨叫,然而不过一息之间,他们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混沌的血色,再没了声响。   “傀、傀儡之障?!”   有修士失声惊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玉阁主身上怎么会有傀儡之障?还是如此浓烈、如此庞大的傀儡之障!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活人所能承载的?!”   满场修士惊慌后退,面露骇色。   那猩红丝线散发出的邪恶、操控的气息,让所有人神魂俱颤。   “哈哈哈……不错,正是‘傀儡之障’!”   玉覃秋狂笑的声音从红茧中传出:“但这可不是寻常那些傀儡之障,这是为父耗费百年,以无数生灵怨念为养分,亲手培育出的‘魔种’!它可比那些轻易就可以破开的傀儡之障,好用多了!”   高台之上,猩红丝线已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眼看就要波及台下宾客!   寒玉衣与宴如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邀玉覃秋前来,两人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以他二人默契与修为,本有七八成把握,能联手合力杀了玉覃秋。可谁也没料到,玉覃秋体内竟埋藏着如此诡异骇人的东西。   这已非单纯的对敌,而是在与一个浓缩了百年怨念的魔种!   寒玉衣指尖扣紧拨云笛。   音攻之术取其精微之道,擅破灵台、乱人心防,对付寻常修士乃至心魔都有奇效。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猩红丝线,若强行以音波大面积冲刷,非但不极耗心神,而且未必能彻底摧毁这邪物。   宴如朝手持无双剑,幽蓝剑意在他周身吞吐不定。   作为鬼沧楼之主,若他不顾一切全力一击,未尝不能以绝对的力量将这猩红丝线连同玉覃秋一并湮灭。   但同样会付出代价。   鬼修之力森寒霸道,侵蚀生机。若是宴如朝全力一击,不论别的,台下这些修为参差不齐的宾客,能活下来几个?更别说此地还有其余凡尘中人。   方圆百里恐将化作一片死寂鬼域,草木凋零,生灵冻毙。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投鼠忌器。   就在僵持之际,云端忽有清光破开。   天机阁阁主辛追望的身影于虚空浮现,阮姝跟在他的身后一步,神情紧绷。   辛追望垂眸俯瞰下方惨状,叹息一声:“玉阁主,你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下一秒,一道温润浩然的金光自天而降,如无形屏障,暂时阻住了猩红丝线继续向下蔓延。   可是只是阻止,却没有完全将傀儡之障消除。   辛追望的目光落在了容色苍白的寒玉衣身上。   他知寒玉衣与自己的徒弟阮姝交好。   就在之前,阮姝还在想方设法的给她传信。   辛追望叹息:“寒阁主,慎重。”   寒玉衣弑父之举,出乎辛追望的预料。   然而这一举动,虽带来了命线的震颤,却并非破局之选。   亲手终结至亲,其残存的怨念与因果孽力,极有可能与神魂永久纠缠——除非是心性极为坚定冷清之人,但显然,寒玉衣不在此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亲手弑去至亲的痛苦,会让寒玉衣成为下一颗更可怕的魔种。   一切,仍在命运之中。   寒玉衣握住拨云笛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猩红的茧子,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没有回头。   寒玉衣道:“多谢阁主。”   她知道的。   这是寒玉衣最坏的打算,但不是天下最坏的打算。   “但这条路,我既选了,便走到底。”   辛追望一叹,扯开了金光:“寒阁主既然已做下决断,老夫也助你一臂之力。”   寒玉衣将拨云笛再次抵近唇边。   无形音刃不断的凝聚,几乎形成了幽蓝如冥火的冷光。   “——寒玉衣!”   宴如朝骤然出手!   他太了解这架势意味着什么。   鬼气轰然爆发,宴如朝不再顾忌波及旁人,辛追望见此,沉沉一叹。   阮姝动作同样不慢,灵力张开,金光如网,在辛追望撤离的一瞬间,再度将那满是傀儡之障的猩红茧子包裹。   “阿姝。”辛追望语气沉沉,“此事,不该你插手。”   阮姝咬了咬唇,有些犹豫。   她因师父之言心神动摇,然而就在金光即将撤离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冽剑光,如撕破永夜的流星,乍然亮起!   剑光过处,肆虐的猩红丝线如烈阳下的霜痕,无声消融、退避。   一剑西来,光寒十四洲。   剑光清辉过处,蔓延的猩红丝线悄无声息的湮灭。   “是剑尊!”   在加强版傀儡之障中,几近绝望的修士们,顿时精神一振,有人甚至激动得声音发颤。   “明月剑尊来了!”   “还请剑尊救命!”   呼喊声中,那道素白身影已如定海神针般,悬于纷乱的中心。   “寒师姐,”盛凝玉音量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起么?”   如此轻描淡写的语调,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辛追望猛地抬   头,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撼!   他指尖掐算骤然加快,额间金色符文不断闪烁,命线推演的流纹在他身侧不断盘旋。   不对……错了!   作为“剑尊”,作为“圣人”,盛凝玉怎么会在此处?!   然而更让辛追望心神巨震的是,随着盛凝玉这一剑,竟让命线上发生了剧烈的、根本性的扭曲与偏移!   无数本只是晦暗丝缕、混沌未明的分支暗线,竟然在这一刻轰然扭曲生长!   全然……不在预料之中!   盛凝玉却不在意辛追望所想。   随着剑光落地,盛凝玉稳稳站在了那猩红的傀儡茧后。   没有多余废话,三人眼神一对,身形同时掠出!   拨云笛承千毒窟之名,音色如蛇蛛蜿蜒而行,无双剑剑意霸道,戾气奔腾。   盛凝玉所修的《九重剑》更是天下独绝的剑法。   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却恍若千钧。   三人合力,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流光,直刺红茧最核心处!   “噗——”   拨云笛、无双剑、不可剑——三种法器几乎同时贯入了红茧核心!   猩红丝线骤然僵住,蔓延在外的傀儡之障随即如潮水般褪去、消散。   玉覃秋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   他躺在地上,胸口三个血洞交错,鲜血汩汩涌出,脸上狂傲之色尽去,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气。   寒玉衣闭了闭眼,却立在原地没有上前。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玉覃秋竟也没有看寒玉衣。   他甚至没有再看宴如朝,只是死死瞪着盛凝玉,双手呈爪般抓地,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嘶声道:“盛凝玉!今后你必须护着她!这是你昔年欠我的!若非是你,她身上奇毒早已除——”   不及说完,玉覃秋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身上透着腐败腥臭的气息。   盛凝玉看着玉覃秋:“寒师姐对我照拂良多,更是宴楼主道侣,于情于理,我都不会伤她。”   这一刻,玉覃秋眼中的怨毒忽然消散了,他神色骤变,最后出口的竟是一句恳求:“盛师侄,我与你师父关系融洽,看在归海面上,你要护着寒衣……她性子柔,听话,从小就是……”   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玉覃秋,陨落。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良久,才有修士喃喃道:“死了……玉阁主死了……”   盛凝玉下意识想要将人焚烧,但这次动手前,她总算过了过脑子。   盛凝玉抬起头看向了寒玉衣,悄无声息的放下了手中灵诀,抿了抿唇:“寒师姐。”   剩下的话,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不必担心,我没你想的那般脆弱。”   寒玉衣柔柔一笑,“这已是我料想过的,最好的结局。”   宴如朝紧握着寒玉衣的手,他看了几眼盛凝玉,忽然道:“那姓谢的没和你一道么?”   盛凝玉:“他带我一路疾驰,然而路中听闻有魔种横生,以至许多魔修举止疯狂,听闻还惊动了天机阁,他便先去处理此事了。”   话到此处,盛凝玉抬眼,果然半空中的辛追望已经没了踪迹。   盛凝玉:“宴楼主寻他有事?”   宴如朝:“他若是在,我也想问他——”   “——在山海不夜城中见过魔尊用魔气为丝操控他人,与这傀儡之丝一模一样!”   不必宴如朝把话说完,盛凝玉耳中已经捕捉到了修士们的小声议论。   有修士在经历了方才生死一线,大喜大悲后,情绪突然崩溃:“难道玉覃秋与魔尊早有勾结?!”   “说不定这些魔种、傀儡之障,根本就是魔族阴谋!”   “不会吧?”有修士迟疑道,“魔尊为人如何我不知晓,可他常伴在剑尊身侧……倘若真是如此,剑尊不会坐视不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异变再生!   玉覃秋尸体周围,原本已消散的猩红丝线竟再度凭空涌现,几乎又要形成一个新的茧!   “魔种!是真正的魔种!”   电光火石间,盛凝玉心中忽然一动。   方才好端端的,玉覃秋非要提一句“你师父”,仿佛怕她不懂似的,还要多说一句“归海”。   原来如此!   她持剑破开那红色的魔种之茧,却飞身化作一道流光,入茧中去!   ……   魔茧之中,竟是另一方天地。   盛凝玉进来后,神情一空。   这里的地势,与当年困住她的弥天境一模一样。   然而此刻,焦山火海,熔岩横流,天空是永夜般的暗红,无数扭曲的猩红丝线自虚空垂落。   惊恐哀嚎的凡人百姓,灵力滞涩的低阶修士,身着各宗门服饰的长老与弟子……   自虚空垂落的红光渗入他们的眉心。   所有人皆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傀儡之障缠得越紧。   “仙人!仙人!求你们救救我娘——!”一个凡尘少年嘶声哭喊,他被母亲护在怀中未曾受伤,可那妇人却已被傀儡之障思思缠绕,即将拖入空中。   一道剑光落下,斩断了傀儡之线。   昏迷的妇人从空中跌落,少年紧紧拥着母亲,随后喜极而泣的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多谢仙人的!多谢仙人!”   被他称为“仙人”的修士身着蓝衣白袍,风姿清雅,却并不高傲。   “不必。”她给少年指了指方向,“若想保命,速速去阵中。”   绕而这一次,少年却没有敢答应,他抱着母亲,目光警惕地看着这位仙长。   剑修愣了一下,立即道:“我是剑阁弟子,明月剑尊所在的剑阁。”   “我等剑阁弟子正在结阵,你速速带你母亲去阵法中。”   少年顺着这位剑修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十余名同样身着蓝白仙袍的弟子在前结成圆阵,剑光交织如网,艰难抵挡着丝线的侵袭,护住了身后的凡人。   只是这些弟子身上皆带伤。   少年毫不迟疑:“小子无礼,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倒是机灵。   剑修笑了笑,飞身落在阵中人身旁:“央长老,弟子已竭力将人带回。”   央修竹:“做得很好。”   自入此方天地中,央修竹双腿剧痛,几近无法控制。可饶是如此,他的姿态却不见半分萎靡。   剑随心动,指尖每一点,便有一道细微剑意射出,精准击在丝线节点上。   不远处,一道炽热的火光猛然爆开,暂时清空一片区域。   凤族凤君凤不栖独立人前。   他羽衣染尘,身形不如以往孤洁,正将近百的修士与凡人护在身后。   手中凤君杖燃着不熄的火焰,与周围伺机而动的傀儡之障对峙。   凤族三长老看得胆战心惊:“凤君小心!”   凤不栖:“哈,来得痛快!”   这是他昔日袖手旁观之孽,自然该由他偿还。   故而凤不栖频频将凤潇声回族中,防的就是这一日。   然而凤不栖没想到,族中竟有甘愿与他赴死之人。   “长老,护住尔等身后之人!”   凤不栖苍老而凛冽的声音响彻焦土。话音未落,他手中凤君杖猛然顿地——   “轰!”   炽烈夺目的金红色灵光自他周身轰然迸发,如一轮骄阳在这暗红天地间陡然绽放!   灵光所过之处,纠缠不休的猩红傀儡之障,迅速消融,连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都为之一清。   许多原本已被丝线缠绕、眼神渐趋浑浊的修士与凡人,顿觉一松,再度恢复神智。   “凤君!”有坚持抵抗的修士认出,惊喜的呼喊出声。   然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仅仅只靠凤君,也破不开此处。   凤君再强,也有护不到的地方,更何况凤君修为多年未进,而这傀儡之障无穷无尽似的,不断复生。   眼看着更多的修士与凡人正被拖入深处,绝望的哭喊与怒吼交织。   就在此时——   一道清辉,自焦黑天幕顶端裂空而下!   这道剑光十分简单,却如月色般将所有人笼罩,所过之处,缠绕众人的猩红丝线寸寸断裂,被缠住的人纷纷坠落,由下方的修士接住。   这道剑光一出现,眼中便在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央修竹发现自己双腿的剧痛减轻许多,他高声道:“师姐!”   师姐?   修士们迟疑的转动了脑子。   如今,能被剑阁央长老称为师姐的人——   “剑尊!明月剑尊来了!”有修士激动大喊。   “剑尊……啊,我知道,是爷爷提过的明月剑尊来救我们了!”凡人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涌动。   “剑尊!我们有救了!”   盛凝玉身影落下,素衣在暗红天地间,如一道月色般清冷夺目。   随着盛凝玉剑尖连点,更多丝线无声瓦解。凤不栖压力一轻,终于得片刻喘息。   烈火之中,凤不栖看向盛凝玉的眼神十分复杂:“……多谢。”   盛凝玉微微摇头,她渡了一道灵力给剑阁的法阵,才转向凤不栖:“敢问凤君可曾见过谢千镜?”   凤不栖一叹,抬起了凤君杖,尖端直指这片焦土世界更深处。   盛凝玉循目望去,被凤不栖所指的地方,红光最浓,却毫无声响,只有一片诡谲的寂静。   “谢小友一入此地,便直奔最核心处去了。”   盛凝玉眸光一凝,转身便要向深处去。   “剑尊!剑尊不要走!”   “求您救救我孩子!”   “仙长,仙长!你若要走,带我们一起走吧!”   哀切的呼唤如潮水般涌来,盛凝玉下意识侧过头,就见数不清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这些眼中本盛满了绝望,可此刻又充满希冀。   是因为……她。   盛凝玉脚步一顿。   这些凡人、这些低阶修士,在此地毫无自保之力,若她离开,哪怕有凤不栖等人在,但央师弟的法阵也绝难护住所有人。   算上那些凤族长老,也还差一天玑境上之人,才能形成合围之势!   盛凝玉脚步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挣扎。   换做旁人,或许就大义凛然的应了,可盛凝玉此刻却在犹豫。   在数万人与一人间犹豫。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盛凝玉心中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早都说了,她就不适合当这个剑尊!   正当此时,盛凝玉身侧的空间微微荡开。   一道沉稳苍老、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响起。   “此处交给老夫把,你自去吧。”   云望宫前任宫主——原道均,竟不知何时也已踏入此方天地!   老者长须白发,青袍古朴,周身一股浑厚如大地的灵力弥漫开来,将方圆百丈内的猩红丝线尽数排开、镇压!   一片惊喜欢呼之中,盛凝玉却错愕极了:“原老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原道均:“替你,你去吧。”   盛凝玉越听越不对:“我不需要你替!”   原道均扭头看着她,苍老的脸上蓦地一笑。   火光倒映在他的脸上,竟然让这个垂垂老者显出了几分年轻的俏皮风流。   “盛明月,先前不恕告诉我,你总对别人有愧疚。”原道均道,“老头子我对你亦然有愧疚。”   盛凝玉握着剑,不知所措:“原老头,你哪里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她默然一瞬,忽得想起什么,竖起眉毛,“等等,原老头!当年偷吃谢千镜给我做的蜜花糕的人,是不是你?”   原道均气得跳脚:“少冤枉老夫!那分明是你自己忘性大,不知道放在何处去了!”   盛凝玉:“还好还好,既然不是这件事,那你就不算对不起我。”   火光四起,魔种的桀桀怪笑不断回荡,周身穿杂着怨魂的哀嚎,那些扭曲的面容浮于虚空的魔眼周围,不断狰狞变化着。   火色映衬在原道均苍老的脸上,这一次,听了盛凝玉的玩笑话,原道均却没有笑。   他道:“作为师长,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学生,就是有愧。”   昔年之日,昔年之事。   他原道均没有出手,难道不愧么?   随着原道均的话落下,那些原本狂躁的傀儡之丝,竟畏缩不前。   原道均看向盛凝玉,眼中是历经沧桑的宽和。   “明月。”他道,“这一次,去做你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宴如朝:无双剑(天下无双,唯独其“衣”)   寒玉衣:拨云笛(拨云见日,得见朝) 第112章   魔茧深处。   粘稠如浆的暗红物质在脚下涌动,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之声,数不清的猩红丝线自虚空垂落,几乎将天地包裹,如一块漂浮着的巨大幕布。   而在这幕布的包围正中,火海之上正中央,有一搏动如心脏的庞大暗红肉瘤。   血海翻腾,掀起烈焰万丈。   如果说外面的景色还有几分像是昔日的弥天境,那么此地,就是纯粹的炼狱。   血海翻涌之中,一道白衣身影静立其上。   正是先前千毒窟中,修士们言辞凿凿怀疑的人。   ——谢千镜。   这位曾掀起血雨腥风的魔界之主神色平静,眉宇间甚至染上了些许疏淡的倦意,可那些让修士们束手无策的傀儡之障却像是有所忌惮般,全然不敢靠近。   更不能伤他分毫。   两相克制之间,轻微的血海翻涌之声   ,自身后传来。   容阙缓步走来,蓝衣白袍,玉簪束发,周身缭绕着灵力,还有琴弦似的银白色丝线,端得一派君子风流。   他分明是踏在粘稠血海之上,姿态却依旧依旧温润清雅,恍若仍在剑阁玉簪花下闲庭信步。   容阙在谢千镜身后数丈处停下。   他眼上依旧覆着白绸,可目光分明扫向了那颗搏动的魔种,短短一瞬,又落回谢千镜平静的侧脸。   “魔尊大人确实厉害。”容阙赞叹,“只可惜,纵然你想起了那些往事,也是无用的。”   哪怕想起,但碍于天道束缚,谢千镜不是仍没办法说出口么?   容阙无所谓旁人,只要盛凝玉不知道,便没有人可以拦住他。   以琴弦藏傀儡之障,以玉簪落妖鬼之身,瞒天过海。   原来如此。   谢千镜语气平静:“原来如此。”   他仍没有回头,望着前方翻腾的血海,好似身后出现之人不值一提。   容阙倒是未曾料到谢千镜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嘴角仍带着笑,这个笑容却空洞极了,毫无温度。   他轻轻一叹,似乎极为惋惜:“当年魔尊大人也是谢家骄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是命运弄人。”   “容仙长不必试探。”谢千镜终于微微侧首,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那些往事,我并未忆起。”   只是有些事,并不难猜。   谢千镜太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而偏执到疯狂。   他抬起左手,一缕猩红的丝线缠绕指尖,跃动起伏时,与周围傀儡之障隐隐相似。   “倘若我此前如约去了千毒窟,此刻十四洲内关于‘傀儡之障乃魔尊操控’的消息,恐怕已传得沸反盈天。”谢千镜淡声道,“人证物证,容仙长想必早已备妥。”   容阙轻轻抚掌,笑容无懈可击:“魔尊大人果然思虑周全。我确实以为你会随明月同往。只是……”容阙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中心那巨大无比的魔种上,牵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确实未曾料到,堂堂魔尊,也会有踌躇不敢前的时候。”   听到这里,谢千镜总算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睫,目光终于从那些疯狂舞动的傀儡丝上移开,转向容阙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谢千镜的目光仅仅只在容阙身上逗留了一瞬,视线便虚虚地掠过容阙的轮廓,径直投向血海翻腾的尽头,那片更遥远、更混沌的黑暗深处。   “容仙长说笑了。”谢千镜牵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轻飘飘道,“我只是不想让九重为难。”   “九重”二字出口的刹那,容阙瞳孔中的红色骤然加深。   “——她名盛凝玉。”   容阙猛地踏前一步,蓝白衣袖在灼热腥风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弧,他声音陡然拔高,语速蓦地变快:“她唯有一个雅号‘明月’,唯有亲近之人才能如此唤她——此事修仙界中人尽皆知,还请魔尊大人慎言。”   语气到了最后,竟是带着几分扭曲的偏执。   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霎时间,周围的火海轰然暴涨!   暗红血浪掀起数丈之高,炽焰舔舐虚空,将两人身影映照得忽明忽灭。   容阙失控了。   这位往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第一公子,此刻周身翻涌着不详的气息。   嫉妒,厌恶,愤恨,不甘……   容阙再不掩饰,身上妖鬼的气息勃然而发!   霎时间,覆在眼眸上的薄薄白绸被凤卷走,顷刻间化作齑粉。   这些齑粉散在空中,先是带来了一阵玉簪花香,不过转瞬即逝——悉数消失为血色的怨气、冰冷刺骨的恨意,如同实质般向谢千镜而去。   妖鬼怨气铺天盖地般袭来,宛如要将人吞噬。   可哪怕是世间最强大的怨气,也伤不到魔尊半分。   “容仙长,”谢千镜的声音在火海咆哮中依旧清晰平稳,他看着容阙身上奔涌的远比常人更为浓烈的情绪,略偏过头。   “你十分恨我。”   谢千镜的语气十分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容阙蓦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死死盯着谢千镜。   此刻,容阙的瞳孔早已被猩红覆盖,他的目光掠过谢千镜身上不染尘埃的白衣,穿透那些在他周身伺机而动的傀儡之障,最终,落在了谢千镜的眉心之间。   一点红痕,好似朱砂。   容阙知道,这是当年在褚家,盛凝玉没有认出谢千镜,而留下的剑痕。   “恨?”容阙缓缓重复这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火海中显得格外诡异,“魔尊大人说笑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泛泛之交,何来恨意?”   “我只是有些疑惑罢了。”   容阙道:“我一直在想,盛凝玉究竟喜欢你什么?”   容阙记得清楚,这位菩提谢氏的仙君,自幼生长于高楼之中,极少出现于人前,每每出现时,几乎都带着幂蓠。   少言寡语,冷如冰雪。   当年的盛凝玉喜欢这样的小仙君,可为何她从棺材里出来,丢失了记忆后,仍喜欢眼前这个虚伪至极的魔尊?   温柔宽和,君子之风?   可这分明是他一贯示人的模样。   谢千镜看了容阙一眼:“容仙长若不恨我,何来如今这些傀儡之丝?”   容阙笑了一声,语调幽幽:“自是……因为旁人。”   他虽在笑,周身弥漫的妖鬼阴气却愈发浓烈。   这样的气息与魔茧深处的污秽邪气奇异交融,那份独独针对谢千镜的恶意,已浓得化不开。   “恨屋及乌,魔尊大人只是被旁人牵连。”   谢千镜指尖绕起红色丝线,轻易化解了容阙的攻击。   他本可以不再理睬,可听了这话,谢千镜顿了一下,掀起眼皮。   短短一息后,谢千镜竟是收了手。   “容仙长不妨直言。”   容阙勾起唇,恶意一笑。   “盛凝玉可与魔尊大人提过我么?”   谢千镜:“她很信重你。”   是么?   容阙勾起唇,可这一次的笑意中却满是恶意:“魔尊大人,可我却觉得,她该死。”   他的师妹,归海剑尊最得意的弟子,天下之人心中敬仰的明月剑尊——   盛凝玉。   她是全天下最该死的人。   普天之下,三界之中,十四洲上。   容阙最厌恶的人,就是盛凝玉。   “当年在这弥天之境里,我差一点就能杀了她——杀了世人这样崇敬喜爱的明月剑尊。”容阙低低叹息道,“可惜了,她竟没死。”   哪怕近乎坦白了自己所有诡计,容阙面上却仍是一派光风霁月。   然而随着容阙的话,傀儡之障却轰然爆裂开!   看着血海之中翻涌万丈高浪,容阙心中竟有一种诡异的畅快。   谢千镜:“她从不愿怀疑你。”   容阙再度叹息:“她素来刚愎自用、意气用事……这就是我厌恶她的原因。”   容阙从小守着、护着、纵容着盛凝玉长大。   她是自由无羁,她是剑上流光,她是天地间最自由又最皎洁的明月。   明月朗照,就该高悬于空。   所以,身负妖鬼血脉的容阙可以忍受盛凝玉的光芒盖过自己,他可以忍受盛凝玉广结好友,身侧人群喧嚣。   他甚至可以忍受她因沉浸于剑道,而对他这个师兄疏远。   可明月,不该下高台。   在无数个日夜中,目送她远去的背影时,表面光风霁月的公子在心中发了疯似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拥有常人远不能企及、近乎令人生妒的剑道天赋,还拥有着一颗天生无情的冷情之心,她分明可以待所有人都等同,达到剑道之巅——   她明明该是天生的无情道!   可就是这样的天赋,盛凝玉偏偏选择浪费。   这是容阙作为妖鬼血脉,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峰,可她偏偏选择浪费!   日复一日,容阙先前对师妹的纵容爱护,转变成了深深的、扭曲的恨意。   他试过杀了她,随未成功,却也让她没了记忆。   可哪怕重来一次——   容阙看着谢千镜眉心上的红痕。   重来一次,她没了记忆,可在褚家时,她还是对谢千镜留了手!   明月染尘,终究再不复光华。   想到这里,容阙忽然一笑:“谢千镜,你也该死。”   这笑声极低,翻涌在血海之中,几乎瞬间就被吞没,却又因其中蕴含这的恶意,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喧嚣,化作一缕傀儡之丝,落在了谢千镜的周身。   谢千镜身形未动。   直面傀儡之障,谢千镜任凭那扭曲暗影扑面而来!   在那血红丝线即将触及他周身银芒的刹那,指尖光华骤然流转,如露如雾,悄无声息的将所有攻击裆下。   容阙一击不中,也不恼怒,他干脆的收手,目光怜悯的看向了谢千镜。   魔茧以魔种为基,魔种是傀儡之障构成,而傀儡之障是容阙的琴声所化。   昔日的天之骄子又如何?   还不是沦为了棋子,任人摆布。   “如今在魔茧之下,我确实伤不了你。”容阙神情悲悯,“可惜了,谢小仙君,你是《天数残卷》中命定的魔种——你注定会经历无数悲苦,堕落为魔,然后被魔茧吞噬。”   容阙并不在意被谢千镜知道这些事。   因为他知道,谢千镜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一切的一切,连他曾存在于世的证据,都会烟消云散。   “——菩提仙君,这就是你的命运。”   然而出乎意料,听到容阙提起《天数残卷》,谢千镜半点没有惊讶之色,冷静道:“辛阁主走错了路。”   他这样毫无波动,反而让容阙觉得无趣。   但容阙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必与一个即将神魂寂灭的人计较?   这么一想,容阙很快平静下来,他的声音一如往昔,甚至姿态都带着悲天悯人:“与其白白受苦,不如入了这魔茧之中,早做了断。魔尊大人受过万千悲苦,早已不将这些放在眼中,如今又在怕什么呢?”   谢千镜:“我在等她。”   他并未言明是谁,但容阙的神情却骤然变了一瞬,嗤笑道:“等她?等她来找你么?你以为——”   “容仙长。”谢千镜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道:“你一点都不厌恶她。”   容阙不为所动,敛住心神:“魔尊大人不必做这等无用的口舌之辩。”   谢千镜看着容阙,忽得一笑,身上的魔气骤然而发。   身为魔修,谢千镜本性同样恶劣。   只是自盛凝玉出现后,他下意识在她面前隐藏性情,伪装成   了乖巧无害的模样,极力压下了过往所有那些关于“魔尊喜怒无常、弑杀暴戾”的传闻。   但是魔啊,因为爱恨颠倒,反而更善于玩弄人心。   谢千镜太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这位看似光风霁月、巍然不动的容阙公子最痛苦。   “我是魔,以负面情绪为食,世人之爱于我是苦,世人欢欣与我是疼痛,唯有世人的悲苦,才是我最好的养料。”   也是因此,谢千镜才会出现在此处。   魔最爱的就是世间负面的情绪,容阙处心积虑多年,频繁的制造魔种,意图让吞噬魔种的谢千镜成为“魔”的最后一株养料。   可是——   “倘若容仙长当真厌恶九重至此,我早该能从你身上汲取到恨与怨。但……”   容阙神情崩裂了一瞬,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镇定,眸中一片猩红:“住口!”   可谢千镜怎会轻易放过?   他掀起唇角,语调悠悠的点破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但从头到尾,我没有一丝半毫。”   只有痛苦与悔恨。   取之不竭,无穷无尽。   谢千镜极轻地弯了弯眼睛。   为了不让自己苦悔,这位容仙长竟是不惜用妖鬼之力蒙蔽自己么?   目盲,心也蒙尘。   似乎被什么刺激,脚下粘稠的血海骤然震荡!   魔茧爆发出了恐怖的吸引之力,无数猩红丝线如活物般倒卷而上,与谢千镜掌心的丝线相连,似乎要将他拽离地面,向着魔茧而去!   谢千镜周身银芒应激流转,却在触及丝线的瞬间微微一顿。   他并非不能挣脱,但势必彻底引爆魔种。   可外面有许多人。   那是谢千镜不在乎的人。   可他在乎的人,却应当不愿见到这样的场景。   谢千镜的动作慢了一瞬。   容阙扬起唇,不等他开口,眼眸骤然紧缩,险险向后避开!   在血色的瞳孔之中,倒映着了一道锋利至极的剑光!   这道剑光锋利悍然,直接劈开厚重的血色,裹挟着凌厉剑意,近乎不管不顾的向着那魔茧而去!   “——谢千镜!”   看着她毫不迟疑的向谢千镜而去,容阙彻底没了笑。   无论是天机阁根据《天数残卷》的预言,还是玉覃秋那人对盛凝玉的恨意……   无论如何,盛凝玉都不该在此! 第113章   魔茧之中,山河轰然。   这代表着设下此阵之人,心神激荡,情绪已在濒临爆发的极点。   但这一切,盛凝玉都顾不得了。   她手持不可剑,脸上再没了往日慵懒的笑。   纵然赶来的匆忙,但盛凝玉看得很清楚,方才于血海之中一闪而过的身影,一定是她的二师兄。   “容阙所为。”盛凝玉瞳孔竟是冒出了猩红。   她平静的宣告:“我会杀了他。”   谢千镜静静的看着盛凝玉。   她悬浮在虚空中,形容是难得的狼狈,甚至连衣衫、面颊上,都布满了血痕。   谢千镜仍是噙着方才那带着些许戏弄的笑,可口中却道:“你不必如此。”   不要为了他,而改了性情。   谢千镜方才设计引导容阙失了分寸,现了妖鬼之身,丑态毕露,可如今,他又不愿意了。   他道:“容仙长并未想要杀你,你离开这里,去找他吧。”   “谢千镜!”   盛凝玉顶着充满血腥气的罡风不断向前,然而却被一根猩红的丝线挡住了去路。   不是火海之中蔓延的傀儡之障,而是从谢千镜指尖蔓延出来的丝线。   “九重。”   谢千镜敛去了方才带着顽劣与恶意的笑,他静静的看着盛凝玉,倏地,竟是在唇边漾开了一个浅淡温柔的笑。   恰似昔日里,那个温柔纵容的谢仙君。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话语中的平静决然。   “不要再过来了。”   盛凝玉定定的看着谢千镜,仍是固执向他伸出了手。   她穿透不了谢千镜周身的屏障,此处的傀儡之障远远强于外界,在盛凝玉探出手时,更是如根根银针般刺向她。   指尖沁出大片的血,像极了昔日在棺材中,固执的写下自己姓名时的场景。   可盛凝玉仍没有收回手。   她不敢用剑,因为她的剑道天生饮血,诛尽宵小之辈,倘若此刻用出,势必会伤到谢千镜。   盛凝玉不愿意。   所以她收起了剑,只固执地想谢千镜伸出了手。   “拉着我,我带你走。”   一向胆大妄为的剑尊大人,竟然在手抖。   谢千镜想,他大抵真的魔气缠身。   见到这样的盛凝玉,他竟觉得……心安。   在这一刻,过往所纠结的一切,好似都有了答案。   谢千镜:“九重,不要再过来了。”   谢千镜被包裹在傀儡之障中,容阙方才临走前,更是将所有的妖鬼之气散在空中,如根根银针般刺向魔茧之中的谢千镜。   可谢千镜始终不觉疼痛,直到现在,他看见盛凝玉触碰到傀儡之障的指尖在流血。   疼。   很疼。   谢千镜下意识想要拂去盛凝玉指尖上被傀儡丝侵蚀而沁出的血色,可是他刚抬起手就察觉到了自己指尖已白的近乎透明。   他很快……很快就会逸散。   但谢千镜半点不觉得恐惧。   他看着盛凝玉,温柔一笑:“我之前想起了一些东西。”   谢千镜缓缓道:“在《天数残卷》的预言中,我早就该死了。”   无论是那个你喜欢的小仙君,还是谢家纯净无垢的菩提仙君,都早该在那场浩劫中死去。   菩提谢家,天生仙骨,却堕落为魔。   在被褚家噬魂钉穿透肩胛骨的时候,在那个昏暗无光的暗室里过的不如弃犬的时候。   谢千镜想,但凡自己有点骨气,都该死去。   谢家之人,本就高洁无双,恰如那一池的菩提雪莲,是最洁净无垢的存在。   若非如此,又怎会因格格不入,而沦落到如此地步。   盛凝玉死死的抓着那些傀儡之障,细细密密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留下,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执拗道:“我要你活。”   活下来。   血海之中,风声呼啸。   谢千镜见盛凝玉仍不放手,浑身都是伤,他面容似乎有些无奈,可心中又觉得快意。   真是糟糕啊。   谢千镜只觉得讽刺极了。   他方才那般鄙薄容无缺的人品,可他自己,却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九重。”谢千镜看着面前人,黑色的瞳孔逐渐被血色浸染,“过去……那些你尚未苏醒的时日,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盛凝玉的手又是一抖。   谢千镜看见了,于是他扯了扯嘴角。   “我想着谢家,想着故友,想着师长,想着那些害我的人……”   谢千镜忽得轻轻笑了笑,尾调低了几许,淡漠如雪的语气忽得有了温度,好似冬日里旋过了一捧春风。   “我想着你,日复一日。”   谢千镜再往前走了几步。   他清晰的看见盛凝玉此刻的狼狈,也看到了她唇边溢出的血。   “……那时的我心怀怨憎,最想看见的,就是你如今的模样。”   这是谢千镜心中最肮脏、最恶心的想法。   他想要让高高在上的明月坠落,他想要让她与自己共同沉入淤泥之中。   “盛凝玉……盛九重……”   谢千镜似乎在自言自语,他敛了笑,在不压制后,黑色魔纹爬满了他的右脸。   再没有那般谪仙似的气息,形如鬼魅,浑身都透着阴冷。   谢千镜做过许多的假设,他想过盛凝玉在听到这些话后,会惊异、会厌恶、会将他弃之如履。所以谢千镜一面疯狂的渴求,一面又在拼   命的压抑着自己,直到现在,在他消散前。   他终于能再不伪装,将过往的所有假面悉数撕碎。   “盛凝玉,你喜欢错了人。”谢千镜低低笑了起来,“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光明磊落、无事不能言的小仙君了。”   他早就不是盛凝玉喜欢的样子了。   哪怕再伪装,哪怕再躲避,可真正在那些拥有着赤子之心的少年面前,只会相形见绌,显得他越发可笑。   “——可我也不是以前那个‘盛凝玉’。”   谢千镜一顿,缓缓抬起眼。   烈焰浮空之中,盛凝玉开口,字字清晰:“以前的盛凝玉喜欢以前的谢千镜。”   “而现在的盛凝玉,只喜欢现在的谢千镜。”   以前的盛凝玉,不会再来此地。   可这一次,她一定会来。   哪怕原道均没有出现,盛凝玉也一定会来。   她爱他,爱他的温柔,爱他的淡漠,爱他曾经的清冷高洁,也爱他淌过淤泥后的狼藉。   盛凝玉爱谢千镜,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只要看见谢千镜,她就会爱上他。   可她偏偏,也最对不起谢千镜。   狂风血海之上,无数情绪起伏,瞳孔中的灼热好似能将烈焰燃烧成灰烬。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谢千镜忽然叹了口气,“九重,我宁可修魔,也不愿沦为废人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看到你那样的眼神。”   修魔之人,爱恨颠倒。   他如此……如此厌恶她,怎么愿意看到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哪怕一丝。   谢千镜也不想要。   盛凝玉的痛苦从不是谢千镜的养料,而是那根拽住他跌落深渊的最后稻草。   盛凝玉以为谢千镜误会了自己的情绪,她再不想与谢千镜有任何隔阂误会,风声之中,她冷不丁道:“还记得千山试炼前,我和你说的话么?”   【——谢千镜,从头到尾,我都心悦于你。】   几乎是在想起这句话的同时,面前之人又将话再说了一遍。   “谢千镜,一直以来,我心中所爱之人,都是你。”   不再仅仅是“心悦”。   而是“爱”。   谢千镜微微一怔,他似乎也没想到盛凝玉会提起这句话,片刻怔忪后,也轻轻笑起来,黑墨似的眼中竟是流过了些许溢彩。   “九重儿,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谢千镜语气放得很慢,似乎在犹豫挣扎着什么,偏他口中的话音极其清晰,好似早已排演过千万遍。   “先前,是我说错了。”他道,“以后,你要多对人笑,会有许多比我还好看的小仙君喜欢上你……”   谢千镜想,如果盛凝玉想要获得一个人的喜欢,实在轻而易举。   她只需要看那个人一眼,若是心情好,再笑一笑,没有人会不为她而心折。   盛凝玉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旋即,她大笑起来。   果然是呆子。   盛凝玉看准了时机,猛然间奋力上前!   “九重!”   盛凝玉充耳不闻。   她越过漫天火海,愣是忍着傀儡之障缠绕于身的痛,也紧握住了谢千镜的手。   发丝被狂风向后吹得散乱,烈焰在脸颊上灼烧出痕迹,衣袖猎猎,不断狂旋作响。   盛凝玉抓着谢千镜的手已经满是鲜血,可她不觉疼痛,反而笑得越发肆意张狂,眼尾几乎要沁出泪。   “——谢千镜!”盛凝玉提高了嗓音,风声呼啸之间,将她的话语一同席卷入高天之上。   “普天之下,只有你会这样想。”   只有你会觉得我说话好听,只有你会觉得无论我做了什么,旁人都该喜欢我。   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会这样的爱我。   她死死的抓着他的手,掌心交叠之间,合着两人的血。   谢千镜:“九重,足够了。”   他曾想死死拉住她、让她跌落苦海深渊,和自己一样浑身淤泥。   可事到临头,谢千镜发现,自己舍不得。   舍不得她受伤,舍不得她痛苦,更舍不得她难过。   只要她给出一点点的爱意。   谢千镜轻轻道:“你该走了。”   “该?该什么该!”盛凝玉笑起来,可指尖却因紧攥着而发白,透露出了几分异样的偏执,“谢千镜,你忘了我们之间的婚约灵契了么?”   谢千镜顿了顿,试图将手从她掌中抽出:“不是你杀的我,灵契不会反噬。”   “那纸凡尘婚书,早在你藏在袖中时,我就看过了。”盛凝玉咬着牙,一字一顿,“‘此情先盟,世世生生’——难道你要背诺么?”   谢千镜眼睫颤了颤。   【盼苍山涣水,望海枯石烂。   然此情先盟,世世生生,共量天地宽,同渡年岁长。   永不改。】   原来……原来她早就看见了。   凡尘的婚书盟誓,本也是飘渺无依的东西,可偏偏在某一刻,两个人当世无二的天才都当了真。   盛凝玉:“我不仅看见了,在结契时,也是这么想的!”   后面这一句,自然是假话。   如今的盛凝玉仍没有真正想起往事。   狂风猎猎,吹得人眼底生疼。   这一次,谢千镜却没有拆穿。   他温柔的笑了起来:“世世生生自然是好,或许下一世——”   “下一世算什么东西?!”   盛凝玉咬着牙,狠声道:“说不得那时候,你变成了一片冬雪,我成了一阵风——都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如何来论?!”   谢千镜轻轻笑了:“《天数残卷》早有预言,我本就是此世之魔。如今能和魔茧同归于尽,消灭傀儡之障,并非痛苦,而是我最好的——”   盛凝玉盯着他,打断了他的话:“谢千镜,我从不信那些。”   “——我也不要那些说不清楚的来世,我只要今生!”   随着盛凝玉的话,整个魔茧忽然爆裂开!   积蓄已久的、粘稠如实质的浓厚魔气,如同被砸入清水的墨锭,猛地向四面八方炸开、晕染!空气瞬间被剥夺,化作灼热刺喉的毒雾,令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了一口掺着铁锈的滚油。   盛凝玉挥出一剑,斩断了那些试图趁虚而入的魔气。   她左手的五指,深深扣在谢千镜的手背上,力道之大,几乎要透过衣料嵌进他的骨血里。   仿佛松开一丝一毫,眼前这个人,就会真的化作一片雪花,彻底消散。   可谢千镜无法离开此地。   盛凝玉偏不信邪,她右手紧握着不可剑,浓稠的血色在剑身滚过,倒映着四周血雾,也倒映着她自己那双燃烧着的眼眸。   谢千镜没有再试图挣   脱。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她轻颤的身体,望向了她的身后。   “九重,”谢千镜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却在周遭崩裂燃烧的余响中异常清晰。   “看看身后。”   盛凝玉下意识地扭过头,随后就再也动不了。   此方天地中最中心的魔茧爆裂,彻底撕开了最后脆弱的屏障。   在魔窟入口处,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裹挟着血腥、焦土与绝望,轰然涌入她的灵识之中。   盛凝玉能看得很远很远。   越过魔障气息,越过妖鬼怨气,越过重重火海,她看见了密密麻麻、相互搀扶奔逃躲避的凡人百姓,看见了灵力低微、浑身浴血却仍勉力支撑起薄弱结界的修士。   盛凝玉还看见了她的旧友,看见了她的师长。   那是一张张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有濒死的恐惧绝望,但他们的瞳孔之中,仍由渺茫的希冀。   而那希冀的目光,如滔天之势向她奔涌,盛凝玉久违的感受到了惧怕,她竟是狼狈的挪开了视线。   是在看她么?   为何是她?   因为她是剑尊。   盛凝玉想,老天真是瞎了眼了,才让她当了“剑尊”。   她口无遮拦,不守规矩,将“剑尊不下高台”的告诫置若罔闻,插手了许多不该插手的因果,做了许多或许他人都觉得不该做的闲事。   “可是这些年,你做的很好。”谢千镜嗓音轻柔,“所以,在山海不夜城中,整座城池才会因你一语而静默。整个清一学宫中,才会至今流传你的故事。”   “九重,你睁开眼,再看看他们。”   更远处,是汹涌如潮、散发着腥腐气息的魔物已经初初诞生,它们贪婪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这群毫无还手之力的“血食”。   盛凝玉知道,她若再迟疑一瞬,若再在此地与谢千镜纠缠,那道脆弱的防线和防线后所有的生命,顷刻间就会被黑色的潮水吞噬、嚼碎。   那双抓着谢千镜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那力道的变化极其微小,谢千镜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瞬间的松动。   他眼底深处掠过极复杂的情绪。   似宽和,似了然。   可这一次,他再无怨恨。   “他们等不起了,九重。”   盛凝玉深吸一口,再度睁开了眼。   盛凝玉曾主修无情道。   或许他人看不清楚,但在她的眼中,此刻正有大片大片的傀儡障束缚着她与谢千镜。   这些红线从他们交握的手而起。   这是死局,盛凝玉想。   此刻于她而言,并非是世人和谢千镜之间的选择。   谢千镜是她的道侣,等同她身,亦同她性命。   所以,对盛凝玉而言,这是世人与她自己之间的抉择。   选世人,还是选自己?   若选自己,如此之多的无辜之人,当真都要死在此处么?   若选世人,她百余年日复一日的勤加修炼,她曾被困棺材里的苦楚,她如此这般历经的磨难——   她的大道,她尚未触及的九重剑最后一重剑招,又要如何证?   不远处支撑的修士看到,盛凝玉动了。   盛凝玉缓缓举起了剑。   她的动作缓慢,似有千钧重,不像是在举起一柄剑,倒像是在撬动一座山岳,在支撑一整片即将倾塌的天空。   剑锋一寸一寸,挣脱粘稠血色,发出铮铮嗡鸣!   ……   远处,感受到自己佩剑轰然爆发出的剑意,剑阁弟子先是一愣,随后猛地转过身,惊喜道:“快看,那道白光——那是剑尊!”   “剑尊找到本源呢!”   “诸位再坚持片刻!如今剑尊出手,我们有救了!”   所有人都在欢欣鼓舞,所有人都在为能目睹剑尊出剑而热血沸腾。   ……   这一切,盛凝玉并不知晓。   她全身心的,落在自己的剑上。   随着剑尖抬起——   以盛凝玉为中心,过于磅礴纯粹的剑意搅动天地,一道无形的风暴悍然成形!   罡风猎猎如刀,将盛凝玉周身魔气撕扯得嗤嗤作响,衣袂黑发在空中肆意飘散。   几乎是同时,血浪滔天而起,彻底凝聚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口,它的獠牙是无数挣扎的怨魂与骸骨,以吞噬万象之势,直直朝着盛凝玉轰然呼啸而来!   一毫一厘,山摇地动,风云骤变!   感受到这等剑意,所有人俱是骇人,而后陷入狂喜!   剑尊救了他们!   他们终于、终于要从此地出去了!   谁也不知道,虚空之中,盛凝玉慢慢睁开了眼。   她垂下眼眸,漠然的看着那些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下方的一切,无论是拼死守护的修士,还是哀嚎奔逃的凡人,甚至是狰狞扑来的魔物,都褪去了所有意义与分别。   不过俱是命线交织的浩瀚沙盘中,无智无识的微尘罢了。   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瞬都变得模糊,所有的爱恨、执念、欲求、誓言……所有这些情绪,此刻传入盛凝玉的灵识之中,却再也引不起她半分波动。   几颗尘埃,一丝杂音。   盛凝玉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本就是无关之人,如何能误她大道?如何能耽她剑势?如何能拦她前程?如何——   谢千镜。   谢千镜……是什么?   念头刚出,寂静空茫之中,不知何处,飘来了一片轻薄的雪花,降落在了盛凝玉的眉心。   瞬间化开,如一滴血。   倘若,那些尘埃之中,有一个,叫“谢千镜”呢?   盛凝玉骤然睁开眼!   ……   浮空之外,有修士刚挥推了傀儡之障,喘着粗气,纳罕的抬起手:“是梨花雨?哪儿来的梨花?”   “什么梨花?是下雪了!”   “这、这怎么突然下起雪了?那些魔气——”   雪?   央修竹猛然回过头,几乎是同时,无数人发出惊恐的喊叫。   “剑尊!”   血海翻涌之上,那搅弄天地的最后一剑,竟然陡然转向,被盛凝玉劈向了自己!   刹那间,血海平息,风声间歇,所有的傀儡之障好似在一瞬失去了控制,原本赤红血海竟是一段一段的褪色,落成灰白。   空气中,唯有片片雪花不断飘落,好似一个从云巅跌落的白色身影。   ……   盛凝玉再度睁开了眼。   大雪如披,白茫茫一片,好似将天地笼罩。   盛凝玉发现自己正坐在雪中,她抬起手,怔怔的接着面前的   雪,微凉的触感在她掌心化开。   莫名其妙,盛凝玉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好似失去了什么。   “总算醒了。”   一道不疾不徐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盛凝玉蓦地转过头,就见一道模糊的轮廓在雪中向她而来。   心头的空落突然被巨大的期待与喜悦填满,盛凝玉甚至来不及仔细感受这从未有过的情绪,就已经看清了来人。   一身雪色,清姿玉润,尽敛红尘露华浓。   是剑阁的无缺公子,也是她的二师兄,容阙。   容阙走近身前,垂下眼眸:“看见我,师妹似乎有些失望?”   盛凝玉摇了摇头:“师兄开什么玩笑,我见师兄来,自是欢喜的。”   一边说着话,盛凝玉将手伸向了容阙。   容阙似乎很高兴,他俯下身,从善如流的伸出手,打算拉盛凝玉起身。   然而在两人指尖相触前的那一秒,盛凝玉猛地缩回了手。   容阙的手僵在了空中,须臾,手慢慢收回。   那张引起修仙界无数赞叹的面容,如今掩在雪色之下,神情模糊。   盛凝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如此长大的反应,就好像心中最深处在阻止她接近二师兄,好似接近二师兄会……受伤?   会让什么受伤?她自己么?   盛凝玉心中迟疑。   可这是二师兄呀,是她在剑阁最喜欢的二师兄。   他怎么会伤害她呢?   盛凝玉实在想不明白,她又不会说话,于是只好当没看见容阙的神情,轻咳一声,顺口胡扯:“我忽然想到,青丘的小狐拜托我——”   “师妹。”容阙静静打断了她的话,“你已出来的太久了。”   “该与我,回剑阁了。” 第114章   她出来了很久么?   盛凝玉有些糊涂了,但她从来最听二师兄的话。   “好的,二师兄。”盛凝玉做出乖巧的姿态,“我跟你回去。”   盛凝玉发现,听她如此说,二师兄似乎高兴了很多。   往日里,二师兄是会这样轻易被讨好的人么?   这可真是奇怪。   但是盛凝玉敏锐的没有发问。   二师兄容阙分明离得很近,可盛凝玉偏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有什么无形的隔阂,正在两人之间蔓延。   但盛凝玉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如往常一样,扬起笑脸,故意做出一番得意的模样,玩笑似的问容阙:“二师兄是不是不放心我,生怕柔弱无助的我被山下厉害的人欺负,所以特意下山来接我了?”   怎么可能?   这话任谁听了,怕不是都要大笑三声。   盛凝玉,这可是明月剑尊盛凝玉!谁能欺负得了她?   哪怕放在更早之前——在清一学宫时,倘若当年那群人听见有人如此说,怕不是各个都要作呕吐状。   开什么玩笑?!   谁能欺负得了盛凝玉那个混世魔头!   容阙:“我若说‘是’呢?”   ……什么?   盛凝玉一愣,竟是失语,一时间不敢再开口。   于是一路上,她跟在容阙身后,乖巧至极。   十四洲内气象万千,各不相同。   盛凝玉翻过千重山,越过万般水,看遍世间花。   山高万仞,水具百态,花更是尽态极妍,春风温柔似绸缎拂面,耳旁是虫儿细细的叫声,远处还有瀑布奔流——   万籁有声,可又万籁俱寂。   盛凝玉不觉慢下了脚步。   容阙一眼就看穿了盛凝玉的想法,他停下脚步,柔声道:“师妹喜欢此处,我们就多呆一会儿。”   盛凝玉自然同意。   她随意拣了一棵树,靠在树下半躺着身体,双手垫在脑后,微微合着眼。   在这一刻,她的心绪宁静的好似一潭死水。   春风浮动,万物无声之中,一阵细微的风吹拂到了盛凝玉的鼻尖。   她嗅到了一阵花香。   不似二师兄喜爱的玉簪那般摄人心魄,只是若有似无的幽香,勾人心弦。   盛凝玉心头似乎闪过了什么,可这速度太快,她来不及抓住,就只好睁开眼——   几乎是同时,一片洁白柔软的花瓣,覆在了她的眼上。   盛凝玉用指尖捻起,递到鼻尖嗅了嗅。   是……   梨花啊。   “二师兄。”盛凝玉忽然抬起头看向容阙,语气平静的不能再平,“我想看雪。”   有那么一瞬,盛凝玉觉得容阙的神色变得极其难看。   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容阙就恢复如初。   他仍是那光风霁月的模样,看向盛凝玉时,眸中尽是无奈:“师妹,我答应你从凡尘走回剑阁已是不妥,怎么还能绕去看雪呢?你身为剑尊,本就应该早些回到剑阁中。”   剑阁。   盛凝玉眨了眨眼。   是啊,她是该早些回去。   在盛凝玉心中,世如尘埃,万物等同。   但剑阁,却是这些微小之中,最不同的存在。   而她的剑——   盛凝玉下意识的摸了摸腰侧,发现剑仍在后,不知为何,竟是松了口气。   “二师兄说得对,我是该早些回去。”   ……   天机阁中,四周星空如瀑。   辛追望跪在冰冷的玄晶地面上,脊背佝偻,再不复昔日道骨仙风。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乌紫,五指死死抠进地面缝隙,指尖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血,从他嘴角渗出,一滴,两滴,在晶莹剔透的地面上绽开刺目的花。   错了……   所有的一切都错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重叠。   在辛追望的设想之中,昔日那场炼狱之火本该焚尽菩提谢家最后的血脉,让菩提仙君谢千镜在绝望中彻底堕为最完美的“魔种”。   ——这本就是《天数残卷》的预言,怪不得旁人。   然后呢?   然后明月剑尊盛凝玉将亲手诛杀魔种,以“圣君”命格威慑天地,而天道将为此降下福祉,那道困住他们这些人百年的桎梏,就会在此刻被打破!   辛追望早就得到了《天数残卷》的预言。   【明月得圣君,魔生妖鬼间。三千浮生三千剑,天地清,枷锁落,万道兴。】   这一则预言,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剑阁弟子盛凝玉就是那“明月”,是预言中注定涤荡三界的“圣君”。   可辛追望万万没想到,这轮明月太过桀骜不驯,以至于她的光芒刺得太多人睁不开眼。   幸好……幸好她尚未完全长成!   于是,六十年前,在众人的心照不宣中,一个以“魔种”为诱导的迷阵,在弥天境落下。   辛追望算计的十分清楚。   盛凝玉若死,则证明天数可破,他们再无束缚,大可以不断制造“魔种”,在借由“除魔”,累积功德金光。   若是在这样的险境之中,盛凝玉仍能活下来。   那么情况,则又分为两种。   一则,盛凝玉堕魔,杀之便是泼天功德。   二则,盛凝玉仍守本心,那便正好应验预言,他们仍可坐享突破之机!   无论是哪条路,辛追望都不会有丝毫损失。   拥有《天数残卷》,辛追望早已习惯摆弄他人命线。   他认为,这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而且早在之前,辛追望就已在不断地创造魔种,并精心挑选了最完美的命线承载者——菩提谢家。   谢家子弟中那几个风流招摇的蠢货,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修士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么?   不,恰恰相反。   所有修士都是放大的“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所有人都会沦为欲望的傀儡。   在辛追望的诱导下,褚家贪婪,很快便悍然出手,捏造了一出“窝藏魔种”的戏码,且他真的藏了魔种在那些弟子身上……   辛追望毫不担心褚家会威胁到他。   如此急功近利,他们早已沾满因果,势必覆灭。   一切都顺理成章。   谢家一夜倾覆,火海滔天,辛追望更是发现了一个惊喜。   菩提仙君,谢千镜。   无论是他的经历,还是他那身血肉——   简直是绝佳的魔种人选!   天也助他啊!   辛追望简直想要大笑。   至于几个脱离了掌控的小小妖鬼,辛追望并不在意。   然而之后的一切,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凤族那骄傲的小凤凰,被好友杀了兄长,在他人口舌中碾碎了骄傲。然而故人重逢,她竟未曾对那人动手。   九霄阁阁主之女身负奇毒,可她却没有对父亲的作为装聋作哑,反而亦然与父亲决裂。   昔日合欢城城主之子郦清风,明明变得疯疯癫癫的,也始终不曾堕入魔道。   还有剑阁央修竹,凤族的兰夫人……   就连辛追望刻意布下的局——褚家后任家主褚季野,他承蒙了前人杀害谢家的罪孽,最后竟是心甘情愿的死在了盛凝玉的剑下,不曾有一丝憎恨!   包括那更名换姓为“丰清行”的褚家子,居然就如此跟在了凤族身旁,再没有丝毫争夺之心。   辛追望不信。   普天之   下,难道都是圣人么?   于是他借口“妖鬼之乱”的由头,亲自去了山海不夜城。   然而,一切再度出乎意料。   且不说云望宫宫主原不恕,竟然能在得知道侣或许魂飞魄散时,仍旧心智坚固,单说宁骄那个蠢材,也实在让辛追望百思不得其解。   她分明那样的恨盛凝玉——辛追望太了解了,这是世间女子之间常有的怨恨与嫉妒。   可宁骄竟在最后关头,竟是宁愿自行了断,也不让盛凝玉身上沾染丝毫因果。   不止这一辈如此。   那些小辈,竟同样如此。   承蒙褚家罪孽的褚乐、本该目下无尘的凤族弟子凤九天、生性软弱纠结的原殊和……   一个个名字,一次次的契机。   在傀儡之障的逼迫下,在千山试炼的绝境里,在东海褚家的火海中,在山海不夜城的阴阳血阵……   辛追望看得很清楚。   他们是那样的痛苦,几乎要濒临崩溃,可最终,仍没有跨过那条线。   就连九霄阁玉无声那个蠢货,都被机缘巧合救下!   为什么?!   修士是什么?   不过是放大了欲望的“人”。   长生、力量、突破、凌驾众生……只要有足够的饵,谁能不沦为欲望的傀儡?   然而这一次,辛追望再度失算。   他呕心沥血牵动的命线,没有碾碎盛凝玉的意志,没有制造出预想中足够多的魔种,反而像是一块又一块的磨刀石,将那些棋子磨得耀眼璀璨,涌动着星辰之力。   无形之中,那“圣君”命格之人,竟是牵动了万千明线。   如今,命线落轨,就再不是他能摆布的了。   辛追望发出“嗬嗬”的声响,又是一口血吐出。   “师父?!”   一道惊恐的女声从殿门处传来。   辛追望猛地一颤,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浑浊的眼珠转动,看向来人。   天机阁长老阮姝。   他从凡间带来的徒弟。   阮姝在在门口,逆着外界微弱的天光,脸上血色尽褪。   她像是被眼前景象惊骇,向辛追望扑了过去,跪在他身边。   直到将他扶起时,阮姝的手都在颤抖。   阮姝满脸焦急:“师父!您怎么了?”   辛追望心中一紧,但一贯掌控又让他飞速镇定下来。   阮姝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眼光太浅,满心满眼都是那些可笑的仁义道德。   尤其对那盛凝玉抱有可笑的感激和敬仰。   倘若这样的孩子知道,她敬仰多年的剑尊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光辉璀璨,反而是个会一意孤行、不顾苍生之人,也不知他的好徒儿会是什么反应?   辛追望期待极了。   说不定,他的好徒弟会成为那一颗最独特的魔种,拱手送他上青云。   几乎是冒出这个想法的刹那,计划在心中成型。   辛追望刻意让身体更加剧烈地颤抖,唇角不断的向外出更多的鲜血,眼神带着涣散:“阿姝……好徒儿,是你么?”   “师父!我是阮姝!”阮姝脸上血色尽失,她似乎被辛追望此刻的形容吓坏了,连灵力输送都乱得不成样子,全然没落在实处。   “是谁?是谁把您伤成这样?!”   看,这就是他的好徒弟。   柔弱,无助,轻易就能被表象所震慑。   辛追望几乎快要笑出声。   他低垂着眼,抓住阮姝冰凉颤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剑阁……”   感觉到阮姝的手猛地一僵,辛追望内心叹息,甚至对阮姝起了些带着烦躁的怜悯。   感情用事,注定难堪大用。   辛追望摆弄命线多年。   在他眼中,“人”早已不是鲜活的人,而是一件器物。   他们的性格,是这件器物身上的花纹。若是花纹好看,那便可以多用,若是厌烦了,大可随意丢弃。   至于阮姝,对于这个徒弟,辛追望不是没有喜爱。他亦曾想过放过她,找人代替她成为“魔种”。   可惜了,偏偏被她撞见了。   这便是命数如此吧。   辛追望有些许惋惜,只是这些惋惜浅薄得如同殿内星雾,挥之即散。   身为天机阁阁主,这是天道赋予他的权利。   天道让他成为了天机阁阁主,让他拥有了《天数残卷》。   十四洲内,他才该是众人仰望的圣君!   为他的大道铺陈,是无上殊荣。   “剑阁?剑阁为何要对师父出手?!是剑尊做的么?”阮姝似乎有些慌张,她死死的抓着辛追望的手,像是害怕极了。   “并非剑尊所谓……是代阁主容阙!”   辛追望喘息着,将反噬带来的神识剧痛,完美演绎成遭受重创后的虚弱与愤怒。   “徒儿,那容阙竟是——是妖鬼血脉!”   辛追望剧烈咳嗽,嗓音都低沉了下去:“此人心机实在深沉,为师与他拼死相搏……奈何他妖法诡异,又蓄谋已久……”   这些话倒并非全然虚假。   辛追望确实不知道容阙的妖鬼之神。   八成是宁归海早就在为他遮掩!   辛追望很快就猜到了什么,只是心头觉得实在荒谬。   宁归海啊宁归海。   我说你当年怎么死的这般轻易?原来是大半修为都用来给你的好徒儿遮掩了。   阮姝的声音抖得更厉害,脸色白得像纸:“那……那剑尊……”   “剑尊无碍,只是那容阙的目标……恐怕正是剑尊!”辛追望立刻接口,将话题引向阮姝最在意的地方,同时给自己披上悲壮的外衣,“为师拼着最后一口气,扰乱了他的布置……才勉强护剑尊一线周全……”   话及此处,辛追望又吐出一口血,他是当真伤的极重。   他有三点算错。   一是容阙的妖鬼之身。   二是谢千镜竟是甘愿与那魔茧同归于尽,不带丝毫怨气。   三是……   那盛凝玉的剑法着实厉害,似是已悟大道——竟是已远超昔日的归海剑尊!   宁归海啊……   他曾经的挚友,辛追望想。   当年他接任天机阁阁主之位,手握《天数残卷》,一时得意忘形,被宁归海发现了他的心思。   可惜他的老友太心软,在辛追望百般保证中,宁归海没有声张,而是与他定下了灵契束缚。   ——除非《天数残卷》示警,否则轻易不可出山搅弄因果。   可惜了,宁归海死得太早。   辛追望很快发现了漏洞。   在宁归海死后,他开始尝试,自己制造“魔种”。   辛追望无不得意的想。   如今剑阁无人,你那些徒弟都只是外强中干的货色,他们看不穿这世间因果,也无法用束缚将我定在天机阁中,不许轻易牵扯凡尘因果了。   三千大道,终将在吾之宇内!   “姝儿……此事关乎重大……容阙伪装极深……盛凝玉亦可能受其蒙蔽……切莫……切莫打草惊蛇……”   辛追望知道,他只差最后一招。   让阮姝去阻碍盛凝玉,她曾被盛凝玉所救,因此念念不忘——但倘若,她又被盛凝玉所伤呢?   倘若在这之后,她发现盛凝玉没有她想得那般高洁如明月呢?   辛追望可是知道的。   盛凝玉对那个多次算计她的师妹都下不了手,对容阙这个一手养大她的师兄,难道就能下得了狠手么?   “乖徒儿……”辛追望任由阮姝搀扶着,“为今之计,速速带我去寻剑尊,方能阻止即将成的大祸!”   阮姝垂着眼捷,似乎满眼是泪:“弟子明白,弟子明白!师父您别说了,我先带您去疗伤!”   好,很好。   辛追望在这剧烈的痛苦中,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阮姝这样的反应,完全在辛追望意料之内。   他丝毫不觉得阮姝能看穿什么。   当年辛追望之所以收阮姝为徒,除了想让她作为“魔种”替补之外,他当真得到了《天数残卷》的指引。   《天数残卷》说,阮姝会是下一个天机阁阁主。   可是有下一任的原因,只能是因为上一任的陨落。   辛追望看着那个柔弱烂漫的女孩,只觉得一片荒唐。   凭什么他会死,而这种废物会活下来?   他拨弄命线,轻易就让魔物杀害了她的父母,可惜被盛凝玉救下。   第二次,辛追望几句闲言,就有人自以为领悟,迅速去操办,让那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凡人卖了阮姝。   似乎就用了一些碎银?辛追望早记不得,只觉得荒谬又有趣。   不过一些“银两”,就可以买下一任天机阁阁主的性命。   然而,辛追望再一次失算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人待回了天机阁。   只是多年来,阮姝连《天数残卷》都看不懂,半点没有预言中接任阁主的迹象。   实在可笑。   辛追望早已习惯高高在上的摆弄风云,笃定阮姝不会疑他,却没有发现,从头到尾,阮姝都没有抬起过眼。   她用泪水来遮掩神情,只以为阮姝知道,她的眼神一定满是杀意。   就在刚才。   就在一瞬间。   阮姝忽然陷入白茫茫的雪色中,于空茫之中 ,金光向她袭来——   她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天数残卷》。   这一册残卷的作用并非“预言”,而是戳破“谎言”。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她的生平。   无声的裂痕,在天机阁寂静的星空之中,轰然蔓延。   ……   盛凝玉终究还是没能立即回到剑阁。   因为她和容阙在半路上,恰好遇见了外出的宴如朝,和他的道侣寒玉衣。   四人在凡人城池中狭路相逢,耳畔是商贩叫卖,熙攘热闹,却绝不是个谈话的好去处。   容阙顿了一顿,主动上前道:“还未恭贺宴楼主与寒阁主新婚。若是得空,不如我们相聚。”   盛凝玉眨眨眼:“再凑一出灵水梦浮生么?不若将凤小红和非否师兄也叫来?”   容阙转头,不等开口,宴如朝已是曲起指节,落在了盛凝玉的头顶。   “凤少君刚刚接任凤君之位,正是忙碌之时。至于非否——”   寒玉衣从善如流的接话:“原宫主要守着他的道侣,自然脱不开身。”   盛凝玉本也只是随口一提,容阙本打算开启自己的弥子界,却被宴如朝拦下。   “难得出来,委屈容仙长住一宿凡人的客栈吧。”宴如朝抬起下巴,对着盛凝玉的方向点了点,“否则,若是不能得偿所愿,无缺师弟怕是带不回人。”   盛凝玉从寒玉衣身后探出脑袋,眨了下眼。   容阙顿了顿,也改了称呼:“依大师兄所言。”   四人难得相聚,纵酒畅聊,好不快意。   夜空星辰透亮,好似回到年少时光。   盛凝玉道双手抱在脑后:“真好啊,只是可惜……”   可惜?   可惜什么?   盛凝玉自己也不清楚,她好像是下意识的就将话说了出口。   然而此时后悔却也来不及了,二师兄容阙的目光已经投向她,盛凝玉面不改色的胡诌:“可惜今日的蜜花糕不够甜,茶也太苦。”   容阙抚弄琴弦的手慢了半拍,温和一笑:“师妹若喜欢,让那些凡人再做一次就是了。”   方才盛凝玉闹着要吃糕点,容阙就叫人去买了来。她闹着喝茶,容阙也为她点了茶。最后盛凝玉大半夜闹着要听琴,容阙却也纵着她,笑着取出琴来。   宴如朝转头看向容阙,觉得古怪极了:“你如今怎么这般纵着她?”   容阙一顿,掀起唇。然而不等回答,一旁的盛凝玉已是抓着寒玉衣的手,闹着要下楼去厨房做糕点。   容阙蹙眉,竟是一曲都不及结束,抬手就要将人拦下,却被宴如朝挡了回去。   “有她寒师姐陪着她。”宴如朝站定在容阙身前,神情奇怪极了。   “比起去陪她胡闹,师弟不如与我解释一下。”   宴如朝从不是话多的人,这些话也是憋了许久,今日才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   “你对明月,到底是何心思?”   ……   同样的问题,寒玉衣却想得更多。   彼时不过刚出房门,绕开了客栈中他人,寒玉衣抬手布下阵,试探着看向盛凝玉:“明月此行是要回剑阁么?”   盛凝玉颔首:“我离开剑阁太久,是该回去了。倒是未曾想到,会在此地遇上寒师姐和大师兄。”   寒玉衣:“这件事说起来也奇怪,我和你大师兄突然起了念头,都想要见你。可惜你踪迹实在莫测,回剑阁的路,竟是能绕到如此荒凉的地方——此处都快接近弥天境了。”   不知为何寒玉衣心头有个很强烈的念头。   盛凝玉不能去弥天境。   起码,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弥天境。   盛凝玉不明所以,她看着寒玉衣眼底的担忧,只以为是对方忧愁自己不认得路,又迷失途中,于是扬唇笑道:“原来是这样。师姐放心,有二师兄陪着我,我丢不了——若实在担心,不妨传讯与我,也免得你和师兄奔波。”   寒玉衣摇了摇头:“你大师兄试过。”   “那些信笺纸鸢,要不就是石沉大海,要不就是根本找不到你。”   盛凝玉一怔,下意识道:“我未曾收到纸鸢。”   原来如此。   寒玉衣偏过头,她定定的看着盛凝玉,忽然道:“明月,你对容仙长可有男女之情?”   不同于宴如朝的木讷,寒玉衣听得再清楚不过了。   那首琴曲悠扬婉转,分明是她父亲曾为母亲寻来的凡尘小调。   这首曲子的来源,本就是月夜之下,男子对心仪的姑娘表达爱慕之作。   盛凝玉:“……?”   她万般迷茫的看向寒玉衣,本想说否认寒师姐的话过于荒诞,二师兄和她之间的差异,比剑阁的仙鹤和人之间的差异还要大,然而盛凝玉脱口而出的却是——   “我已有心悦之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盛凝玉自己也愣住了。   霎时间,似乎有人轻轻叹息,叫着她——   【九重。】   谁?   是谁?!   盛凝玉茫然极了。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客栈庭院外,听着耳旁传来惊呼:“雪!下雪了!”   “好好的春日,则呢么下起雪了?怕不是有冤情吧?”   “胡说什么!丰年好大雪,这是吉兆!”   寒玉衣“呀”了一声,也有几分惊讶。   “真是下雪了。”她转过头,柔美的脸上泛起浅淡笑意,有意想要松快一下气氛。   “倒是出人意料的一场雪。明月不如画一张你独创的那个什么……”寒玉衣也卡了一瞬,才想起了名字,“是叫‘飞雪消融符’吧?我记得你说过,这符箓看似只是发出爆裂声,但其实对雪色有奇效呢。”   寒玉衣未曾见过盛凝玉用飞雪消融符去对付雪,不免有些好奇。   飞雪……消融符?   盛凝玉茫然的抬起眼:“师姐的意思是,这是我独创的符箓,也是我取的名字?”   寒玉衣察觉到了不对,她担忧的看向盛凝玉:“是有何不妥之处么?”   盛凝玉摇摇头,她行踪纷乱,说话的语速都变得极其缓慢:“没有不妥,只是……奇怪。”   奇怪剑阁无雪,她为何会独创“飞雪消融符”。   奇怪她就算创了符,也不该取这样文雅的名字。   盛凝玉茫然的转过头,看向室外纷纷白雪。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如果是自己来取名,应该叫——   【泼猴!我要为它取名‘泼猴’!】   在目光触及到雪色的一瞬间,盛凝玉耳边一片忽得想起了一道清冷的嗓音。   【不可。】   一片嗡鸣。   寒玉衣的声音,客栈外隐约的市井喧哗,甚至掠过的微风……所有的声音都在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心中深处的、沉闷而巨大的回响。   一下,又一下。   眼前寒玉衣关切的面容模糊了,客栈雅致的栏杆、远处青翠的山峦也如同浸入水中的画,逐渐晕开、消散。   梨树之下,花如雨纷纷,吉光片羽之内,有一道清冷的嗓音——   【九重。】   带着无奈,带着纵容。   带着……盛凝玉早已了然的爱意。   盛凝玉猛地后退一步,她从那玄妙的记忆中脱离,后背重重撞在客栈走廊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月?!”寒玉衣上前一步扶住她。   盛凝玉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瞳孔都有些涣散。   她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电光石火间涌出的心绪中。   盛凝玉抬手,无意识地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正传来剧烈的抽痛。   “寒师姐。”盛凝玉轻声呢喃,她的嗓音都因疼痛而颤抖,可此刻,偏又扬唇笑得快意。   “我要去弥天境。” 第115章   tle   出乎意料的,寒玉衣对此半点都不意外,甚至比不上方才意料之外的那场雪。   “在来找你前,我就有所预料。”   盛凝玉一怔:“师姐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寒玉衣摇摇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明月师妹最是聪慧厉害,她所做的事,从不会有错。”   盛凝玉低声:“师姐……”   寒玉衣爱怜的看着盛凝玉,摸了摸她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寒玉衣总觉得她和盛凝玉分开了许久,而盛凝玉也被什么舒服了许久。   她叹息道:“去吧,明月。”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盛凝玉再不犹豫。告别寒玉衣后,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急驰弥天境。   弥天境内,有经年不散的黑色瘴雾,沉甸甸地淤积在沟壑与废墟之间。   凤潇声一袭红衣,抱臂立于一块倾倒的断碑上。   盛凝玉落定时,旋起的一阵风,拂动了这位凤少君身上的赫赫仙衣,她姿态孤傲,眉宇之间更有俾睨天下霸道。   成了凤少君后,凤潇声的气势越发强烈了。   然而盛凝玉却完全没有被她吓到。   她高高的挑起眉,半点不见外道:“凤小红,你怎么在这里?”   凤潇声乜了她一眼:“还不是在等你。”   盛凝玉诧异:“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凤潇声理所当然道:“大荒山的弥天秘境有异动,似即将开启,我想着你大概会来凑这个热闹。”   话虽是这么说,但只要站在此地,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方秘境绝非“开启”那般简单。   浓厚到有如实质的魔气之下,定然有什么更深的东西。   盛凝玉走到凤潇声身前,仰起头看她,玩笑道:“多谢我们的小凤君前来相伴——只是,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凤潇声看向她,四目相对,凤眸中流光溢彩:“你又要做什么开天辟地的大事?”她顿了顿,笑意微敛,“放心,这里的动静瞒得挺好。外界只当弥天境残阵又有异动。不过,想完全瞒过某些人,怕是不易。”   盛凝玉一眼就看穿了。   凤潇声真的只是在等她——她根本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这下轮到盛凝玉诧异了:“你不知道,也敢来?”   若说盛凝玉是个对什么都会好奇的人,那凤潇声的性格,远比她沉稳多了。   尤其是现在,作为凤族少君——即将承“凤君”之位的少君,她怎么敢来的?   “有何不敢。”凤潇声答得干脆,她跃下断碑,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   “不管你要干什么,盛凝玉,这一次你别想甩开我。”   盛凝玉看着凤潇声,倏地一笑。   “我甩开你做什么?”   风声倏忽而过,吹得人散去浮尘,好似回到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凤小红,我怕是要去那无妄海底谈一谈,你必须助我一臂之力!”空中疾驰之中,盛凝玉提高了嗓音,“就是不知惹出了乱子,你还能不能接凤君之位!”   凤潇声大笑:“不接就不接!若是被赶出凤族,我就住到剑阁去!”   话音未落,两人已至弥天境深处。   四周光影微动,数道身影自隐匿处显现,为首的三人中,竟有两人是盛凝玉的熟人。   央修竹一身素净道袍,手持沟渠剑,身后跟着数位气息沉凝的剑阁弟子,显然亦是在此地勘察。   他见到盛凝玉,眸子微微睁大,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惊喜。   “——师姐。”   至于原不恕,他稍显沉默,唯有手中灵芝墨玉笔不断幻化阵法,表明了他的存在。   他对盛凝玉微微颔首:“此地气息诡异。家父虽在闭关,在,但仍派我前来一看。”   盛凝玉明白,这里一定是有很大的异样。   否则按照原不恕的性格,他绝不会抛下他的夫人。   至于剩下的一人……   山海不夜城城主,艳无容。   这位以神秘莫测闻名的前辈竟也在此。   见盛凝玉望来,艳无容微微颔首,仿若旧识。   盛凝玉心头更有疑惑。   她分明不记得与这位城主有过交集。   但此刻更有危机,容不得细问。   盛凝玉:“我必须往无妄海中一趟。”   众人听后,当即决定一齐前往。   然而无论走了多久,他们却都好似在林中打转。   “这世上真的有无妄海么?”一个修士怀疑道,“莫不是有谁编了瞎话来骗我们的?”   不止是他,许多人心头,都有同样的感觉。   “可若没有传说中的无妄海,这魔气又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众修士议论纷纷,盛凝玉却没有开口。   因为她越走,越觉得眼熟。   树木枝丫扭曲,凝实如墨的魔气中,又被那仿佛蕴含着天地的剑意制约。   形成了一种奇异制衡。   而这剑意,盛凝玉越看越觉得眼熟。   与她剑出同源。   ——是《九重剑》的剑意。   盛凝玉微微一怔,凤潇声察觉到了她的迟疑:“有什么不对?”   盛凝玉仿佛在自言自语:“此处残存的剑意十分眼熟……凤小红,我师父似乎来过这里。”   等一下。   原来如此!   盛凝玉再不迟疑,毫不犹豫的抽出了腰侧的剑。   刹那间,天   地崩裂!   有修士惊恐道:“剑尊!此地承受不住如此剑意!还请——”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   地面的裂缝急遽蔓延,不是被天崩地裂的摧毁,而是像揭开了一层覆盖在真实之上的厚重帷幕。   裂缝后面,并非寻常景象,而是涌动着一片深邃、静谧、仿佛包容天地的……   海。   它并非横亘于大地,而是矗立在天地之间,仿佛一道贯穿了天地的水幕。   海水在其中激荡、奔流,却同时向着上下两个方向汹涌澎湃,巨浪在视线的中心点对撞,溅起无声的、仿佛由破碎星光与寂灭泡沫组成的飞沫。   这便是传说中绝阴阳的“无妄海”。   狂风掀起巨浪。   央修竹的嗓音穿透风浪,冷静的指挥:“阵眼在魔气最浓处,对准那里!”   原不恕与艳无容带着修士们,依照先前商量的办法,很快布下阵来。   “还不够。”凤潇声立在盛凝玉身后,冷静道,“各位小心,核心处有东西在‘活’过来。”   无妄海在眼前咆哮。   盛凝玉仍没有立刻动,她悬在虚空之中,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所想要寻找的答案,就在这堵海墙之后。   再度睁开眼时,盛凝玉眸中再无迷惘。   她平静的举剑。   剑尖抬起,然而所起的剑势,却从不是过往的任何一剑,好似只是一个不会习剑的幼童在玩闹。   风停了。   弥天境内所有的声音,甚至是涌动的魔气,都在盛凝玉剑意攀升至顶点的刹那,完全停止。   众修士屏息敛神,他们只敢无声的消除周围伺机而动的魔气,全然不敢发出声响,唯恐打扰到正中心的盛凝玉。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一次剑尊,会如何挥出一剑。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任何开天辟地的轰鸣。   只是轻轻的一剑。   所有人眼睁睁的看见,一道极细、极薄的线,从她剑尖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向前延伸。   然而,就是这道“线”触及海水的瞬间——   那上下奔涌的海水,竟然如同凝固般,被轻易的分开。   原先奔涌似滔天巨口般的无妄海,此刻竟称得上“温顺”。   被分开的海水依然在“线”的两侧继续着它们向上与向下的永恒奔流,巨浪在水壁的顶端和底端对撞、溅起虚无的飞沫,但那道“线”所过之处,形成了一条绝对的、宁静的、不容侵犯的“路”。   盛凝玉身后,目睹这一幕的众人,皆屏住了呼吸,瞳孔深处映照着那惊鸿一剑,震撼无言。   然而盛凝玉脚步尚未抬起,一道苍老的呼唤传来!   “剑尊且慢——!”   数十位修士俱是惊异回首。   竟是天机阁阁主,辛追望?!   原不恕对此人并无好感,竟是难得一语不发,央修竹一双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自己的师姐。   至于凤潇声,就更不必提了。   从头到尾,她的眼神,就没有从盛凝玉身上移开过。   艳无容将诛晦剑横在身前,高声道:“天机阁阁主大驾光临,可是又有要事相告?”   这话说得实在讥讽,然而辛追望却顾不得了!   他按照先前的设想,沉声道:“诸位!你们都被骗了!”   “此处之所以会魔气密布,只因剑阁的容阙仙长,是妖鬼血脉,此处是他留给自己的成魔之所!”   此言如同九天霹雳,在众人头顶炸响!   饶是凤潇声,听到此言,亦是眼瞳一震,更别提旁人了。   所有人都心神剧荡。   容阙是妖鬼?那位光风霁月的无缺公子是妖鬼之身?   这怎么可能?!   “明月剑尊!”辛追望高声道,“你往无妄海去,究竟是为了做什么?妖鬼容阙肆意妄为,莫非你也——”   盛凝玉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侧过身,看向的辛追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状若疯魔。   盛凝玉没有为“容阙是妖鬼”的事情感到惊讶,只是觉得好奇。   这位天机阁阁主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竟是不管不顾的暴露自己。   然而就在此刻!   “噗——”   利刃穿透血肉躯体的闷响,格外清晰。   辛追望癫狂的嗓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地低下头,看到一截沾染着鲜血、闪烁着星辉的书册,从自己腰部横贯。   他身后,阮姝不知何时悄然出现。   那张柔美仍是带着泪水,然而却不是没有惊惧与软弱,只有坚定与决绝。   这一次,阮姝的目光却比过去的任何一刻都要坚定。   “师父,”阮姝的声音很轻,却让辛追望如坠冰窟,“您入魔了。”   “而我。”阮姝顿了顿,提高了声量,响彻无妄海中,“天机阁长老阮姝,就此诛杀魔种。”   那册拦腰斩断了辛追望的东西,赫然是新的《天数残卷》!   辛追望难以置信:“你!你分明知道,你怎么敢——”   阮姝咬着下唇,总是泪水涟涟的眸子此刻依旧蓄满了朦胧泪珠,欲落不落的悬在眼眶里,分外惹人怜爱。   然而她手中的动作却仍不退缩,眸中更是一片冰冷的畅快。   知道什么?   阮姝先不管,她只知道,在这个满是谎言的世界中,最值得相信的就是盛凝玉。   这个最初给了她温暖的人。   随着阮姝手腕一拧,新的《天数残卷》附着的灵力轰然爆发!   辛追望周身那灰败气息瞬间溃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疯狂、算计、不甘……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茫然与空洞。   天机阁阁主,自诩算无遗策,贯爱玩弄他人命线的辛追望,就这样死在了他最看不起的小徒儿手中。   “阮长老。”   阮姝的动作一顿。   她慢慢侧过脸,却见盛凝玉不知何时落在了她的身侧。   盛凝玉道:“我离开时,寒师姐和鬼沧楼宴楼主尚在一处。若你愿意帮我个忙,还请前去寻她。”   阮姝定定的看着盛凝玉,发热的脑子忽得冷静下来。   区区恶人。   如何能断了她的后半生道途?   更何况,明月剑尊,不会喜欢心生恶念、不收本心的魔。   啊,除非是那位魔尊大人。   阮姝想,她在《天数残卷》尚窥见了一些。   两人天造地设,实在般配。   这么一想,阮姝莫名笑了起来。   她抬起沾血的手,那流淌着暗沉光泽的书卷,被毫不犹豫的扔了出去。   稳稳落入盛凝玉手中。   “天机阁亏欠明月、圣君良多。”阮姝向后一步,竟是弯下腰,俯身行了一礼,“待一切事定,阮姝亲自赔罪!”   底下正在除魔气的众人同样听得清晰。   所有人都明白,如此作为,天机阁显然是旗帜鲜明的站在了盛凝玉那一侧。   如若之后,有人要用容阙的妖鬼之身来攻击剑阁,怕是也要再三掂量。   盛凝玉捏着书卷,沉沉吐了口气:“多谢。”她又看向凤潇声,无需多言,对方已经带着笑,有些嫌弃的对她挥了挥手。   “那黑漆漆的地方,我可不去了。”凤潇声道,“早去早回,外面我替你看着。”   若是有人敢借机生事,凤潇声不介意让他尝尝凤族千年传下的手段。   盛凝玉扬起一笑。   她再度抽出了剑。   无妄海早已被她劈成两半,两边的水在无声翻涌。   苦海无涯,如何渡?   那便……不渡!   高空之中,盛凝玉猛地劈下!   这一剑,劈开的不是水。   是那道再度被人蒙上的记忆,是刻意被修改的过往,是两人之间的阻隔——   刹那间,光华流转。   世间万物都变得模糊,所有的一切宛如流水般从盛凝玉的眼前逝去——   嬉笑怒骂,悲欢离合。   那些过往的碎片都被藏在了眼前万丈逝水中。   可是逝水奔流而去,转瞬之间,已是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盛凝玉只能徒劳的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一片蒙昧又模糊的绚丽色彩,   足以让人眼花缭乱,偏偏再这样的奔流逝水中,盛凝玉的目光莫名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捕捉。   清冷如雪,出尘绝艳。   他轻轻开口,温柔的叫她。   【——九重。】   ……谢千镜。   万古怜风月,千秋一瞬间。   过往的所有记忆涌入脑海之中,联系如今的一切,盛凝玉忽得明白了一件事。   预言中的“圣君”,从来不该是她。   而是,菩提谢家那个出尘淡漠的小仙君。   谢千镜。 第116章   世上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在清一学宫里,盛凝玉是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令师长头痛不已,学宫规矩更是因为她不断修改。   不算盛凝玉伙同旁人一起,单论她自己干的事,就让清一学宫的宫规多增了十余条。   不过同样的,这个“混世魔王”也有弱点。   她不太认路,又喜欢往外跑。   她不会梳发髻,但偏偏喜欢漂亮的东西,每每束个发,都能自己对自己生一场气。   在盛凝玉小时候,她喜欢的那些复杂漂亮的发髻,都是二师兄为她梳的。   可后来,二师兄与她愈发疏远,彼时的盛凝玉看似坦然,可总又纠结的时候。   那是一年凡尘元宵节,也是菩提谢家百年一遇的祭祀。   盛凝玉早知此事,但她还是不断的用信笺纸鸢飞书传讯。   一会儿和谢千镜说,她又犯了错,大概是快被剑阁赶出来开了。   一会儿又和谢千镜说,清一学宫即将进许多新人,那几个师弟师妹很有意思,但远远比不上她的师妹宁骄可爱。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最后,哪怕盛凝玉也编不出什么废话了,可信纸已经摊开,总要写点东西。   于是盛凝玉写:   【凡尘快过元宵节了。很漂亮,新认识的知府小公子还请我吃了汤圆,可惜太淡了,不够甜。】   想了想,盛凝玉又觉得不开心。   凡尘元宵,都是团团圆圆,可这一次无论是大师兄、二师兄,还是小师妹小师弟,都无法陪她。   盛凝玉咬着笔头,鼻头一酸,赌气似的又填了六个字。   【不好吃,不开心!】   写完后,盛凝玉满意的拍了拍纸鸢,想了想,又死了一块漂亮的纸灯笼裹挟着细火,塞在信封里,对纸鸢叮嘱道:“务必送达啊,纸鸢友!”   那谢家铺天盖地的雪,也不知道谢千镜拆开她这封信,跳出一团火时,会是什么表情?   盛凝玉越想越觉得有趣,她甚至开始思考,常年在这样冷的雪中,谢千镜会不会也觉得无聊。   或许她以后可以研究处一个符箓阵法之类的东西,“嘭”的一声,把雪炸得干干净净。   盛凝玉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一蹦一跳的逛起了凡尘集市。   逢年过节,凡尘都极热闹,灯火如昼,男女老少的面容上都带着笑。   盛凝玉很喜欢这样的笑。   她混在其中,顺着人流慢慢挪,看什么都有趣。她右手手里举着支刚蘸的糖画,糖稀晶亮,是她自己画的,左手提着个小灯笼,绘着圆月图案。   长街被灯笼映得通红透亮,人挤着人,笑声叫声混着各色小吃的香气,热烘烘地扑在脸上。盛凝玉正在听一堆年轻夫妻拌嘴,左一句“都是为夫的错”,右一句“妾身哪敢怨你”,听得盛凝玉沉醉其中,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过鼎沸的人潮,清晰地撞进她耳朵里——   “盛道友。”   盛凝玉愕然回首。   人潮依旧在身侧涌动,喧嚣热闹。可就在那片流动的、暖色的灯火海洋里,一道身影静静地立着,如同剑阁漫天春色里,飞下的梨花。   盛凝玉最喜欢剑阁的梨花。   “你——”盛凝玉跑到他身边,胡乱将灯笼塞给他,小声道,“凡尘中,逢年过节都热闹,你怎么穿得一身白来?”   谢小仙君嗓音清冷:“习惯了。”   盛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红衣,断然拒绝:“不行!你必须换成一身红色,不然我们两个走在一起太奇怪了!”   谢千镜总是拗不过她。   小小法术,轻而易举的改了衣服的颜色。   这是谢千镜第一次穿如此浓烈的颜色,他有些不适的扯了扯袖子,平淡的语调中有了些许困惑。   “那些人,一直在看我们。”   盛凝玉顺着谢千镜的眼神看去,果然见一群小孩嘻嘻哈哈的看着他们。   见盛凝玉望来,小孩儿们也不怕,竟是呼啦一下的围了过来,似模似样的拱手贺喜。   “永结同心!”   “新婚大吉!”   “早、早生贵子!”   盛凝玉:“……”   完了。   她忘了红色虽然喜庆,但在凡尘,一男一女同穿红色,总会有些别的意味。   她刚在思考如何骗过谢千镜,以维持自己“凡尘百事通”的身份,一转过身,就见谢小仙君正在给那些小孩发糖。   盛凝玉:“???”   她赶大黄似的挥推了那些小孩,还不忘抽空回过身,质问谢千镜:“你来哪儿来的糖?”   谢小仙君十分平静:“今日大典,我顺手取来的。”   好啊,堂堂菩提仙君,竟然不好好行家中大典,反而偷糖出来。   盛凝玉赶走了所有人,理直气壮的拦在谢千镜面前,伸出手:“我的呢?”   一物落入她的掌中。   是一盒糕点。   盛凝玉挑着眉:“也是你顺手拿的?”   谢千镜颔首。   盛凝玉打开了糕点何止,拖长语调,嘀嘀咕咕:“你们家的糕点太淡,都没什么味儿——”   “我知道。”谢千镜语气寻常,“这一次,祭祀上所有的糕点,都加了五倍糖。”   盛凝玉取出糕点的手慢了一点。   她没有抬头,只是小声嘀咕:“你好端端不在谢家,偷跑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问题,那一年,谢小仙君没有回答。   烟火恰如其时的升空,发出爆裂声,盛凝玉下意识的抬起头——   空中是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烟火,余烬向两人所在的方向落下,周围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灯笼,和数不清的新奇东西。   可盛凝玉却只在谢千镜眼底看见了自己。   ——一头无法落在脑后,歪歪扭扭,十分潦草。   盛凝玉“嘶”了一声,不可思议的倒退一步:“我怎么这么狼狈?!”   谢千镜及时扶住了她。   “不狼狈,很漂亮。”   倏地一声。   烟火再度升空。   这一次的烟火远比之前更绚烂,更漂亮,可盛凝玉偷瞄着谢千镜,却发现他的眼底还是只有自己。   盛凝玉蓦地弯起唇:“谢千镜,我不会梳头。”   谢千镜几乎是下意识道:“我帮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是一怔,而盛凝玉却笑得前俯后仰,奸计得逞。   她生出小指,学着先前看到的凡尘人的模样:“一言为定!”   谢千镜断了顿,才缓缓伸出小指。   “一言为定。”   盛凝玉变得开心极了。   她频繁的去找谢千镜。   她让谢千镜梳头发,让谢千镜给她雕木簪,让谢千镜做糕点,让谢千镜……   这些都是盛凝玉记忆中,早已发生过的事情。   盛凝玉再一次重温了自己的记忆。   原来那些她曾以为的记忆并非真正的记忆,而是被刻意抹去,移花接木到了旁人身上。   可是为什么?   心头一念刚起,盛凝玉就听到一句话——   “剑尊,谢家来人了。”   蓦然回首!   这不是盛凝玉的记忆,她并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零星几个人影来来往往。   而被人影包围的“剑尊”,却不是他。   而是她的师父,归海剑尊。   盛凝玉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师父的表情从冷淡到厌烦,从厌烦到惊异,甚至有那么一瞬,盛凝玉清晰的看见了归海剑尊眼中的杀意。   但很快,所有的情绪,都变为了困惑。   “调换命格……以坦然‘圣君’之命,换注定遭逢大劫的‘入魔’之运……”   轰隆隆——   盛凝玉再也听不到任何话。   她的脑中一片嗡鸣。   所有的一切矛盾,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谢千镜血肉有救人之效,为什么谢千镜从小被谢家护在高台之内,从不让旁人轻易接触他,更不让他去红尘中——   圣君,自当心思澄澈如明镜。   圣君不该有私情。   原来,他担的,才是传说中的“圣君”命格。   盛凝玉怔忪的抬起眼,哪怕知道这只是过往的幻境中,她的手也在发麻。   “……此事于我剑阁百利而无一害,只是老夫实在好奇,谢小仙君,你求什么呢?”   归海剑尊就在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好似正在对她说话。   但盛凝玉知道不是。   她下意识转过头——   谢千镜坐得端正,他本就生得出尘绝艳,此刻身着菩提谢家的正统仙服,大片大片的菩提莲将他包裹其中,愈发衬得小仙君雪魄竹骨,恍若仙人。   谢千镜启唇,只是他尚未发出一音,一道跳脱飞扬的嗓音就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师父!我又被罚抄门规了——大师兄还要揍我!你快去给我说说情!”   谢千镜蓦然回首。   他的目光略过所有,紧紧的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闯入殿内,先是与归海剑尊行礼,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长串话,才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轻轻眨了下眼。   她在……看他。   谢千镜无端心悸。   剑阁无雪,春和景明,可是刹那间,仿佛千万雪花从地上倒悬向上飞起,庭前梨花若蝶翼纷飞,日月星河都似倒悬。   每一次见她,谢千镜都会有这种感觉。   整个世界都没了章法。   他的眼中,只能看见她。   再度回过神,谢千镜就看到归海剑尊目光沉沉的看着自己,眼中全是黑气。   这位持重的剑尊放下茶杯,不阴不阳的开口:“我徒儿叫的是‘师父’,谢小仙君倒是比我更快回头。”   谢千镜难得无措,竟是刹那飞红了耳根。   盛凝玉仗着是过往记忆,他们都看不见自己,笑得东倒西歪。   庭前梨花雨,纷纷而落。   盛凝玉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归海剑尊道:“我的徒儿,可是无情道。”   静默许久,一声很轻的嗓音响起。   “谢千镜,你若执意要与她定下   婚约,非但要交换命格,更是要向我承诺,不许误她剑道,日后若你堕魔,更不许伤她。还有,此道婚约涉及她命格,不许为外人所知……”   盛凝玉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浅淡。   她心知归海剑尊一心为了她好,可此刻仍忍不住想。   谢千镜。   谢千镜。   ……真是个呆子。   狂风骤然盛凝玉身旁飞旋,吹得她只好眯起眼。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虚空无形中,似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问。   “你知道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吗?”   盛凝玉:“他会答应——”   话音未落,盛凝玉猛地转过头。   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无尽海的最核心初。   四周皆是墨蓝的海水,而有一人悬浮在她身前。   盛凝玉近乎不敢置信,她甚至不敢发声,唯恐自己戳破了幻境。   “胆子这么小?”   那道虚影落在了盛凝玉的身前,诧异道:“我先前看你那惊天一剑——你是悟到了《九重剑》的最后一重了吧?怎么,还怕为师留下的虚影能害了你?”   盛凝玉:“哈,谁会怕你?如今世人提起‘剑尊’二字,想到的唯有我盛凝玉。”   她说得毫不客气,然而宁归海听了却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不愧是我徒弟。”   宁归海看着盛凝玉,道:“你能来此处,看来辛追望那老东西到底没守住本心。”   盛凝玉毫不客气:“你不必担心,他刚被他徒弟杀了,已经从老东西升级成死东西了。”   宁归海:“……”   多年未见,他这个弟子依旧如此不会说话。   当年为了这张嘴,也不知惹了多少是非,如今见她模样,分明该是吃了教训,怎么还能如此大放厥词?   不过短短一瞬,宁归海就找到了原因。   “那姓谢的小子——”   “谢家——”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无需盛凝玉多言,宁归海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摆摆手,道:“菩提谢氏覆灭与你那命格无关。甚至反而是因你,他得了‘魔’的运,才能在此番算计中活下去。”   若是圣君落入泥沼,可就唯有一死了。   “至于你那二师兄……”宁归海不知想起什么,嫌弃的看了盛凝玉一眼。   “魔茧内,你并非不能杀他,怎么又手软。”   盛凝玉看着宁归海:“小师妹已经死了。”   宁归海怔了怔:“她……化魔了么?”   盛凝玉摇摇头:“没有。”   “……也好。”宁归海语调很慢,目光有些追忆,“那孩子的母亲是我故人之友,临走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她女儿堂堂正正在世间做人,不要沾染污浊,不要丢失本心。”   所以在发现宁骄身上有魔种之运时,宁归海才会那般担忧,生怕这一切是辛追望的手笔,但又怕此事为真,闹得大了,宁骄或许会提前被除去。   他只能不许她下山,将她放在身边教养。   也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你那二师兄是真有本事,借力打力,顺势而行。”宁归海再一次感叹,“连辛追望那老东西,最后都着了他的道。”   可惜嗔痴太重,终丢了本心。   盛凝玉不客气道:“师父难得现身,不传授我几招?辛追望那怪物都被二师兄的妖鬼气趁虚而入,控制心神,若非我在,怕是下一任天机阁阁主也要着了道。”   “大师兄再如何,也不拖不了二师兄太久。如今我若出去,要是被二师兄逮到,怎么办?”   宁归海却道:“你是有法子杀了你师兄的,我不担心你。”   盛凝玉跟在他身后:“若是我又被人蛊惑,丢了记忆怎么办?”   “你?”宁归海停下脚步,转过头,“你那棺材被丢入了无妄海中,托你的福,你先前第一剑劈开无妄海的时候,我恰好看见你的棺材。”   密密麻麻,一笔一划。   都是“盛凝玉”这三个字。   哪怕血迹斑驳,都磨得指尖的肉挂在木材的倒刺上,她还在写。   宁归海意有所指:“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我的孽徒,这世间没有人比你更记得‘盛凝玉’了。”   盛凝玉无语极了:“这也不教,那也不教,你留一道虚影在这里干什么?”   宁归海哼笑一声:“这不是怕你害怕,特意来陪你一遭吗?说起来,我也有话想问你。”   “当年那婚约——无论是谢家那小子,还是后来移花接木给了褚家,我都只是想着能保你性命,想让你避开命中死劫。”   如今看来,死劫避开,但还是吃住苦头了。   宁归海道:“你如今下来,是为了给那谢家小子寻一线生机吧?明月,你当真对谢家那小子动心了么?”   盛凝玉:“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宁归海:“为师修了多年无情道,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看错了苗子——你到底为何会对这小子动心?”   动心是什么?   对于盛凝玉而言,很难解释,因为每一次和谢千镜的相处,都会让她动心。   盛凝玉摇摇头:“师父,你直接告诉我,该如何找到他?”   “不急。”宁归海摇着头道,“为师只是好奇,你到底喜欢那小子什么?”   喜欢什么?   盛凝玉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   “师父,我说不清楚我喜欢他什么。”盛凝玉摸了摸手腕,她身体里,还有容阙的灵骨。   盛凝玉不自觉的弯起唇。   “但我知道,哪怕是我最快意当头时,他若在身后唤我,我也会回头。   宁归海一怔。   竟是如此。   他看着盛凝玉,不再绕圈子,直接点破:“你身上有那《天数残卷》,体内又有那谢家小子的一节灵骨。等将他的神魂从此处带离,具体该如何做,不必我说了吧?”   不等盛凝玉开口回应,宁归海敛去了脸上的笑,“明月,回去吧。”   这么快么   盛凝玉心中说不出滋味,面上却呵呵一笑,似轻描淡写:“我在这里可没有地方去了,你再让我回去,我就只能去棺材里了。——不若师父也建个棺材,再陪我一遭吧。”   宁归海听出了盛凝玉话语中的讽刺,然而他毫不在意,反而朗声大笑。   “剑风所指之处,你皆可往。”   盛凝玉故意唱反调:“师父,你走后,我被他们算计,在棺材里被埋了六十年,剑锋早已不如最初锋利。”   宁归海:“谁和你说剑锋了?我说的是剑风!”   下一秒,宁归海随手一挥,无妄海底之中,竟然能一阵烈风铺天盖地而起,四面滚滚而来!   盛凝玉来不及闪避,竟然被风卷起的海水被迷了眼睛,模糊间,她恍若再度窥见了天光乍泄。   “……我说的剑风,是你幼年第一次握起木剑,没什么招式,也不讲究手法,就那么无知无惧地劈下了那一剑——”   模糊之中,宁归海的话在她耳畔回想。   “在看见那一剑时,我便知道,你盛凝玉,就该是我宁归海的徒弟!”   “去吧,明月!做你想做的事情,无需顾虑!”   ……   容阙喜欢盛凝玉的性格。   但容阙厌恶盛凝玉的天赋。   他已不记得自己的厌恶从何开始的,但在意识到之后,这样的厌恶如跗骨之蛆,牢牢地缠绕在玉簪花上。   容阙以为,新来的小师妹可以弥补这一点。   他可以如当年照顾盛凝玉一样照顾小师妹,以此得到新的慰藉——一个没有那般凌厉天赋、也没有锋芒的“盛凝玉”。   起初,容阙以为这一切都会如他所想。   可他无论他如何设计,如何捏造,如何刻意倒向——   就连他雕刻许久的傀儡,都像不了盛凝玉分毫。   寻寻觅觅,蹉跎许久,容阙才在某一日的恍然之中,明白了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原来普天之下,当真找不到第二轮明月。   而三界之中,也再不会有第二个盛凝玉。   无数浮生海,大道三千重,众生如蝼蚁盘旋其内,轮回往复,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人能再让他辨认出面容。   原来,真的只此一人。   只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太晚。   早有人代替了他的位置,以如此特殊的方式,刻进她的生命里,分享着连他都未曾触及的、她最隐秘的心事。   无妄海的尽头,容阙等着盛凝玉出现。   方才在客栈中,宴如朝和寒玉衣没有困住他太久。   说实话,单论实力,这二者并不差,可惜啊,他们深爱彼此所以有了软肋,有了顾忌。   不过是些许幻象,就让两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可笑。   容阙想,师妹,你就是被这样的东西绊了心神么?   几乎就在同时,容阙正在想念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她仍穿着分别时的衣裳,蓝白的剑阁弟子服。   最是好看。   “师妹见过师尊了么?”无需盛凝玉开口,容阙已了然道,“师妹还是那样心软。”   她会为剑阁之人牵动心虚。   容阙忽道:“上一次,是师妹放过了我。”   盛凝玉:“上一次是因为身后的千千万进入魔茧之人,无论谁在人群中,我都会救下,因为其中有太多无辜之人。”   “但这一次,我只为了谢千镜而来。”   容阙看着盛凝玉,狭长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惊奇:“师妹想要杀我?”   盛凝玉眯起眼。   她之所以废话,是因为没感受到谢千镜的神魂。   可归海剑尊分明说,谢千镜的神魂就在这里。   “三千浮世三千镜,他身为‘魔君’命格,为世道所不容,故而化作春风雨雪,散落各处。”容阙手持清规剑横在身侧,竟是在盛凝玉一剑袭来的一瞬,蓦地挪开了剑。   他没有挣扎,而是温顺的向后倒去。   容阙知道,在剑道上,他从不是盛凝玉的对手。   他所擅之道,从不是剑。   而是,谋算人心。   容阙笑起来,然嗓音嘶哑,听着不如以往温润,反而带着妖鬼似的病态偏执。   “《天数残卷》在此,师妹想杀我,大可进入浮生之中!”   “你杀我几次,就得几缕他的神魂碎片,师妹师妹……”   容阙笑起来,尾调奇异的扬起,好似带着如往常一样的叹息。   你当然可以杀我。   但你杀了我那么多次后,你还会是那一轮皎皎明月么?   来吧来吧。   进入淤泥,进入泥沼,进入不可再出的心魔之中——   “盛明月,我等你杀我。”   刹那间,浮生梦起。   ……   盛凝玉一出无妄海,就看到了容阙。   她恨极了容阙,一剑把他捅了个对穿,却又在转瞬间看到了年幼的容阙。   “你干什么?这是我给我师妹买的发簪,你把它弄坏了。”   年幼的容阙拧起眉,“你这样,明日我就没法——”   话音未落,盛凝玉已经将手中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年幼的容阙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   盛凝玉喘着气,闭上眼。   世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下一秒,又重新恢复光亮。   青年的容阙在练剑。   盛凝玉毫不犹豫上前又是一剑。   “你是谁?”   总是见血封喉的剑尊,这一剑却没有那样精准。青年的容阙回过头,看见盛凝玉的模样时,狭长的眼眸中又片刻怔愣。   “你……”   你为何如此像我师妹?   可是青年容阙分明的知道,他的师妹最是乖巧听话,才不会用这样冰冷的目光看他。   他道:“你是何方妖鬼,竟是上了我师妹身体?”   这一次,盛凝玉听他把话说完后,才从腰间抽出了剑,复又一捅。   ……   数不清第几次了。   这一次,盛凝玉看见了宁归海。   宁归海背着手,身上一片让人战栗的威压:“容阙,你静不下心,就压不下你心中的妖鬼之气!”   “弟子明白。”   宁归海长叹一声:“为何如此心绪不平?”   “今日小师妹上山,大家都关注着她,明月恐怕会心有落差,我要去陪陪她。”   嘭的一声,巨大的威压在空中散开!   宁归海背着身,音色低沉:“你若压不住妖鬼之气,便再不许去寻她。”   “……是,师父。”   盛凝玉立在阴影处,静静听着。   她的手掌有些发麻。   于是当容阙经过时,她又是一剑,却刺得不那么准。   一身雪衣的青年顷刻倒地,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却依旧强撑着,执着的看着盛凝玉。   狭长的眼睛透着薄薄的死气,即便如此,也难掩饰其中的惊异。   鲜血自容阙口中向外奔涌:“你是谁?为什么长着我师妹的脸?”   看着凄楚又动人,惹人心生不忍。   可师兄妹如此多年,盛凝玉太了解容阙了。   起码比他想的,更了解他。   果然啊,这才是她的二师兄嘛。   有真有假,真真假假。   许多时候,谁都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盛凝玉用剑挑走了容阙   藏在身后的手中的信笺纸鸢,静了一静,终于在最后一剑落下时开了口。   “我是你师妹。”   ……   最后的最后,盛凝玉几乎都不记得自己究竟轮回了多少次。   她浑身是血,手死死的握着剑,几乎让剑柄卡在了手掌之中。   然后,她再一次遇到了容阙。   最少年的容阙。   他看着满身血迹的盛凝玉,骤然睁大了眼睛,迟疑着,却小心的上前。   “你是,我的师妹吗?”   盛凝玉顿了顿:“我是。”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年容阙想,他的师妹还那么小,整日漫山遍野的跑,却又怕疼娇气的很,除了练剑时,哪怕手指破一层皮都要大呼小叫。   她怎么舍得让自己伤成这样?   更何况,倘若她真是自己的师妹,那她的师兄在做什么?不知道保护她么?   由此,少年容阙断定,盛凝玉在说假话。   他本该直接走,去告诉师长这里有不明人物,可偏偏在途径盛凝玉时,少年容阙又不知为何,再动不了脚步。   他抿着唇,小声道:“你受伤了?”   “受伤?还好吧。”   盛凝玉看着容阙,起了一个恶劣的念头,她扯起嘴角,半跪在了地上,右手以剑柱着地,左手对容阙招了招,“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少年容阙面上划过了警惕,摇摇头:“师父不让我们靠近陌生人。”   盛凝玉:“可我是你未来的师妹啊。”   少年容阙再度细细看了盛凝玉一会儿,面上划过纠结,可他最后还是心软。   少年容阙凑了上去:“你要对我说什么?”   盛凝玉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的衣服上,不止我的血。”   少年容阙一颤,长睫覆下:“还有谁的?”   “还有你的。”盛凝玉扬起嘴角,一手捏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恶劣的笑了起来,“你的血更多。”   饶是盛凝玉,在无穷无尽的弑杀之中,也会力竭。   此时任何一个剑修,任何一柄剑都可以杀了她。   哪怕是没有本命剑的年少容阙,此时只需要用最简单的一朝招,就可以致她于死地。   少年容阙与她对视了许久,抿唇道:“我以后,是做了什么坏事么?”   盛凝玉一怔,随即一笑。   “是啊。”她拖长了语调,轻声道,“你背弃剑宗,勾结他人,以妖鬼之气操纵天机阁阁主,枉杀无辜……还害得我在那无声无色不见天日的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在听到“妖鬼”二字时,容阙蓦地睁大了眼睛,而后又反应过来。眉眼弯了弯,如山野里最干净的那朵玉簪花。   “但是你出来了。”   “是啊,我出来了。”   “啊……这样就好。”少年容阙又低下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小师妹变得很厉害,能够杀死我,也能够保护自己了。”   他的声音太轻太轻了,轻得盛凝玉有些听不清楚,她的右手已经疼得支撑不住剑,却被容阙抓住机会,握住了不可剑。   “这是你未来的佩剑么?”   “是啊,它叫‘不可’。”   “不可?明知不可为而的‘不可’吗?”少年容阙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似乎自言自语,“一听就是我师妹会取的名字。”   盛凝玉也慢慢的笑了起来。   以后的容阙,绝不会赞扬这个剑名。   所以,虽然“不可剑”的“不可”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并不打算纠正。   “——用这个吧。”   少年容阙将腰间的最常见的剑阁木剑接下,递给了盛凝玉:“用这个杀死我。”   盛凝玉怔忪了一瞬。   “为什么不让我用不可?”   少年容阙温柔一笑:“我不想你以后看到那柄剑,想到它曾经杀了自己的师兄。”   盛凝玉垂下眼,紧紧的握住了木剑:“你不怕我骗你么?”   少年容阙摇了摇头:“我认出来了,你确实是小师妹。”他道,“小师妹不会骗我。”   少年眉目如画,已初具未来独步修真界的风姿。   盛凝玉忽然道:“师兄可有给自己的木剑取名?”   “自然。”少年容阙有些诧异,“未来的我没有告诉过你么?”   盛凝玉摇摇头:“我只知道师兄本命剑的名字。”   少年一笑,带着天然的纯真俊朗。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怎么想的,但我现在……如果可以给剑取名的话,我想让佩剑叫‘清规’。”   盛凝玉摩挲着铁剑,闲聊似的开口:“清规戒律?师兄从小就对自己要求极高。”   少年容阙看向盛凝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道,“有几分这个意思,但也不全是。”   “群星光外涌清规,清规,亦然有月亮的意思。”少年容阙道,“我想成为和小师妹一样的人,练和小师妹一样厉害的剑。”   盛凝玉握着木剑的手,竟然有一瞬脱力。   她看着少年容阙,似乎又能勾勒出另一个更为修长的轮廓。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情,该有多好。   如果师兄只是师兄就好了。   少年容阙似乎陷入了什么幻境,他脸上的神情变得不可思议。   他道:“我未来真坏啊……小师妹,你快杀了我,然后回去,杀掉那个最坏的我。”   他道:“小师妹,是我让你杀我的。”   他道:“明月,听话。”   盛凝玉垂着眼睫,蓦地一笑。   “好,这次我也听二师兄的。”   与此同时,木剑破开血肉,这是盛凝玉自习剑以来最无章法的一招。   《九重剑》的最后一重。   名为,“不可见”。   ……   三千次,她见了容阙三千次,也杀了他三千次。   都说浮生三千界,那她就要斩断一切容阙的未来。   杀到最后时,盛凝玉几乎产生了错觉,或许不止三千次,或许更多。   杀伐……   血腥……   杀戮……   死亡……   杀到最后,盛凝玉的剑法近乎机械,她茫然持剑,立在薄雾飞雪之中。   一时间竟不知往何处去。   “——九重。”   这一声呼唤,竟是如命线一般,轻易将她的心绪牵动。   恍若隔世。   盛凝玉甚至没有来得及想起来是谁,心头已泛起微微的酸涩。   她蓦然回首。   白衣青年立在她身后,眉心一点红痕,高洁出尘如山巅雪,似菩提莲。   见她看他,这菩提圣莲般的仙君,蓦地弯起了眼。   刹那间,盛凝玉似乎听见了春风翩然,吹开山巅雪的声音。   “九重。”谢千镜张开手,“过来么?”   此去经年,山随水去,爱与风来。   正如她与归海剑尊说得那样。   无论何时,只要谢千镜唤她,她就会回头。   盛凝玉指尖一动,黏腻的鲜血滴下,心潮涌动,刹那间,似梨花飞雪,落入菩提池内。   她再无顾忌的扑入了面前人的怀中。   “谢千镜。”盛凝玉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偏过头,凑在他的耳旁道,“我全都——全都想起来了!”   “谢千镜,我以前是你修无情道的。”盛凝玉盯着他的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谢千镜微微抿起唇:“是,我早就知道。”   盛凝玉盯着他,倏地笑了起来。   “不,你不知道。”盛凝玉摇着头道。   “见你的第一眼,我便了悟,这个无情道,我修不下去了。”   正如你见我的第一眼,就开始谋算婚约一样。   我见到你时,我便明白,苍生苦海,大道无情——   我有。   盛凝玉双手撑在谢千镜的肩头,离得远了些,一本正经的问他:“谢小仙君,你知道‘不可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谢千镜纵容盛凝玉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听了这话,眼眸弯起,眉间一点红痕灼灼如华,出尘绝艳之姿更胜昔日。   “不就是我那时多口舌,拦了你几次,到叫你记到如今。”   话虽如此,但谢千镜眉目从容,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盛凝玉却否认:“不是这个。”   不是?   谢千镜眉梢微动,良久却摇了摇头:“我想不到了。”   盛凝玉踮起脚,凑上前在他眉心的红痕上点了点。   “除此之外,还有‘非你不可’的意思。”   满意的看到面前人的耳根都染上绯色,盛凝玉的坏心思都被满足。   她故作正经:“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外面的人怕是都要等急了——走,我们先出去。”   她放想要转身,却不料被人一把揽住了腰。   玩闹间,梨花雨纷纷落下,如一场月华散过。   谢千镜。   谢千镜。   红尘山水千万重,是非对错几时休。高悬于空中的华月朗照千里,终是等到了那一捧清雪,共流四海中。   魔与圣,剑与雪,爱与恨。   人间迟迟又痴痴,万古风月,如梦一场。   幸得与君此相逢。   作者有话说:——幸得与君此相逢。[蓝心][青心]   正文我早就想好,要停在这里   但还会有番外,交代一些细节故事~如果大家有想看的番外或者if线,也可以评论留言!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